“嫂子,听说你给娘家买了房?”
陈芳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红色小本往柜台上一拍。
瓜子皮还粘在她嘴角,眼神跟刀子似的。
“那我的嫁妆钱,你备了多少?”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个蓝皮本。
翻开夹着照片的那一页,递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看完再提嫁妆。”
陈芳接过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客厅里,婆婆的电话响了。
我没听见她接电话,只听见一声尖叫。
像被人踩住了脖子的猫。
01
十年前的夏天,我刚嫁进陈家。
那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我穿着红裙子,站在陈家老屋门口。
婆婆陈娟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笑,手里攥着块白手绢,不停擦眼角。
她说:“思琪啊,你爸走得早,我就浩宇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得好好孝敬我。”
我点头,叫了声妈。
她笑得更深了,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结婚那天晚上,我还在收拾嫁妆,婆婆就把陈浩宇叫到里屋去了。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婆婆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后来陈浩宇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手里的工资卡放在茶几上。
“妈说,工资卡放她那儿,她帮咱管着。”
我没说话。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婆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天,小姑子陈芳就搬进来了。
她刚高考完,说要复读,住学校不方便,回家住。
她一进门就把行李往客房一扔,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做了晚饭叫她吃饭,她端着碗扒拉了两口,说菜太咸了。
婆婆在旁边接话:“你嫂子刚来,慢慢学就好了。”
陈芳撇撇嘴:“那我下楼买泡面。”
门“砰”一声关上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孩子小,你别跟她计较。”
我摇摇头说不计较。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陈芳复读那年,学费是我出的。
婆婆说家里没钱,让我先用着。
我那时候在服装店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要交学费,要买米买面,还要给婆婆零花钱。
陈浩宇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我连多少钱都不知道。
记得有一次,我实在没钱了,跟婆婆说买米买油的钱不够。
婆婆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我的时候还在叹气:“我这儿也没多少,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你要省着点花。”
我接过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五十块钱上还有淡淡的药味儿。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每个月都去开中药,说是调养身体。
那些药钱,都算在生活费里了。
陈芳高考又没考上。
她说不想读了,要出去上班。
我说好,帮她找了一家服装店当导购。
干了不到三个月,她和老板吵了一架,辞职不干了。
回来那天她跟我说:“嫂子,那破地方我待不下去,你给我拿点钱,我自己做点小生意。”
我问她想做什么,她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那笔钱最后还是给了。
婆婆说,都是一家人,帮一把。
陈芳拿着钱,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奶茶店。
开了半年,倒闭了。
钱全赔进去了。
她又回来了,继续住在家里,每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窝在客厅看电视。
我跟陈浩宇提过几次,说陈芳也该自己立起来。
陈浩宇每次都说:“她也挺难的,你多担待。”
我就不说话了。
那些年,我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学会了在婆婆说“你爸走得早”的时候,点头说“应该的”。
我甚至学会了记账。
从一个破本子开始,把每一笔开销都记下来。
陈芳的奶茶店投资、学费、生活费、医药费,还有婆婆每个月拿走的零花钱。
我不图别的,就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这一记,就是十年。
02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我的服装店从巷子里搬到街面上,从一个人干到请了两个店员。
短到我父母还在乡下那间老屋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每次回去看他们,我爸妈都说:“你在城里过得好就行,别操心我们。”
可我怎么能不操心?
我爸六十多了,还在工地搬砖,赚一天算一天。
我妈腿不好,走到井边打水都费劲。
我跟我妈说过好多次,让她搬来城里住,她死活不肯。
“你婆婆在那儿,我去算怎么回事?”
我知道她说得对。
婆婆在,我妈就不可能来。
那几年我攒了一笔钱,偷偷存起来,想着哪天凑够了,给爸妈买套小房子。
我不敢让婆婆知道,也不敢让陈芳知道。
在她们眼里,咱们家的钱都是陈家的。
我赚的钱,也该是陈家的。
可是凭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又盘了一次账。
服装店一个月纯利八千左右,刨去进货成本、店员工资、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
我每个月给自己留两千块,存到那张专门给爸妈的存折上。
存了三年,攒了六万八。
离首付还差不少,但至少有个盼头。
我算完账,把存折锁进柜子里。
躺在床上,陈浩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还没睡?”
“就睡。”我说。
“别太累了。”他说了一句,又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均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还会把我搂在怀里聊天。
现在呢?
他每天上班回来就累得不行,吃完饭就躺沙发上玩手机,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店里的事,他听了两句就“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
我想跟他说说心里的委屈,他总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真的忍了十年。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里打电话。
看见我出来,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
“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老姐妹。”婆婆笑了笑,“问我要不要去她那儿住两天。”
“那就去呗,出去散散心也好。”
“再说吧。”婆婆摆摆手,“店里忙,你赶紧去吧。”
我没多想,拎包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电话根本不是老姐妹打来的。
那个人叫李国强。
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男人。
这事是张婶说漏嘴的。
张婶是我们小区的“情报站”,谁家那点事她都门儿清。
那天张婶来我店里买衣服,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两件。
结账的时候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思琪,你家老太太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我一愣:“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张婶眼睛发亮,“上个月15号,我在车站看见她,她上了一辆大巴车。我问她去哪,她说去走亲戚。可那大巴是去邻县的,她在那儿可没啥亲戚吧?”
我笑了笑:“可能真有什么事。”
“我看不像。”张婶摇摇头,“她那包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我没再问。
晚上回到家,我翻了翻婆婆的房间。
她的柜子里多了几件新衣服,标签还在,档次不低。
我记得她上个月说身上没钱,让我给她转了两千块。
两千块钱,买了好几件新衣服?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婆婆的外出规律。
每个月的15号,她都会出门,说是去城东那个老姐妹家。
每次都带上一个黑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以前她从不让别人碰她的手机,我以为她只是小心。
现在想想,可能她不是在防别人,只是不想让我发现什么。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那张存折。
03
那天我去银行给店里办点事。
排队的时候闲着没事,我想查查那张存折的余额。
之前一直没查过,都是拿到存折就往柜子里锁。
机器吞进存折,屏幕跳出一个数字。
我整个人都傻了。
存折上只剩三千二百块。
我以为我看花了眼。
又查了一次。
三千二百一十五块。
六万八千块,什么时候变成三千?
我拿着存折的手在发抖。
心跳得快蹦出来了。
我走到柜台,让柜员帮我打印流水。
纸一张一张吐出来,上面的记录看得我头皮发麻。
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人取钱。
有时两千,有时五千。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取了一万。
专门挑的都是我忙的时候。
服装店周末最忙,那些取钱的日子,全都是周末。
柜员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姐,你这存折是不是被人套取了?”
我说:“没事,我知道是谁。”
存折我藏在家里那个老柜子里,钥匙一直随身带着。
婆婆不可能自己翻出来。
除非有人告诉她存折在哪儿,还有密码。
密码是我生日。
我记得有一年我过生日,陈浩宇给我买了个蛋糕,我高兴得不行。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我这个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好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天晚上,陈浩宇加班回来晚了,我跟他提了存折的事。
他听了半天,皱着眉头说:“你确定没记错?是不是你自己取过,忘了?”
我说:“我没取过,肯定没取过。”
“那会不会是妈拿的?”他问。
“你觉得呢?”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存折我锁在柜子里,钥匙一直在我身上。密码我告诉过你,也告诉过妈。”
陈浩宇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妈拿的?”
“我不知道。”我说,“你问问她。”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去敲了婆婆的门。
我在房间里听着。
陈浩宇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突然,婆婆的声音高了:“你那是什么话?!你媳妇怀疑我偷她的钱?!”
紧接着是哭声:“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我?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容易吗?现在你娶了媳妇,就开始嫌弃我了?”
陈浩宇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过了十几分钟,他推门进来了。
“妈说没拿。”他低着头说。
“你信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存折的事就像一个炸弹,把我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
第二天早上,陈芳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裙子,看着挺贵的。
一进门就喊:“嫂子,你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凑过来:“那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赶紧解释:“我看中一套护肤品,两千块。你先帮我垫上,等我发工资了还你。”
她在一家美容院上班,干了半年了,但工资从来没见着。
上次她还让我帮她交孩子的学费,说手头紧。
那笔钱到现在没还。
“我也没钱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刚买了房吗?”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我妈说的啊。”陈芳满不在乎,“她说你给娘家买了一套房,三室两厅的。”
我只感觉血往头上涌。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只跟陈浩宇提过一次。
他也没反对,只是说:“你看着办。”
就这三个字。
我还没正式交钱,只是看了几套房,跟中介谈了一次价格。
可是婆婆和陈芳已经知道了。
“嫂子,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一家人?”陈芳的语气沉下来,“我跟我哥好歹是亲兄妹,你买房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我没买房。”我说,“只是看了看。”
“看了就是准备买。”她冷笑一声,“你那点工资,要不是我哥养着,你能买得起房?“我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很真实。
“你哥的工资卡在你妈那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是我养着你们全家。”
陈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徐思琪,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赶我们走?”
我没有回答。
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下来了。
04
存折的事,我没有再问婆婆。
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她不会承认,陈浩宇也不会逼她。
我只会落一个“不孝”的名声。
但是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这些年我忍得太多了。
忍到连自己都忘了,以前我是多么任性的姑娘。
我妈常说我小时候倔得要命,想要什么东西就要到底。
可是结了婚之后,我的棱角被磨得干干净净。
现在,我决定找回来。
我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店里那笔钱的流向查清楚。
第二件,重新办一张卡,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三件,查清楚婆婆每个月去邻县干什么。
第三件事最难。
婆婆很精,从不在我面前提起那边的任何事。
我让陈浩宇去问她,她说是去看一个表姐。
表姐?我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表姐在邻县。
我决定自己查。
一天下午,我让店员看着店,自己坐车去了邻县。
下车之后我有点蒙,不知道去哪儿找。
我在车站附近转了一圈,想找个开超市的问问。
超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超市。
可能是直觉吧。
我进了几家超市,问人家认不认识一个叫李国强的。
一开始没人知道。
后来走到城西,一家小超市的老板娘想了想,说:“你说的是城东那个老李吧?他开了个超市,叫国强超市。”
我的心跳了一下。
“在哪儿?”
“出了车站往东走,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我按她说的找到了那家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国强超市”的招牌,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柜台后坐着。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正在说笑。
那个女人,是我的婆婆。
她穿着我上个月在商场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给他喂水果。
李国强从柜台里走出来,抱过那个孩子。
婆婆笑着帮她擦了擦嘴。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们身上。
那个画面很温暖。
一家人。
那才是一家人。
我站在马路对面,眼泪不知道怎么流了下来。
但我没有冲过去。
我转身走了,脚步特别稳。
回到店里,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店员小芳小心翼翼地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说不用。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掏出手机。
翻到陈浩宇的号码,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打。
有些事,我要自己处理。
那段时间,我表面上跟以前一样。
每天早上开店,晚上回家做饭。
婆婆跟我说话,我照样应着。
陈芳来店里拿东西,我照样给她。
只是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我眼里还有一点温度,现在就只剩下一层冰。
我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偷拍了婆婆去邻县的照片,记下了她每次出门的日期。
还趁她不注意,翻开她的手机通讯录。
在联系人里,我找到了“国强”两个字。
我没有声张。
一次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翻看账本。
十年的账本堆起来有半尺高。
婆婆从房里出来倒水,看见我在翻账本。
“你天天翻那东西干嘛?”她问。
“随便看看。”我说。
“看那么清楚干嘛?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更要清楚。”我笑了笑,“免得以后说不清。”
婆婆的脸色微微一变。
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回房了。
我知道她心里有鬼。
她可能已经猜到我知道些什么了。
但还不确定。
我不急。
好戏还在后头呢。
转折点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那天下午,陈芳突然冲进店里。
她穿着一件红裙子,头发烫了卷,眼圈有点红。
“嫂子,听说你给爸妈买房了?”她的声音很尖。
“说是三室两厅,在城北那个新小区?”
她更生气了:“你那点钱,都是我哥辛辛苦苦赚来的。凭什么全贴给娘家?”
我放下手中的笔:“你说完了?”
“还没完!”她的指甲敲着柜台,“我在你家住了十年,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连个嫁妆都没攒下。你倒好,给你爸妈买了房子,我呢?”
“你给我滚。”我站起来。
“你的嫁妆?我备着呢。”我笑着拿出一个蓝皮本子,“你先看看这个,看完再提嫁妆。”
她接过本子。
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那是她这十年的账本。
每一笔,都有她亲笔签名的。
05
陈芳翻开那本蓝皮本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我偷拍的那张。
婆婆抱着小男孩,坐在李国强腿上。
笑得一脸幸福。
“这是……”陈芳的声音都在打颤。
“你妈。”我平静地说,“还有你妈在外头的男人。”
“不可能!”陈芳把照片摔在桌上,“你胡说!”
“你自己看看后面的账本。”我说,“你妈每个月都要转钱给那个男人。这些年下来,转了多少?”
陈芳没说话。
她翻着账本,越翻越快。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存折的复印件。
上面的流水清清楚楚。
“李国强”三个字,出现了几十次。
陈芳的脸白了。
这时候,婆婆突然推门冲了进来。
她大概是一直在门口偷听。
“把账本给我!”她一把抢过那个蓝皮本。
我侧身避开她,把账本收回来。
“妈,你别急。”我说,“还有一本呢。”
我从柜子里抽出那本黑皮账本。
翻开中间一页,上面写着:李国强儿子抚养费,每月2000元。
“这个孩子今年几岁了?”我问,“五岁?还是六岁?”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整张脸像一张白纸。
“你……你怎么知道的……”
“妈,这些年你每个月都要去邻县住几天。”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婆婆的后背明显僵住了。
“你拿我的钱养你的外头人。”我笑笑,“这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你胡说!”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那是我表姐的孩子,我帮她带带!”
“表姐?”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了几张照片,“那你表姐的老公,也叫李国强?”
我把照片举到她面前。
照片上,李国强揽着婆婆的肩膀,笑得露出白花花的牙。
婆婆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猫,浑身一抖。
“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
“妈,你不说也行。”我转身看向陈芳,“你妹妹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芳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是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她知道的。
或者说,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只是从来没说。
“原来你们娘俩一起算计我。”我笑了,声音发苦,“也好,省得一个个问。”
我把那本蓝皮账本翻开,拿到店门口。
把张婶和其他邻居都叫了过来。
“各位,今儿下午有空不?帮我听个账。”
“徐思琪!”婆婆尖叫着冲上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看看,你们陈家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
我翻开账本,开始念。
从第一页开始。
“2013年9月,陈芳复读学费4800元……”
“2014年3月,陈芳进服装店学费1180元……”
“2015年7月,陈芳离婚律师费4000元……”
我每念一句,陈芳的脸就白一分。
婆婆几次想冲上来抢账本,都被邻居拉住了。
“2016年10月,婆婆住院手术费8500元……”
“2017年2月,陈芳女儿幼儿园学费2000元……”
“2018年6月,李国强儿子抚养费……”
最后一句话还没念完,婆婆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思琪,妈求你了,别念了。”
她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妈知道错了,妈不该拿你的钱,不该瞒着你。可是国强他……他是我年轻时认识的人。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太苦了,就想找个人依靠……”
“那就跟她过吧。”我说,“反正你也一直住在我家,也委屈你了。”
“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这十年,你吃我的住我的,还用我的钱养你的外头人?”
婆婆不说话了。
只是跪在地上哭。
邻居们都鸦雀无声。
我弯腰,从她手里抽回那个蓝皮账本。
“妈,你先起来,咱们还有好多事没说清楚。”
她没动。
我转身,把那本蓝皮账本扔进垃圾桶。
走到门口,对着外面说了一句:“以后,你们陈家的事,我一件都不管。”
说完我出门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还有陈芳的喊声:“嫂子!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06
我回到店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心还在“咚咚”跳。
刚才那场面,说实话,我也紧张。
手心里全是汗。
可事已至此,不能退缩。
这个家,我必须重新整顿。
陈芳跟着跑回来,一进门就扑到我面前。
“嫂子,你真要跟我哥离婚?”
“你可不能离啊,”她眼眶红了,“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我跟妈怎么办?”
“你们不是有你妈照顾吗?”我问,“李国强不是挺有钱的吗?”
“别提他了。”陈芳咬着嘴唇,“我……我都不知道这事。要不是你拿出来,我真不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动摇。
但很快又硬起来。
这些年,她吃的用的花的,哪一样不是我的心血?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小芳,”我说,“你也二十好几了,该自谋出路了。这个世上,没人欠你什么。”
她愣住了。
“你……”
“你回去收拾一下,找个工作,自己租房住。”我尽量平静地说,“以后,咱们各过各的。”
“你赶我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不是赶你走。”我说,“是让你学会自己走路。”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要什么嫁妆。”
“这不是嫁妆的问题。”我说,“是你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你和你妈,都只把我当提款机。”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没说出口。
我坐在店里,看着她走远。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难受,也有点轻松。
就像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晚上回到家,陈浩宇坐在客厅里等我。
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
“思琪……”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卧室。
他跟在后面:“妈跟我说了,你别生气,我……”
“你什么?”我回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那你就好好劝劝她。”我说,“让她别再来找我。”
“你把妈气哭了。”他的语气突然变了,“她给你跪下了,你知道不?”
“那是她自找的。”我说,“你还能让我给她道歉?”
“你到底站在哪边?”我看着他,“我跟你结婚十年,吃的苦受的罪,你都知道。现在你妈都这样了,你还要帮她说话?”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说:“思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那你就好好想想,怎么对得起我。”
说完我关上房门。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的时候,发现门口的锁被撬了。
我心头一紧。
推门进去,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收银台里的零钱不在了。
几件值钱的衣服也不见了。
我赶紧翻抽屉。
那个蓝皮账本,不见了。
我冷笑了一声。
婆婆的动作还挺快。
我知道账本没了,但没关系,我还有。
那个黑皮的,全是流水单和照片的那本,我随身带着呢。
他们拿走的,只是一部分证据。
我在店里收拾了一下,报了警。
警察来做了笔录,说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
我心里明镜似的,但没有证据。
那件事之后,我跟婆婆的关系彻底撕破了脸。
她住在家里,我住店里。
陈浩宇两边跑,劝了这个劝那个,谁都不听。
那段时间很累。
累到不想说话。
有一天晚上,陈芳突然来找我。
她瘦了很多,眼睛红红的。
“嫂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让她坐下。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妈跟李国强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以前我还奇怪,为什么她每个月都要去邻县,问她也不说……”
“你妈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以后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真的要跟我哥离吗?”
“不离也行。”我说,“但得把条件谈好。”
“什么条件?”
“存折的事,怎么算?”
她低下头,不说话。
良久,才说:“嫂子,是我对不起你。”
“不怪你。”我说,“只怪我自己太傻。”
她又哭了。
“嫂子,你以后……还会理我吗?”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我想去外地打工,带着孩子。我妈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点点头。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黑暗的店里。
那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人和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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