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凌玲端着香槟站在主桌旁边,笑得端庄得体。
她穿了一身绛红色的旗袍,是专门去老裁缝那里定做的,盘扣上镶着细细的银丝线,每一根都透着心思。
二十五年来她练就了一套本事,不管心里多慌,脸上永远是滴水不漏的从容。
偏偏今天,她心里头翻江倒海。
平儿牵着新娘的手走过红毯,那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一身白色婚纱衬得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凌玲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三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脚。
沈之桃。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听见心口都会抽一下。
二十五年前那个女人的女儿,如今成了她儿子的新娘。
这世上的事,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了原点。
凌玲喝了一口香槟,眼睛往宴会厅角落扫过去。
罗子君坐在那里,一身素净的烟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淡得像杯白开水。
她没看凌玲,也没看新郎新娘,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
那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凌玲忽然觉得这间宴会厅太大了,大得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抬头看向签到台,酒店经理正把一封牛皮纸信封放在托盘上,准备往主桌上送。
信封泛着旧旧的黄,边角都磨毛了。
凌玲的笑僵在嘴角,她认得那个信封。二十年前她见过,在那个男人临终前的病房里,看见他颤抖着把什么塞进去,然后藏在枕头底下。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罗子君站起来了,端着杯茶绕过几张桌子,不紧不慢地朝那个信封走过去。她的步子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凌玲的心尖上。
凌玲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罗子君把信封拿起来,走到她面前,递到她手边。
“凌玲,”罗子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是俊生留下的。”
凌玲低头看那个信封,磨毛的边角上,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是陈俊生的字。她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头皮一阵发麻。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三秒之后,她的膝盖开始发软。
周围的声音像被抽走了,所有人的嘴都在动,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酒店大堂的灯光打在电子屏幕上,陈俊生那张苍白的脸正对着她,嘴唇一张一合,说着她这辈子最怕听到的话。
香槟杯从她指尖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
凌玲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直往地上瘫下去。她伸手想去够桌沿,手指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曹璟雯冲过来扶她,她一把推开,死死盯着罗子君。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罗子君没说话,只是把信封往她怀里又推了推。
01
婚礼前两周,凌玲接到平儿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保单。
儿子兴高采烈地说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那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欢喜。凌玲笑了,说好啊,妈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她没多想,儿子谈对象是好事,只要姑娘人品好、家世清白,她没什么可挑剔的。
这些年她把平儿拉扯大,从那个男人走后最难熬的日子撑过来,好不容易把儿子送进大学、找了份体面工作,如今总算看到他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可等平儿把那姑娘领进门的那一刻,凌玲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姑娘穿一件淡粉色的针织衫,素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甜。她进门就喊阿姨好,还拎了一盒点心,说是自己做的。
凌玲接过点心,眼睛却定在姑娘脸上挪不开。
像,太像了。
那眉眼,那笑起来的弧度,那说话时微微歪头的动作,简直是从二十多年前那个女人身上刻下来的。
“妈,这是沈之桃,我女朋友。”平儿介绍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们在公司认识的,她做市场,我做财务,一个部门。”
“沈……之桃?”凌玲觉得自己声音有点飘。
“对,沈之桃。”姑娘笑得没心没肺,“阿姨,我名字是不是有点土?我老觉得像古代大家闺秀的名字,我同学都管我叫桃桃。”
凌玲勉强扯出一个笑,嘴上说着“挺雅致”,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姓沈,不是姓罗。可这张脸做不了假,太像了,像到让她浑身发冷。
一顿饭吃下来,凌玲问了不少话。
姑娘说自己家在本地,母亲做点小生意,父亲很早就没了。
问她母亲做什么生意,她只说是做百货,没说具体名字。
问母亲姓什么,姑娘顿了顿,说姓沈。
凌玲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天下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但那顿饭后,她还是没忍住,翻出了压在柜子底那本相册。
第二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合照,照片里两个女人站在一起,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花衬衫,都年轻,都在笑。
白裙子那个,和今天坐她家饭桌上的姑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罗子君。
凌玲合上相册,手指按在封皮上,按得指节发白。
她关掉灯睡下,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远处的车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的母亲,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她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又跟平儿聊了起来。
儿子很单纯,问什么说什么。
说之桃的母亲是做百货生意的,公司叫华厦百货。
问她母亲的全名,平儿想了想,说姓沈,叫沈什么来着,好像叫沈……什么玉?
凌玲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姓沈,那就跟她没关系。
可她高兴了没半天,下午就接到曹璟雯的电话。
“玲姐,你猜我今天在哪儿看到罗子君了?”曹璟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凌玲拿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哪儿?”
“机场。她回上海了,一个人,走得很快。我本来想追上去打个招呼,但她钻上车就走了。”
凌玲沉默了。罗子君这个时候回上海,总不能是凑巧。
她挂掉电话,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二十五年前那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她走进陈家大门那天,罗子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行李箱,看见她只点了个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平静得让人发怵。
现在她回来了。
凌玲拿起桌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五十二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白了三分之一,染过两回。
这些年她一直在跟时间赛跑,保养身体,维持体面,就是为了在罗子君面前不能输。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她当年的那个决定,比如她签下的那个名字。
她放下镜子,拿起手机翻到平儿的号码,想问问沈之桃母亲的全名到底是什么。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按不下去。
算了,先看看再说。
她这么想着,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起了风,办公室里没开灯,光线暗下来,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弓着背的猫。
02
凌玲还是决定去见一面。
她给罗子君打了个电话,用的是二十年前存的那个号码,没想到竟然通了。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才接,声音不冷不热,跟二十年前一个调调。
“喂。”
“是我,凌玲。”
“嗯。”
“我想跟你见个面,关于孩子的婚事,咱们做家长的该商量商量。”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行,明天下午两点,我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随后挂断。
凌玲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愣了好几秒。她还是老样子,说话不拖泥带水,连句客套话都舍不得给。
第二天下午,凌玲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她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等着。两点整,罗子君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二十年前短了,利落地拢在耳后。
脸上的皱纹比想象中多,但五官还是那个样子,眼神还是那么淡。
她朝凌玲这桌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凌玲站起来,扯出一个笑。“好久不见。”
“坐吧。”罗子君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叫服务员点了杯美式,然后转过脸看着凌玲,“你瘦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凌玲不知道怎么接,只好笑了笑,说最近忙,这段时间平儿结婚,又是订酒店又是请宾客,累得很。
罗子君没接话,只端着她的咖啡杯,慢慢地吹着热气。
凌玲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先开口:“我想问问,之桃……是不是你女儿?”
罗子君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淡淡说了句:“孩子的事,孩子做主。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没必要掺和。”
凌玲被噎得说不下去。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
接下来十分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酒店定了没、请了多少人、婚庆选哪家。
罗子君回答得不多,每一句都很短,像挤牙膏一样。
凌玲渐渐觉得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都用不上。
她本来打算提提当年的旧事,解释一下,试探一下,甚至道个歉。
可罗子君这副样子,让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凌玲站起来准备告辞。罗子君放下咖啡杯,突然说了一句:“等一下。”
凌玲站住脚。
罗子君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那边。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一看就知道放了很久。
“这是俊生留下的。”罗子君说,“你先拿着,等哪天你觉得该看了,再看。”
凌玲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去拿。她心里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响。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看吧。”罗子君站起来,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玲坐在椅子上,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没敢打开。她来回翻了翻,封口没有封死,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装了不少东西。
她咬了咬牙,还是把信封塞进包里,快步走出咖啡馆。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一路开回家,脑子里全绕着那个信封转。
到家后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旁边看着那个露出来的信封角,没动。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饭桌边,把水喝完。
又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信封,翻了个面。
封面上没写字,只贴着一张泛黄的小标签,标签上印着“上海重工财务处”几个字。
那家公司,陈俊生临死前在那儿干了六年。
凌玲的手开始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放回茶几上。然后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不敢看。
她怕里面装的是她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窗外的天暗下来,她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平儿打来的,她没接。第四次响,她接起来,声音尽量装着正常。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呀?”平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快。
“哦,妈刚才在忙,没听见。怎么了?”凌玲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全是汗。
“我跟之桃说好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饭,你也在吧?我来接你。”
“好,好。”凌玲应着,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那个信封就躺在客厅,像一颗定时炸弹。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了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杯牛奶。
吃早饭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往茶几那边飘。
信封还在那里,安静地躺着,看不出丝毫威胁。
她收拾完碗筷,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信封,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信封举到火苗上方。
只要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火苗舔着信封的边角,纸张开始发黑,卷曲。
她盯着那团慢慢蔓延的火,脑子里忽然闪出陈俊生躺在病床上的脸。
他当时太瘦了,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很。
他拉着她的手,说了句什么来着?
凌玲猛地收回手,把信封上的火拍灭。边角烧掉了一小块,露出了里面的一行字,她没看清是什么,但心脏已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把信封塞回茶几抽屉里,关上抽屉,拿钥匙锁上。
她不敢看,不敢烧,不敢扔。
她只能等。
03
接下来几天,凌玲一直心神不宁。
她去公司签了几份保单,全是错别字,被助理指出来两回。开会的时候,她坐在桌前,别人说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信封。
曹璟雯看不过去,中午拉着她去楼下快餐店吃饭。
“玲姐,你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曹璟雯咬了一口汉堡,含糊不清地说。
“没什么,平儿要结婚,事情多,没睡好。”凌玲拨拉着盘子里的沙拉,没胃口。
“是因为罗子君回来了吧?”曹璟雯放下汉堡,正色道。
凌玲不说话。
“玲姐,你别怪我说得直。当年的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她要计较早就计较了,不会等到今天。再说了,现在是两个孩子结婚,这是喜事,她能怎么样?总不能当着新人的面把当年的事掀出来吧?”
凌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可心里清楚,罗子君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要是真想掀什么事,一定会挑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时机。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忽然定住了。
马路对面,罗子君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手里撑着把黑伞。
她也看到了凌玲,但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凌玲脱口而出。
曹璟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什么也没看见。“谁?”
“没谁。”凌玲定了定神,放下筷子起身就走。
“玲姐!玲姐你饭还没吃完呢!”
凌玲没理她,快步冲出门,穿过马路,跑到那棵梧桐树下。罗子君已经走出去很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凌玲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她能追上去干什么?质问她为什么跟踪她?可人家站在路上晒太阳,你管得着吗?
她站在原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拨了拨,回头看见曹璟雯追过来,一脸不解。
“玲姐,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什么。”凌玲摇头,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凌玲老是感觉有人在看她。
开车的时候,后视镜里好像有辆灰色的车一直跟着她;去超市买东西,转过货架的时候,总觉得刚有人站在那儿。
她回头去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知道自己这是心病,可管不住自己。那个信封像一个巴掌,悬在她头顶,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给以前认识的一个律师打电话,问了问关于遗产继承的事。
律师说,如果当年的财产分割有争议,需要在十年内提出诉讼,超过期限可能就没用了。
凌玲松了口气,但律师又说,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发现存在欺诈行为,时效可以从发现之日算起。
“欺诈?”凌玲的声音保持平静。
“比如伪造签字之类的。”律师随口说,“不过这类案子要打也很难,主要看证据。”
凌玲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她翻出当年那份离婚调解协议,看了又看。
签名的地方,罗子君三个字写得还算工整。
可凌玲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坐在调解室里,手里捏着签字笔,罗子君不在,代理人也不在。
工作人员催她签字,说男方签字就行了,女方那边由代理人签。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写下了罗子君的名字。
她写得不太好,手在抖,但总算把字写完了。
那份协议,就这样生效了。
凌玲把协议书折好,塞回抽屉深处。她知道那是她心里最虚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被人翻出来,她这辈子所有的体面都会变成笑话。
她掏出手机,给平儿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带之桃来吃饭,妈给你们包饺子。”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平儿很快回了:“好嘞!妈最好了!”
凌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平儿第一次喊她妈妈的时候,小小的孩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
那时候陈俊生还在,牵着儿子的手说,玲玲,以后这就是你的儿子了。
她蹲下来,摸着平儿的脸,心里想的是——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她要定了。
现在孩子要结婚了,她不能让他知道他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啪地合上手机,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机。
画面里在播什么新闻,她没看进去,只是想让屋子里有点声音,好盖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04
婚礼前一天,凌玲在酒店彩排。
酒店的宴会厅布置得很漂亮,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灯光打下来,照得到处亮堂堂的。平儿和之桃站在宾客席前,手牵着手,笑得像两个孩子。
凌玲站在入口处,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走进去,跟婚庆公司的负责人挨个确认明天流程。
几点迎宾,几点开始,几点敬酒,几点送客,事无巨细。
凌玲样样都要过问,生怕出半点差错。
负责人正在把签到台的花篮摆正,凌玲在旁边看着。她忽然瞥见签到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前几天罗子君给她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这是谁放的?”凌玲指着信封,声音有点急。
“哦,刚才有位女士送过来的,说是要给新郎的。”负责人说。
“什么样的女士?”
“五十来岁,穿烟灰色衣服,挺有气质的。”
凌玲心跳得更快了。她伸手去拿那个信封,负责人拦了一下:“那位女士说了,这封信务必要转交给新郎本人。”
“我是他妈妈,我替他收。”凌玲的语气不由分说。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给了她。
凌玲捏着信封,走到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关上门。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沙发和一盏落地灯。她坐在沙发上,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封口没有封死,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了。
里面是一张纸,又薄又旧,折成四折。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借条,字迹是陈俊生的,日期是十五年前。
借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今借到罗子君人民币贰佰万元整,用于平儿的教育和医疗支出。借款人:陈俊生。
下面是陈俊生的签名,旁边按了个红指印。
凌玲看着那张借条,手指开始发抖。
两百万,十多年前的两百万,那差不多是陈家全部家底。
她从来没听陈俊生提起过这笔钱,她一直以为那两年家里不够宽裕,是因为陈俊生生意上亏了。
她甚至跟他吵过几次架,因为他总是拿不出她想要的生活费。
原来钱是去向罗子君借的。
罗子君借给他两百万,供他们母子生活。而她凌玲,一直在家里甩脸色给他看,说他没本事,说他养不起家。
她把借条放进信封里,坐在沙发上没动。
脑子很乱,理不清任何头绪。
罗子君为什么要在婚礼前一天把借条送过来?
是为了证明她善良?
还是为了让她难堪?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平儿打来的。
“妈,你在哪儿呢?彩排结束了,我哥说一起吃饭。”
“你们先吃,妈有点事,待会儿再过来。”凌玲尽量让声音显得正常。
“哦,行吧。对了,酒店那边有没有收到一封给我的信?之桃说有人送过来了。”
凌玲顿了一下。“没有啊,没看到。”
“好吧,可能搞错了。”平儿也没在意,挂了电话。
凌玲坐在沙发上,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她不敢让平儿看到这封信,更不敢让他知道他父亲当年做过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妆容还完整,发型没乱,可眼神不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刺骨。
晚上回到家,凌玲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借条。
罗子君到底想干什么?
她明明可以把借条拿给她看,当面让她难堪。
可她偏要送到酒店,说是要给平儿。
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为什么要绕这样一个圈子?
凌玲猛地坐起来。
罗子君不是饶了一圈,她是在给她递台阶。
借条不给凌玲,是给平儿的,让平儿知道他父亲当年为家庭付出过什么,让平儿去理解他父亲的不容易。
而凌玲,只是凑巧提前看到了。
这封信,跟她凌玲没关系。
罗子君根本没打算在今天找她算账。凌玲松了口气,可紧接着,胸口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闷气。
她不找我算账是因为不在乎,还是因为时机没到?她明天还有别的安排吗?那个信封里,是不是还装着别的东西?
她越想越乱,干脆起身倒了杯凉水,站在窗前慢慢喝。窗外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小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手机亮了,是曹璟雯发来的消息:“明天加油,玲姐。你是最体面的妈妈。”
凌玲盯着那行字,按灭了屏幕。
体面。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这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把她的腰都压弯了。
05
婚礼当天,天刚蒙蒙亮,凌玲就醒了。
她没赖床,翻身起来,洗了个澡,换上提前准备好的那件绛红色旗袍。
站在镜子前,她仔细看了看自己,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肩膀挺直,腰身不塌。
她把头发盘起来,别上一根珍珠簪子,涂了淡淡的口红。
今天她是主角的母亲,不能输。
曹璟雯一大早就来了,帮她拎包递首饰,忙前忙后。凌玲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像在看别人。
“玲姐,你今天真好看。”曹璟雯站在她身后,由衷地夸了一句。
凌玲笑了笑,没说话。
酒店那边已经忙开了,平儿一早就过去迎宾,电话打了好几个过来,让她别迟到。
凌玲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只是觉得,一出这个门,有些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磨蹭到九点半,才上车出发。
一路上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着,黄绿交错,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可坐在车里的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凌玲了。
到了酒店,曹璟雯帮她推开门。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笑声、讲话声、杯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点吵。
凌玲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了最角落里那桌。
罗子君坐在那儿,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套裙,头发盘得高高,耳垂上戴了一对珍珠耳坠。
她坐得很端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凌玲,看不清是谁。
凌玲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旗袍下摆恰好搭在膝盖上,一步一摆。
有好几个老朋友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着,周旋得体。
路过的每一桌,她都说几句话,敬一杯酒,气氛融洽得像是她办的生日宴。
转了一圈下来,她不得不走到罗子君那桌。
罗子君看见她过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周围的热闹像被隔了一层玻璃墙,她们两个却被困在安静里。
“今天辛苦你了。”罗子君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辛苦,应该的。”凌玲回了一句,两个字都说得有点干。
两人又沉默了。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说亲家母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激动了。
罗子君扯了个笑,端起茶朝凌玲举了举。
凌玲也端起香槟杯,碰了一下。
冰凉的玻璃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凌玲收回手,转身往主桌走过去。她感觉罗子君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后背上。她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婚礼开始了。
音乐响起来,灯光暗下去,平儿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红毯那一头。
之桃穿着白色婚纱,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缓缓往里走。
那个中年男人是罗子君请来陪送亲的,据说是她们公司的副总。
凌玲看着之桃一步一步走过来,白色的拖地婚纱铺在红毯上,像一条铺满花瓣的小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罗子君,罗子君的眼睛正看着女儿,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敬酒环节的时候,平儿拉着之桃走到凌玲面前,两人齐声喊了一声“妈”。
凌玲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之桃手里。“妈祝你们俩,顺顺当当的。”
之桃接过红包,笑着喊了一声“谢谢妈”。那一声喊得很自然,仿佛她从来都是叫凌玲妈妈似的。
凌玲笑了,眼角有点湿。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酒,把泪意压下去。
罗子君这时候也过来了。她端着茶杯,走到平儿和之桃面前,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平儿。
“平儿,这是你爸爸留下的东西,他一直让我等他走后交给你。”罗子君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张桌的人都听到了。
凌玲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拦:“等一下!”
罗子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是俊生留给他儿子的,不是你留给你的。凌玲,你拦不住。”
平儿愣住了,看看凌玲,又看看罗子君,不知道该不该接。
“妈,这……”平儿看向凌玲。
凌玲张了张口,话没说出来。
她喉咙发紧,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和前几天在咖啡馆里罗子君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原来咖啡馆那个只是预热,今天这个才是正主。
“接吧。”凌玲听到自己说,声音干得像沙子。
平儿接过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个U盘和几张发黄的纸。
“U盘里有你爸的一段视频。”罗子君说,“他说,等你结婚那天,让你自己看。”
凌玲的脸色白了,像纸一样白。
“妈,这视频我能看吗?”平儿还拿着U盘,有点犹豫。
凌玲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你爸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人,你想看就看吧。”
平儿开了投影,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躺在床上,嘴角挂着一丝笑。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凌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她知道那是谁。那是一个她以为已经永远沉默的人,可他现在坐起来了,张开了嘴。
陈俊生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沙哑,有点慢,像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每一个字吐清楚。
“儿子,等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了。”
凌玲的腿开始发软。
“爸爸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没有当面说出来的事。”
凌玲觉得天旋地转。她伸手去够桌沿,手指抓空了。
“当年你妈和罗阿姨离婚的事,爸爸骗了你。”
凌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离婚协议,是你妈签的。可那个字,不是她写的。”
全场炸开了。
凌玲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往下跪去。香槟杯从她手里飞出去,砸在铺了红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没碎,一路滚到了桌子底下。
她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抬头看着屏幕。陈俊生的嘴还在动,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好多人站起来,有人喊“凌玲!”,有人喊“快打120”。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觉得无数的衣摆和鞋子在眼前晃动,转得她头晕。
曹璟雯冲过来扶她,她一把推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罗子君呢?让她过来!”
人群里自动让开一条路,罗子君站在路的尽头,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凌玲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膝盖使不上劲,试了两回又跪回去了。她索性不起来了,就那么跪着,仰头看着罗子君。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罗子君把茶杯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罗子君说了一句什么,声音特别轻,只有凌玲能听到。
凌玲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彻底瘫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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