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公示那天晚上,吴依诺蹲在我家门口,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手里那张录取通知被揉成一团,墨迹晕开来,看不清字了。

我抬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嫂子赵玉婧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喊:“哎呀,我们依诺进三甲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瞒你说,我老同学在那儿当院长呢!”

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没吱声,把门轻轻关上了。

三天后,嫂子冲进我办公室,眼眶红得像兔子:“玉琳,名单真变了……依诺没希望了……你帮帮妈……”

我手里那杯茶凉了,始终没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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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吴玉琳,省三甲医院手术室护士长,干了二十年。

没结婚。

有人说我是工作狂,有人说我眼光高,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不想结,是没遇到对的人。

但这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尤其是我嫂子赵玉婧。

她每次回娘家,必要提一嘴:“玉琳啊,你那护士长当得再好有什么用?连个家都没有,老了谁管你?

我大哥吴德海在旁边听着,不敢吭声。

他这人老实,在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工资不高,但从不乱花钱。唯一不好的就是怕老婆,怕了一辈子。

那年我二十八岁,本来有个对象,是医院的外科医生。

我俩处了一年多,都准备见家长了。

嫂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跑来跟我说:“玉琳,你可得想清楚,人家是医生,你是个护士,这身份差着呢。以后结了婚,人家天天做手术,你天天端盘子,能过到一块儿去吗?”

我没理她。

但后来那对象调去了省城,日子长了,感情淡了,就分了。

嫂子知道后,叹了口气说:“我就说嘛,高攀不上。

那语气,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牙根痒痒。

但我没跟她计较。

因为在单位待久了,我早就学会一个道理:有些话,不值得回嘴。

回一句,她能跟你吵三天。

不回,她还觉得自己赢了,慢慢就消停了。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跟她保持着距离。

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吃完就走,绝不多待。

但我没想到,我侄女吴依诺会考医学院。

这姑娘性格像她爸,内向,不爱说话,但学习特别用功。

高考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虽然不是特别好的学校,但也算不错了。

嫂子当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整天的红包,配文是:“我闺女以后是要当医生的人!”

底下亲戚一片恭维。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医科大毕业和当医生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尤其是三甲医院的规培名额,竞争激烈得很。

笔试过了还有面试,面试过了还有政审,一步走不好,前面全白费。

今年六月份,依诺笔试成绩出来了。

中上游,不算拔尖。

嫂子又发朋友圈了:“依诺笔试过了!接下来就是面试,我闺女肯定没问题!”

我大哥私下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犹豫:“玉琳,你嫂子那人你知道的,嘴上没把门。依诺这孩子,我是真怕她因为面试不过,心理上受不了。你在医院这么多年,能不能……帮帮忙?”

他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忙。

但我怕。

帮了,嫂子肯定又要到处吹,说这工作是她的功劳,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

不帮,难的是大哥和依诺。

最后我叹了口气:“大哥,我试试。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老领导韩明华的名字。

他是我们医院的副院长,业务能力强,为人正直,带过我很多年。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玉琳啊,难得你主动找我,什么事?”

我清了清嗓子,把依诺的情况说了一遍。

韩院长沉默了几秒,说:“这样吧,下个月我们医院有个规培生的实习名额,你让她过来,先熟悉熟悉环境。面试的事,到时候我给你留意。”

我说:“谢谢韩院长。”

他说:“别客气,你在我手下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口求人,我能不帮吗?”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桌上。

我忽然想起当年嫂子那句话。

“高攀不上。”

现在呢?

我拿起手机,给大哥发了条消息:“实习的事,我联系好了。你跟依诺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

消息发出去,我没等回复,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大哥打来电话。

声音有点哽咽:“玉琳,哥谢谢你。”

我说:“一家人,说什么谢。”

但这话说完,我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鼓。

因为我太了解我嫂子了。

她要是知道这事是我办的,肯定又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不其然。

三天后,嫂子在麻将桌上吹牛的视频,被人传到了家族群里。

视频里,她一边摸着牌一边说:“我们依诺进三甲医院实习的事,我跟你们讲,那是我老同学的关系!人家是副院长,跟我铁得很!

我大哥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玉琳帮的忙,你别乱说。”

嫂子秒回:“她一个护士长,能认识什么人?你别瞎掺和。”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查房了。

02

依诺实习的事定下来后,我开始着手准备面试。

规培生的面试,说是面试,其实就是看你这个人灵活不灵活,基本功扎不扎实。

依诺这姑娘,读书是没问题的,但面试是她的短板。

她太紧张了,一紧张就结巴,一结巴就更紧张。

我把她叫到家里来,模拟面试场景。

“你跟考官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吴依诺……来自……那个……”

话没说完,她脸就红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别紧张,你是跟你姑姑说话,又不是跟考官说话。”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你想想,你学了五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面试笔记翻出来,一笔一划地抄了一份给她。

笔记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墨水都褪了色。

但我一直留着。

因为她是我参加面试时,当年的护士长送给我的。

上面写着一句话:“做护士,最重要的是稳。手稳,心更稳。”

我把它送给依诺,又教了她几个在面试中应对突发情况的小技巧。

比如,如果被问到不会的问题,不要急,先说“这个问题我理解是这样的”,给自己争取几秒思考时间。

比如,回答问题时,可以适当停顿,显得沉稳,不要一口气说完。

比如,看考官时要看眉心,不是看眼睛——看眼睛容易紧张。

依诺听得很认真,拿笔在本子上记。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考进医院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比她紧张多了,手都在抖。

但好在面试过了,一干就是二十年。

那天晚上,依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姑,谢谢你。

我说:“好好准备,别辜负你爸。”

她点了点头。

送走她,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

我拿起手机,看到家族群里,嫂子又发了一条消息。

“依诺面试的事,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们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下面有人问:“你认识医院的人?”

嫂子回:“那是!我朋友多的是!”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大哥给我发了条私信:“玉琳,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张嘴。”

我没回。

说实话,我倒不是生气。

我早就习惯她那样了。

但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因为我帮她,不是为了让她在外面吹牛。

我帮她,是因为依诺是我侄女,是我大哥的女儿。

我没结婚,没孩子,对依诺,我心里是当女儿看的。

可我在她妈嘴里,连个“老同学”都不如。

这种感觉,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也没打算跟嫂子说清楚。

说了又能怎样?

她会承认自己错了?会跟我道个歉?

不可能。

她只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算了。

我把灯关了,回卧室睡觉。

第二天上班,路过药剂科时,看见周国兴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他看见我,笑了笑,冲我打了个招呼。

我也点了点头。

周国兴是我们医院药剂科的主任,五十岁左右,为人特别活络。

他在单位里人缘很好,谁都不得罪,但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

早几年,院里有一个供应商出了问题,他愣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后来有人传,说他是靠关系上位的。

但我没深究,毕竟跟我没关系。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周国兴端着餐盘走过来,坐我对面。

“玉琳,听说你侄女要来咱们医院实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消息传得这么快?

“嗯,有个实习名额,我托老韩帮忙的。”

“可以啊你,平时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这么有本事。”

他笑了笑,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我警觉起来,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周主任说笑了,也就是个实习机会,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

“那肯定能啊,你侄女,还能差?”

他说完,又笑了笑,端着餐盘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下午,我去找韩明华汇报工作,顺便提了一嘴周国兴的反应。

韩院长皱了皱眉:“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听说我侄女要来实习,夸了几句。”

“周国兴最近跟几个供应商走得挺近,你留点神。”

我点了点头。

韩院长看我一眼,又说:“玉琳啊,你在医院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单位里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说:“我明白。”

出了韩院长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只希望依诺的面试,能顺顺利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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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面试那天,我调了班,一大早就到了医院。

依诺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黑色西装,头发扎成马尾。

看起来利落、干练。

我检查了她的资料,确定没问题后,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别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面试地点在行政楼三楼,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开了。

依诺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我迎上去:“怎么样?”

“还行……姑姑教我的技巧都用上了。有个问题我不会,我就说‘这个问题我的理解是这样的’,然后考官也没追问。”

我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回家等消息吧。”

接下来,就是等。

面试结果要等三天。

这三天里,嫂子天天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依诺面试出来跟我说,考得很好。”

“考官们对她印象不错。”

“这次肯定能过。”

我大哥发了一条:“结果还没出来,别说得太早。”

嫂子回:“你懂什么?我闺女我还不了解?”

第三天下午,韩院长给我打来电话。

“玉琳,恭喜你,依诺通过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抖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面试成绩排第三,综合笔试成绩,名次在中上。规培生的名额,她占一个。”

“谢谢韩院长,太谢谢您了。”

“别客气,这是她自己的本事。我只是给了个实习机会而已。”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我给大哥打了电话。

“大哥,依诺通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大哥哽咽的声音:“好,好……”

我说:“让她好好准备。

“玉琳……”

“怎么了?”

“哥欠你的。”

我说:“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气,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晚上,嫂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依诺顺利通过面试!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支持!我闺女以后就是三甲医院的人了!”

底下全是恭喜的表情包。

大嫂私聊发我:“玉琳,你嫂子她……高兴过头了,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高兴就好。”

但我心里清楚,她从来不是我嫂子嘴里的“我闺女”那么简单。

但我没戳破。

第二天,录取公示出来了。

正式名单里,吴依诺的名字排在第十四位。

我截图发给了大哥。

大哥回:“收到了,辛苦了。”

嫂子转手就把截图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是:“我们家依诺,靠自己本事考上的!”

下面有人留言:“你女儿真厉害!”

嫂子回:“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我看着这条朋友圈,默默点了个赞。

然后关掉手机,去查房了。

那天晚上,大哥给我打了电话。

“玉琳,你嫂子让我问你,录取名单出了之后,后面还有什么手续要办?”

我说:“等医院通知,按流程来就行,不用额外做什么。”

“好。”

“大哥。”

“嗯?”

“你跟嫂子说一声,后面的事,让她别到处说。名单还没最终确认,变数很大。”

大哥沉默了几秒。

我跟她说。

但我知道,大哥说了也没用。

嫂子那张嘴,管不住。

果然,第二天我就听说,嫂子在麻将桌上又开始吹了。

“我们家依诺的事,我跟你们说,那是板上钉钉了!”

“院长都打包票了!”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们家有门路!”

我在食堂吃饭时,小护士们在我旁边议论。

“听说吴护士长侄女考进来了?”

“好像是……”

“听说她嫂子在外面到处说,是她关系硬……”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但没抬头。

然后继续吃饭。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起韩院长那天的叮嘱。

又想起周国兴那天在食堂的话。

“你侄女要来了?”

我心里有些发毛。

不会出什么事吧?

但转念一想,名单都公示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我安慰自己,别多想。

可没想到,事情真的来了。

04

录取名单公示后的第五天,事情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手术室值班,手机震了一下。

韩院长发来消息:“玉琳,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

下班后,我给韩院长回了过去。

“韩院长,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名单可能有变动。”

“什么?”

“省卫健委那边打了招呼,说今年的规培名额要重新核一下。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但你们家依诺的名字,可能在复核名单里。”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为什么?公示不是已经过了吗?”

“说是上面有人反映,说今年的录取名额有‘操作空间’,要彻查。”

“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操作啊!就是正常的实习加面试!”

“我知道。但你也知道,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韩院长,那依诺……”

“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答复。你先别急,我再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乱成一团。

依诺要是被刷下来……

我不敢想。

那姑娘为了这个考试,准备了整整半年。

她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周末也不休息。

她连跟朋友出去吃饭都舍不得,说浪费时间。

可这一切,现在都有可能变成一场空。

我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哥,名单可能要变。

大哥的声音变了:“什么?

“上面要复核,依诺的名字在复核名单里。”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但我听韩院长的意思,好像是有人反映了情况,说今年的名额有问题。”

大哥沉默了很久。

“玉琳,是不是你嫂子那张嘴惹的祸?”

“现在不确定,但我心里也没底。”

“她那群牌友,一个个都是大嘴巴。她到处吹,肯定有人传出去了。”

因为我知道,大哥说的可能是真的。

嫂子那张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藏得住话。

她吹得越多,就越有人眼红。

眼红了,就会有人想办法整你。

可我没想过,这事儿会真的发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时,在走廊里碰见了周国兴。

他朝我笑了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玉琳,听说你们家依诺的名单要复核?”

我心里一沉。

“周主任消息真灵通。”

“那是,单位里的事,我多少都知道点。”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去找韩院长。

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到我进来,叹了口气。

玉琳,我跟你说实话,这事不好办。

“为什么?”

“顶替的名额,是副市长的亲戚。省里那边有人打了招呼,我们医院这边没法不同意。”

那我们家依诺呢?

“她现在在复核名单里,最终结果,要看上面怎么定。”

“那复核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

三个月。

我算了一下。

三个月后,今年的入学截止日期早就过了。

就算复核通过,依诺也赶不上今年的入学报到。

那就等于,这一年白费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腿有点软。

“韩院长,没有别的办法吗?”

韩院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玉琳,我尽力了。”

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时,我在台阶上蹲了下来。

眼泪掉在手背上,温热的。

我擦了擦,站起来,往手术室走。

快到门口时,我停下来,靠在墙上。

墙上凉凉的,贴着墙皮,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我仰起头,闭着眼睛。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嫂子啊嫂子,你那张嘴,可把你闺女害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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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名单复核的消息,比我想象中传得还快。

群里炸了锅,有人私下问我大哥,有人问嫂子。

嫂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什么复核?我们家依诺是凭本事考上的,怕什么复核?”

我大哥私聊我:“玉琳,你别理她,她现在还嘴硬。”

因为我知道,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复核不是走过场。

复核是有人要查你,查你面试有没有问题,查你有没有走后门。

虽然我们确实没走后门,但架不住别人查。

一查,时间就拖过去了。

一拖,依诺今年的名额就没了。

我越想越烦,抽了根烟。

我不常抽烟,但今天实在忍不住。

烟在窗户口燃着,白色的烟雾飘出去,散在空气里。

我看着烟雾,想起嫂子那天的朋友圈。

“靠自己的本事。”

她现在还说得出这句话吗?

第二天晚上,嫂子突然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她声音有点慌。

“玉琳,我听说名单复核的事……是真的吗?”

我沉默了几秒。

“真的。”

“那依诺怎么办?”

“等结果。”

“你说什么呢!等结果?等结果她今年就上不了了!”

“那你说怎么办?”

“你不是认识韩院长吗?你去找他啊!”

“我找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你不是说他跟你关系很好的吗?”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捏得发白。

“嫂子,名单复核不是医院能决定的,是省里有人打了招呼。韩院长已经被压了。”

“那你再去找别人啊!你不是说你们医院有关系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有关系?”

“你没说吗?那你不是当护士长吗?护士长总认识几个人吧?”

我深吸一口气。

“嫂子,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名单为什么会复核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们医院的!”

“我听说,是有好心人跟上面反映,说依诺的录取名额有问题。”

什么好心人!那是有人眼红!

“对。有人眼红。”

我停了一下。

嫂子,你在外面是怎么说依诺的录取的?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外面怎么说的?”

“我……我还能怎么说?我当然是说我们家依诺自己考上的!”

“就这一句?”

“你什么意思?”

嫂子,你想想,你跟你那些牌友,还有你的朋友们,说过什么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就说……我们家有门路……有院长……”

“还有呢?”

“还说……我还认识你们单位的人……”

“谁?”

“我忘了……就是一个……叫什么的……”

“周国兴?”

“对对对!就是他!他怎么了吗?”

我闭上眼睛。

手里的烟已经烧到头了,烫了一下。

我甩掉烟头,深吸一口气。

“嫂子,周国兴这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啊,他挺客气的,还跟我吃过饭。”

“什么时候跟你吃的饭?”

就是录取名单公示那天晚上……他说恭喜我,请我吃饭。

“你去了?”

“去了啊,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就是聊天,说你侄女真不错什么的……”

“还有……他问我认不认识省里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认识。”

“你说认识?”

“我……我以为他是想跟我拉关系嘛……我就顺着说了……”

我按着太阳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嫂子,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吗?”

“因为他在试探你。他以为我们家在省里有人,所以他才敢顶掉依诺的名额。”

然后传来嫂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可能吧……他怎么敢……”

“怎么不敢?他背后有人撑腰。你说了我们家人脉广,他以为我们是自己人,他才敢动手。”

“玉琳……那怎么办……”

电话那边传来哭声。

玉琳……是嫂子错了……嫂子对不起你……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是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