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车站外,我提着行李袋,一手牵着媳妇,一手抱着孩子。
头顶突然传来轰鸣声,一架白色飞机慢慢降落在远处。
小县城从没见过这种阵仗,街上的人都站住了,伸着脖子看。
我媳妇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正想问她怎么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下来,对着我媳妇深深鞠了一躬。
“小姐,我来接您回家。”
那一刻,我手里的行李袋掉在地上。结婚八年,她从没说过,自己姓苏。
01
我叫林炎彬,二十二岁那年出的国。
那时候国内铁路建设正红火,我们单位接了非洲的项目,需要技术工人支援。领导找我谈话,说去了工资翻倍,还有补贴。我二话没说就报了名。
家里没啥牵挂的。
父母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
那时候刚谈了个女朋友,处了半年,听说我要去非洲,连夜搬走了。
走之前留了张纸条:“出国的事我不拦你,但咱俩不合适。”
我没怪她。谁愿意等一个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人?
飞机落地那天,我到现在都记得。
热浪扑面,空气里都是土腥味。
来接我们的当地司机开着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一路上坑坑洼洼,颠得我胃都快吐出来。
工地在一个叫马塔的小镇上,周围全是野地。
项目部用铁皮搭了几排板房,条件简陋,但能住人。
我去的时候,工地上已经有三十多个中国工人,还有上百号当地工人。
日子单调得很。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工,天黑收工。
吃完饭洗个澡,大家就坐在板房门口吹牛聊天。
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有些人受不了,干半年就走了。
我留下来了。一方面是挣钱,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回去能干啥。
第五年头上,吴俊逸调到我们项目部来。
吴俊逸比我大两岁,北京人,嘴皮子利索,爱开玩笑。
他来那天晚上,拎着两瓶白酒找到我,说要认个老乡。
我说咱俩一个东南一个西北,算哪门子老乡。
他说,在非洲这块地上,全世界都是老乡。
这人挺有意思。我俩很快混熟了,成了铁哥们。
那天是星期六,工地上休息。
吴俊逸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说要改善伙食。
他不知从哪打听到,镇上的菜市场有新鲜蔬菜卖。
工地食堂吃的不是罐头就是干菜,都吃腻了,一听有新鲜菜,我来了精神。
菜市场不大,就是个露天空地,四周支着棚子。当地人在地上铺块布,摆上自家种的东西卖。有卖水果的,有卖木雕的,还有卖活鸡的,闹哄哄的。
我跟着吴俊逸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没啥目标,就到处看。转过一个拐角,我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她。
别的摊主都在扯着嗓子叫卖,只有她安安静静地蹲着。
地上铺着一块蓝布,摆着几把青菜,边上还有一小堆西红柿和辣椒。
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头。
脸很干净,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像画上去的。
有个当地人走过去问价,她比划着手势,嘴里说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那个当地人摇摇头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菜,嘴唇抿了抿,有点失落。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问她:“这菜咋卖?”
她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伸出一个巴掌,比了五根手指。
我说:“五块?还是五个?”
她点头,又摇头,有点着急。比划了半天,我才弄明白,她说的是当地货币,五块钱,换成人民币也就一块钱。
这价格也太便宜了。
我把她摊上的菜全包了。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笑了,眼弯弯的,像月牙。她用磕磕巴巴的普通话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吴俊逸追过来,看见我手里抱着一大堆菜,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小子把人家菜场包圆了啊?”
我说:“吃不完放冰箱,便宜。”
他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她,凑到我耳边说:“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还在原地,正把蓝布叠好,动作很慢。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橘红色的光里。
那之后,我每天下班都绕道去菜市场。
不管买不买菜,总要转一圈。
她每天都蹲在那个角落,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就空着。
看见我来,她会笑,笑得不多,但每次都让我心里暖暖的。
我慢慢学会了她的名字,苏曼婷。
02
和曼婷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她的一些情况。
她普通话讲得不好,但能听懂不少。我说得慢一点,她的反应也没问题。当地话我更不行,学了几年也就够日常沟通的,稍微复杂点的就听不懂了。
有时候我俩交流全靠比划。我指天,她笑,我指地,她也笑。两个人像在演哑剧,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问她住在哪。她指了指市场后面的方向,说那个村子里。
“家里还有什么人?”我问。
她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手指了一下远方,嘴巴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我没听清,但大概意思好像是“没了”、“不在了”之类的。
我想她大概是个孤儿,心里一下就酸了。在这地方一个人讨生活,不容易。
后来我问村里人,有人说她从小在村子长大,也挺苦的。至于父母,谁也没见过。
确定关系那天,其实挺简单的。
那天我从工地回来,照例去市场找她。
她的菜已经卖完了,但人还在,就蹲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我走过去,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给我看。
是一串手链,用红绳编的,中间串着一颗绿色的石头。石头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透着光。
她用笨拙的普通话说:“给你,戴。”
我愣住了。
在非洲这几年,不是没动过心。
工地上也有人跟当地姑娘好过,但大多都是玩玩,没人当真。
我自己也没认真想过这事,总觉得,我一个打工的,哪天合同到期就走了,别耽误人家。
可那天看着她举着手链,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心里那块冰就化了。
我伸出手,她给我戴上。手链有点紧,她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才系好。指尖碰到我的手腕,有点凉,但我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
吴俊逸知道以后,拍着大腿说:“行啊你,真把人拿下了!”
我说:“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天天往人家跟前凑啥?那姑娘我也见过,长得挺白的,一看就跟当地人不一样。”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啊,你这合同还有好几年呢,你要是真想跟人家过,就得想清楚。以后咋整?”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其实我知道,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曼婷开始学普通话,学得很认真。
她买了一个小本子,不会的字就记下来,第二天来问我。我帮她查字典,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她学得快,几个月下来,已经能跟我聊天了。
有一次,她指着我的手链说:“绿色,喜欢。”
我说:“你编的,我当然喜欢。”
她低下头,脸红红的,像那天的夕阳。
农历八月十五那天,项目部搞了个小活动。吴俊逸弄了几个月饼,几个人坐在板房外面看月亮。月亮很大,挂在树梢上,亮堂堂的。
我端着一杯酒,看着月亮,有点想家。老家没什么人了,但那种感觉还是在的,心里空落落的。
曼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回过头,她递给我一个东西,用布包着。我打开,是一个小陶罐,盖子用蜡封着。
“这是什么?”我问。
她笑着说:“药,治想家。”
我打开盖子,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飘出来。是她腌的酸萝卜,跟她学的?还是她自己做的,具体做法我记不清了。但她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吴俊逸把我扶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曼婷。
我想起她看我时的眼神,想起她学写字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想起她笑时弯弯的眼睛。
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就栽在她手里了。
一周后,我去村里找她。她住在村口一间土坯房里,屋顶盖着铁皮,门口挂着帘子。我敲门的时候,她刚好在洗衣服,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说:“曼婷,你要不要跟我去中国?”
她愣住了,手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我等了半天,不见她回答。心里有点发虚,说:“你要是不愿意也行,不强求。”
“愿意。”她突然说。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看着我,又说了一遍:“愿意。”
那天,她笑了很久,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我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自己眼眶也红了。
我二十七岁那年,在一个离祖国一万多公里的地方,找到了这辈子要一起过的人。
03
结婚的事定下来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工友们发喜糖。
吴俊逸当司仪,主持得挺像那么回事。
他说:“林炎彬同志,你愿意娶苏曼婷同志为妻吗?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健康,都要爱她保护她,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
他又问曼婷,曼婷红着脸,说:“愿意。”
大家都鼓掌,鼓掌鼓得手上都拍红了。有人起哄让我俩亲一个,曼婷脸更红了,把脸埋在我胳膊上。
那顿饭吃得热闹,虽然没啥好菜,但大家都高兴。
吴俊逸特地托人从首都捎回来一瓶红酒,说是好酒,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一人分了一口,劲还挺大。
婚后,曼婷从村里搬到了工地附近。
我在镇上租了个小院子,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曼婷在院子里种了点菜,还养了几只鸡。
日子过得简单,但踏实。
她每天都做好了饭等我回去。有时候我加班晚了,她就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远远的,我就看见那点光亮,心里就踏实了。
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忙。
我们在修一条连接矿山的铁路,要穿过一片沼泽地。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回来的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曼婷也不多嘴,就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我面前,然后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吃。
有时候她会帮我捶腰。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捏到酸胀的位置。我哼哼唧唧地躺着,她就在我背上画来画去,画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
“你今天画的啥?”
她笑了笑,说:“字,保佑你平安。”
我说:“哪有这个字?”
她说:“我发明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我翻过身,把她搂在怀里。我说:“曼婷,有你在,真好。”
她没说话,只往我怀里拱了拱。
结婚快一年的时候,曼婷说她怀孕了。
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差点把鸡笼子踢翻了。曼婷站在门口,捂着肚子笑我,说我像个傻子。
我跑到工地上去跟吴俊逸报喜,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恭喜啊,当爹了。不过你可得养家糊口了,以后更得拼命干。”
我说:“那是,我有媳妇有娃,不拼命哪行。”
吴俊逸说:“那你也得悠着点,身子要紧。孩子还没出来呢,把你累垮了不划算。”
吴俊逸说话咋咋呼呼的,但话糙理不糙。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曼婷怀孕以后,口味变得很奇怪。以前不吃的肉,现在抢着吃。以前爱吃的酸萝卜,吃一口就吐。
她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走路也越来越费劲。我让她别干活了,天天在躺椅上歇着。她不听,非要自己做饭洗衣服。说闲不下来,闲下来就慌。
曼婷说,从小一个人习惯了,啥事都是自己来的。突然让人伺候着,反而浑身难受。
“那你悠着点,别累着。觉得肚子不舒服就赶紧说。”我叮嘱她。
她点头,但该干的活还是照干。我知道劝不动,只能多看着她点。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陪她去镇上的卫生所检查。医生说胎位正,孩子发育也好。我高兴得不行。
检查出来的时候,我们刚走出卫生所,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看着我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曼婷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我的胳膊。
“你认识?”我问。
她摇摇头,说:“不认识,认错人了。”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家,她坐在床上,手里抱着头,像是很烦的样子。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曼婷,”我蹲在她面前,“你要是有啥事,就跟我说。我是你男人,有啥难题一起扛。”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事,”她说,“就是想家了。”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说想家,我还以为她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但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她心里还装着事。
“那等孩子生下来,我陪你回去看看?”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回去了,不回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着,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很乱。我知道曼婷身上藏着事,可我又不想逼她。她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孩子生下来的那天,下了大雨。
曼婷肚子疼了一整天,我急得满院子转。
村里的接生婆来了,在里面忙活,我在外面蹲着,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吴俊逸也来了,陪着我蹲在屋檐下,看着我焦躁的样子,说:“别急,一定会没事的。”
“我咋不急,都进去这么久。”我蹲不住了,站起来在雨里走了几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哭得很大声。
接着又是一声。
接生婆推开门,满手的血水,笑着说:“生了,两个,一男一女。”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
吴俊逸把我拽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了行了,愣着干嘛,看看你老婆孩子。”
我趔趄着跑进屋,曼婷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眼泪就出来了。
“别哭,别哭,”我握着她的手,“你受苦了。”
她说:“我当妈妈了。”
“嗯,”我眼眶也热了,“我也当爸爸了。”
两个孩子,起名林念中、林念安。念中念中,思念中国。念念平安。
吴俊逸说这名字选得好,听着就吉利。
孩子满月那天,我又请工友们吃了一顿。热闹了一回,晚上回去的时候,发现枕头下面多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钱,崭新的钞票,一沓一沓的。
钱不少,看着得有十来万人民币。
我心里一紧,抓着信封走到院子里。曼婷刚好出来晒衣服,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信封递给她:“你看看,这谁放的?”
她把信封接过去,翻开一看,愣住了。手抖了一下,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今天白天,有个人来,他说是送满月礼的。”
“谁?”
“不认识,说他姓周。”
“人呢?”
“走了,放下东西就走的。”
曼婷站在院子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和平时不一样了,表情有些复杂,有些凝重。她忽然蹲下去,抱着两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急了:“曼婷,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着孩子。
信封里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好好养,别亏了。”
04
曼婷一直没告诉我那个信封是谁送的。
我追问过几次,她总说不知道。
可每次提起这事,她眼神就闪躲,像做错事的小孩子要挨骂了一样,不敢看我。
我舍不得逼她,想着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钱我没动,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床底下。那笔钱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我心里却不踏实。来源不明的钱,我拿着也不安心。
日子照常过。
两个孩子长得快,白白胖胖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高兴。
曼婷也慢慢胖了一点,圆润了,气色也比以前好。
她每天都陪着孩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工地上的活越来越顺。
那条铁路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了,剩下的都是收尾的工作。
项目部的领导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我干活踏实,技术过硬,提议让我再续合同。
我犹豫了。
本来我打算合同到期就回国,带曼婷和孩子回去见见世面,在国内扎根。
但曼婷在这边生活习惯了,回去能不能适应,我心里没底。
再说孩子也还小,坐长途飞机也不方便。
我跟曼婷商量这事,她低头想了半天,说:“你决定吧,我跟孩子跟着你走。”
“你不想回国?”
“想,”她说,“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孩子也去。”
她这话让我心里暖烘烘的。可我看出她眼里有点犹豫,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我继续问她:“那你家里人那边……”
她愣住了,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复杂,迅速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孩子旁边,背对着我。我看她肩膀微微发抖,心里好像有块石头压着。
第二天早上,她精神不是很好,但还是照常给孩子们洗脸穿衣服。我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曼婷,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事?”
她的手停了一下,孩子的一只袖子半天没穿上。
“以后你会知道的。”她说。
那之后,她开始频繁接电话。
以前她几乎不用手机。
那个手机是我给她买的,她很少用。
可那段时间,她经常带着手机到院子里去接,一聊就是十几分钟。
说的还是当地话,说得很快。
我听力本来就不太好,更听不懂她在跟谁说话。
有一次我凑过去,她讲着讲着话头顿了一下,用眼睛瞥了我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问。
吴俊逸看出我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一次收工后跟我开玩笑:“咋了,跟媳妇吵架了?”
“没有。”
“那你整天跟丢了魂似的,看着就不对劲。”
我闷头灌了半口酒,说:“没啥大事,就是觉得曼婷好像有事瞒着我。”
“啥事?”
“我也不知道,她不说。”
吴俊逸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那你觉得她对你好不好?对孩子好不好?”
“好,这没话说。”
“那不就行了。你也说了,她可能家里有点什么事,谁还没有点过去呢。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心里的疙瘩就是解不开。
孩子快三岁的时候,我的合同终于到期了。
领导找我谈了好几次,说项目虽然收尾了,但后续还有维护的工作,继续让我干。给出的条件比之前还好。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我想带曼婷和孩子回国。
我想让他们看看中国的样子。
看看冬天一场大雪下过之后屋顶上白茫茫的,看看春天漫山遍野的花开成一个海洋。
我想让孩子在中国上学,学好普通话,将来考个好大学。
我一边准备回国的手续,一边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曼婷。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在孩子的后背里。我坐在她边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我想回趟家。”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回家?你不是说……”
“我想回去看看。”她打断我,声音很坚定。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眼睛很亮,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那个……你爸妈还在吗?”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前你为啥说他们不在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们的身份很复杂,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晚又下起了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熟睡的曼婷,心里百感交集。
结婚这么多年,她对我好,对孩子好,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可她的来处,对我一直是个谜。
我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在睡梦中反握住我的手,嘴里呢喃了一句,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但好像是:“爸”。
05
出发那天,天还没全亮。
我提着两个大行李箱,背上挎着包,肩上还挂着一个斜挎包。
曼婷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念中念安都抱着他们的小玩具,嘴里咿咿呀呀地互相说话。
他们还不懂,爸爸要带他们去哪。
吴俊逸开车送我们去镇上。他把那辆破皮卡开得呼呼的,一路颠得我屁股疼。
到了镇上,我们坐上项目部安排的顺风车,去县城。
县城离镇上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路还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
两个孩子坐不住,一会儿在我腿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趴到车窗上去看外面的景色。
曼婷在旁边哄着他们,自己也时不时看向窗外,表情慢慢沉下来。
我后知后觉感觉到她不太对劲。
“不舒服?”我问。
“没有。”她说。
“那就是紧张。要回家了,高兴不高兴?”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荒原和低矮的房屋,心里想着一会儿到了县城,坐汽车去市里,然后在火车站住一宿,第二天再坐长途火车去机场。
一切计划都安排得好好的,我准备了一切。可到县城却出了意外。
皮卡进县城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我想把外套脱了。
我转头想跟曼婷说,先去车站买票,再找个地方吃午饭。但她根本没理我。她的脸贴在车窗上,望着远处,脸色白得吓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只看见县城的边缘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我正想问她在看什么,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那声音响得刺耳,像要把天撕开一样。
两个孩子吓得缩在我怀里,念安“哇”一声哭了。
我抬头一看,一架白色的小飞机正慢慢从天边降落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县城的小机场跑道那边。
那是县城唯一的机场,几乎没飞机起落,平时基本就是徒有其表。
“曼婷,你看,飞机!”我忍不住指了指,想跟她说我们这地方竟然有飞机降落了。
我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曼婷的脸色完全变了,嘴唇哆嗦,眼眶泛红,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像要扎出血来。
“曼婷?”
她没回答我。皮卡停在了县城车站门口,我正要下车,一辆黑色轿车开到我们边上。
那车我认识,是县城从来没有过的那种豪车,宽宽大大的,闪着锃亮的漆面。车里下来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魁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朝我们走过来,站定在我们面前。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整个人杵在原地。
那个人没看我,而是直直地看着曼婷。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小姐,”他的声音很恭敬,“老爷让我来接您。”
曼婷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个人,又看了看那辆豪车和我头顶飞过的那架白色飞机。
机身上的徽章,金灿灿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和一棵大树。
“曼婷,”我喊她,声音干涩,“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也有歉意。她握着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对不起,炎彬,我骗了你。”
“你说什么?”
“我姓苏,苏曼婷不假。但我爸,是这里的州政府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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