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前,我又收到一张汇款单。三千七百万。

加上前两次,整整三个亿。村里人都说我闺女发大财了,可我的心却越来越慌。十年了,她一次没回来过。是赚钱不要娘了,还是……

我往南方打了三天电话,那个总跟女儿一模一样的女声,突然变成了空号。我攥着女儿最后一张照片,踏上了火车。

到了她嫁的城市,我找到了那座写着“马晓萱之墓”的石碑。

死亡日期是七年前。

也就是说,那个给我打了七年电话的声音,是个死人。

不,不是死人,是活人。因为此刻,墓碑旁那束菊花还沾着露水,土是新的。

有人,刚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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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马蕾,今年六十二。

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没坐过火车。

没想到第一次出远门,是为了找我闺女。

我闺女叫马晓萱,是村里头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姑娘。可她没上,家里实在没钱,她爹走得早,我种那几亩地连学费都凑不齐。

晓萱懂事,说妈我不上了,我去南方打工。

那年她才十八。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三次,每次眼睛都是红的。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心里像被人剜了块肉。

她去南方那几年,日子过得苦。

刚开始在电子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肿得穿不上鞋。

后来去了家小公司当文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块,还往家里寄八百。

我心疼她,让她别寄了,自己攒着。她嘴上应着,下个月照样寄。

那几年,我最大的盼头就是她打电话回来。

电话那头,她声音总是乐呵呵的,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惦记,我吃得好穿得好。可每次说完,我都听见她偷偷吸鼻子。

闺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哭没哭,我听得出来。

后来,她认识了何明诚。

那男人来村里看过我一次,西装革履的,开着辆黑车,说话斯斯文文。

他在我面前夸晓萱能干、漂亮、有头脑,说要带她去南方结婚,保证让她过好日子。

我看着闺女满脸幸福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高兴的是闺女总算有人疼了,难受的是这一走,怕是离我更远了。

晓萱出嫁那天,穿的是婚纱,我头一回看她打扮得那么好看。她抱着我哭,说妈你放心,我一定常回来看你。

我说好,妈等你。

可这一等,就是十年。

头两年,她还时不时打电话,过年也寄些南方特产回来。到了第三年,电话渐渐少了,变成一个月一次。

我问她怎么不回来看我,她说公司忙,走不开。

再后来,她开始寄钱。

第一笔是五年前,五千万。

我当时吓得连碗都端不稳,打电话问她哪来这么多钱。她说妈你别怕,我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公司,上市了,钱是分红。

我不懂什么上市不分红,只知道这笔钱数额太大,大得让人害怕。

我说晓萱,你千万别干违法的事。她笑了,说妈你放心吧,我清清白白赚钱。

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一个从农村出去、没上过大学的姑娘,怎么就突然有了几千万?

这疑问一直压在我心底,每天翻来覆去地想。

到了第四年,第二笔钱来了,一亿两千万。我拿着汇款单的手直哆嗦。

到了今年,第三笔,三千七百万。

加一起,整整三个亿。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说我闺女傍了大款,有人说她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有人说她肯定是在外面发财了忘了娘。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我在乎的是,我闺女为什么十年都不回来。

前年我摔断了腿,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村里王婶给我闺女打电话,说马婶摔了,你回来看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说公司实在走不开,我多寄点钱回去请人照顾。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摔断腿的是我,疼的是骨头。可闺女不回来,疼的是心。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去找她的,是三个月前那件事。

那天我突然想给闺女寄点家乡的腊肉,就去了镇上邮局。填地址的时候才发现,这么多年我居然只有她的手机号,没有具体地址。

我以前也没问过,总觉得闺女在外面忙,不想打扰她。

现在想起来,这太不正常了。

一个做娘的,居然不知道闺女住在哪儿。

我翻出汇款单,上面有汇款地址,是南方某个小区的门牌号。我连夜给闺女打电话,说妈想你了,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寄点东西过去。

电话那头,闺女的声音顿了一下,说妈你别寄了,我搬家了,新地址还没定。

我说那等你定了告诉我。

她说好。

可这一等,又是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再打那个电话,提示音说已停机。

我又打了三天,都是这个结果。

我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闺女不见了。

不是不联系,是不见了。

我把家里仅剩的一万块钱揣进兜里,又翻出闺女小时候的照片,上了去镇里的三轮车,转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南下。

火车上,我攥着那张照片,一遍遍地看。

照片上的闺女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她十八岁去南方之前,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

我摸着她的小脸,眼泪不停地掉。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递给我纸巾,问大娘你去哪儿。

我说去找我闺女。

她说你闺女在哪个城市?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一个地址。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汇款单,说这地址我知道,我带的这个城市。

我心想,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02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到了站。

我从来没出过远门,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到处是高楼大厦,密密麻麻的,把天都遮住了大半。街上的人走得好快,跟一阵风似的,眨眼就过去了。

我攥紧手里的包,跟着人流出了站,又倒了两趟公交车,才找到汇款单上写的那个小区。

小区叫“翠湖苑”,门口有大铁门,铁门旁边站着个穿制服的保安,年轻力壮的,拦着不让我进。

我说我找我闺女,她住这儿。

保安问我你闺女住几栋几楼。

我掏出汇款单上的地址,上面写着“翠湖苑7栋502”。

保安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语气有点古怪:大娘,这房子五年前就换人了,现在的住户姓刘,不姓马。

我心里一惊,说不可能是换人,这是我闺女给我寄钱用的地址。

保安摇了摇头,说大娘我跟你说实话,这房子之前住的是个姓王的老板,五年前他把房子卖给了刘先生。你说的闺女,我没听说过。

我说你能不能让我上去看看。

保安犹豫了一下,说行吧,我给你开门。

我进了电梯,按了5楼。电梯“叮”一声开了,我找到502,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胖女人,系着围裙,头发乱蓬蓬的,正炒菜呢。

我说我是马晓萱的妈,这是我闺女以前住的地址。

胖女人皱着眉头说马晓萱是谁,我不认识。这房子我跟老公五年前买的,之前住的是个姓王的,早搬走了。

我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

闺女寄钱的地址,居然是别人的房子。

她从来没住过这儿。

那她住哪?她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出了小区,在门口的马路边上坐了下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我掏出闺女小时候的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看。

照片上的闺女笑得那么好看,像一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小苗苗。

可现在,这小苗苗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

我越想越怕,脑子里各种不好的念头全涌上来。会不会是闺女出事了?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想办法。

旁边有家小旅馆,一晚八十块钱,我交了三天的钱,住了一间靠马路边的小房间。

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窗子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闺女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可闺女从没跟我喊过苦,每次吃饭都把菜往我碗里夹,说妈你多吃点。

有一回我生病发烧,她才七岁,踩着凳子给我熬稀饭,熬糊了,气呼呼地倒掉重熬。

邻居李大娘看了都心疼,说你这闺女比大人都懂事。

我摸着闺女的头,心里别提多美了。

可就是这个懂事的闺女,现在不见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何明诚的公司。

何明诚在本地开了家房地产公司,规模不小,我在网上查过,公司名字叫“诚达地产”,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占了整整两层。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心想着何明诚这人看着斯文,应该能跟我说实话。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何明诚的丈母娘。

姑娘愣了一下,赶紧打电话通报。

过了一会儿,何明诚亲自出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十年前还精神。

他一看见我,脸上就堆满了笑,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妈,你怎么来了?晓萱知道你来吗?

我说我联系不上晓萱,她手机停机了。

何明诚皱了皱眉,说可能换号了,晓萱上个月去欧洲考察了。那边信号不好,手机经常没信号。

我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这个说不准,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半年。

我一听这含糊的回答,心里更没底了。

我说我要跟她视频。

何明诚笑了笑,说妈,那边有时差,现在是半夜,晓萱在睡觉呢。你要不先住下,等她醒了我跟她说。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何明诚的招待很周到,给我订了最好的酒店,还派了车接我出去吃饭。饭吃了一半,他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让我好好休息。

我一个人坐在豪华的包间里,看着满桌子菜,一口也没吃进去。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对面的座位是空的。

我闺女在哪?

她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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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明诚安排我住的是个星级酒店,双人床,软得跟棉花似的,我躺上去浑身不自在。

我习惯睡硬板床。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找到闺女。

何明诚说晓萱在欧洲,可我打电话时,那个声音清楚得很,哪像是在国外?再说,她就算是去欧洲,也不该把国内的手机号停机。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决定不再听何明诚安排的那套,第二天一早就自己出去找。

何明诚派了个司机跟着我,说是方便我出行。我知道这是监视,可我没法说什么,毕竟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我让司机开车把我送到何明诚公司楼下,说想等会儿看看能不能见到闺女。

司机说妈,晓萱不在公司,您等也是白等。

我说我就想坐这儿看看。

司机没再说什么,把车停在路边。

我坐在车里,眼睛一直盯着写字楼大门口。

大概坐了有一个多小时,我看见何明诚从楼里走出来。

他没往停车场走,而是拐了个弯,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我心想大中午的不回公司,去巷子里干什么?

我让司机开车跟上去,司机说巷子太窄进不去。

我说那你停这儿,我自己去看看。

我下了车,跟在何明诚后面。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都掉了,露出发黑的砖。何明诚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像是在躲什么人。

他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栋楼前,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我赶紧躲在拐角处,等他进去之后,又等了一小会儿才悄悄跟上去。

单元门是那种老式防盗门,关上之后在外面打不开。

我抬头看了看楼,一共六层,何明诚会去几楼?

正想着,楼道灯亮了,灯消失在四楼。

我记下了门牌号:402。

何明诚来这种老楼干什么?他那么有钱,住的肯定是豪宅,不会来这种地方。

除非,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

闺女啊闺女,你到底在哪?

我在巷子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何明诚才从楼里出来。

他神色有点疲惫,衬衫扣子松了两颗,头发也有些乱。他快步走出巷子,钻进停在路口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角落里出来。

我决定去四楼看看。

但单元门锁着,我进不去。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走过来,掏出钥匙要开门。我赶紧凑上去,说大姐我是来找人的,忘打电话了,麻烦你帮我开下门。

妇女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了门让我进去。

我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前。

门是灰色的铁皮门,很旧,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我正准备走,突然听见门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

我回头,扒着门缝往里看。可门缝太窄,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我怕被人发现,只好赶紧下楼。

出了单元门,我抬头看了看402的窗户。

窗子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可窗台上,放着一包开了封的饼干。

饼干牌子我认识,闺女小时候最爱吃。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是希望,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回到酒店,何明诚打来电话,语气甜得发腻:妈,酒店住得习惯吗?要是住不惯,我给你换个地方。

我说我住得挺习惯,在酒店睡得好。

他说那就好,明天我让人带你去逛逛,买点特产带回去。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冷笑。

何明诚这人太会说话了,每句话都滴水不漏,让你抓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不对劲。

晚上十点多,我给闺女的老号码又打了一次。

怎么打都是停机。

我坐在床边,攥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闺女,你到底在哪?

妈来了,你倒是告诉妈一声啊。

04

第二天,何明诚的司机又来了,笑眯眯地说要带我去逛商场。

我没心情逛,说想再去公司那边转转。

司机面露难色,说何总说了,让我陪您逛商场,买点东西。

我说我不缺东西,我就想去找我闺女。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妈,有些事您别太钻牛角尖。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追问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死活不肯再说了。

我心里更确定,闺女的事,绝对不是何明诚说的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我没让司机跟着,自己偷偷又去了那个巷子。

这次运气好,单元门没关,我直接上了四楼。

402门上的锁换了一把,新锁锃亮,一看就是刚装的。

我心头一紧,何明诚来过之后换了锁。这说明什么?说明402里一定有他不想让我发现的东西。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正发愁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声音。

我低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从楼上往下走。

他穿着灰蓝色工作服,戴着手套,像是干维修活儿的。

我说师傅,你在楼上干活?

他说对,楼上业主让我修水管。

我说402这家人你认不认识?

他想了想说402平时没人住啊,我在这儿干了两年了,从来没见402开过门。

没人住?

那昨天何明诚来这里干什么?

我正要继续问,中年男人已经拎着工具下楼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402没人住,可何明诚却来这儿。这意味着什么?

我在走廊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决定,既然进不去,那我就等。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躲到楼梯拐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四楼时停了。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402门前,掏出钥匙要开门。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身影虽然穿着宽松的衣服,头发也剪短了,但那侧影,那站立的姿势,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闺女!

我闺女马晓萱!

晓萱!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声音大得自己在楼道里都吓一跳。

那个身影明显震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啪”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愣住了。

眼前这个女人长得确实像晓萱,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型。可仔细一看,又不太像。

晓萱下巴上有颗小痣,她没有。晓萱笑起来嘴巴会歪一点点,她笑得挺端正。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捂着嘴开始哭。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是谁?我闺女在哪?

她没说话,只是使劲摇头,哭得浑身发抖。

我急了,拽着她的袖子不放:你说啊!你到底是谁!

她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阿姨,我……我是周嘉怡。”

周嘉怡?

这名字我没听说过。

“你怎么会有我闺女的钥匙?她人呢?”

周嘉怡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决定。

“阿姨,你先进来,我……我跟你说。”

她打开402的门,屋里的陈设让我再一次呆住了。

这个房间从墙纸到家具,从窗帘到台灯,所有的摆设都跟晓萱出嫁前在老家的闺房一模一样。

墙角的书桌上摆着晓萱读书时的课本,桌上放着她最喜欢的那个水晶苹果。

我走过去,一把捧起水晶苹果,眼泪哗地流下来。

这是我那个苦命的闺女留下的东西。

周嘉怡站在门口,没进来。

阿姨,”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晓萱姐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了?”我下意识地问。

周嘉怡咬着嘴唇,把目光移向窗外。

“她……七年前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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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年前。

我闺女七年前就没了。

我却不知道。

我每个月还在等她打电话,还在盼她哪天回来看我。我摔断腿躺在医院的时候,还想着闺女会不会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

可她七年前就没了。

我站在那个模仿闺房的房间里,脑子一片空白。

水晶苹果从手里滑落,“”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玻璃,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身体直直地往地上倒。

周嘉怡赶紧冲进来扶住我,把我搀到床边坐下。

“阿姨,你听我说完……”她哽咽着,“晓萱姐她,是得癌症走的。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受不了。”

我机械地点着头,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难怪她不肯回来。

难怪她说公司忙。

她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走之前,把公司的股份全套了现,”周嘉怡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交代我,让我每年分批给你寄钱,让你觉得她还活着。她说,慢慢寄,一次寄太多,你会起疑心。”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电话的人是谁?那个声音跟她一模一样的?”

周嘉怡垂下头:“是我。”

我整了容,”她说,“做了好几次手术,把脸整成了她的样子。你看着我的脸就是她的脸,你听着我的声音就是她的声音。

我盯着她那张脸,那张跟闺女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她停顿了很久。

“因为我欠她的。”

周嘉怡告诉我,她和晓萱是在一家科技公司认识的。

两人都年轻,都有干劲,一起干了几年,都觉得给人打工没出头。后来晓萱提出创业,她俩就一起开了家公司,做互联网产品。

创业初期很苦,两个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睡办公室,熬夜到天亮。

后来公司渐渐有了起色,融到第一笔钱。

再后来,她们做的一款产品火了,有家上市公司想收购。

收购的钱,足够她们俩吃一辈子。

可就在那时,周嘉怡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她贪图安稳,想赶紧套现走人。她劝晓萱也一起卖。

可晓萱不同意,说公司刚刚起步,前途不可限量,卖了太可惜。

两人吵了好几次,最后周嘉怡不听劝,自己套现走人了,留在公司里的是她那份股份。

晓萱一个人撑了下来。

三年后,公司上市了。

晓萱手里的股份,值几个亿。

周嘉怡套现的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到。

“我后悔啊阿姨,”周嘉怡哭得泣不成声,“我太贪了,又太胆小。我看不见晓萱姐的眼光,我不配做她的朋友。”

“她查出来肝癌的时候,我在旁边陪着。她说,嘉怡,我不怕死,我就怕我妈一个人。我走了,谁照顾她?”

周嘉怡说,晓萱把所有的钱都套了现,汇给了她。

同时提了一个要求:“替我活着,替我照顾我妈。

“我说好。”

“我把钱分批存进你的账户,每周给你打一次电话。我知道你爱吃家乡的腊肉,我就托人从老家带。我知道你喜欢闺女穿红衣服,我就买红色的。我假装是她,假装她还活着。”

周嘉怡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扑通跪在我面前。

“阿姨,对不起。我骗了你七年。我不是你闺女,我是个骗子。”

我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语气,跟晓萱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她不是。

永远不是。

“何明诚呢?”我抹了把眼泪,“他知道这些事吗?”

周嘉怡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突然充满了恐惧。

“他知道。”

“而且他想杀我。”

06

想杀她?

“何明诚?”

周嘉怡的点着头,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又添了新的。

“阿姨,那三个亿,何明诚一直想吞了。他欠了高利贷,公司快垮了,到处找钱。晓萱姐走的第二年,他发现了这笔钱,来找我要。”

“我没给。我说这是晓萱姐留给你的养老钱。”

“他要抢,我就躲。他找不到我,因为我把钱转到了好几个不同的账户。他知道我整过容,也知道假扮晓萱姐的事,就到处找我。”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我是昨天晚上才从这儿搬走的。他找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我昨天才来过这里。

“那402的钥匙……”我盯着她。

“是何明诚放在我包里的,”她说,“他让人把钥匙递给我,让我来这儿等他。他要单独跟我谈。”

我这才明白,何明诚昨天来这里,不是他自己要来。

他是来踩点的。

他要把周嘉怡引到这里来。

“嘉怡,你快跟我走。”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在这儿待着,何明诚他会……”

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

咔嚓。

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周嘉怡的脸瞬间白了。她猛地推开我,冲到门口就要反锁。

可门已经被推开了。

何明诚站在门口,穿着衬衫,手里拎着一把螺丝刀。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妈,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笑容很温和,可我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很冷。

“我来看嘉怡,”我说,“她跟我说了晓萱的事。”

何明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那你知道吗?她是假的,整容假扮的。”

“我知道。”

“那你还跟她在一起干什么?”何明诚的语气变了,变得尖锐了,“妈,我才是你女婿。她是个骗子,她冒充你闺女骗你的钱。你还帮她?”

“她没骗我的钱,”我说,“她替晓萱照顾我。你呢?你做了什么?”

何明诚的脸一下子黑了。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他提高嗓门,“她是骗子!她把晓萱的遗产全吞了!三个亿!那是你家闺女的钱!”

她没吞,”我说,“钱都存我卡上了。一分不少。

何明诚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铁青。

“行了,你们谁都别走,”他说着摸出手机,“我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周嘉怡猛地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阿姨,别信他!他报警是为了抓我!他手上有假证据,说是我害死晓萱姐的。他要把我送进监狱,然后继承那三个亿!”

我心里一惊,转头看何明诚。

何明诚冷冷一笑:“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妈,你太天真了。”

这个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我说:“何明诚,你把手机放下。”

“凭什么?”他眼里闪过一丝凶狠。

就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欠了多少债?五千万?一个亿?”

何明诚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手紧紧攥着手机,青筋暴起。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你公司,”我说,“你公司的财务,我看过一份账本。”

其实我没看过账本,是昨天晚上周嘉怡偷偷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何明诚公司的事。

她说何明诚的公司早就是个空壳子,他到处借钱填窟窿,对方已经放话了,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但这一点我没打算跟何明诚说。

“行了妈,”何明诚的声音沉下来,“今天这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钱是晓萱留给我的,没得商量。”

“那我就要你跟这个骗子命!”他猛地举起螺丝刀,朝周嘉怡的脖子扎下去。

周嘉怡尖叫一声往旁边躲,我下意识伸手一挡,螺丝刀尖擦着我的胳膊划过,热辣辣的疼。

我低头一看,袖子破了,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慢慢渗出来。

何明诚看着血,愣了两秒。

然后他丢下螺丝刀,转身就往外跑。

“追!”周嘉怡喊了一声,追了出去。

我捂着伤口,也跟着跑下楼。

巷子里空荡荡的,何明诚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满天的霓虹灯,心里一阵发凉。

他跑了。

躲到暗处去了。

我找了他一晚上,没找到。第二天清早,周嘉怡去巷口买了一笼包子回来。

我坐在床边,脑子乱成一团。

“阿姨,你吃点东西吧,”周嘉怡把包子递过来,“你受伤了,得补补。”

我没接。

“嘉怡,我想去看晓萱。”

周嘉怡愣了一下,点点头:“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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