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云南边境的原始密林深处。

护林员老周在巡查时,被一棵歪倒的大树绊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树根底下露出一块银白色的东西。

他扒开藤蔓和泥土,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个机翼。

机身上爬满了青苔,生锈的铆钉缝里挤出几根细小的草芽。老周掏出对讲机,手指按了半天才找着劲儿。

“喂……我在三号林区,发现一架……一架老飞机。”

他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对讲机那头问什么型号,老周绕到机尾,眯着眼看那块褪了色的铭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LS-1985-07

他想了想,1985年。

那是39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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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救援队院子里修一台破发电机。

电话是局里打来的,说西双版纳那边发现一架老飞机,可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失踪的那批军用运输机。让他带队过去协助处理。

肖勇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没说话。

他换上迷彩服,叫上三个队员,开了两台越野车就往边境方向赶。路上开了六个小时,从柏油路到水泥路,再到土路,最后连路都没了。

所有人背起装备徒步进山。

热带雨林里闷得人喘不上气。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漏下几道光柱,打在腐叶上冒着热气。空气黏糊糊的,像泡在温水里。

走了快三个钟头,前面探路的队员喊了一声。

“队长!看见了!”

肖勇拨开面前一片宽大的芭蕉叶,抬头看过去。

一架军用运输机斜插在两棵大榕树之间,机头朝下栽在地上,机尾高高翘起。

粗壮的藤蔓从机舱盖的缝隙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冒出来,盘在机身上长成了一大片。

肖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藤蔓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勇子,等我回来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那是吕波的声音。

1985年11月7日的傍晚,他站在跑道上,拍着肖勇的肩膀说这句话。肖勇当时重感冒,说话都费劲,就摆了摆手。

吕波上了舷梯,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他记了39年。

“队长?”队员在身后喊他。

肖勇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靠近,检查舱门。”

几个人举着砍刀开路,费了好大劲儿才凑到机身旁边。机舱门已经完全变形了,和门框卡死在一起。

肖勇用手拍了拍舱门,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拿液压钳。”

队员们架好工具,开始切割。

液压钳咬住变形的舱门边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铁屑飞溅,落在肖勇的鞋面上。他盯着那条慢慢扩大的缝隙,手心全是汗。

切割了将近二十分钟,舱门终于松动了。

肖勇示意其他人往后退,自己伸手抓住舱门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拽。

舱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涌了出来。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霉味,更像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流动过的空气味道。

肖勇举着手电往里照。

光束打进去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机舱里坐着七个人。

全部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军装,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系着安全带。每个人的面容都完好无损,皮肤甚至还带着一点血色。

就像刚睡着一样。

肖勇的手电在颤抖,光束在机舱里来回晃动。

站在他身后的队员探头看见这一幕,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直接后退了两步。

“队……队长,这些人还活着吗?”

肖勇没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电的光落在驾驶座那个人身上。

那张脸,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吕波。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吕波。没变老,没变样,甚至连嘴角那道浅笑都还在。

肖勇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里的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02

随队医生姓陈,四十出头,跟着搜救队跑野外跑了好几年,见惯了各种场面。

但当他钻进机舱,手指搭在吕波脖子上的时候,他的表情僵住了。

“有脉搏。”陈医生说,“很弱,极其弱……但有。”

肖勇靠在机舱外面,听到这句话,腿软得厉害。

“别碰他们,”陈医生站起身,压低声音说,“现在不知道原因,不能移动。马上联络后方,请求医疗支援和军方介入。”

肖勇掏出卫星电话,手指按号码的时候抖了好几下才拨通。

他说话很简洁:“发现失踪运输机,机组7人,全部在座,状态异常……还有生命体征。立刻派人,打包封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句:“收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肖勇一直坐在离飞机十几米远的树根上。他不说话,就盯着那架飞机看。

藤蔓从机头垂下来,像一条条绿色的帘子。

机身上那个褪了色的编号,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LS-1985-07。”

1985年11月7日。

那天他重感冒,去医务室打了一针,回来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被敲窗户的声音吵醒。

他拉开窗帘,看见吕波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嘴里哈着白气。

“勇子,帮我办个事。明天我出发,你帮我去家里拿一张妮妮的照片,送到我老丈人家。”

肖勇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倒头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彻底忘了。

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他跑去吕波家,他妻子彭荷香说吕波一早飞走了。

那之后,再也没回来。

肖勇坐在树根上,抬手搓了一把脸。

他想起那通电话,想起自己答应的事。那张照片,他始终没去拿。因为后来他想去拿的时候,已经没人能给了他。

吕波失踪后的第三年,肖勇申请退役,回了老家。

他去找过彭荷香,想帮衬一下。彭荷香没让他进门,只说了一句:“老吕的东西,我留着,你不用管了。”

从那天起,肖勇再也没去过那条街。

直到今天。

他抬头看着那架嵌在雨林里的飞机,心想,老吕,我等了39年,总算等来一个结果。

傍晚六点,先遣医疗队到了。

来的是一架直升机,停在林子外面的一片空地。四个医护人员背着设备箱子,踩着泥路跑进来。领头的医生姓许,是省里调来的专家。

许医生钻进机舱,检查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这种状态我从来没见过,”他摘下口罩,“他们的皮肤有弹性,关节没有僵硬,瞳孔没有浑浊——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尸体特征。但我们测不到脑电波,没有任何主动神经系统反应。”

“那他们是死是活?”陈医生问。

许医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肖勇站在旁边,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机长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许医生立刻转身又钻进去。

过了几分钟,他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用镊子夹着,动作很小心。

“在他左手掌心里,”许医生说,“攥得很紧,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取出来。”

纸条因为汗水和捏压,纸质已经变得脆弱,边缘有几个地方快要裂开。纸面泛着浅黄色,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肖勇凑过去,想看清上面的字。

许医生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工整:“告诉我女儿,爸爸不是逃兵。”

第二行字迹不同,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歪歪扭扭,很深,把纸都刮破了——

“妮妮,对不起。”

肖勇看见那两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妮妮是吕波女儿的小名。

他在心里叫了3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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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后,军方封锁了现场。

那架飞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几顶迷彩帐篷搭在林间空地上。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进进出出,每个人走路都很快,说话压低声音,表情严肃。

吕佳是第三天早上到的。

她从北京飞过来,航班落地后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最后那几十里是跟着物资车颠进来的。

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调查员的证件,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没人告诉她她父亲就是失踪的机长。

但当她站在机舱门口,看见吕波的那一刻,她全明白了。

她没哭。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父亲遗照上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松开。握成拳头,又松开。

她转身走向帐篷指挥部,对站在门口的负责人说:“我是航空事故调查处的吕佳,奉命参与本案。请把现有的全部资料给我。”

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话。

肖勇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看着吕佳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吕佳还是个小丫头,扎着两小辫子,坐在吕波脖子上,两只手揪着她爸的耳朵,笑得嘎嘎的。

吕波站在他家门口,扯着嗓子喊:“勇子走啦,吃饭去!”

吕佳也跟着学舌:“走啦!吃饭去!”

声音奶声奶气的。

肖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走上前去,站在吕佳面前。

吕佳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肖叔?”

“是我。”肖勇点点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妮妮……你长这么大了。”

吕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夹:“肖叔,你当时在场吗?

“我在。”

“我爸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肖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张纸条。

纸条现在在许医生那里,已经被密封起来,作为重点证物。

纸条上写的内容,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吕佳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肖叔,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肖勇避开她的视线,“他跟平时一样,出发前还跟我开了个玩笑。”

吕佳没再追问。但她低下头翻资料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

那一下,肖勇看在眼里。

他认识这种表情。吕波也经常这样——明明发现问题了,先不说,先自己琢磨。

肖勇回到自己的帐篷,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他脑子很乱。

那个纸条上的内容,他该怎么开口?还是根本就不该开口?

吕波在纸条上写的,是“告诉我的女儿”。

可这怎么告诉?

说你爸爸失踪39年是自愿的?说他在飞机上握着这张纸条,一直握到连指甲都变了形?

肖勇把烟头摁灭,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嫂子。”

电话那头沉默。

“我是肖勇。”

“我知道。”彭荷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电视上播了。老吕找到了。”

“嗯。”

“他还好吗?”

肖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不好?那种状态,不算好,也不算坏吧。

他握着电话,斟酌着措辞。

“嫂子,老吕手里有张纸条,写的是……给妮妮的。他说……”

“别说了。”彭荷香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有一点抖,“该说的我说,不该说的,你别说。”

“嫂子……”

“小肖,”彭荷香喊了他的旧称,“老吕走之前留了三封遗书。他跟我说过,等你来,我就告诉你。”

彭荷香忽然把电话挂了。

肖勇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忙音,脑子里嗡嗡响。

三封遗书?

吕波出发之前就写了遗书?

他坐在帐篷里,看着外面的雨林出神。

远处传来设备运转的嗡嗡声,研究人员还在紧张地分析那7个人的身体数据。

他站起来,往吕佳的帐篷方向看了看。

灯亮着。

她在看资料。

04

黑匣子分析用了整整五天。

那台老旧的座舱语音记录器被送回省城的实验室,技术人员在清理外壳上厚厚的泥垢之后,花了三天时间才调出能听清的数据。

最后37秒的录音被提取出来。

吕佳坐在监听室里,戴着耳机,面前是一堆波形图和数据表。

技术人员在旁边调试设备,肖勇被叫过来陪同,站在门口没进去。

录音开始播放。

第一段是噪音,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背景里夹杂着电流的咝咝响。

然后是吕波的声音。

“老肖,你替我办件事,帮我拍一张妮妮的照片,要近期的,给我老丈人捎去。”

吕佳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老肖?”

“那个新兵蛋子,”吕波的声音带着笑,“他说要帮我查一件事,也不知道查没查。”

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副机长郑水生:“老吕,你唠什么呢?快到了,准备降落。”

“知道了知道了。”吕波应了一声。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噪音,很刺耳。

郑水生喊了一句:“外面什么情况?云层不对!

你稳住!”吕波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紧,“高度多少?

“不对!外面时间不对!”

郑水生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紧接着是一阵金属扭曲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变了形。

然后,一声巨响。

录音到这里中断了。

监听室里安静了很久。

吕佳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她的手指一直在抖,她使劲按住桌面,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帮我拷贝一份,”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还有那段提到‘外面的时间’的片段,单独提取。”

技术人员点了点头。

吕佳站起来,走出监听室。肖勇站在走廊里,看见她出来,刚想开口,吕佳先说话了。

“肖叔,我爸让你帮他拍一张我的照片,你拍了吗?”

肖勇愣在那里。

他看着吕佳的眼睛,那眼睛像极了吕波,带着一种执拗的光。

我……”他张了张嘴,“我忘了。那晚我感冒,吃了药睡过去了。

吕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转向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肖叔,我爸相信你。他走之前把这件事交给你,说明他觉得你能办到。”

她没回头。

“我不会怪你。”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肖勇靠在墙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那天晚上,肖勇一个人在基地门口坐着,抽了半包烟。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彭荷香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肖勇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吕波家旁边那条巷子口,有一家卖米线的摊子。以前他们三个经常去那里吃夜宵。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吕佳找到他说,她要去一趟父母的房子,问有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注意。

肖勇说:“你妈今天下午约了我。”

吕佳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然后她低下头,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自言自语:“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肖勇没接话。

吕佳也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感觉,彭荷香要告诉他的事,可能比飞机本身还难接受。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肖勇开着车,提前到了那条巷子口。

米线摊还在,老板换人了,但招牌没变。他搬了张塑料凳坐下,点了两碗米线。

三点整,彭荷香准时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十几年前更深了。但精神头看起来还好,走路也还算快。

她走到肖勇面前,没坐,先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线。

“老吕以前最爱吃这家。”

“嗯。”肖勇站起来,给她拉开凳子,“坐吧,嫂子。”

彭荷香坐下来,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串在一个生锈的铁环上。其中一把的齿已经磨得很平了。

老吕走之前,给了我三把钥匙。一把是家里的,一把是单位仓库的,还有一把,是河滨路86号的一间老房子。”彭荷香说,“他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这把钥匙给你。

肖勇盯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那里面放了什么?”

“我不知道。”彭荷香摇头,“我从没去开过那扇门。”

“为什么?”

“因为他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彭荷香抬起头,看着肖勇的眼睛。

“小肖,老吕等了你39年。”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肖勇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捏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铜钥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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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勇把钥匙拿回来,一直没去碰。

两三天了,白天下雨晚上晴天,他坐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地看这把铜钥匙,就是没想好去不去开那扇门。

第四天傍晚,吕佳来了。

她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信封边角发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我妈昨天跟我打电话了。”吕佳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怕被人听见,“她跟我说了一样东西。”

你不是说要来搜查老家房子吗?

“你没去?”吕佳问,目光落在他口袋里露出的钥匙扣上。

吕佳把那个旧信封递到他面前:“是我爸的笔迹,收件人写的是你。”

肖勇接过来,拆开封口的时候手有点僵。

信封里有一张泛黄的纸,叠得很整齐,纸面已经脆了,不小心就会碰碎边角。

他展开一看,是吕波的笔迹。

“勇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或者,我也不知道我在不在。

河滨路86号那个房间里,有一些东西,是我留给你的。如果你愿意去,你就去;不愿意,那把钥匙就留着,交给小妮子。

有些事我不该做,但我做了。不做,对不起她;做了,对不起所有人。

你用不着原谅我。我就是……不想让你怨我一辈子。”

信的落款是1985年11月5日。

出发前两天。

肖勇把信看了三遍,最后一句话读了好几遍才肯相信。

“不想让你怨我一辈子。”

吕波是知道自己会出事的。

他走了这一步,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肖勇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站起来。

我今晚就去。

吕佳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没开车,打了辆出租车,在城里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河滨路。

石板路,两边的房子很旧,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稀疏,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

86号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栋两层的老筒子楼,铁门上锈迹斑斑。

肖勇拿出钥匙,捅进锁孔,费了好大劲才拧动。

锁芯太旧了,发出嘎嘎的声响。

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过来。

他抬手摸到墙壁上的灯绳,拉了一下,天花板上那盏灯泡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不大的房间,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的铁皮柜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边角已经被虫子咬出了洞。

书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

盒子上积了一层灰,但放在正中间,像是特意摆好的。

肖勇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叠文件,上面盖着部队的保密章。大部分都发黄了,字迹有些模糊。

吕佳站在他旁边,凑过来看。

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是:“关于‘摇篮计划’的人员签署及保密承诺书”

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

吕波的名字在第三行,旁边是他自己的签字。

肖勇翻开第二份文件,是一份任务说明书,上面印着几行字:“本次任务为非公开试验性质,搭载设备为‘磁场干涉发生装置’,用途为对目标区域实施时间场干扰测试。任务所有参与人员均需签署自愿条款。

肖勇的手停在半空,像被冻在了那里。

吕佳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时间场干扰测试?”

她的声音很平,但肖勇听得出她在控制。

他继续翻下面的文件。

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坐标,其中一个用红笔圈了出来。

“云南省西双版纳州……坐标……”

“就是找到飞机的地方。”吕佳说。

肖勇把地图铺在桌上,看到红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初次试验——目标:活体保存试验。若成功,后续将扩大范围。

肖勇和吕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点打在小巷的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肖勇忽然想起彭荷香那句“老吕等了你39年”。

他低头看着密码箱里的文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吕波是死于意外。

可现在看来,这场“意外”,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他抬起头,张嘴想说点什么。

吕佳把密码箱合上,抱在怀里。

走吧,肖叔。有些事,该问问我妈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进雨夜里。

肖勇跟在她身后,走出筒子楼,锁上门。

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06

吕佳没有直接去找彭荷香。

她抱着密码箱,回到她住的招待所房间,把所有文件一张张平铺在床铺上,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才开始仔细阅读。

肖勇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没进去,隔着门看着她。

他看到吕佳的动作很稳,翻文件的手很稳,连看那些可能改变她一生的文字时,表情都很稳。

只有一次例外。

当她翻到一份老旧的承诺书时,停下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保证书,落款是郑水生。

上面写着:“本人自愿参与本次试验任务,知晓任务风险。若发生不测,家人无须追究任何部门责任。”

吕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保证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小唐,兄弟对不起你。

小唐——是郑水生的妻子唐牡丹。

吕佳把保证书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看。

她翻到了倒数第二页。

那是一张《航空任务记录表》,上面有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最后一栏有个特殊的字段叫“补偿方案”。

吕波那一格填的是:“指定医疗资源(国家级特批)”。

吕佳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窗外。

雨停了。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好,转过身对肖勇说:“肖叔,我要回我妈家。”

“现在?”

“现在。”

肖勇看了看窗外蒙蒙亮的天,没多问,起身拿了车钥匙。

两个人上了车,一路往老城区开。

彭荷香住的是吕波当年分的单位宿舍,三层小楼,很旧了,但彭荷香把房子维护得还不错,院子里的花台种着几株月季。

车停在楼下,吕佳上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彭荷香。

她围着一条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灶台上冒着热气,像是在做早饭。

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吕佳的肩膀,落在远处站在车旁边的肖勇身上。

“进来吧,饭刚好。”

彭荷香转身回了厨房。

吕佳换鞋进屋。老房子的陈设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沙发,茶几,墙上的挂历,冰箱顶上那台旧收音机。

只有一点不同。

客厅的柜子上,摆着一张吕波的遗照。

那是他三十多岁时的照片,穿军装,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笑。

旁边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吕佳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灶台上忙碌的彭荷香的背影。

她把手里的密码箱放在茶几上。

“妈,我爸那事儿,你知道多少?”

彭荷香没有回头。

“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彭荷香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女儿,“告诉你你爸不是意外失踪?告诉你他是自己签了合同去送死的?”

吕佳抿着嘴,没说话。

彭荷香擦干净手,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回家来找我,让我签了一份东西。他说,是单位的要求,签了就行,别的不要问。”

“我没签。我让他把文件给我看看,他不给,就站在那里,等着我签。我等了好久不签,最后,他过来抱住我,说了一句话:‘荷香,如果我能回来,我以后再也不接这种任务了。’”

彭荷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走了以后,我再没见过他。等了半年、一年、两年……每年都有人来说,人没了,别等了,我不信。我就想,如果他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那他总会有回来的一天。”

吕佳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把密码箱打开,把那几份文件取出来,放在桌上:“妈,你看看这个。”

彭荷香没看,只是摇了摇头。

“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妈!”

“佳佳,”彭荷香抬起头,“你爸走了39年。我等了他39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想着,他会不会突然推开门进来。现在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走了。知道了又怎样?他回不来,我还是要孤零零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吕佳的眼圈也红了。

她望着母亲已经花白的头发,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例假时,母亲笨拙地教她用卫生巾;想起自己考上大学时,母亲独自坐在客厅里对着父亲的遗像说话;想起自己工作后打电话回家,母亲总说“没事,你忙你的”。

“所以你就瞒了我39年?”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每次想说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被幼儿园的小孩笑话没爹的时候,你不知道?”

彭荷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吕佳:“这是你爸临走前留给你的,让我等你满18岁再给你。我等到你18岁,没敢给。怕你看了,会更难过。”

吕佳接过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花裙子,站在一扇红漆木门前面,笑得很开心。

那是她自己。

背面有一行字:“乖女儿,等爸爸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爸爸最骄傲的宝贝。”

吕佳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弯下腰,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她没哭出声,但那比哭出声来还让人难受。

肖勇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把烟掐了。

天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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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吕佳每天都会去那间老房子待一会儿。

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把盒子里所有文件重新翻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肖勇没打扰她。

他忙着配合调查组的工作。那架飞机被整体吊装出雨林,运到省里的秘密研究基地。7名机组人员也被转移到更专业的医疗设施。

研究一直在进行,但始终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所有人都处在“活着但没醒”的状态。

陈医生把这称为“最漫长的昏迷”。

吕佳从不问那些人的情况。她也不问父亲在哪里。她只做一件事——研究那个叫“摇篮计划”的文件。

她查到了一些细节。

这个计划启动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参与人员不多,每个被选中的人都会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协议上没有写具体的任务内容,只写“自愿参加,接受一切后果”。

吕波签了。郑水生签了。其他5个乘员,也都签了。

签完的人,都会收到一份特殊承诺——如果出事,国家会负责安排伤病家属的医疗、生活。

吕佳算了一下,她7岁那年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后,部队医院给她安排了最好的专家。

手术免费。

后续治疗免费。

她想读什么就读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只要想,军队系统就有人帮她安排。

她现在才明白,这不是什么组织的厚待。

这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

那天晚上,吕佳做了一个梦。她又变回7岁的小女孩,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爸爸。

她等了好久好久,天黑了,路灯亮了,她妈出来拉她回去吃饭。

她说:“妈,爸爸去哪儿了?”

她妈说:“爸爸去出差,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妈哭了。

吕佳从梦里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窗外是黑的,天还没亮。

她摸出手机,给肖勇发了一条消息:“肖叔,明天陪我去看看我爸。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研究所。

那里有一间专门的病房,双层玻璃,恒温恒湿。吕波就躺在里面,穿着医院的衣服,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脸颊上还有血色,表情很平静。

吕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爸,我来了。”

她隔着玻璃,把手贴上去。

“你这趟差,出得可真久。”

肖勇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吕佳突然说:“肖叔,我妈告诉我,你爸走之前留了纸条在你手上。你藏起来了。

肖勇没有否认。

“我能看看吗?”

肖勇沉默了片刻,从内衣口袋最里层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她。

吕佳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又看了一遍,把纸条贴在玻璃上,让父亲看到的那一面朝向房间里面。

“爸,我都收到了。”她轻声说,“你不是逃兵。我从来没觉得你是逃兵。”

她收回手,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所有人。

等了一会儿,肖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以后有什么打算?”

吕佳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草坪上,几株小树刚长出嫩叶,向阳的一面颜色格外深。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辞职。回家陪我妈。”

“那调查呢?”

“不查了。”吕佳说,“真相我看到了。剩下的那些,我不想再深究。”

她转过头,看着肖勇:“肖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欠他什么?”

肖勇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他走之前让你帮忙拿一张我的照片,你忘了,所以你觉得对不起他。”

吕佳说得很平静。

“但你知道吗,他要是知道你为了这张照片记了39年,他一定会觉得你这个人很傻。”

肖勇的眼眶慢慢泛红。

“妮妮……”

“别叫我妮妮。”吕佳笑了一下,“叫我吕佳。”

“这名字真好听。”肖勇说。

我爸起的。”吕佳说,“他说,叫佳,什么都好。

肖勇点了点头。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草坪上,照在那些嫩绿的叶子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