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在一两年以前,网上出现了许多关于厌童的声音,就比如说对高铁上哭闹的儿童或者婴儿感到十分厌恶甚至想用暴力教训他们,或者觉得儿童本身不能控制自己,相比于成年人来说是“劣质的”。
总结观点,网上厌童的声音认为,儿童乃至于婴儿是我们社会的“麻烦制造者” ,儿童侵占了我们成年人的安静空间,破坏了空间的秩序,对儿童的关注也侵害到了我们成年人的权益。所以整个儿童群体都很讨厌。
当然,对于厌童这一社会心理现象,我们能够很容易地得出一些社会学层面上的解释,一是东亚社会结婚率和出生率的断崖式下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不婚不育,导致整个社会对儿童的成长过程越发陌生和疏离,这些没有后代的年轻人可能认为,他们不必包容其他的儿童。二是许多未婚未育的年轻一代缺乏实际抚养儿童的经验,因而倾向于用一套严苛的成年人行为规范去度量和要求在生理及心理上均未发育完全的儿童,将儿童天性中的多动和哭闹等同于对公共秩序的恶意践踏。再或者就是从育儿私有化、密集型育儿等角度看待,我这里就不一一赘述。
我这几天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有关厌童的观点,大概意思就是现在很多人实际上还把自己当成一个儿童或者婴儿来看待,来要求社会和身旁的人对其优待和照顾。而“真正的儿童”的出现,反而会让他们感受到刺激,感觉到真正的儿童威胁到他们了。
这个解释我觉得很有意思,让我来更详细地解读这一观点,为什么社会上有许多人对儿童产生了这种敌意?
和涂尔干对于社会分工的比喻类似,在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最激烈的竞争往往发生在同类之间,因为同类对资源的需求是高度重合的。在同一块土地上,如果所有生物都具有相同的需求和生活方式,它们就会相互排斥、相互争夺。因为大家都想吃同一种食物,如果它们无法改变,结果就是弱肉强食,甚至同归于尽。
但,一个心理成熟、拥有完整“成人自我”的大人,是不会与儿童产生竞争感的。因为“大人”和“儿童”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别,大人不仅能为自己和他人负责,能够控制情绪,更是儿童的照料和保护者。一个真正的大人,不会去和孩子争夺糖果和玩具,或是争夺来自社会的关注。
就比如说我自己是一个大人,我看到儿童在安静的空间中吵闹、跑动玩耍或者宣泄情绪,我不会觉得这是儿童的问题,我也不会因此对整个儿童群体抱有敌意,我作为一个大人为什么要和小孩子争夺资源呢?
儿童的大脑还未发育完全,没有办法有效控制住他们的情绪,当然儿童缺乏规则感或者攻击他人,更多的责任来自于他们的家长没有做好教导。而对于婴儿来说,他们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到能够用言语表达,能够控制自身的哭闹的程度,婴儿的哭声实际上是“没法控制”的,所以婴儿的哭声应该被视为自然的噪音。
当然,作为一个成年人,对于儿童的打闹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我会选择和儿童的父母理性沟通,要求他的父母管教好子女,或者和他说这样吵闹不好,再或者自己戴上耳塞,就对这喧闹置之不理。
既然真正的“大人”不会和真正的儿童在同一个层面上竞争,话说回来,一个“儿童”是不能对另一个“儿童”负责任的,只有“儿童”才会将另一个“儿童”视为竞争对手。
且让我举一个例子,在一个大家庭当中,当弟弟妹妹出生时,原本独享父母宠爱的兄姐可能会感到强烈的愤怒和不安,因为新生儿的降临实实在在地分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资源和大人的关注。
如果将这个隐喻放大到整个社会,社会系统与公共空间就扮演着分配宽容与资源的父母角色,而承受着巨大压力、心理上仍渴望被社会偏爱的年轻成年人则是兄姐,真正的儿童则是那个新来的弟弟或者妹妹。在这些年轻人的主观感受中,自己明明也还在吃苦,也是个需要被社会关爱的“宝宝”,社会这个大家长却突然要求自己让步,去包容那些更小、更吵闹的成员。
就比如说这个月有六一儿童节,网络上很多二十多到三十岁的“大宝宝”庆祝儿童节。当然我不是说儿童般纯真而美好的状态是不值得怀念的,当下社会的压力非常大,当一个人在现实中遭遇重大的压力和挫折或无法解决的困境时,其心理和情感和行为会不由自主地“倒退”到更加幼稚的早期发育阶段,用小孩子的方式来应对成年人的世界,这就是心理学中的退行(Regression)。
从青年转型的角度来说,现代社会对成年人的要求是全方位的。一个成年人需要情绪稳定、经济自立、对抗风险,并且为社会秩序做出一定的牺牲。但儿童天然拥有社会的免责权,过儿童节的“成年儿童”在网上用“我还是个宝宝”这类词,在内心深处设想自己还是一个儿童,渴望学校或者伴侣还把他当成一个儿童,一个宝宝来偏爱。
当一个成年人因为公共场合中儿童获得了社会的过度包容而感到极度愤怒时,这种愤怒的本质更像是同一个年龄群体,“成年儿童”对真正儿童的敌意。他们在用儿童的视角审视问题,凭什么对方可以哭闹而自己不行,凭什么社会要自己包容对方而没有人包容自己“这个同样的弱势群体”呢?
真正儿童的出现,以其天性的喧闹不可控、以及天然被社会关怀和保护的特质,戳破了“成年儿童”虚幻的“受袒护”地位 。
“成年儿童”会惊觉,由于真正儿童在生理和道德层面上占据了更具无可争议的弱者顺位,他们自己原本试图向社会索取的优待和单向包容被真正儿童“抢占”了。这种由于生态位被掠夺而产生的被剥夺感,是当代网络厌童声音如此尖锐的核心心理起因 。
当然,我们也可以从群体的生命历程角度来看,为什么我们的小孩要努力装得像大人,而大人却欢庆儿童节,把自己当做一个儿童来看待?
在东亚传统的家庭文化中,儿童的天性长期受到高强度的压抑与管束。许多年轻人在童年时期被施以高度的要求:只有保持听话和懂事,不给大人添麻烦,成为超越实际年龄的“小大人”,才能换取父母微弱的情感肯定与关爱。
这种在无意识中被扭曲和压抑的童年依恋需求,在个体成年后,通过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中的“反向形成”(Reaction Formation)防御机制表达出来。这个反向形成的意思大家可能不太了解,具体是指个体将自身无法接受的情感或冲动,在意识与行为中转化为其完全相反的面貌表达,以防止引起内心巨大的焦虑和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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