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轻轻关上。

陈俊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张医生把B超单平铺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角落那一行小字。

“凌女士,这个指标……”

凌玲低头看过去。

那一行字很小,印在纸张最边缘,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她的目光扫过去,脸色刷一下白了。

手指开始发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挤出来的:“这……什么意思?

张医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凌玲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

手术台上的灯。

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还有那句“孩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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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玲嫁给陈俊生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看好。

邻居们私下议论,说她是小三上位,说她配不上陈俊生这么老实的男人。她听了也不解释,只是笑笑。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她懂。

陈俊生确实老实。

他在一家国企干了二十年,从没换过工作。

每个月工资卡准时上交,周末买菜做饭,脾气好得像团棉花。

第一次见面时,他连请她吃饭都不好意思直视她眼睛,只顾着往她碗里夹菜。

就是那份笨拙打动了她。

凌玲那时刚从一段糟糕的婚姻里爬出来,满身伤痕。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相信男人了。

可陈俊生不一样。

他不说甜言蜜语,但他会在她半夜咳嗽时起身倒水,会在她加班时等在楼下。

这些事,董烨伟从没做过。

那时凌玲刚怀上孩子,三个月,孕吐很厉害。陈俊生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煮粥煲汤,怕她吃不下,又怕她营养不够。

饭桌上,刘秀丽端着一碗老母鸡汤放到她面前。

喝了,”刘秀丽说,语气硬邦邦的,“给我孙子的。

凌玲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

她没吭声,小口小口地喝。

她知道刘秀丽不喜欢她,从进门那天就知道。

婆婆嫌她离过婚,嫌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现在能坐在一起吃饭,全是因为肚子里这个孩子。

平儿坐在对面,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这孩子今年十二岁,瘦瘦的,长得像他妈妈。凌玲嫁进来三年,他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见了面叫声“阿姨”,然后就躲进自己房间。

凌玲试过跟他亲近。给他买过篮球鞋,买过游戏机,他收下了,道声谢,转身把东西锁进柜子里。

她不是不知道,这孩子恨她。

没有人告诉她细节,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恨,是安静而绵长的,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肉里,平时不疼,一动就刺得慌。

“平儿,你姨给你买了件衣服,”陈俊生说,“吃完饭试试。”

平儿没抬头:“不用了。”

“试试嘛。”

“我说了不用。”

他放下碗,起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凌玲笑了笑:“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刘秀丽哼了一声,没搭腔。

陈俊生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饭。

凌玲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三年,他一直夹在她和儿子中间,两头为难。

他想让她融入这个家,又怕平儿受委屈。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让这孩子接纳她。可三年过去了,她连他的房门都没踏进去过一次。

那天晚上,凌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吧,”陈俊生关了灯,“你现在是双身子,别想太多。”

“俊生,”她说,“如果这孩子生下来,你说平儿会高兴吗?”

陈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会的。他会高兴的。

凌玲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在骗她。

平儿永远不会高兴。在这个孩子心里,她就是个入侵者,是抢走他爸爸的人。现在她又怀了个孩子,他只会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分得更彻底了。

她闭上眼,感觉小腹隐隐有些发紧。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02

产检安排在周四上午。

前一天晚上,凌玲收拾东西,把病历本、身份证、医保卡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

陈俊生说请假陪她去,她没拒绝。

其实一个人也能去,但她想让他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特别怕一个人去医院。

那种白炽灯照在墙壁上的颜色,消毒水的味道,总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凌玲在卫生间吐了很久。陈俊生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温水。

“还难受?”

“没事,”她擦擦嘴,“正常反应。”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量血压、做B超,一切都很顺利。B超室里,女医生拿起探头,在她肚子上来回滑动。荧幕上模糊的一团影子在跳。

凌玲盯着那个跳动的光点,心跳也跟着快了几下。

“发育得挺好的,”医生说,“大小符合孕周。”

凌玲松了口气。

医生递给她一张纸巾,让她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她擦干净,拉好衣服。医生把B超单打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脸色有点古怪。

“你先去外面等一下,”医生说,“有些指标我要核对一下。”

凌玲的心提起来:“有问题吗?”

“没有,常规的,”医生笑了笑,“让你爱人先陪你坐会儿。”

她走出去,把单子递给陈俊生:“医生说等一下。”

陈俊生接过去看了两眼:“没事吧?”

“说没事。”

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旁边有个孕妇在哭,她老公蹲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凌玲看着,忽然有些羡慕。

她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些事,她的生活会不会也是这样简单的画面。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出来喊她:“凌玲,张医生让你进来。”

凌玲站起来,陈俊生也要跟进去。护士拦住他:“家属在外面等一下就好。”

凌玲回过头,看见陈俊生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点点头:“没事,我等你。”

她推开门走进去。

张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面前摊着那张B超单。她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坐。”

凌玲在她对面坐下。

张医生把单子转过来,用手指点着角落的一行小字。

“这个指标,你注意一下。”

凌玲凑过去看。那一行字印得不大,字体比正文小了两号,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基因异常可能性,建议遗传科咨询。”

“什么意思?”凌玲问。

“就是胎儿的基因显示有某方面的变异,”张医生说,“这种变异可能会影响发育,也可能是良性的,需要进一步排查。”

“那严重吗?”

“现在不能确定,”张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但在你之前,我没有发现你有类似家族病史的记录。”

凌玲明白了。

张医生的意思是,问题可能出在她这边,也可能在陈俊生那边。

可现在的问题是,张医生把陈俊生支开了。

她为什么要把他支开?

凌玲的手开始发凉:“医生,你直说。”

张医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她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凌女士,我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你问。”

“你的头胎,”张医生看着她,“那个孩子,还在吗?”

凌玲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医生等了几秒,见她没说话,继续说下去:“因为这种基因变异,一般只出现在有亲缘关系的生育史中。比如,家族内血缘关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凌玲打断她。

张医生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凌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她的胸口。

“我没有过别的孩子。”

“那好,”张医生点点头,“既然如此,建议你们夫妻俩都做一次基因筛查。这样可以排查问题出在哪里。”

“好。”

凌玲接过单子,站起来。她的手有些抖,纸张在指尖颤着。走到门口时,张医生忽然叫住她。

“凌女士。”

她回过头。

张医生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些事,早做打算比晚做好。”

凌玲没听懂,也没问。

她推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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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俊生接过单子,看了几眼。

“怎么还要做别的检查?”

“常规的,”凌玲说,声音有点哑,“医生说是排查。”

“那就做吧,反正明天也不上班。”

凌玲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车窗外,一句话不说。陈俊生以为她是累了,就没打扰她。他开了十年的老捷达,空调不太好,车窗关上闷,开了又吵。

凌玲靠着车窗,闭上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你的头胎,那个孩子,还在吗?”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凌玲二十岁那年,认识了董烨伟。

董烨伟比她大八岁,做建材生意,手头宽裕,出手大方。

他请她吃饭,给她买衣服,带她去KTV唱歌。

她那时候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自己遇到了白马王子。

处了半年对象,董烨伟说要结婚,她答应了。

没有婚礼,没有彩礼,两个人去民政局扯了证,十块钱工本费。

董烨伟说先立业后成家,等生意好了再补办酒席。

她信了。

结婚后不到两个月,董烨伟带她去看了一个叫唐嫔的女医生。

那时候她不知道,唐嫔是人称“送子观音”的妇产科大夫,在私人诊所里做试管婴儿业务,还有一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特殊项目”。

她也不知道,董烨伟带她去,不是为了生孩子。

那天在诊所里,唐嫔给她做了检查,问了她一堆问题。月经周期,身体状况,有没有过手术史。然后把她单独叫进办公室。

“小凌啊,”唐嫔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老公跟我说了,你们想要个孩子,是吧?”

凌玲点头。

“但你的身体条件不太好,”唐嫔说,“自然受孕可能会比较困难。”

“那怎么办?”

“可以做试管婴儿。”

凌玲不太懂那是怎么回事。唐嫔解释了很多,她听了个大概。反正就是用医学手段,把受精卵移植到她体内,然后怀孕生子。

“但是费用比较高,”唐嫔补充,“不过你老公说了,没问题。”

凌玲回去跟董烨伟说了。董烨伟摸着她的头:“只要能有个孩子,花多少钱都行。”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真心想跟她有个家。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蠢透了。

后来她才知道,董烨伟带她去做试管婴儿,根本不是想要孩子。

他弟弟董烨熠,从小智力发育迟滞,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里。

他父亲临死前,交代他要照顾好这个弟弟,要让董家有后。

但董烨熠根本不可能结婚生子。

所以董烨伟想到了一个办法。

趁凌玲年轻,身体好,让她帮弟弟生一个孩子。

这样,董家的血脉就算延续了。

而凌玲,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工具。

她生完孩子之后,董烨伟说孩子先放在他老家,让她好好养身体。她信了。养了三个月身体,她想去看看孩子,董烨伟说孩子没了。

“早产,没救过来。”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东西,搬出了那个家。

后来她知道了真相,但那已经是一年以后了。她去找董烨伟,问他孩子到底在哪里。董烨伟干脆承认了:“孩子送给亲戚养了。”

“那是我的孩子!”

“你生了他,你养过他吗?”

凌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抱过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喂过他一口奶。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她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回了自己的城市,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把那段日子封存在记忆最深处。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

可现在,张医生的一句话,把她所有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全都撕开了。

凌玲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车窗外,天色有些阴。

04

回到家的第二天,凌玲偷偷去了唐嫔的诊所。

那家诊所在城南的老街上,门脸不大,已经开了十几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的字都模糊了。凌玲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您好,有预约吗?”

“我找唐医生。”

“唐医生今天出去开会了,您要预约吗?”

“她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下午三点。”

凌玲看了看时间,还早。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决定等。

老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牵着小孩经过,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红色的,上面画着卡通兔子。凌玲盯着那个气球看了很久。

三点钟,唐嫔回来了。

她穿着白大褂,拎着公文包,从一辆白色的车上下来。看起来比十五年前老了很多,但精神头还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唐医生。”

唐嫔回过头,看了她几秒,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凌玲?”

“是我。”

唐嫔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开口:“进去说吧。”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检查床。窗户开着,能听见外面的车声。唐嫔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倒了杯热水,慢慢坐下来。

“你来找我,为了什么事?”

凌玲把B超单放在她面前。

唐嫔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你怀孕了?”

“嗯。”

“这上面说基因异常,怎么回事?”

“我就是来问你的。”

唐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当年的事,我以为你已经过去了。”

“我过去了,可这个孩子没过去。”

你什么意思?

凌玲盯着她:“这个孩子的基因问题,是不是跟当年那个手术有关?”

唐嫔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凌玲。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想听实话吗?”

“想。”

当年那个手术,用的是你前夫弟弟的精子。

凌玲感觉自己被劈了一道雷。

“你说什么?”

“你前夫的弟弟,那个有智力问题的,他父亲想留后。你前夫就找到我,让我用他弟弟的精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还会接受吗?”

凌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那个孩子,确实有遗传问题。你前夫把他送人了,送到一个远房亲戚那里。那孩子现在还活着,但已经开始出现症状了。”

“所以这次我怀的孩子……”

应该是正常的,”唐嫔说,“你是再婚了,孩子的父亲是你现在的丈夫。但B超单上的基因指标异常,可能是你体内还残留了当年的某些基因片段的表达。

“建议你和你丈夫都做个全面检查,”唐嫔说,“然后把结果给我看。”

“就这样?”

“就这样。”

凌玲站起来,她想走,但她的腿有点软。她扶着桌子,稳住身体。

“唐医生,当年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唐嫔看着她,没说话。

“但我希望,你也能守口如瓶。”

“我知道。”

凌玲走出诊所,天已经有些暗了。

她站在路边,等了好长时间,才拦到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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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几天后,凌玲接到了张医生的电话。

“凌女士,你跟陈先生做过筛查了吗?”

“还没有。”

那你尽快过来一趟,我有件事要当面跟你说。

凌玲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跟你确认一下。”

第二天,凌玲一个人去了医院。

张医生在办公室里等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凌玲坐下的时候,看见上面印着几个大字:遗传学检测报告。

“这是你先生的检测报告,”张医生说,“他前几天来做过检查,说是公司组织的体检,顺便做了一下。”

凌玲的心沉下去。

“结果呢?”

“很耐人寻味。”

张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

你看这里。陈先生的Y染色体遗传标记,与你胎儿身上检测到的Y染色体遗传标记,完全不一样。

凌玲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不是你丈夫陈俊生。”

诊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凌玲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她说,“绝对不可能。”

“数据不会说谎。”

“一定是医院搞错了。”

“我们已经核对了三遍。”

凌玲站起来,又坐下。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医生,你再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张医生摇摇头:“凌女士,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不属于我的专业范围,”张医生说,“我建议你,好好想一想。”

凌玲走出医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很刺眼,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三年前,她跟陈俊生确定关系之前,确实还跟其他男人交往过。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结婚之后,她再也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关系。

除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后第一个月,她去做了个身体检查。

那时候她刚换工作,公司组织体检,她就去了。

检查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对她特别热情,做了很多常规之外的检查。

当时她没多想,以为那是负责任的表现。

但现在,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男医生,会不会是……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俊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要怎么跟他说?

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天渐渐暗下来。

路灯亮了。

她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俊生打来的。

“你在哪呢?”

“在医院。”

不舒服吗?

“没有,过来拿点药。”

“那我开车来接你。”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感觉腿都是软的。

头很晕,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