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楔子

我叫陈槿,今年三十一岁,在涪城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工作。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安安稳稳。结婚四年,丈夫温玉成在涪城三中教历史,夫妻感情一直不错。我们在城南的翡翠湾小区按揭了一套三居室,月供五千出头,压力不算大,但也存不下什么钱。

一切的变化,是从今年三月开始的。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家里核对一份财务报表,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我最好的朋友何蔓打来的。

何蔓跟我从初中就认识了,到现在快二十年。她这个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开朗,走到哪儿都是人群里的焦点。大学毕业后她去成都做了两年服装设计,后来嫌上班不自由,干脆辞了职,自己开了个网店卖女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些年她在成都买了房子买了车,活得比我们这些工薪阶层潇洒得多。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何蔓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从不在人前掉眼泪。上初中那会儿她从单杠上摔下来,胳膊肘摔得血肉模糊,去医务室的路上愣是一声没吭。后来大学毕业那阵子她失恋,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箱啤酒,我赶过去看她,她红着眼眶说“没事”。就这么一个要强的人,那天晚上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孩子一样。

我赶紧问怎么了。电话那头她抽抽噎噎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件事。她怀孕了,三个月了,孩子是她前男友的。那个男人姓什么来着,好像叫方什么远,具体名字我记不太清了,总之是何蔓去年交的一个男朋友,两个人处了大半年,何蔓以为这次能成,结果那男的前女友回来找他,两个人就掰了。分手后何蔓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去找那个男人,那男人说孩子不是他的,然后就消失了。

何蔓说她一个人在成都待不下去了,想回涪城来,在我家住一段时间,把最难受的孕早期熬过去,等身体稳定了再做打算。

我当时在电话里想都没想就说好。

温玉成知道这件事后,最开始是不同意的。他说家里只有三间房,小禾住一间,我们住一间,还有一间是他的书房,何蔓来了住哪儿?我说书房可以收拾出来,反正你平时也不用。他又说何蔓怀孕在家养胎,到时候他一个男人在家里进进出出的不方便。我说何蔓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把她当自己妹妹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温玉成这个人,说到底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他被我说了几句,也就松了口,只是说“你决定就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你决定就好”里,藏着我没听出来的东西。

何蔓搬来那天是三月底,涪城的桃花刚开,小区楼下那几棵桃树粉嘟嘟的,看着让人心情好。何蔓从成都叫了一辆货拉拉,拉了两个大行李箱和一堆杂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什么孕相。

她站在我家门口,冲我笑了笑:“槿姐,我来了。”

我叫她槿姐,她叫我槿姐,我俩同年同月生,她比我小十几天,这声姐叫了快二十年。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把她领进家门。温玉成那天下午有课,不在家。何蔓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房子真大,装修得真好,温老师真有眼光。我说都是按揭的,又不是全款,你就别寒碜我了。

何蔓住进了那间书房。我们把书桌搬到了阳台上,把书架挪到了客厅,房间里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摆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户上挂了一幅碎花窗帘,是我专门去超市给她挑的。何蔓看了以后眼眶又红了,拉着我的手说:“槿姐,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说这些干嘛,咱俩谁跟谁。”

那天晚上我特意下厨做了几个菜,何蔓孕吐得厉害,吃了几口就跑到卫生间吐了。温玉成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块姜糖让她含着,态度倒是很周到。我当时还觉得挺欣慰的,觉得我老公挺懂事,对客人热情。

何蔓在的那几天,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喜欢吃酸的东西,我就买了好多酸梅、山楂、柠檬,冰箱里随时备着。温玉成也比我平时在家待的时间长了,以前他下了班不是在办公室改作业就是跟同事打球,那几天他几乎每天准时回家,还主动去超市买菜。

我当时想的是,何蔓来了,家里热闹了,连温玉成都变得顾家了,这是好事。

四月五号,周五,清明节放假前一天。

那天我们在公司加班,我手头有个客户的年度审计报告要出了,数据来回改了好几遍,一直弄到下午六点多才走。平时我五点下班,五点半左右能到家。那天我提前下班这事儿,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事情是这样的。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客户那边突然发来消息说数据不用改了,按原版出就行了。我们组长说那你们今天就早点走吧,明天要放假了,路上堵车。我一听这话,拎起包就走了。

我开的是那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二零一九年买的,贷款去年刚还完。从公司到翡翠湾小区,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那天路上车不多,我心情也不错,想着早点回家可以给何蔓煲个汤。

电梯到十六楼,我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不是什么很大的声音,但门是木门,隔音一般。我听到温玉成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奇怪,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温柔到近乎卑微。

“宝宝,你乖一点,别踢妈妈,妈妈已经很辛苦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温玉成管何蔓叫“宝宝”?不,不会的,他是在打电话,可能在跟他同事的孩子说话,同事家孩子小名叫宝宝?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手下的钥匙没停。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但卧室走廊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从走廊那头漫过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我看得很清楚。

温玉成跪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对着沙发。何蔓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搁在茶几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孕妇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温玉成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肚子,嘴唇贴在她的肚皮上,轻轻地亲着。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何蔓的手放在温玉成的头发上,轻轻地摸着,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满足,有享受,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后来我终于给那个东西找到了一个名字——炫耀。

她就那样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我丈夫的跪拜。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冲上去,腿不听使唤。我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桶浆糊,所有的思维都搅在一起,糊成了一团。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我的幻觉。何蔓是我最好的朋友,温玉成是我丈夫,他们怎么可能?

可是我的眼睛不会骗我。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我,那个跪在地上亲吻别的女人肚子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温玉成。而那个女人,那个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切的女人,就是我所谓的最好的朋友何蔓。

最先发现我的是何蔓。

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温玉成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最后定格在一个我永远也忘不了的笑容上。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槿姐,你回来啦?”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就好像温玉成跪在地上亲她肚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玉成猛地转过头来。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跪着,仰着脸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恐惧,像一只被逮住的老鼠,在猫爪子底下瑟瑟发抖。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我控制不住的颤抖。

温玉成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挤出一句:“槿槿,你听我解释。”

解释。这个词我在电视里听过无数次。那些出轨的丈夫被妻子逮住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听我解释”。我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还跟同事吐槽过,说这些编剧真没创意,每次都写一样的台词。现在我站在自己的客厅里,亲耳听到自己的丈夫说出这句话,才明白这不是编剧没创意,而是出轨的男人脑子里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三个字。

“好,你说。”我靠在门框上,把包抱在胸前,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

温玉成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是想走过来又不敢,最后就那么站在茶几旁边,双手绞在一起,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槿槿,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跪在地上亲何蔓的肚子。”

“我……我在跟孩子打招呼。”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红到脖子根。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是觉得心寒,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在身体里翻涌,最后化成了一声冷笑。

“跟孩子打招呼?”我的声音提高了,“那是你的孩子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何蔓坐在沙发上,始终没有动。她的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享受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让我觉得陌生,觉得害怕,因为我认识她快二十年,从没见过她脸上出现过那种表情。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的闺蜜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何蔓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温玉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我打断了。

“我问你,”我一字一顿地说,“那是你的孩子吗?”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点了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点了头以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松了下来,声音也稳了一些:“槿槿,我跟何蔓……是在你来之前开始的。我知道我错了,但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的。

他的孩子是无辜的。

那我的孩子呢?虽然我跟温玉成没有孩子,但我肚子里曾经有过一个。去年秋天我怀过一次孕,六周的时候生化了,医生说可能是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淘汰掉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哭,温玉成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要。

现在呢?他在别的女人肚子里种下了孩子,然后告诉我说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就不无辜吗?

我没有说这些话,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我抬手擦了一把,看着温玉成,又看向何蔓。

何蔓终于开口了。

“槿姐,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跟玉成哥是真的……我们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不是故意的。

这三个字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浑身上下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包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转过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温玉成的喊声:“槿槿!槿槿!”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冰凉的电梯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这个楔子的故事,到这里只是个开始。

后面发生的事,比我此刻能想到的任何事情都要复杂,都要荒诞,都要让人心碎。我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保住,不知道我跟何蔓二十年的友谊还剩下什么,甚至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那个还没出生就已经成了罪证的孩子。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彻底变了。

第一章

我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四月初的涪城,天已经黑得晚了。我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红,这会儿已经完全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从我面前走过,有说有笑的,没人注意到坐在长椅上的这个女人满脸都是泪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不知道多少回。我看了一眼,温玉成打了十几个,何蔓也打了七八个。我没有接,也接不了。我怕我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哭出声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仰起头看着天。

涪城的春天,晚上还是凉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穿着上班时的那件藏蓝色小西装,薄薄的,根本挡不住风。但我没有觉得冷,或者说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心里的那个窟窿太大了,大到我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刚才那个画面——温玉成跪在地上,嘴唇贴在何蔓的肚子上,何蔓闭着眼睛,手放在他的头发上。

那个画面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一样,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想起我跟温玉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二零一八年的秋天,涪城三中的一位老师介绍我们认识的。我们约在城南的一家咖啡馆,他提前到了,我迟到了十五分钟。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看一本书,是那种很厚的历史专著,封面都有些旧了。他站起来跟我打招呼,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他讲历史课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生怕你听不明白。

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挺老实的,不油滑,不张扬,像个靠谱的人。

事实证明,靠谱这种东西,在最关键的时刻最靠不住。

我又想起我跟何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二零零四年的秋天,涪城中学初一三班的教室里。何蔓坐在我前排,报到那天她转过头来跟我借笔,说她的笔忘带了。我把笔递给她,她写完了以后还给我,顺便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在我手心里。

“谢谢你啊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陈槿。”

“陈槿,好听。我叫何蔓,以后咱们就是前后桌了,多多关照。”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后来的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卖部买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一起在操场上跑步跑到吐。

我想起高二那年我发高烧,何蔓骑着自行车载我去医院,骑到半路下起了大雨,她把校服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

我想起大学我在成都上学,她在重庆上学,我们每个周末都要打两三个小时的电话,聊到手机发烫、耳朵发疼,还是舍不得挂。

我想起她开网店最困难的那段日子,东挪西凑还是差两万块钱的货款,她不好意思开口,但我从她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劲,主动问她是不是缺钱。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我说你缺多少,她说完两万,我二话没说从积蓄里转了两万给她。那时候我刚跟温玉成结婚,买房的首付花光了两个人的积蓄,那两万块是我妈给我的陪嫁,我一直没舍得动。

何蔓知道以后哭了一场,说这辈子一定要对我好。

现在想来,她所谓的“对我好”,就是跟我丈夫一起瞒着我,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情,还在我的客厅里怀上了他的孩子。

老天爷这个玩笑,开得可真够大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我拿起来一看,是何蔓发来的。

“槿姐,你在哪?玉成哥出去找你了,你别想不开,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

这四个字看得我想笑又想哭。她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然后用轻飘飘的四个字就想让我回去“好好谈谈”。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关了机。

又坐了一会儿,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工作用的那部——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公司同事陆羽飞打来的。

陆羽飞是我们事务所的审计经理,比我大三岁,是个挺干练的女人,工作能力强,人也豪爽。我跟她私交不错,偶尔会约着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她算是为数不多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槿槿,你到家了吗?”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关切。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挺好的,但话还没出口,声音就哑了。

陆羽飞听出了不对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吸了吸鼻子,拼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羽飞姐,我……我没事。”

“你别骗我,你那个声音一听就不对劲。你在哪?在家吗?”

“我在小区楼下。”

“哪个小区?翡翠湾?”

“嗯。”

“别动,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涪城的夜晚不像成都那么亮,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地挂在天上,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地上的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灭了。我问她那好人跟坏人的星星有什么区别,她想了想说,好人的星星亮一些,坏人的星星暗一些。

现在我就想,如果我是一颗星星,那我肯定是一颗暗到快要灭掉的星星。

陆羽飞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她住的地方离翡翠湾不近,开车至少要二十分钟,但那天她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到了。后来她告诉我,她在路上闯了一个红灯。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显然是直接从家里赶出来的。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没说一句话,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穿上,别感冒了。”

我木然地接过外套,穿上了。

“到底怎么了?”她问。

我说不出口。那些话在我嘴里转了几百个来回,就是吐不出来。

陆羽飞没有催我,就那么坐着,偶尔看我一眼,偶尔抬头看天。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开口了。我的声音很小,小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羽飞姐,温玉成出轨了。”

陆羽飞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平静得像是我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跟谁?”

“何蔓。”

这一次陆羽飞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说的何蔓,是你那个……你那个最好的朋友何蔓?”

我点了点头。

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以为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没想到还有。

陆羽飞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在拼命压制自己的情绪。

“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他跪在地上亲她的肚子。何蔓怀孕了,怀的是他的。”

陆羽飞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她怀里。我靠在她肩头上,像小时候摔倒了被妈妈抱起来那样,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我只记得等我不哭了的时候,陆羽飞的黑色运动服肩膀上湿了一大片,在路灯下泛着光。

“走,”她站起来,拉我起来,“今晚去我那住。”

“我……”

“别跟我说你要回去。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不是找罪受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还要上班,但转念一想,明天清明节放假。

我跟着陆羽飞上了她的车。

车子驶出翡翠湾小区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温玉成站在小区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正拿着手机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谁。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疼得我弯下了腰。

陆羽飞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温玉成,但她什么也没说,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汇入了车流中,把那个男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到了陆羽飞家,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一口都吃不下。陆羽飞也不催我,自己吃完了她那碗,又把我那碗放进冰箱,说明天热热还能吃。

“你先洗澡,我去给你拿睡衣。”她去卧室翻了一件她的睡衣出来,粉色的,纯棉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看起来有些幼稚。

我接过睡衣,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头上、脸上、身上,热乎乎的,烫得皮肤发红。我闭着眼睛站在热水里,任凭水冲刷着身体,好像这样能把那些肮脏的东西都冲走一样。

可是有些事情是冲不走的。

我蹲在浴室的地上,抱着膝盖,又开始哭。水声掩盖了我的哭声,谁也听不到。我哭到声嘶力竭,哭到蹲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浴室的瓷砖地凉凉的,贴着皮肤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后来我听到陆羽飞在外面敲门:“槿槿,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那件粉色的小熊睡衣,走出浴室。陆羽飞已经帮我把客房的床铺好了,被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清香。

“早点睡,明天再说。”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关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些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我盯了很久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个画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香很淡,像春天刚洗完的衣服挂在阳台上被风吹过的味道。但我闻着这个味道,想的却是何蔓住在我家的时候,我给她用的洗衣液就是这个牌子的。

她怀着温玉成的孩子,穿着我洗的衣服,盖着我买的被子,吃着我做的饭。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一个女人,怎么能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闺蜜的好意,一边在闺蜜背后捅刀子?

我想不明白。

也想累了。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陆羽飞的手机响了一声,好像是来了一条微信。我听到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没动静了。

我闭着眼睛,没太在意。

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快十点了。

清明节,阴天。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

我走出客房,陆羽飞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她面前摆着两份豆浆油条,一看就是给我留的。

“起来了?过来吃饭。”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昨晚温玉成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你,”陆羽飞说,“我把你的手机关机了,怕你看了更难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槿槿,”陆羽飞放下手里的豆浆,认真地看着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手里的油条,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陆羽飞叹了口气:“那个房子,是你俩一起买的?”

“嗯,首付一人一半,月供两个人一起还。”

“你有工作,有收入,不像有些女人离了老公就活不下去。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我只是不知道,一个经营了四年的婚姻,要怎么收场。一段二十年的友谊,要怎么面对。

那些日积月累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槿槿,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陆羽飞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我更近了一些,“你那个朋友何蔓,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她。”

我抬头看着她。

“你跟她做了二十年朋友,你把她当亲姐妹,可她呢?她来找你的时候,说是要养胎,你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她可能早就跟温玉成勾搭上了,所谓来你家养胎,不过是一个借口。她就是要住在你家里,就是要每天跟温玉成朝夕相处。”

陆羽飞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把我浇得透心凉。

我放下油条,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开始回想何蔓住进我家的这些天。

那些我当初觉得正常的、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换一个角度去想,全都变了味道。

何蔓来了以后,温玉成每天都准时回家。我以为他是变顾家了,现在想来,他是因为何蔓在家,他急着回来见她。

何蔓来了以后,温玉成主动去买菜。我以为他是体谅我辛苦,现在想来,他买的那些菜,有一半是何蔓爱吃的。

何蔓来了以后,温玉成开始在客厅待到很晚才回卧室,说是怕打扰我休息。现在想来,他是想在何蔓的房间门口多待一会儿。

那些蛛丝马迹,那些细小的、不易察觉的异样,全都像拼图一样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幅我从来没有想过的画面。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陆羽飞被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要回去。”

“回去干嘛?回去找气受?”

“不是,”我深吸了一口气,“羽飞姐,有些事情,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陆羽飞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心,有犹豫,但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第二章

陆羽飞开着车,送我到翡翠湾小区楼下。

我让她在车里等,说有些话我要自己说。

她不太放心,但还是点了头,说有事打电话。

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十六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心脏砰砰地跳,比第一次上讲台做述职报告还紧张。

电梯到十六楼,我走到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没人。

玄关的鞋柜上,温玉成的皮鞋和何蔓的运动鞋并排摆在一起,像一对普通的夫妻。我看着那两双鞋,忽然觉得很好笑。以前何蔓刚搬来的时候,她的鞋都放在门口的鞋架上,跟我们的鞋混在一起。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鞋跟温玉成的鞋被单独拿出来,放在了鞋柜的最上面一层。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半个没吃完的西瓜,西瓜瓤上插着两个勺子。两个勺子,一把勺子上沾着口红印,是温玉成去年过生日我送他的那个牌子的口红色号,珊瑚粉。另一把勺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把沾着口红印的勺子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卧室的门关着。我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温玉成坐在床边,何蔓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何蔓的大腿上。何蔓穿着那件白色孕妇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温玉成低着头,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逃避。

看到我进来,温玉成猛地站起来,手从何蔓手里抽出来,像被烫了一下。

“槿槿,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我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我想跟你们谈谈。”

温玉成把何蔓扶着站起来,让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回床上。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这是我三十一年的人生里,做过的最荒诞的一件事——坐在自己家的卧室里,跟自己的丈夫和闺蜜开三人会议。

“我想知道事情的全部。”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开始的,你们打算怎么办。一个一个说,不要瞒我,不要骗我。”

温玉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像以往那样用“我错了”三个字糊弄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今年一月份,”他说,声音很低,“大概是一月十几号的样子,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一月份。

现在是四月份。也就是说,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何蔓搬进来的时候,我还高高兴兴地帮她收拾房间,帮她买日用品,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现在想来,那段时间他们每次看我的眼神,是不是都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同情?愧疚?还是嘲笑?

“怎么开始的?”我问。

温玉成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何蔓说她要回涪城办点事,约我吃饭。那天你出差了,在绵阳,我就去了。”

我一月份确实去过绵阳出差,有一个客户的存货盘点需要我去现场。我记得出差回来那天晚上,温玉成去火车站接我,还给我带了一杯热奶茶。我当时觉得他真体贴,现在想来,也许那杯奶茶里,有一半是心虚。

“去了以后呢?”我问。

“喝了点酒,我送她回酒店……”

温玉成说不下去了。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不用他说下去我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孤男寡女,喝了酒,送回了酒店,接下来的剧情不用演都知道。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歇斯底里,会冲上去扇他耳光。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的那种冷。

“后来呢?”我转向何蔓。

何蔓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她听到我点她的名字,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双我熟悉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槿姐,”她说,“我跟玉成哥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说什么我都认,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心里能好过一些。”

打她骂她?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的?她怎么会觉得我是一个会动手打人、会破口大骂的女人?

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一个愚蠢的、好欺负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吧。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说,“我只想知道,你怀的到底是不是温玉成的孩子?”

何蔓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摩挲着。

“是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确定?”

“确定。”

我看向温玉成。他放下捂着脸的手,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

“槿槿,”他说,“孩子的事,是我跟何蔓在……在一起之后有的。我陪她去做过检查,时间上能对上。”

我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应该在做什么呢?一月份,我在绵阳出差,在客户仓库里一盘货就是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在那里辛苦工作的时候,我的丈夫跟我的闺蜜在酒店里翻云覆雨,制造了一个孩子。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秒钟?

我不敢问这个问题,因为我怕答案是他们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哭,哭声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烦。

“你们打算怎么办?”我睁开眼睛,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下。

温玉成抢先开口:“槿槿,我不想离婚。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但是我不想失去你。”

“你呢?”我看着何蔓。

何蔓咬了咬嘴唇:“槿姐,我跟玉成哥……”

“叫我陈槿。”我打断了她。

她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陈槿,”她改了口,声音有些发颤,“我跟温玉成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插足你们的婚姻,我不该在你家里做那些事情。但是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次我不确定她的眼泪是不是真的。以前她哭,我比她哭得还凶。现在她哭,我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堵墙,把所有的情绪都挡在了外面。

“你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问。

何蔓点了点头。

“生下来以后呢?谁来养?你一个人养?”

何蔓抬起头看了温玉成一眼。那个眼神我看得很清楚,不是一个单身母亲走投无路求人帮忙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看向自己男人的眼神,里面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昵。

温玉成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不看她也不看我。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他的脑子很乱。他的脑子当然很乱。他出轨了,他的小三怀孕了,他的妻子发现了,他现在需要做一个选择。这就像是一道选择题,摆在面前的两个选项都不完美,不知道选哪个,所以他觉得乱。

可他有没有想过,我比他更乱?

我被人绿了,被最好的朋友绿了,绿了以后还要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听他们说孩子的事。

我真的想站起来,想冲上去,想撕烂这两个人的脸。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我的手里有一份工作,有房贷要还,有父母要养。我不能因为这两个人的错误,把自己的人生也搭进去。

“好,你们不知道,我来说。”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到原来的位置,“第一,何蔓不能继续住在我家了。今天之内,请你搬走。”

何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抬手制止了。

“第二,温玉成,从今天开始,你睡书房。在我想清楚怎么处理我们的婚姻之前,我不想看到你。”

“第三,”我看着何蔓的肚子,“这个孩子,你想生就生,生下来以后怎么养,那是你跟温玉成的事。我不会帮你养,也不会帮你带孩子。我不是你们的保姆。”

我转过身,走出了卧室。

身后传来何蔓的哭声,低低的,压抑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呻吟。

我不想知道她在哭什么。

我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我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楼下,陆羽飞的车还停在那里。她大概一直在等我,没有走。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羽飞姐,事情还没处理完,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她很快回了一条:“你确定?”

“确定。”

“好,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放下手机,转过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客厅里空荡荡的,安安静静的。茶几上那半个西瓜还摆在那里,两个勺子并排插在瓜瓤里,像是在无声地嘲笑我。

我走过去,把那两个勺子拔出来,把西瓜端进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洗了手,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何蔓从卧室里走出来,拖着她的行李箱。温玉成跟在后面,帮她拎了一个袋子。两个人从我面前走过,谁都没有看我。

何蔓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陈槿,”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叫我的全名,“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什么也没有剩下的那种累。

我躺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靠垫上还有何蔓身上那股香水味,是我很熟悉的那种味道,玫瑰和麝香混合在一起,甜甜的,暖暖的。以前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现在闻起来只觉得恶心。

我想起去年冬天,何蔓来涪城看我,我跟她一起逛商场。她在化妆品柜台试了一支香水,喷在手腕上让我闻,问我好不好闻。

“好闻,”我说,“你要是喜欢,我买一瓶送你当生日礼物。”

她笑着说不要不要,太贵了。

后来我还是买了。她生日那天我寄到成都去,她收到以后在微信上给我发了长长的一段话,说这辈子有我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那支香水的名字,叫“真爱”。

真爱。

呵呵。

第三章

何蔓搬走以后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待了很久。

温玉成送何蔓下楼,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回来。我不知道这一个小时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走到客厅站在我面前,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槿槿,我买了菜,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没看他:“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趣,转身去了厨房。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钉子。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我该怎么办?

离婚吗?离了以后房子怎么分?房贷谁来还?我一个人供得起吗?还有,我今年三十一了,离了婚以后还能找到合适的人吗?我妈知道以后会怎么想?她一直觉得温玉成是个好女婿,逢人就夸,要是知道我离婚了,她会不会觉得丢人?

不离吗?不离的话日子怎么过?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温玉成那张脸,我就想起他跪在地上亲何蔓肚子的样子。天天这样,我会疯的。

我想不出答案。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但我不敢。我知道我妈的脾气,要是知道温玉成出轨了,她肯定比我还激动,说不定会冲到温玉成学校去闹。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想给陆羽飞打电话,但今天已经麻烦她太多了。而且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面对。

我就那么躺着,从天亮躺到天黑,一动没动。

温玉成做好饭,端到茶几上。一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放下碗筷的时候,手在发抖,像是害怕我会把饭菜打翻。

我没有打翻。我坐起来,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碗饭。

不是因为我不生气,而是因为我知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不吃饱饭,饿的是我的胃,难受的是我的身体,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温玉成看我吃完了饭,松了一口气,把碗筷收走,洗干净,又回到客厅坐下来。

“槿槿,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你想谈什么?”

“谈我们的以后。”

我们的以后。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格外讽刺。他把我们的以后毁了,现在又跟我说要谈以后。

“你说吧,我听。”

温玉成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做述职报告的下属。

“槿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跟何蔓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孩子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让她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你怎么处理?”我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你说不往来就不往来了?那孩子生下来怎么办?你不管吗?”

温玉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还没想好。”他说。

又是“还没想好”。他永远“还没想好”,好像这个世界的所有问题都会自动解决一样,不需要他做任何决定,不需要他承担任何责任。

“那我替你想,”我说,“何蔓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这个事实改变不了。你想跟我继续过下去,就得把这个孩子的事处理好。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不管。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孩子以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认他,不会养他,不会管他。你如果要养,你自己养,别指望我帮你。”

温玉成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我继续说,“从今天开始,这个家的一切开支,我们各算各的。房贷一人一半,水电费一人一半,买菜做饭各管各的。你的钱你想怎么花我管不着,我的钱你也别想动。”

“槿槿,没必要这样吧……”

“有必要。”我看着他,“我现在不相信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温玉成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我没有心软。

不是我心狠,而是我的心在四个小时之前,就已经被这两个人捅碎了。一个碎了的心,是没有多余的地方去承载别人的眼泪的。

那天晚上,温玉成睡在了书房。

我把卧室的门反锁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像是有谁在远处哭。

我拿起手机,翻到何蔓的微信。我们最近的一条聊天记录是昨天下午的,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做的水果沙拉,碗里摆着切好的苹果、香蕉、猕猴桃,上面淋了酸奶,看起来挺漂亮。

她配了一行字:“槿姐,我今天胃口好多了,自己做了个水果沙拉,你要不要回来尝尝?”

我回了一个笑脸。

那时候我还在公司加班,对着电脑上一堆枯燥的数字,心里想着下班回去一定要尝尝她做的水果沙拉。

现在我想吃那碗水果沙拉,但它已经不存在了。就像我们这个家,就像我跟何蔓二十年的友谊,都不存在了。

我点开何蔓的头像,看了很久。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三天没有发任何东西。

我想把她的微信删掉,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删了又能怎样呢?二十年的记忆,能像删微信好友一样,一键清除吗?

我做不到。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

被子是何蔓来之前我刚换的,洗过晒过,有太阳的味道。我抱着被子,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的浮木,在这滔天的巨浪里,拼命不让自己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温玉成已经出门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他的笔迹:“槿槿,我去学校了。早饭在锅里热着,你记得吃。”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去掀锅盖。

我换好衣服,化了淡妆,遮住脸上的憔悴,出门去上班。

清明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公司里大家都在忙。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脑子里一片空白。报表上的数字在我眼前跳来跳去,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陆羽飞路过我的工位,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谢谢。”我说。

她点了点头,走了。

午休的时候,陆羽飞把我叫到楼道拐角处,那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人经过。

“怎么样?昨天回去以后怎么样?”她问。

我把昨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陆羽飞听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表情很严肃。

“槿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温玉成这个人,靠不住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离婚”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我一时半会儿提不起来。

“你再想想吧,”陆羽飞说,“但我劝你一句,不管离不离,先把证据留好。以后真要打官司,这些东西都用得上。”

“什么证据?”

“他出轨的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录音,什么都行。你现在手上有什么?”

我想了想,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太震惊了,没想到要拍照。”

陆羽飞叹了口气:“那你得想办法弄到一些。实在不行,去找他谈一次话,把手机录音打开。他说的话就是证据。”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医院。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冲动。总之,我去了涪城人民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做了一次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很快。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看不到表情。她拿着报告单看了看,抬起头看着我。

“陈槿,你有多久没有避孕了?”

“差不多一年。”

“你之前有没有怀过孕?”

“去年怀过一次,六周的时候生化了。”

医生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凝重。她把报告单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给我看。

“你的AMH值偏低了,卵巢储备功能不太好。具体来说,你的生育能力比同龄人要差一些。”

“差一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自然怀孕的难度会比别人大一些。当然,这不是说你一定不能怀孕,但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或者需要借助一些辅助生殖技术。”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有搀扶着老太太的中年妇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活得热火朝天的,只有我像一块石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玉成让何蔓怀了孕。何蔓怀了他的孩子。

而我呢?我的卵巢储备功能不好,我自然怀孕的难度比别人大。

老天爷这个剧本写得可真好。

我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包里,走出了医院。

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筛沙子。我没有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的门廊下,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槿,我是何蔓。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威胁什么?

我想起陆羽飞说的话——把证据留好。不管见不见面,先把录音打开。

我拿起手机,给何蔓回了一条消息:“好,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七点,南门桥头那家‘旧时光’茶馆。”

南门桥头那家‘旧时光’茶馆,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地方。茶馆不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泡得一手好茶。我和何蔓以前经常去那里喝茶聊天,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选这个地方,是故意的吧?

是想唤起我的回忆,让我心软?还是觉得在那个充满我们共同记忆的地方,我会对她手下留情?

我没再回复。

我打车回了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化了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睛是肿的,眼圈是黑的,嘴唇是干裂的。但从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再是昨天那个躲在陆羽飞怀里哭成泪人的陈槿了。

那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倔强,也许只是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在被人逼到墙角之后,终于亮出的牙齿。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揣进了口袋。

然后我出了门。

雨还在下。

我站在小区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着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在雨中亮着两个橘黄色的灯。

何蔓,你要见我是吧?

好,我来了。

第四章

涪城南门桥头的那家“旧时光”茶馆,开在老街的拐角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一副旧式的做派。

我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七点,茶馆里没什么人,就角落里坐着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泡着两杯盖碗茶,茶香袅袅地飘着。

何蔓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泡着一杯菊花茶,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却没有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孕妇打底裤,脚上穿着一双平底布鞋。

她看到我进来,站了起来,手扶着桌沿,动作有些笨拙。

三个月的身孕,肚子还不算大,但已经能看出一些弧度了。她穿着孕妇装的样子,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心疼她,是心疼自己。

“坐吧。”何蔓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茶馆老板老周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我,笑呵呵地说:“陈老师,好久没来了。还是喝毛峰?”

“嗯,毛峰,谢谢。”

老周头去泡茶了,剩下我跟何蔓面对面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潮湿的雨水味,茶馆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吧。”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何蔓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陈槿,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她说,“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换做是我,我也会恨。”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你说要见面跟我说清楚,清楚什么?”

何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是——我不是故意要勾引温玉成的。”

“哦?”我挑了一下眉。

“去年腊月的事,你还记得吗?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在做什么?我回忆了一下,那天公司开年会,我喝了不少酒,是温玉成来接我回去的。

“温玉成来接我,然后呢?”

“他接你回去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何蔓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他说你喝醉了,说了很多胡话,说你在车上骂他没出息,说他挣钱少,说你后悔嫁给他。”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说过这些话。”我说。

何蔓看着我:“你没有说过?”

“我喝醉了以后是会说话,但那都是胡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再说了,就算我说过,那也是酒话,他不至于当真。”

何蔓摇了摇头:“他不只是当真了,他是记在心里了。那个电话他打了快一个小时,从头到尾都在说你的不是,说你嫌他没本事,说你拿他跟别人的老公比,说你对他不够温柔体贴。”

我愣住了。

温玉成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他接我回去的那天晚上,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说没有,说我睡得很沉。

他不但没有告诉我,反而转身去给我的闺蜜打电话,在电话里数落我的不是。

这种行为叫什么?

叫找补。叫寻求安慰。叫在别的女人那里找回在妻子这里丢失的自尊心。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经常给我打电话,”何蔓说,“一开始是说你们的事,后来说着说着就成了聊别的。他的声音很好听,你是知道的。说话慢吞吞的,像是在讲历史故事,让人觉得很安心。”

我沉默着,听她说下去。

“我那时候刚跟方远分手,心里空落落的,身边有个人愿意听我说说话,我就……我就没有拒绝。”

“所以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寂寞?”

何蔓咬了咬嘴唇:“不全是。温玉成这个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可能看不出什么,但他单独跟人相处的时候,是很有魅力的。他很细心,很体贴,会在你咳嗽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你讲笑话,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帮你盖好被子。”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

“陈槿,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不要脸。但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想为自己开脱,是想让你知道全部的事。你只看到我在你家里怀孕,你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有多复杂。”

“复杂在哪里?”我问。

何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复杂在——温玉成跟我说,他跟你过不下去了,他想离婚,娶我。”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他跟你说的?”

“他说了很多次,”何蔓说,“从一月份就开始说了。他说他跟你在一起很累,说你总是嫌他不够好,说你不会生孩子。他说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想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想要一个温暖的家。”

不会生孩子。

这四个字像是四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的卵巢储备功能不好,我自然怀孕的难度比别人大。这件事,温玉成知道。去年我生化妊娠的时候,他陪我去医院,医生跟他解释过原因。

他嘴上说着没关系,心里却把这件事当成了出轨的借口。

“所以你就怀了他的孩子?”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何蔓低下了头:“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但他说他要离婚,要娶我,我……我信了。我想着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你来我家住,不是因为你在成都待不下去,是因为你想跟他在一起?天天在一起?”

何蔓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何蔓,”我擦了擦眼泪,“我们认识二十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你是一个为了一个男人,可以亲手毁掉二十年友情的人。”

何蔓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做了多么离谱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

“不是,”何蔓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还有一件事。”

“什么?”

“温玉成说他要离婚娶我的事,是骗我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昨天把他赶出家门以后,他来找我了。”何蔓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不想离婚,说他想跟你好好过下去。他说孩子的事他会想办法,让我……让我把孩子打掉。”

何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凶,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让我把孩子打掉,”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他让我把孩子打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陈槿,你告诉我,什么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每天都能感受到他在动,你说我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里,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

温玉成在何蔓面前说要离婚娶她,在我面前说不离婚要好好过,背地里让何蔓把孩子打掉。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他到底有多不把女人当人?

他这边哄着我,那边哄着何蔓。在我面前他是忏悔的丈夫,在何蔓面前他是承诺未来的情人。他用两张嘴说两种话,用两颗心骗两个人。

他从头到尾想要的,不过是两个女人都为他所用,都为他付出,都为他牺牲。至于这两个女人会受到多大的伤害,他不在乎。

因为他只在乎他自己。

“陈槿,”何蔓放下手,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我是想告诉你,温玉成这个人,比你我想的都复杂。他骗了你,也骗了我。我们两个都被他耍了。”

我站在茶馆的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冲刷得模模糊糊的。

“何蔓,”我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你跟他之间的事,是你们的事。我跟他之间的事,是我们的事。这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说。”

“可是……”

“可是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他说要娶你是骗了你,你觉得委屈,你觉得你跟我是同病相怜,我应该跟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一起去对付那个负心汉?”

何蔓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错了。”我说,“你跟我不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你是插足我婚姻的第三者。你住在我家里,怀着我丈夫的孩子,吃着我做的饭,睡着我的床。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你也是受害者,你也被他骗了。”

我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刚才你说的话,我全录下来了。”

何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

“你不用害怕,”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这段录音我不会乱用。但我留着它,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你教会了我这一点。”

我拿起伞,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何蔓,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朋友。”

我推开门,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比来的时候大了不少,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啪啪啪地响。我走在青石板路上,雨水溅湿了裤腿和鞋面,凉飕飕的。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而是因为我心里那口气还没缓过来。

何蔓说的那些话,像一把火,把我心里的很多东西都烧掉了。

温玉成在电话里跟何蔓说我的不是,说我没本事,说我不温柔,说我不会生孩子。

他在何蔓面前,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他出轨是“有理由”的,是“被逼无奈”的,是“情有可原”的。

这是出轨男人最惯用的伎俩——先把自己的妻子说得一无是处,然后理直气壮地去外面找别的女人。

不是我的错,是你不够好。

这句潜台词,我听得太清楚了。

雨越下越大,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在我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温玉成发来的微信。

“槿槿,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很想笑。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他又怎么知道我在雨中?

除非他一直在跟踪我,或者——何蔓给他打了电话。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走到了涪江大桥。

桥上的灯在雨中闪着昏黄的光,江水在桥下奔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我站在桥中央,扶着栏杆,看着下面黑沉沉的水面。

雨打在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很快又被江水吞没。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我跟温玉成谈恋爱的时候,他带我来过这座桥。那天晚上也是下着小雨,他撑着伞,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指着远处的灯火说:“槿槿,以后我会让你住上这个城市最好的房子。”

那时候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个男人真好。他说话的声音那么好听,他的怀抱那么温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的。

现在我在同一座桥上,淋着同一场雨,身边没有他。

只有我自己。

一辆车从远处驶来,车灯照在我身上,把我照得雪白。车子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慢了下来,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姑娘,下这么大的雨,别站在桥上,危险。”

我朝那个陌生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是啊,危险。

站在这座桥上,看着下面黑沉沉的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想死。

我不想为这两个不值得的人去死。

我的命是我爸妈给我的,我得好好活着。

哪怕活得很苦,哪怕活得很累,哪怕活得很孤单,我也要活着。

因为只要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走下了涪江大桥,在桥头的公交站牌下站住了。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月光。月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我把手机开了机,给陆羽飞打了电话。

“羽飞姐,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陆羽飞说:“好,我帮你找律师。”

第五章

我用了三天时间做决定,但真正说出“我要离婚”这四个字,只用了一秒钟。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几百遍的事,真正做起来反而没那么难。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跟温玉成分房睡,周末去找律师咨询,抽空去看房子——我想好了,离婚以后我不可能再住在这个房子里,我得有自己的地方。

律师姓秦,叫秦默,是陆羽飞介绍给我的。秦默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做事都很利索。他在涪城开了家小律所,专门做婚姻家事的案子,在本地有些名气。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秦默把我的情况问了一遍,听完以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案子,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的是证据不好固定,简单的是他出轨的事实是明确的。”

“我现在手里有些证据,”我把手机里的录音、何蔓给我发的短信、还有从温玉成手机上偷偷截的聊天记录都调出来给他看,“这些够不够?”

秦默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完以后点了点头:“够了。录音的内容很关键,何蔓亲口承认温玉成跟她有不正当关系,而且承诺会娶她。这在法庭上是很有利的证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一份离婚协议的草稿,你先看看。主要的争议点是两个——一是财产分割,二是是否存在损害赔偿。”

我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财产方面,我跟温玉成结婚四年,主要的共同财产就是这套房子和一辆车。房子市值大概在九十万左右,贷款还剩四十多万。车子不值什么钱,三四万块钱的事。存款的话,我跟他的工资都不高,这几年存下来的钱也就十来万。

按照法律规定,婚内一方出轨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可以要求损害赔偿。但秦默跟我说,司法实践中损害赔偿的金额通常不会太高,而且需要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出轨行为对无过错方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秦默说,“何蔓怀孕这件事,如果能够证明孩子是温玉成的,那就不只是出轨的问题了,可能还涉及到重婚。但目前来看,要证明孩子是温玉成的,需要等孩子出生以后做亲子鉴定。”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草稿折好,放进包里。

“秦律师,协议我先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我再跟你沟通。”

“好,不急,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日用品和吃的,拎着两个大袋子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芳芳啊,这周末你跟你老公回不回来吃饭?你爸想你们了。”

听到我妈的声音,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好想好想跟她诉苦,好想好想告诉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但我知道我不能。我妈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而且她一直觉得温玉成是个好女婿,要是知道真相,她比我还要难受。

“妈,这周末公司有事,回不去。等忙完这阵子,我跟玉成一起回去。”

“那行吧,你们忙,注意身体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拎着两个大袋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从我身边经过,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

同情是觉得这个女的真可怜,拎着这么多东西还要哭。

不解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哭。

是啊,我为什么要哭呢?

我把眼泪擦干,上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回到家,温玉成正在书房里改作业。听到我回来,他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回来了”,又缩回去了。

我把超市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然后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我端着面碗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那份离婚协议。

客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书房里温玉成翻纸的声音。那种翻纸的声音很轻很细,但在我听来,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着什么东西。

我吃完了面,把碗洗了,拿着那份协议去了书房。

温玉成抬起头看我,脸上写满了不安。

“槿槿,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我把协议放在他面前。

温玉成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离婚协议?”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要跟我离婚?”

“你好好看看上面的条款,有什么意见你说。”

温玉成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不离。”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槿槿,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跟何蔓彻底断了,孩子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让她把孩子打掉。”

又是这句话。他在何蔓面前说要离婚娶她,在我面前又说让她把孩子打掉。这个男人的嘴里,到底还有没有一句真话?

“温玉成,”我说,“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你说要何蔓把孩子打掉,你昨天还去跟她见面了吧?你跟她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又跟她说你会离婚娶她?”

温玉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我昨天是跟她见面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去找她,是跟她摊牌,让她不要再来骚扰我们。”

“骚扰?”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温玉成,你是三岁小孩吗?你们之间的事叫骚扰?孩子是你让她怀上的,你现在跟我说她是骚扰你?”

温玉成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温玉成,我跟你说最后一遍——这个婚,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协议上的条款你要是同意,我们就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法庭上见。你自己选。”

我把协议留在书桌上,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份离婚协议被放在了餐桌上的空碗旁边。

温玉成在上面签了字,但把关于财产分割的那一条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月供我来还。”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他要把房子给我?月供他来还?

这个条件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按照法律,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房子要么卖掉分钱,要么一方给另一方补偿款。他不要房子,也不要车,月供还他来还,这简直是把自己的家底全掏空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补偿?是为了良心不安?还是为了在亲戚朋友面前显得大度,显得不是我逼他净身出户,而是他主动让给我的?

我不知道。

我把那份协议拍下来发给了秦默,问他的意见。秦默很快回复了:“条件对你非常有利,可以接受。但建议你找时间跟他当面确认一下,防止他反悔。”

那天晚上,温玉成从学校回来,我把他叫到客厅坐下来。

“协议我看了,”我说,“你写的条件,你真的想好了?”

温玉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

“槿槿,我知道钱不能弥补我对你的伤害。但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东西了。房子给你,你以后有个住的地方。月供我来还,你不用操心。车子你也留着,上下班方便。”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槿槿,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对不起你。你是个好女人,是我配不上你。”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酸。这个男人,在最后的时刻,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可是这句话来得太晚了,晚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温玉成,”我说,“我不恨你。但我不能原谅你。”

“我知道。”

“以后我们还是同事,还是……还是认识的人。但我们不会再是夫妻了。”

“我知道。”

“你以后跟何蔓的事,你自己处理。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他说了三个“我知道”,每一个都说得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像是在参加一场告别仪式。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也站起来,握着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站在客厅里,手握着手,看着对方。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握手。

像是两个经历了漫长合作之后终于分道扬镳的合伙人,用最后这个动作,为四年的婚姻画上一个句号。

我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温玉成收拾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衣柜门开合,拉链的声音,脚步声,最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床头柜上还放着温玉成的充电器,衣柜里还挂着他的几件衬衣,卫生间的洗手台上还摆着他的牙刷和剃须刀。

这些东西,他都没带走。

也许是不想带走,也许是忘了带走。

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了。

我拿起手机,给陆羽飞发了条消息:“他签字了。”

陆羽飞秒回了:“太好了!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下周一。”

“我陪你去。”

“好。”

放下手机,我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吸顶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条裂缝,也许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就像温玉成跟何蔓的事,也许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征兆,只是我从来没有睁眼看过。

从今天开始,我要学会抬头看天,睁眼看人。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但前提是,那个人,也值得。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有时候加班到九点十点。周末要么去看房子,要么去律所跟秦默沟通离婚手续的细节,要么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对着电脑发呆。

同事们都知道我跟温玉成在办离婚了,但没有人多嘴来问我。财务这行的人大多嘴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有陆羽飞偶尔会在午休的时候来找我聊天,问问进展,给我打打气。

房子我看中了三套,都在城北,离公司近一些。一套是二手房,装修现成的,搬进去就能住。一套是新楼盘的精装修,年底才能交房。还有一套是毛坯,价格便宜,但装修又是一笔开销。

我还没想好选哪个,先不急。

四月十九号,周五,我跟温玉成约好了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洗了个澡,吹了头发,化了个淡妆。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我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温玉成陪我去买的。买的时候他说这件裙子颜色显白,款式也大方,穿着好看。

我知道穿这件裙子去办离婚有些讽刺,但我就是想穿。

我想让他知道,离开他,我也能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看。

温玉成在民政局门口等我。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前些天精神了一些。但眼角的细纹和眼下的青黑出卖了他——这些天他也没怎么睡好。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进去吧。”我说。

“好。”

民政局离婚登记处的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前面几对夫妻,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低声争吵,有的像我们一样沉默不语。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在一旁抽烟,谁也不理谁。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一天要处理太多这种案子,早就麻木了。

她把我们的材料一样一样地核对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看到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温玉成一眼。

“房子给女方,月供由男方承担,你确定?”

温玉成点了点头:“确定。”

“车也给女方?”

“确定。”

工作人员又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女人用了什么手段让男人净身出户。我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

手续办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工作人员把两个暗红色的离婚证分别递给我和温玉成,说了句“可以了”,然后叫了下一对。

我拿着那个小本子,翻开来看了看。照片是几年前拍结婚证的时候一起拍的,那时候我们俩都年轻,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现在这张照片被剪开,一半贴在结婚证上,一半贴在离婚证上。

一张照片,两种结局。

我们走出民政局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

“槿槿,”温玉成站在我旁边,声音有些沙哑,“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随时找我。”

“好。”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们就这样道了别。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往左走,我往右走。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肩膀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

这个背影我看了四年。以前每次他出门上班,我都会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那时候觉得这个背影很踏实,很有安全感。

现在再看,只觉得陌生。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陆羽飞打来的。

“办完了?”

“办完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像卸了个包袱,又像丢了什么东西。”

“你这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陆羽飞笑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自由。”

“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路过一家母婴用品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排可爱的婴儿衣服,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小小的,萌萌的。我以前每次路过这种店都会多看几眼,心里想着等自己怀孕了也要来买。

现在我路过这种店,只会想起何蔓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我加快了脚步,把那家店甩在了身后。

晚上,陆羽飞带我去了一家涪江边的餐厅,露天的,能看到江景。菜是川菜,辣得很过瘾的那种。她要了一瓶红酒,说要跟我好好喝一场。

“槿槿,我跟你说句实话,”陆羽飞端起酒杯,杯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温玉成这个人,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配不上你。”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听吗?”陆羽飞白了我一眼,“恋爱中的女人都是聋子,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陆羽飞放下酒杯,表情认真起来,“何蔓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始终是个问题。”

我夹了一块水煮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牛肉很嫩,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又麻又香。

“那是她跟温玉成的事,跟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孩子生下来,温玉成要承担抚养责任,那你的房子月供他还怎么还?他现在一个人的工资,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够呛。”

陆羽飞说的有道理。温玉成在涪城三中教书,一个月到手也就六千多块。房贷一个月五千多,要是再加上孩子的抚养费,他的工资根本不够用。到时候别说还房贷了,他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

“那是他的事。”我说,“离婚协议上写明了由他承担月供,他要是不还,我可以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陆羽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钦佩,也有一丝心疼。

“槿槿,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总是先替别人着想,现在你终于学会先替自己着想了。”

我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涩涩的,有点苦。

吃完饭,陆羽飞开车送我回家。车子路过翡翠湾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让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我想看看。”

我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着十六楼那个窗户。

灯亮着。

温玉成在家。

我看了几秒钟,转身回到了车上。

“走吧。”

陆羽飞发动了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忽明忽暗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想起一首歌,歌词好像是这样唱的——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

我跟温玉成散了。

我跟何蔓也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从明天开始,我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陈槿。

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的朋友。

只是陈槿。

离了婚以后,日子反而好过了。

不用再猜忌,不用再试探,不用再对着一个撒谎的人演戏。每天上班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精准。

五月初,我在城北看中的那套二手房办完了过户手续。房主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要去成都跟儿子一起住,急着出手,价格压得比较低。八十平米的两居室,简装修,家具家电齐全,我拎包就能住进去。

搬家那天,陆羽飞叫了公司两个年轻小伙子来帮忙,几个人搬了一上午就搬完了。我东西不多,除了衣服和日常用品,就是一些书和文件。温玉成的东西我全留下了,一件都没带走。

新家在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有些累,但胜在安静。小区的绿化不错,楼下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应该很香。

我把东西归置好,在阳台上放了一把藤椅。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藤椅上,端着一杯茶,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孩子追逐打闹。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我眯着眼,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槿!陈槿!”

我睁开眼,探出头往楼下看。

是陆羽飞。她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仰着头朝我挥手。

“你跑哪去了?”我冲她喊。

“去超市买了点东西,给你做乔迁宴!”她笑得很大声,声音在整个小区里回荡,惹得几个遛弯的老太太扭头看她。

我下了楼,帮她拎了一袋东西上来。打开一看,有牛肉、鸡翅、虾、蔬菜,还有一瓶红酒和一瓶白酒。

“你这是要开满汉全席啊?”我笑着说。

“那可不,今天是你乔迁之喜,不得好好庆祝一下?”陆羽飞系上围裙,撸起袖子就开始洗菜切菜。

我跟她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配合得比我跟温玉成过日子的时候还默契。

“羽飞姐,”我一边切葱一边问她,“你跟你们家老李怎么认识的?”

陆羽飞的老公李国庆是个建筑工程师,常年在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一两次。陆羽飞一个人带着儿子在涪城生活,也算是半个单亲妈妈。

“相亲认识的,”陆羽飞翻着锅里的菜,头都没抬,“见第一面的时候觉得这人又黑又瘦,不怎么入眼。后来接触了几次发现人挺实在的,不花心,不乱花钱,工资卡都给我管。结了婚以后虽然聚少离多,但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她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槿槿,你以后找男人,别的都可以商量,但有一样不能商量——人品。”

“人品?”

“对,人品。长得帅的、会说话的、懂浪漫的,这些都是加分项,但不是必选项。必选项只有一条——人品好。一个有底线、有担当、有责任心的男人,哪怕长得丑一点、穷一点,日子也能过得踏实。反之,一个没有底线的男人,再帅再有钱,你也别碰。”

我知道她是在说温玉成。温玉成长得不差,说话好听,懂得浪漫,但他没有底线。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今天能背叛妻子,明天就能背叛所有人。

“记住了。”我说。

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多小时,从下午六点吃到晚上八点多。菜做了一大桌子,两个人吃不完,剩了一大半。酒倒是喝了不少,一瓶红酒见底了,白酒也喝了大半瓶。

陆羽飞喝得脸红扑扑的,说话舌头都大了。她举着酒杯,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槿槿,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勇敢?”

“对,勇敢。你老公出轨了,你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换了一般人,早就垮了。可你没有。你站起来了,离了婚,搬了家,重新开始了。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谢谢。”

那天晚上陆羽飞喝多了,没开车回去,在我家客房里睡的。我给她盖好被子,关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闻着新换的床单上的洗衣液味道,我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房间,比翡翠湾那套三居室更让我安心。

那套房子虽然大,但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个房子虽然小,但干干净净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我自己布置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自己买的。

这里没有温玉成,没有何蔓,没有背叛,没有谎言。

只有我。

还有窗外的月光。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沉沉睡去。

第五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六月。

涪城的夏天来得早,六月初就开始热了。办公室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吹得人皮肤干干的。我每天泡一大壶菊花茶放在桌上,渴了就喝一口,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

这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一家公司的审计底稿,前台的小妹妹跑过来跟我说有人找。

“谁啊?”

“一个女的,挺着大肚子,说她姓何。”

我的手顿了一下。

姓何,大肚子。

何蔓。

“就说我不在。”我说。

小妹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陈姐,那个女人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何蔓的字我还是认得的,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撇捺拉得很长,看起来很飘逸。

“陈槿,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你说。这件事关系到温玉成,也关系到你。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十分钟就够了。下周二下午五点半,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你。你来不来是你的事,但我会等到六点。”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周二下午五点半,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门口,犹豫了整整三分钟。

十分钟前我就到了,在街对面站了十分钟,看着咖啡厅的玻璃门,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客人。

我不想来。我不想再看到何蔓那张脸,不想再听到她那个声音,不想再跟她有任何交集。

但她说的那句话——“关系到温玉成,也关系到你”——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何蔓坐在靠里面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没有点咖啡。她的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又大了一圈,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连衣裙,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道光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情绪,就消失不见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十分钟。”我说。

何蔓点了点头,从身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看了看信封,没有伸手。

“什么东西?”

“温玉成跟我的聊天记录,我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我对你们的聊天记录不感兴趣。”

“你最好看一眼。”何蔓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哀求,而是一种……笃定。好像她知道我看了以后,一定会改变主意一样。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厚厚一叠打印纸,用订书钉装订成了一个小册子。我翻了翻,每一页都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日期从去年十二月一直到今年五月。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

翻完之后,我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我在这些聊天记录里,看到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温玉成。

“你看到了吗?”何蔓的声音响起,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听得很清楚,“温玉成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想进你们公司。”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何蔓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这些聊天记录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一月份他第一次约我吃饭,不是我主动约他的,是他主动找的我。他说他想帮我,说你在你们公司站稳了脚跟,可以帮我介绍进去。”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说他跟你过不下去了,说你不会生孩子,说你嫌他没本事。他说他想离婚,想娶我,说等我们结婚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进你们公司工作。”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叠打印纸,指节发白。

“所以你跟他在一起,不只是因为喜欢他,还因为你想进我们公司?”

何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不全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一开始是。但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

我把那叠打印纸扔回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事情比我以为的复杂得多。

温玉成出轨何蔓,不只是因为一时糊涂,不只是因为寂寞,不只是因为管不住自己。

他是早有预谋的。

他先用甜言蜜语和虚假的承诺勾引何蔓,让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等何蔓上了钩,怀了孕,他再一脚把她踢开,回头来求我原谅。

这个男人,把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用尽了手段,耗尽了心机。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两个都要。他想要何蔓的孩子,想要何蔓的身体,但他不想承担做父亲的责任。他想要我的房子,想要我的人,但他不想做一个忠诚的丈夫。

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失去。

所以他在何蔓面前扮情深,在我面前扮忏悔。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两个女人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他不知道的是,女人一旦醒过来,比男人狠一百倍。

“陈槿,”何蔓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是想告诉你,我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但我不会让温玉成好过。”

“什么意思?”

“我要告他。”何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我要告他欺诈、诱骗,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他学校要是知道他干的这些事,他还能当老师吗?”

我看着何蔓,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

不是因为她的心机,而是因为她的冷静。一个被欺骗、被抛弃、怀着身孕的女人,能够如此冷静地策划复仇,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我说,“不要牵扯到我。”

“已经牵扯到你了。”何蔓看着我说,“你也是他的受害者。我们两个都是。你应该站出来。”

“我不会跟你站在一起。”我站起来,“何蔓,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你跟他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会帮你,也不会拦你。但请你不要再找我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压在咖啡杯下面。

“这杯水,我请你的。”

我转过身,走出了咖啡厅。

六月的涪城,傍晚的阳光还是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腿发软,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何蔓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上。

温玉成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何蔓。

他说的那些关于我的话,那些“嫌他没本事”、“不会生孩子”的抱怨,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哄何蔓上钩编出来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四年的男人,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在我面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历史老师,在何蔓面前是一个许诺未来的痴情男人。他到底还有多少张面孔,是我没见过的?

手机响了,是秦默打来的。

“陈槿,离婚证已经办下来了,房产过户的手续我也帮你整理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拿一下?”

“秦律师,我想问一个事情。”

“你说。”

“假如一个人用虚假的承诺诱骗另一个人发生关系,导致对方怀孕,这个人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国法律对于这种情感欺诈类的案件,认定标准非常严格,通常来说很难构成刑事犯罪。但如果是基于结婚的承诺诱骗对方,导致对方怀孕,法院在判决民事赔偿的时候会适当考虑这个因素。怎么了?是不是何蔓那边有什么事?”

“没什么,随便问问。谢谢你秦律师,我明天去拿材料。”

挂了电话,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很多东西都看不清了。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何蔓要告温玉成,那是她的事。她要把孩子生下来,那也是她的事。她要把温玉成搞到身败名裂,那更是她的事。

跟我没关系。

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我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我要让那个背叛我的男人知道,离开他,我过得比以前更好。

这是最好的报复。

不是鱼死网破,不是玉石俱焚,而是——我比你过得好。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住在涪城下面的一个镇上,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我是坐班车回去的,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我妈看到我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玉成呢?”

“他学校有事,来不了。”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让我进屋坐。

我爸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好久的花剪,看见我来了,抬起头笑了笑:“闺女回来了?”

“嗯,爸,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吃得下睡得着,就是这把剪刀不听话。”

我走过去,蹲在我爸旁边,看着他修剪刀。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修起东西来还是那么灵巧。

“爸,我跟我妈说个事,你先忙着。”

“去吧去吧。”

我走进屋,我妈正在厨房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很有节奏感。

“妈,你停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回过头,看到我的表情,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离婚了。”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我妈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案板上。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啥时候的事?”

“五月中旬办的证。”

“为啥?”

“他出轨了。”

我妈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围裙上。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谁?”

“何蔓。”

我妈瞪大了眼睛:“何蔓?你那个……你那个同学何蔓?”

我点了点头。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个傻闺女,”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又气又心疼,“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跟妈说?”

“我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又很快压了下去,“你这个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也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受了委屈,妈能不心疼吗?”

我靠在我妈肩膀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些天来,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面对所有的痛苦。我不敢哭,怕一哭就停不下来。我不敢软弱,怕一软弱就站不起来。

但在妈妈面前,我不需要坚强。

我是她的女儿。在她面前,我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妈,”我哭着说,“我好难受。”

“妈知道,妈知道。”我妈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柔柔的。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没修好的剪刀。他大概听到了我们的话,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娘俩,眼眶红红的。

这个当了一辈子农民、从来不会说软话的男人,默默地转过身,去了院子里。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我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手里的剪刀一直没放下,但一下都没修。

后来我回城的时候,我爸塞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

“什么?”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数了数,一万块。

“爸,我不要。”

“拿着。”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个人在外面,身上多带点钱,防身。”

我看着手里的那沓钱,又看了看我爸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鼻子一酸。

“爸,我自己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这是爸给你的。”我爸摆了摆手,“别啰嗦,快收好。”

我把钱收好,抱了抱我爸。

这个拥抱来得有些突然,我爸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闺女,好好过。”

“嗯。”

坐上回城的班车,我透过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父母。我妈还在抹眼泪,我爸背着手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子开动了,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路边的树木后面。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家。

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不管你在外面摔了多少跟头,家门永远为你敞开。父母永远是你最后的退路。

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了你,他们不会。

哪怕所有人都抛弃了你,他们不会。

回到城里的出租屋,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何蔓给我的那份聊天记录,我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以后,我把信封锁进了抽屉里,钥匙放在枕头下面。

这些聊天记录,何蔓给了我,但我不打算用。至少现在不打算用。

因为我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复仇的机器。我不想让我的人生,被仇恨填满。

但如果有一天,温玉成或者何蔓再来伤害我,这些东西就是我的护身符。

我不想害人,但我不能没有防人之心。

这是何蔓教会我的。

也是温玉成教会我的。

第八章

七月的涪城,热得像蒸笼。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新家收拾妥当了,客厅里添了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卧室里换了一床新被褥,厨房里买了全套的锅碗瓢盆。房子不大,但被我拾掇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每一个角落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我开始感受到了单身的滋味。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好的是不用再伺候谁了,不用再做两个人的饭,不用再洗两个人的衣服,不用再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早上想吃包子就吃包子,想吃面条就吃面条,不用考虑另一个人爱不爱吃。晚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看什么电视就看什么电视,不用怕吵到谁备课改作业。

不好的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个人看电视的时候,旁边空荡荡的沙发让人觉得心里发慌。晚上打雷的时候,再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臂伸过来把我搂进怀里。

但这些都会过去的。

时间是最好的医生,它能治好一切伤痛。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公司整理底稿,前台的小妹妹又跑来找我。

“陈姐,又有一个人找你。”

“谁?”

“一个男的,说是你老公……呃,前夫。”

温玉成。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温玉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头发理得很整齐,但脸上还是带着那种疲惫的神色,眼袋比离婚前更深了。

“去楼下说吧,”我站起来,“这里不方便。”

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就是上次何蔓约我的那家。老板都认识我了,笑着跟我打招呼:“陈老师,今天喝什么?”

“美式,谢谢。”

温玉成也要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以后,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咖啡厅里放着一首老歌,好像是那英的《征服》,声音不大,但旋律很熟悉。我以前很喜欢这首歌,现在听着,总觉得歌词写得特别应景。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温玉成先开了口。

“槿槿,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上次说得不够。”他低着头,双手握着咖啡杯,拇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着,“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何蔓。”

“何蔓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直接问。

温玉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她说要告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她说她已经找了律师,要告我欺诈,还要去我们学校举报我。她说要让我丢了工作,身败名裂。”

温玉成的身体微微发抖,手握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槿槿,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曾经让我觉得那么可靠、那么踏实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像一只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何蔓的威胁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来,把他的一切都斩断。

工作、名声、未来——他害怕失去这一切。

可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失去一切?

我的丈夫,我的闺蜜,我的婚姻,我对人的信任——他拿走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一秒钟?

“温玉成,”我说,“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因,你得自己承担后果。我帮不了你。”

“槿槿……”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恳求。

“你求我也没用。”我打断了他,“你把何蔓骗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让她怀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跟我离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温玉成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眼泪,眼镜腿在手里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以前他哭,我会心疼,会着急,会想方设法哄他开心。现在他哭,我只觉得他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哭有什么用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温玉成,我最后跟你说一句话。”我站起来,把二十块钱放在桌上,“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何蔓要告你,你害怕了,你想让我出面帮你跟何蔓说情。对不对?”

温玉成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帮不了你。”我说,“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身后传来温玉成的喊声:“槿槿!槿槿!”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走得比上次更坚决。

咖啡厅的门在身后关上,空调的冷气被隔绝在玻璃门里面,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墙一样撞在脸上。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仰起头看着白花花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七月的太阳真毒啊,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阳光照在身上,热辣辣的,像是在提醒我——你还活着,你还站在这里,你没有倒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羽飞发来的微信。

“槿槿,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陆羽飞的排骨汤炖得很好,每次我去她家都要喝两大碗。她总是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身体是本钱。

是啊,身体是本钱。

我还要好好活着呢。

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八月初,何蔓生了。

是个女儿,六斤八两,顺产。

这个消息是陆羽飞告诉我的。她有个远房表妹在涪城人民医院妇产科当护士,听说了这件事,转告了她。

“听说何蔓生的时候,温玉成去了医院。”陆羽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孩子生下来以后看了一眼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可能是怕何蔓又缠着他吧。”

我没再问。

温玉成去不去医院,看不看孩子,何蔓缠不缠他,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我自己的生活。

八月中旬,我在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一家上市公司的年度审计,我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之一。这个项目做下来,年底的奖金应该不会少。

我开始攒钱,为以后做打算。

我想过了,我不打算再婚了。至少暂时不打算。我要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自己的事业做好,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至于以后会遇到什么人,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我,不再急着寻找下一个怀抱。因为我知道,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九月的一个周末,我在家里整理旧物。

从翡翠湾搬出来的时候,我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装进了纸箱,一直没打开。那天下午我闲着没事,就把那几个纸箱翻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整理。

在其中一个纸箱的底部,我发现了一个旧相册。

那是我的结婚照。

封面是红色的,烫金的“囍”字已经有些褪色了。我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照片。

第一页是温玉成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站在涪江大桥上拍的。那时候的温玉成很年轻,笑得很阳光,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我穿着那件拖地的白纱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第二页是我们坐在涪江边的石阶上拍的。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裙子,两个人都光着脚,脚丫子并排放在石阶上,旁边放着两双运动鞋。

第三页是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拍的。他举着结婚证,我举着结婚证,两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翻到最后,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不是因为后悔。

而是因为那些照片里的两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涪城那个春天的傍晚,死在温玉成跪在何蔓面前的那一刻。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了一边。

没有撕掉,没有烧掉。

留着吧。

这是我最宝贵的青春岁月。

哪怕最后是一场空,但那些年,我是真心真意地爱过,真心真意地付出过。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问心无愧。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九月的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一样浮在天上。楼下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顺着风飘上来,甜甜的,浓而不腻。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味真好闻啊。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周末回去,你给我做红烧肉吃。”

“好好好,你想吃啥妈都给你做。”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挂了电话,我又给小禾打了个电话。小禾这学期上初二了,学习很紧张,我跟她约好了每周末通一次电话。

“小禾,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就是数学有点难。”

“慢慢来,不懂的就问老师,不要不好意思。”

“知道了槿姨。”

“乖。”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座城市的夜晚,还是很美的。

哪怕它曾经给过我最深的伤害,但它也给了我最暖的安慰。

陆羽飞、我爸我妈、公司里的同事们,还有那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的人——是他们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欺骗和背叛,还有善意和温暖。

电话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陈槿,是我。”

是何蔓。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像是刚哭过。

“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吧。”

“我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叫陈念。”

陈念。

陈是我的姓。

念,是怀念的念,还是念想的念?

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用我的姓?”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我想让她记住,她这辈子有一个对她好过的人。那个人姓陈。”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何蔓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耳边是嘟嘟嘟的忙音。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一颗一颗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钻。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说的那句话——好人的星星亮一些,坏人的星星暗一些。

我不知道我是一颗亮星还是一颗暗星。

但我知道,我还亮着。

哪怕经历过狂风暴雨,哪怕被乌云遮蔽过,但我还亮着。

只要还亮着,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尾声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涪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像是老天爷在给这座城市盖一床薄被子。

我在新家住满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段婚姻成为过去式,短到偶尔还是会梦到那些过去的人。

这半年里,温玉成来找过我两次,一次是来求我帮他跟何蔓说情,一次是来跟我说他辞职了。涪城三中虽然没有开除他,但同事们都知道了他的事,他待不下去了。

何蔓没有再找过我。我只知道她带着女儿回了成都,住在以前那套房子里,网店也不开了,据说是她爸妈在帮她带孩子。

而我的生活,在这半年里慢慢长出了新的枝叶。

工作顺利,项目做得很成功,年终奖比我预期的还要多。新家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我布置得很舒服,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客厅的墙上挂了几幅我自己挑的画。我还养了一只猫,是陆羽飞从路边捡回来的流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我给它取名叫“墩墩”。

墩墩很粘人,每天晚上都要趴在我腿上睡觉,呼噜呼噜的,像个小马达。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一开门它就蹲在门口等我,喵呜喵呜地叫,好像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有了墩墩以后,这个家好像真的像个家了。

有人等,有猫陪,有饭吃,有觉睡。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喝在嘴里,也不觉得寡淡。

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去超市买东西,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何蔓。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女婴,穿着粉色的连体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挥舞着,咿咿呀呀地叫。

何蔓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她的头发长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很朴素,跟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爱打扮的何蔓判若两人。

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几排收银台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何蔓低下头,推着购物车去了另外一排收银台。

我收回目光,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了超市。

超市门口,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我站在门廊下,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整理围巾。

“陈槿。”

我转过头,何蔓推着购物车站在我身后。

车里的女婴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我,不哭不闹,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我说话。

“你女儿?”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

“嗯。”何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

“叫什么?”

“陈念。”

陈念。上次她在电话里说过的名字,我以为只是一时冲动,没想到真的用了。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我伸出了两只小胖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抱抱”。

我没有抱。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我不敢抱这个孩子。她身上流着何蔓的血,也流着温玉成的血。她是无辜的,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你过得还好吗?”何蔓问我。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

何蔓推着购物车,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推车的把手上,很快又融化了,什么都留不住。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今晚要做的菜——排骨、莲藕、葱姜蒜。我想好了,回家炖一锅排骨藕汤,再炒一个青菜,一个人吃不完没关系,明天带去公司当午饭。

我撑开伞,走进了雪里。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我踩着雪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钥匙开门,墩墩已经蹲在门口等我了,尾巴翘得老高,喵呜喵呜地叫。

“好了好了,别叫了,马上给你开罐头。”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先去给墩墩开了个罐头。它埋头吃起来,呼噜呼噜的,吃得可香了。

我站在厨房里,围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被白色覆盖了。

我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里,加上姜片和葱结,倒满水,开大火烧。

水烧开的时候,排骨的香味就飘了出来,混着姜葱的气息,暖暖的,让人心安。

我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炖着。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扑在脸上凉凉的。我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关窗。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中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温暖的光。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还在继续。

有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而我的故事,才刚开始。

雪还在下。

墩墩吃完了罐头,跳上阳台的栏杆,蹲在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

我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墩墩,”我说,“以后就咱俩过了。”

墩墩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好”。

我笑了。

关上窗,回到厨房,排骨汤的香味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揭开锅盖,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咸淡刚好。

“嗯,好喝。”

我对自己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