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省城刚加完班,手机响了。一看是我爸,心里咯噔一下——他从不在这个点打电话。

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我没听过的颤音:“老三,你赶紧回来一趟。咱家东边那口枯井里……有条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蛇,比你腰还粗,光是露出水面的就有四五米长。”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那口井我记得,被木板钉死二十多年了。

我爸说那井水浑了,谁都不准打开。

可现在他告诉我,井里有条蛇,一条大到离谱的蛇。

更不对劲的是,我爸的声音不像怕,倒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连夜开车往回赶。

出城的时候天还晴着,进了县道就开始下雨,雨刮器刮得哗哗响。

到村口时已经凌晨两点多,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那条我从小走到大的土路。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个人影,烟头一明一灭的。

我放慢车速,认出那是罗铁柱——我爸二十多年的老对头,两家因为那口井断了来往,见面都不打招呼。

他看见我的车,没站起来,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屋。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我到家时,屋里灯还亮着。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把老式手电筒,旁边搁着半瓶白酒。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放下包,“爸,那井里到底是什么?”

他没接话,拿起手电筒递给我:“明天一早,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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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爸就把我叫醒了。

他已经穿好了雨鞋,腰上别着一把镰刀。我跟着他走到院子东边,那口井就在院墙外面,紧挨着我家和罗铁柱家的地界。

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上面压着半扇石磨,少说也有百来斤。木板边沿长出青苔,一看就是很多年没动过。

我爸绕着井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那块木板,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张,二柱,过来搭把手!

屋里出来两个人,都是村里的老邻居。张叔扛着一根铁棍,二柱拎着绳子。几个人合力把石磨撬开,又掀掉木板。

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鼻而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散了开来。

我探头往下看。这口井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下去,能看到底下有一层暗绿色的水,上面漂着枯叶和碎石头。水面不宽,直径大概两米左右。

“蛇在哪儿?”我问。

我爸没说话,拿着竹竿往井口伸进去,搅了搅水面。

水纹荡开,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动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黑色影子,从水里慢慢浮上来。

先是头部,圆滚滚的,比我的大腿还粗,皮肤粗糙,没有鳞片,像放大了几十倍的泥鳅。

它浮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长,一米、两米、三米……还在往外冒。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心全是汗。

那东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掀起一阵水花。竹竿差点被卷进水里,我爸赶紧撒了手。

“看见没?”他回头看我,声音有点抖,“比我想的还大。”

张叔和二柱早就退到三米开外了。二柱说:“德彪叔,这玩意儿可不像是蛇,蛇哪有长这样的?”

我爸没理他,盯着井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

“老三,你进城这些年,认识的人多。你帮我联系一下县里,看能不能让人来看一眼。”他走进屋才回头补了一句,“这东西在我家井底下住了这么多年,我得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我打了县林业局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说有条五米长的蛇?我说不确定是不是蛇,反正很大。他说知道了,会安排人过来。

挂电话前他又问了一句:“你们那口井,是不是很深?”

我说挺深的,往下看不太到底。

他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下午三点多,一辆白色的皮卡开到了村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瘦高个自我介绍说姓萧,叫萧德威,是林业局的。

你们发现的东西在哪儿?”萧德威问。

我带他到井边。他弯下腰往井里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直起身,从车上搬下来一台鼓风机,对着井口吹了将近二十分钟。

“底下空气不怎么流通,得换换气。”他解释了一句。

吹完气,他拿手电筒往下面照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电,站起来,走到一边,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这东西我看着不太对头。”他弹了弹烟灰,“你爸说你们发现它是昨天的事?”

“前天下午。”我说,“施工队准备填井,撬开盖子看到的。”

“填井?”他愣了一下,“这口井你们要填?”

“我爸要盖新房,宅基地就是这里。”

萧德威没接话。他把烟抽完,踩灭了烟头,回头又往井口看了一眼。

“我建议你们暂时别动它。”他说,“等我叫人来看过再说。”

“萧科长,这到底是什么?”我问。

“目前不好说。”他含糊地应了一句,然后说,“我打个电话。”

他走远了几步,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听见他说了几句:“老程,我这边有条东西,在井里发现的,个头不小。你最好亲自来一趟……不是蛇,我看着不像。”

他挂断电话,转身对我说:“我联系了省里一个专家,姓程。他明天到。

02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条东西。按理说我是干建筑设计的,这些年见过的怪事也不少,可那东西的身形,超出了我对生物的认知。

五米多长,比成人腰粗,没有鳞片,皮肤黑得发亮。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搜了搜“巨型盲鳗

“巨型水蛭”之类的关键词,没找到什么靠谱的信息。又搜了搜本地的新闻,也没发现类似的事件报道。

我索性不睡了,起来开了瓶啤酒,坐到院子里。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墙上的青苔发着银光。

我点了一根烟,想着下午萧德威那个反应。

他肯定是认出了什么,但他不说,只是打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

他到底在怕什么?

正想着,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我侧耳听了听,是罗铁柱的声音。

他也没睡。

我站起来,走到两家挨着的院墙边。这堵墙是红砖砌的,一米八左右,我踮起脚勉强能看到对面。

罗铁柱坐在自家屋檐下的台阶上,也点着一根烟,火光一明一暗的,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罗叔。”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应声。

“白天的事您听说了吧?”我问,“那井里有一条……”

看见了。”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沙哑,“我在墙根这儿看见的。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说:“你爸终于肯动那口井了。”

这话说得像是一句废话,但我听出了一个意思: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罗叔,”我犹豫了一下,“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口井为什么封了?”

他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连烟都不抽了。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正准备放弃,他突然开口了。

“你爸没跟你说过?”

“他说是井水浑了。”

罗铁柱冷笑了一声。

“浑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井水浑了不会变清吗?打个几桶水进去冲一冲不就好了?他是骗你的。”

“那为什么?”

“因为那井里的水,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喝?”

罗铁柱不答了。他站起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停住了,背对着我说:“明天那个省里的专家来了,你让他好好看一看。看完了,也许你就明白了。”

他推开门进了屋,然后关上了门。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啤酒都凉了,才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我爸为什么封井?罗铁柱为什么说不喝?这两个人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第二天上午,程大山到了。

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下了车就直奔井口。

他也不多话,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一个带着摄像头的探测仪器,用绳子慢慢吊进井里。

“这是水下摄像探头。”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可以看清楚水面以下十米的情况。”

我看他熟练地调整焦距和方位,旁边的萧德威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井下的实时画面。

画面开始时很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镜头连续下探了一米多,水面下的情况慢慢清晰起来。

那东西盘踞在水底,身子蜷在一处井壁裂口的边缘。它似乎感受到了头顶的光线,开始缓慢移动,然后猛地抬头往上游来,镜头里瞬间填满了黑色。

我吓了一跳。

程大山也很镇定,他快速按了几个按钮,关闭了探头,说:“行了,先这样。”

他收起设备,跟萧德威走到一边,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很久。我竖起耳朵想听,但声音太轻,只听见几个词:“不是蛇”

“底下可能有洞”

“叫县里来封控”。

过了一会儿,程大山走过来,表情很严肃。

“小于,”他说,“我初步判断,井底那个生物不是蛇。具体是什么品种,需要采样回去做DNA鉴定。但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这个。”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你们这块地底下,可能有一个空洞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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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大山的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空洞系统?”我不太明白,“您是说地下有溶洞?

“不一定,得看具体情况。”他说,“但那个生物不应该出现在一口普通的水井里。它需要的生存空间很大,而且对水质很挑剔。它出现在这里,说明井底可能连通着一个足够大的地下空间。”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说:“我刚才放探头下去,发现井底一侧的井壁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它的身子就是从那里探出来的。那个缺口很大,像是自然坍塌形成的,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挖掘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建议你们先不要擅自靠近这口井。”程大山说,“我等一下回省里拿设备,明天再来做一次地质雷达扫描。”

他收拾好手提箱,准备上车。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小于,有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这口井,是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

我说听我爸说是二十多年前他和邻居合打的。当时是干旱,两家人想打一口井解决用水问题。

“邻居是那个罗叔吗?”

“对。”

程大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上了车。

他走之后,我去找了我爸。

我爸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杯子:“省里那人怎么说?”

我把程大山的话复述了一遍。我爸听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的没错,那井底下是空的。”

“爸,你早就知道?”

“也不算知道。”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年挖井的时候,挖到十几米深,我感觉到下面有风往上吹。老罗的丈人还在边上站了半天,说下面有东西。”

“罗铁柱的丈人?”

“对,就是那个老头。他是个风水先生,走南闯北的,见过不少怪事。”我爸的声音有点沉,“他当时就说水不能喝,喝了要出事。我不信他,老罗听信了,我俩就吵翻了。”

“那井封了以后,他丈人去了哪里?”

走了,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村子。没再回来过。

我爸说着,眼睛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院墙东边那棵老槐树上。树底下就是那口井。

“后来我偷偷找过人。”他说,“拿长竹竿往井底探,发现底下有个裂口,探不到底。扔了块石头下去,滚了很久才听见落水声。”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忍不住问,“这些年你们两家的关系……”

“说?”我爸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我说什么?说我当年看走了眼,不该跟老罗闹翻?说那井底下有个怪物,我封了井就是怕它爬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老三,有些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

04

我决定去找罗铁柱。

虽然我爸不愿意多说,但我觉得罗铁柱一定知道什么。他丈人当年临走的那些话,他肯定记得比我爸清楚。

我到罗铁柱家门口时,门是虚掩着的。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浓浓的烟味扑面而来。罗铁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看见我,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我坐下。

我坐下后,犹豫了一下,直接开门见山:“罗叔,我想知道当年那口井的事情。”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你爸让你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

他吐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值不值得信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发黄的信封。

“这是你丈人留下来的?”我问。

罗铁柱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写的东西。”

他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民国三十七年,后山罗家大院,井下封存三箱,内有违禁药品,需就地掩埋。

“这是什么意思?”

罗铁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爷爷那一辈是县里有名的药材商人。以前老宅就在这后山脚下,后院有一间地下室,专门用来存放名贵药材和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民国末年,兵荒马乱的,我爷爷担心那些东西被人查到,就封了地下室,填平了通道。那口井挖的位置,刚好就在那间地下室上面。”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所以,我爸当年挖井,挖到了……”

“挖到了我爷爷留下的地下室。”罗铁柱说,“当时打井队的人下去的,看见有砖砌的墙壁,说是老建筑的遗迹,也没在意。后来井打好了,我岳父过来看水,才发现不对劲。”

“他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这个。”罗铁柱指了指那张纸,“我爷爷留下的话,他以前跟我岳父提起过,说地下室快要挖出来了,叫我岳父帮忙处理。我岳父知道那底下封着什么东西,就临时编了个借口,说井水不能喝。

“那井底下到底是什么?”我问。

罗铁柱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岳父不肯说,只说那东西不能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有条东西从那底下爬出来,在井底下活了二十年,这你相信吗?”

我无言以对。

从罗铁柱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那条东西是活着还是死了?它守在井下二十多年,是在守着什么,还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我正准备往回走,余光瞥见院墙边有个人影。转头一看,是我爸。他站在两家之间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爸?”

他没应声,转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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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上午,程大山带着地质雷达设备回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都是省考古所的技术人员。他们在井口周围架起了设备,开始做地下探测。

我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一点一点显现出来的数据图像,心里越来越疑惑。图像显示,地下深度十五米到二十五米之间,有一个明显的空腔。

“这不是普通的地下空洞。”程大山指着屏幕说,“你们看这里,边缘非常规整,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是那个地下室?”我问。

很可能。”他调整了一下参数,“但它的规模比想象中大得多。这个地下室的宽度超过八米,长度更长,而且往下还有延伸。初步判断,这个地下空间的面积可能超过三百平方米,很可能不是单纯的药材仓库。

“那是什么?”

“我现在还说不清楚。”程大山皱了皱眉,“但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用手指着图像下方的一处异常区域:“这里显示有一个更深的空腔,深度超过四十米,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而这个地下室,刚好建在它的上方。”

“你的意思是那个溶洞连通了地下室?”

他关上设备,转过身来,表情很凝重:“这口井打穿了地下室的天花板,而地下室的地板可能早就塌陷了,和下面的溶洞连在了一起。”

“那井底下那条东西……是从溶洞里爬上来的?”

程大山点了点头:“很可能。它应该是生活在溶洞里的,长期在地下环境中生存,不适应阳光和地面上开阔的空间。”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种生物一般不会主动离开自己的栖息地。如果它爬上来,说明下面可能有变化,比如水位上涨或者感觉到危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封井是必要的。”程大山说,“但不只是填土,得从井口往下十米做封堵,然后用水泥加固。否则,不只是这条生物,它如果引来更多的东西,那就麻烦了。”

“更多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它上来了!”

所有人转头往井口看,那个黑色的脑袋已经从水面里冒出了大半个身子。

井里的人赶紧拉绳子撤退,我的腿肚子抽搐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往后窜了三四步。

程大山也退了半步,低声说:“这东西有些古怪。

我这才恍然大悟,二十几年前罗铁柱的丈人为什么要连夜离开。他不是迷信,而是知道井底下有一个比井和地下室加起来还要大得多的东西。

我转头看向街道对面。

罗铁柱的家门口,门开着,老人站在门框里。

他可能也听见了骚乱,正朝着井口这边看着。

但他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惊惧,更像是一种无奈。

06

程大山当机立断,决定重新调整方案。

“不能再拖了。”他说,“我们下午就进行封井工作。先用混凝土从井口往下灌浆,厚度不低于五米,等凝固之后再在上面加盖。”

“那下面的通道怎么办?”

“先封堵,以后有条件的时候再研究。”他甚至没有犹豫,“现在最关键的是防止这种东西窜出来伤人。”

下午的封井工作比预想的要复杂。程大山特意让人加了钢筋网,还用了一块巨型钢板盖在最上层。所有人都在干活,没有人多说话。

我爸坐在矮墙根下面,拳头上的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掌心。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心里藏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晚上,工人们都回去了,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没有出来,天色黑得像墨。

我爸突然开口了:“老三,我想下去看一眼。

“你疯了吗?”我瞪大了眼睛,“下面那条东西你管它叫蛇?程大山他们说得很清楚,那东西连蛇都不是。”

“我知道。”他抬起头,“但我必须知道它底下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

我爸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因为那年打井的时候,我丢了一样东西下去。”

你妈留下的玉镯子。

我的手一抖。

“那天施工队的人撬开底下的一层土皮,露出一块磨得光溜溜的石头,我当时想那多半是个墓碑之类的东西。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老罗说。吃完饭溜达过去想细看看,从绕开的水泥管旁下去时,石堆边缘有一块活土松了,我一脚蹬空,那个用绸布包着的玉镯子正好脱手,掉进了刚浇满水的井里。”

“玉镯子?”我重复了一遍,胃里拧得发酸。这么多年,我妈走的时候留下的东西不多,那只玉镯子是唯一一件让我爸放得下的。

“那是我妈留给你的念想,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说了别人以为我跟你老罗翻脸是因为怕他偷我的东西?”

他的眼眶红红的,喉结上下滚动:“我怕我下去了,就见不着了。”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那井底下不仅仅有那个东西,还有罗叔家祖上留下的地下室。万一那玉镯子捞上来已经碎了,或者根本找不着了,你付得起这个代价吗?”

我爸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站起来,走到井口边。

月亮出来了,光斜斜地照在井口的水泥封面上,那个圆形的井盖反射着冷冷的光。

“付不起。”他轻声说,“所以我才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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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天不亮,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是罗铁柱。

“你爸呢?”他问。

“还在睡。”我说。

罗铁柱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叫他起来,我有话跟他说。”

我把我爸叫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堂屋里。罗铁柱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说话。

“老于,我想了一夜。”他说,“那口井封了二十多年,现在封了,我心里也安稳了。”

“我知道。”

但有些事情,还是得说清楚。”他揉了揉脸,“当年我跟我岳父吵了一架,他让我把真相告诉你,我不敢。我怕你知道我祖上干过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看低了我。是我不对。

我爸摇了摇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年轻气盛,心里软不下来。”

“那东西是什么,我也不清楚。”罗铁柱说,“但它住在这井底下,可能和我们罗家祖上的事情有关。我爷爷当年封地下室的时候,是不是也封了什么活物在里面,没人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我听见罗铁柱深深地叹了口气:“反正,它走了。以后大家都安生了。”

他们在堂屋里沉默地坐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罗铁柱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爸:“这是你当年丢在井里的东西。我叫人捞上来了。”

我爸愣在原地,指尖都在发抖。他打开布包,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玉镯子,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捞的?”

“那天他们施工的时候,我趁乱下去的。”罗铁柱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爸一个人抱着玉镯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