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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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俗话说得好,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在中国北方的许多农村,每逢岁首年终,人们不仅要在门扉上张贴春联,还格外青睐在灶台、墙角,甚至猪圈和厕所旁边,贴上一张窄窄的红纸,上面用毛笔书写着这八个字。

按理说,这位在通俗神话中手握封神榜、能敕封满天神佛的姜太公,那是何等的神气。可是到头来,他连独立的庙宇都没有,反而要在烟熏火燎中去守农家的猪圈和厕所,这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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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一直流传着许多神话传说,称其前世是昆仑山上的飞熊神兽,后世甚至还转世成了诸葛亮和刘伯温。然而,他那个所谓神仙前世,最初不过是一场由于字形和读音混淆产生的大乌龙。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位被民间尊为万神总管的姜太公,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跌宕~

被妻子驱逐的七十岁老汉

被妻子驱逐的七十岁老汉

姜子牙的前半生不仅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影子,反而是一个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底层老者。在先秦和秦汉时期的历史记录里,他是一个在社会最底层苦苦谋生、境遇极其坎坷的普通人。

关于他的凄惨境遇,战国时期的说客姚贾在秦国朝堂上就曾经毫不客气地评价过。根据《战国策》的记载:

太公望,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文王用之而王。

这话是什么意思?姜太公是一个在齐地被妻子赶出家门的无能丈夫,在商朝首都朝歌卖过肉却连屠宰行业都干不下去,还当过子良的逐臣,在棘津做过苦力,雇主们都嫌弃他而拒绝雇用。

且看齐之逐夫这一考语。在先秦正史文献中,其实并没有关于他入赘为婿的明确记载,至于后世文人所演绎的赘婿细节,多是唐宋以后的民间传说根据逐夫二字所做的衍生推论。在最原始的历史记载里,真相远没有那么复杂,他只是一个在晚年遭遇婚姻破裂、被妻子狠心驱逐出家门的穷苦老汉。

被赶出家门的姜子牙为了糊口,开始在黄河边的棘津一带艰难谋生。根据汉代《韩诗外传》的记载:

吕望行年五十,卖食棘津;年七十,屠牛朝歌;九十,行为天子师。

这个老头子在五十岁的时候,还在黄河渡口旁边摆摊卖吃食谋生。到了七十岁的时候,他又跑去商朝的都城朝歌,改行当了屠夫。

然而,姜子牙在做生意方面显然没有任何天赋。在朝歌的屠宰生意最终以失败告终,落得个废屠的尴尬名声。后世的小说家为了让故事更有趣味,虚构了诸如肉因天热放烂、做生意短斤缺两、被街坊邻里耻笑等具体细节,但在严肃的史料里,这些细节并不存在。真实的史书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在乱世之中改行数次、却依然衣食无着的凡人形象。

一个被妻子驱逐、做生意屡屡破产、快到八十岁还只能在渭水河畔拿着直钩钓鱼的底层老头,怎么看都和神仙下凡扯不上关系。然而,正是这种在烂泥里挣扎了七八十年的真实人生,才让后来的渭水相遇显得那么震撼。

如果他一出场就是带着光环的仙人,那么他的成功就是理所当然。只有当他是一个连肉都卖不好的普通凡人时,他后来的逆袭才称得上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那只长了翅膀的神兽

那只长了翅膀的神兽

既然历史上的姜子牙是个连生计都成问题的普通凡人,那么民间传说里那个大名鼎鼎的飞熊神兽又是从哪里来的?其实,这个让无数神魔小说家兴奋不已的道号,最初只是《史记》里一个因为文字传抄和读音混淆而闹出来的历史大乌龙。

查阅《史记·齐太公世家》,里面详细记录了周文王在渭水遇到姜子牙之前的占卜细节:

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

这里面的关键在于罴字。在古代汉语里,罴指的是一种体型非常巨大、能够直立行走的棕熊,古人也管它叫人熊。周文王打猎前占卜得到的卦辞,核心意思是说,今天出门打猎,打到的既不是龙也不是蛟,不是老虎也不是大棕熊,今天将要得到的,是一个能够辅佐成就霸王之业的旷世奇才。

然而,当这个故事在后世口耳相传、经过几百年的宋元评书话本演变之后,出了问题。因为在宋元时期的北方方言和俗字书写里,非罴这两个字的读音和写法,和非熊极其相似。说书人为了让故事听起来更加神乎其神,就把文王卦辞里的不是大棕熊,直接谐音成了不是普通的熊。

既然不是普通的熊,那会是什么?百姓的脑洞在传播中被彻底打开了。既然不是地上的熊,那肯定是一只长了翅膀、能飞上天的熊。于是,非罴变成了非熊,最后彻底演变成了长着双翼、代表天命的飞熊神兽。

到了明代,神魔小说《封神演义》顺理成章地承袭了这一民间的集体创作,把飞熊直接设定成了姜子牙在昆仑山修行时的道号。

明代的文人钟惺在阅读这个桥段时,曾经在《钟伯敬先生批评封神演义》的诗词旁边留下一句批语:当年未入飞熊梦,几向斜阳叹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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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文学评点写得非常精彩,它点出了这种神格与人格在文学塑造中的强烈撕裂感。在文王还没有梦到那只代表天命的飞熊之前,那个在凡间历劫的姜子牙,也不过是一个在夕阳西下时,看着自己满头白发、为明天的生计发愁而叹气的无助老人。

因为这个谐音的误会,世人不仅给姜子牙安排了一个神兽真身,还顺着这个逻辑,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衍生出了一条一世姜尚、二世诸葛亮、三世刘伯温的奇特链条。

需要明确的是,这种所谓的三世转世说,在任何正史和正统古籍里都完全找不到半点影子,这纯粹是后世通俗文学和民间传说强行附会出来的产物。这就像现代人们热衷于给经典的影视作品拍摄续集一样,古代的百姓也特别热衷于给历史上的超级智囊安排精神续作。既然姜子牙是第一代智圣,那他死后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阴间,肯定要继续下凡来拯救乱世。

对于这种转世的文学心理,清代著名的文学批评家毛宗岗在评点《三国演义》司马徽再荐名士这一段时,就有着非常深刻的见解。当关羽和张飞觉得诸葛亮被比作管仲、乐毅已经是夸大其词时,司马徽却直接把诸葛亮和姜子牙、张良放在一起比。

毛宗岗在旁边夹批道:云长意中必谓于管、乐之下更求其次矣,不想水镜却于管、乐之上请出太公、留侯来,索性抹倒管、乐,将孔明极力一扬。妙极,妙极。众皆愕然。

在这类古典文学评点家的眼里,诸葛亮那未出草庐已定三分的智慧,在凡人世界里很难找到合理的解释。为了满足这种追求完美的文学心理,人们只能把目光投向历史的源头,去寻找那个在神话中执掌过封神榜、役使过万神的姜太公。

在朴素的民间认知里,只有把姜子牙当成诸葛亮的前身,诸葛亮身上的那些近乎超自然的神通才算有了落脚点。这种文学上的附会,最终演变成了根深蒂固的民间传说。

神坛跌落

神坛跌落

不过,民间的神话编得再好,也得面对现实政治的冷酷无情。在国家的官方祭祀制度里,姜子牙曾经达到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巅峰地位。他在唐宋时期是国家法定的武圣,地位和文圣孔子是完全平起平坐的。

翻看唐代的官方文献,在《全唐文》里,就完整地保留了唐玄宗时期颁布的《立齐太公庙制》。其中作出了明确的规制:天下诸州郡需效仿孔庙,各置太公尚父庙一所,并以留侯张良配享;每年春秋二季,取仲月上戊日举行隆重的祭祀;凡各州送往朝廷的武举人,皆需在太公庙比照进士行乡饮酒礼;最为重要的一点,大唐帝国的将领带兵出征,在出征之日,必须亲自前往太公庙举行引辞仪式,告别祈祷。

在那个时候,姜子牙在制度上被封为武成王,他不是哪个教派的小神,他是国家大典里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军神和武圣。他的配享待遇,甚至连后来的关圣帝君关羽,在当时也只能坐在他的庙里当一个配祀的小角色。

然而,到了明朝洪武二十年(公元1387年),这个在神坛上坐了六百多年的武成王,迎来了他人生中最致命的一击。这一击不是来自别的神仙,而是来自凡间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帝——朱元璋。

根据《明太祖实录》的记载,朱元璋在洪武二十年七月,突然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书,直接剥夺了姜子牙的王号,拆毁了全国所有的武成王庙。朱元璋在诏书里给出的理由看起来义正词严:

太公周之臣,封诸侯。若以王祀之,则与周天子并矣。加之非号,必不享也。至于建武学、用武举,是析文武为二途,自轻天下无全才矣。……太公之祀,止宜从祀帝王庙。

朱元璋的逻辑是什么?姜子牙一辈子也就是周朝的一个臣子,爵位不过是个诸侯。后世皇帝封他为武成王,让他和周天子平起平坐,这严重违反了纲常伦理。

但这其实只是表面上的说辞。朱元璋作为一个从社会最底层、一刀一枪打出天下的开国皇帝,他的骨子里对那些手握重兵、拥有独立精神偶像的武将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提防。

朱元璋废除武庙,名义上是整顿礼制,实际上是为了消除武人阶层的精神图腾,防止文武分途、武将拥兵自重。朱元璋要让所有的军人明白,天底下只有一个圣人,那就是服从于皇权的文人儒家,而军队唯一的效忠对象,只能是坐在宝座上的皇帝。

在这道无情的诏书颁布之后,姜子牙在国家祭祀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根据《大明会典》关于《历代帝王庙》的形制记载,降级后的姜子牙被从独立的正殿里赶了出来,塞进了冷冷清清的侧殿。原文写道:二十年令武成王从祀帝王庙,罢其庙,仍去王号。……西庑第一坛:力牧、夔、伯夷、伊尹、周公旦、太公望、方叔、萧何。……敕赐夔龙戈足鬲三十二座。

在洪武二十年之后,姜子牙不再是王了。他只能和伊尹、周公甚至萧何等人挤在西庑第一坛,吃着规定好的、缩水了的冷猪肉,祭祀用的器皿也变成了统一规格的夔龙戈足鬲。

对于这场变迁,明代万历年间的著名学者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就曾经感慨地写道:上谓是歧文武为二矣,但以太公从祀帝王庙,而废武成庙。并武学不设。

沈德符一针见血地指出,朱元璋废除武庙和武学,实质上就是为了从制度上消灭文武双轨制。在明朝的文官体制下,连武状元考试的学校都给废了,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不受儒家教化控制的纯粹武人。

连泰山神女都害怕的无冕之王

连泰山神女都害怕的无冕之王

每当国家官方的祀典对一个神祇进行打压的时候,民间的信仰力量反而会像野草一样,迎来一次更加强烈的、自下而上的反弹。

官方虽然拆了姜子牙的武庙,剥夺了他的王爵,让他无处可去。但正是因为他在人间的体制里失去了固定的神位,老百姓在民俗中反而给了他一份不受任何编制、任何规矩限制的权力。他不再是体制内的军神,他变成了游离于体制之外、能压制世间鬼神的民间总神。

这种对姜子牙神威的超自然崇拜,并不是明清时期才突然出现的,它在魏晋南北朝的志怪小说里就已经有了深厚的根基。

在晋代著名的志怪小说集《搜神记》中,便记载了这样一则意味深长、甚至带有几分诙谐的典故:

文王以太公望为灌坛令,期年,风不鸣条。文王梦一妇人,甚丽,当道而哭。问其故。曰:吾泰山之女,嫁为东海妇,欲归,今为灌坛令当道有德,废我行;我行,必有大风疾雨,大风疾雨,是毁其德也。文王觉,召太公问之。是日果有疾雨暴风,从太公邑外而过。文王乃拜太公为大司马。

在这个志怪故事里,姜子牙还没开始辅佐文王伐纣,只是在地方上当了一个小小的灌坛令。就因为他的德行太高、身上的正气太强,结果在他治理的辖区内,形成了一个非常强大的无形气场。

这个气场强大到什么程度?泰山府君的女儿,也就是地位极其崇高的泰山神女,想要从夫家东海回娘家探亲。当她走到姜子牙治理的辖区边界时,竟然害怕得站在大路中间哇哇大哭。因为神女出行,必然会伴随着狂风暴雨。

可是她害怕自己的风雨一旦刮进了灌坛,就会冲撞了姜太公的功德,甚至会被太公身上那股可怕的威压直接震碎。于是,这位平时受尽人间香火的神祇,只能委屈巴巴地哭着绕道走。

连泰山神女路过他治理的地方都要绕道而行,这种在文学想象中连神仙都能压制的力量,在道教的谱系里得到了理论支持。

而在汉代刘向所著的道教仙传《列仙传》里,更是将其纳入了神仙谱系,给出了这样一段极具仙气的解释:

服泽芝地髓,具二百年而告亡。有难而不葬,后子葬之,无尸,唯有《玉钤》六篇在棺中云。

根据《列仙传》的说法,姜子牙之所以能活两百岁,是因为他长期服食泽芝和地髓这两种灵药。更惊人的是他的死。他死后,子孙去埋葬他,可是等到后来打开棺材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一,连一根骨头都没有。这也就是道教里最神秘的尸解仙——他并没有死,他的肉身已经直接羽化飞升,只在棺材里留下了一部天书。

既然他已经是尸解成仙的仙人,那么朱元璋在人间剥夺其王号、拆毁其武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地上的尘埃一样微不足道。朝廷不给他独立的神庙,百姓就在每家每户最简陋、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为他重建了无数个永恒的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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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种官退民进的民俗反弹,明代著名文人笔记《五杂俎》里,就记录了当时百姓利用姜子牙来辟邪的社会现象。

在民间通俗故事和口头传说中,人们还编织出了关于他那个穷神前妻的生动桥段。传说姜子牙封神时,因为记恨前妻当年把他赶出家门,故意把她封为了穷神,并且限制她见破而归。人们为了防止这个让人讨厌的穷神在春节期间溜进自己家里,就创造了破五这个习俗。这虽然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口头调侃,并非经典文献的记载,却生动地反映了老百姓的生活趣味。

而根据《五杂俎》的真实记载,当时百姓在岁首除夕,确实有着送穷和张贴太公神符的习俗。在那些容易招惹污秽和邪祟的角落,比如猪圈、厕所、鸡圈旁边,人们就会贴上一张写着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的红纸。

百姓的心思直白而风趣:哪怕各路妖邪再行张狂,但在这些最卑微、最易藏污纳垢的角落里,早已有了太公的法旨镇守。太公在此,连泰山神女都要绕道走,谁敢在这里放肆?

这种奇特的民俗,最终把姜子牙推向了神格的终极状态——他不需要像关羽那样坐在烟雾缭绕、金碧辉煌的庙宇里享受皇家祭祀。他就在农家的猪圈旁,在风吹日晒的土墙上,用一张几分钱的红纸,默默地守护着千百年来中国底层百姓最普通、最真实的日常生活。

老达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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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用至高无上的皇权,想要在制度上把姜子牙贬入深渊,让他生生世世都只当一个规规矩矩的配角;而那些写话本的说书人,又用各种荒诞的谐音和拼凑,想要把他捧上神兽转世的虚无神坛。

但是,这两种力量最后其实都输了。真正赢了的,是那些在寒风中,用糨糊把红纸贴在自家庭院里的普通百姓。

对于千百年来在土地里刨食的底层百姓来说,姜子牙前世是不是飞熊,他是不是诸葛亮的前身,朝廷给不给他封王,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在七十岁时还做生意失败、被妻子驱逐出门的老太公,在经历了人间所有的苦难和失败之后,依然能够完成逆袭。

人们把这张红纸贴在最脏的猪圈和厕所旁,其实是在用一种最温和、也最顽强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生活再难,日子再苦,只要有这位曾经同样穷困潦倒的老太公在这里守着,人们就能在面对那些多舛的命运时,拍拍身上的尘土,坦然地道一声——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