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词条《苏联解体》《外蒙古独立》《哈萨克斯坦》《蒙古人民共和国》《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诺门罕战役》《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试验场》《杰尔托克桑事件》《处女地运动》《雅尔塔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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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25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上空,那面飘扬了七十四年的红色旗帜,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悄无声息地降落了下来。
没有炮火,没有外敌破城,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踏上它的土地。
这个曾经横跨欧亚两洲、拥有世界最庞大核武库的超级大国,就这样在历史的版图上永远消失了。
七十四年,从北冰洋延伸至中亚腹地,从波罗的海延伸至太平洋海岸,拥有数百万规模的钢铁军队,拥有无数科学家、工程师和艺术家。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究竟是怎么垮掉的,翻遍那个年代留下来的档案与亲历者的记录,会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
在苏联最强盛的岁月里,有两条暗流在亚洲大陆上悄悄汇聚。
一条在外,关乎邻国版图;一条在内,关乎联盟根基。
这两条暗流,在帝国最脆弱的时刻,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将其淹没。
而那两处决策究竟是什么,它们又是如何一步步将这个超级大国送入历史的终点,当年亲历这一切的人们,用自己的话,留下了最真实的记录,那些记录里藏着的真相,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沉重,也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深远。
【1】库伦城外的枪声:外蒙古脱离中国版图的起点
1919年冬,库伦城内,中国军队的旗帜刚刚升起没多久。
徐树铮率部进驻库伦,重新确立了对外蒙古的管辖。
街道上,蒙古族牧民裹着厚重的皮袍,沉默地看着这些从南方来的士兵。
库伦城的冬天极为寒冷,凛冽的北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卷起地面上薄薄的积雪,在街道上打着旋儿。
城里的气氛,说不上平静,也说不上动荡,像草原上的风,随时可能变向。
彼时的外蒙古,已经经历了数年的动荡。
清王朝覆灭之后,外蒙古的政治格局陷入了反复拉锯的混乱状态,各方势力轮番登场,边界线在不同势力的争夺中反复移动。
普通的蒙古族牧民,在这场动荡中,像草原上的羊群一样,随着风向的变化被裹挟着四处漂移,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徐树铮的到来,暂时稳定了这片土地上的秩序。然而这一局面,维持的时间极为短暂。
北方,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悄悄逼近。
1920年,俄国内战中落败的白卫军残部,在罗曼·冯·恩琴的率领下,一路向东溃逃,翻越山岭,进入了外蒙古的草原。
恩琴此人,在俄国内战期间以残酷著称,他的部队所到之处,烧杀劫掠,毫无约束。
进入外蒙古之后,恩琴的军队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1921年2月,恩琴的军队攻占库伦,中国军队被驱逐出境。
恩琴进城之后,在库伦城内大开杀戒。
他的部队对犹太人、中国商人、蒙古贵族实施了大规模屠杀,城内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库伦城内,到处是惊恐奔逃的人群,到处是被遗弃的财物,到处是无处安放的恐惧。
一名目睹了这一切的蒙古族商人,事后在与家人的交谈中说:"这个人比狼还要凶,他来了,库伦就没有活人了,我们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活到晚上。"
恩琴的暴行,迅速激起了当地民众的强烈反抗。蒙古族民众对这位外来的征服者充满了仇恨,但凭借自身的力量,根本无力驱逐装备精良的白卫军。
就在这个时候,苏俄方面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在了外蒙古的局势上。
苏俄的战略家们,在地图上反复丈量着外蒙古的位置。
这片土地,北接苏俄边境,南邻中国内蒙古,东连满洲平原,西通中亚腹地,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战略节点。
控制了外蒙古,就等于在苏俄的南方边境构筑起了一道宽达数百公里的战略缓冲,将潜在的威胁阻挡在遥远的草原之外。
苏俄方面做出了决定——介入外蒙古。
1921年春,苏赫巴托尔与苏俄方面取得联系,请求军事援助。
苏俄方面的回应,来得很快。
1921年6月,苏俄红军越过边境,进入外蒙古,与苏赫巴托尔的革命力量联合,对恩琴发起了反攻。
苏俄红军携带着大量装备,训练有素,战斗力远超恩琴的残部。两股力量合流之后,战局迅速逆转。
恩琴的部队在苏蒙联合力量的打击下节节败退,很快便溃不成军。
1921年7月,联合军队攻入库伦,恩琴的部队溃散,恩琴本人随后被俘,押送苏俄处决。
库伦城内,苏赫巴托尔宣布建立新政权。
那一天,库伦城的广场上聚集了大批民众,他们站在凛冽的风中,看着一面新的旗帜缓缓升起。
站在人群中的一名蒙古族年轻人,事后在日记里写道:"那天广场上的人很多,大家都在看,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那面新旗帜升上去,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新政权建立之后,苏俄方面迅速派驻顾问,介入新政权的各项事务。政治体制的建立、军队的组建、经济的组织,全部有苏俄顾问参与其中。
1924年11月26日,"蒙古人民共和国"正式宣告成立。
新成立的蒙古人民共和国,在政治体制上完全照搬苏联模式,党政军体系一律参照苏联建制,意识形态与苏联保持高度一致。
苏联派驻的顾问,出现在蒙古人民共和国政府的各个部门,参与各类事务的决策与管理。
经济上,蒙古人民共和国长期依赖苏联的援助与技术支持,本身几乎无法实现自给自足。
军事上,苏联在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长期驻扎军队,对其国防事务拥有实质性的主导权。
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不久,一名苏联顾问在给莫斯科的报告中写道:"这里的一切正在按照计划推进,新政权对我们的指导高度配合,边境方向的战略纵深已经形成,南方的威胁被阻隔在了数百公里之外。"
从地图上看,外蒙古的独立,在中国与苏联之间嵌入了一块面积超过156万平方公里的缓冲地带。苏联借此将潜在的边境威胁推远了数百公里,战略纵深大幅拓展。
这一布局的战略价值,在1939年得到了最直接的验证。
1939年5月11日,诺门罕战役爆发。
日本关东军与蒙古军队在哈拉哈河一带发生武装冲突,双方的小规模摩擦迅速升级为大规模战役。
苏联随即以援助蒙古人民共和国为由,派遣大规模装甲部队介入。格奥尔基·朱可夫奉命率部赶赴前线,接手指挥权。
朱可夫抵达前线后,对当时的局势做了这样的判断:"日本人想要的不只是这片草原,他们要的是一条通往苏联腹地的通道,我们必须在这里把他们彻底打痛,让他们再也不敢往北看。"
朱可夫随即对战场态势进行了全面评估,制定了以大规模装甲突击为核心的作战计划。
他将苏蒙联军的装甲力量集中起来,准备对日军实施钳形包围,将其主力一举歼灭。
1939年8月20日,苏蒙联军发起总攻。
大批坦克和装甲车辆从草原上呼啸而出,扬起漫天尘土,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日军阵地扑去。
日军的防线在苏联装甲力量的冲击下迅速崩溃,被分割包围的日军各部陷入苦战。
战役持续到1939年9月16日,日军第6军主力被包围歼灭,伤亡超过18000人。
一名参与了诺门罕战役的苏联坦克兵,事后在回忆录中写道:"那场仗打得很猛,草原上的火光和硝烟弥漫了好几天,日本人的抵抗很顽强,但我们的装甲力量是他们无法抗衡的,最后他们被我们包围在草原上,无路可走。"
诺门罕战役的结果,彻底打消了日本北进苏联的战略意图。
日本大本营内部,主张北进苏联的声音,在这场惨败之后,彻底沉寂了下去。
日本最终选择了南进太平洋,偷袭珍珠港,而不是北上进攻苏联。
这一战略转向,在相当程度上减轻了苏联在二战期间的东线压力,使苏联得以将主要兵力集中于西线对抗德国。
从短期来看,外蒙古这枚棋子,在苏联最需要的时刻,发挥了极为关键的战略作用。
然而,外蒙古这枚棋子背后隐藏的代价,在战场之外,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慢慢积累。
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经济,从建立之初就无法实现自给自足。
这片土地,传统上以游牧经济为主,工业基础极为薄弱,自然条件严酷,农业生产能力有限。
苏联每年向其提供大量援助,涵盖工业设备、粮食、能源、技术人员等各个方面。苏联帮助蒙古人民共和国建立了一批工业设施,包括乌兰巴托的发电厂、铁路系统、采矿设施等。
一名长期驻扎在蒙古人民共和国的苏联工程师,在1950年代写给家人的信中提到:"这里的一切都要靠我们来维持,从发电站到铁路,从工厂到学校,没有我们,这些东西都转不起来。我们的同事有时候开玩笑说,我们是在帮别人盖房子,可这个玩笑背后,其实没有多少人真的觉得好笑。"
这种单向输血的关系,在苏联经济状况良好的年代,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但随着苏联自身经济在1970年代末开始走下坡路,这种援助的负担日益沉重,成了苏联财政上一个难以甩掉的包袱。
而在更深的层面上,苏联通过外蒙古问题与中国之间结下的历史心结,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侵蚀着两国关系的根基,等待着某个时机,以更加剧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2】中苏裂痕:外蒙古问题如何成为两国之间的历史重压
1945年2月,雅尔塔。
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宫殿里,美国、英国、苏联三国领导人聚集在一起,围绕战后世界秩序展开谈判。
会议室外,黑海的寒风拍打着宫殿的窗户,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苏联在谈判桌上,以参加对日作战为条件,向美英两国提出了一系列战略要求,其中包括承认外蒙古现状的相关条款。
美英两国在这一条款上,没有提出实质性的异议。
雅尔塔会议结束后,一名参与了相关谈判的苏联外交官,在事后的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在雅尔塔拿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外蒙古的问题,在那次会议上得到了大国的背书。我们当时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结果,没有人想到,几十年后,这个结果会以那样的方式收场。"
1945年8月,中苏两国签署《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条约附件中包含中国承诺就外蒙古独立问题举行公投的相关内容。
1945年10月20日,外蒙古举行公投,官方公布结果为全票赞成独立。
1946年1月5日,中国正式承认外蒙古独立。
这一系列外交程序走完之后,外蒙古从中国版图上剥离出去的过程,在法理层面得到了最终确认。
然而,法理上的确认,并不等于历史情感上的接受。
在中国,外蒙古问题在此后数十年里,始终是一道难以愈合的历史伤痕。
这片土地面积超过156万平方公里,自古以来与中原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联系,它的失去,在中国人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重的历史印记。
这种情感,在中苏关系正常的年代,被两国之间的政治同盟关系所掩盖,但它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某个时机,以另一种方式浮出水面。
那个时机,在1960年代到来了。
1960年代初,中苏之间的意识形态分歧日益加深,两国关系迅速恶化。
原本并肩站立的两个大国,在短短数年内,变成了彼此高度警惕的对手。
边境线上的气氛,从原本的相对平静,变得日益紧张。
1969年3月2日,珍宝岛,中苏边境武装冲突爆发。两国军队在冰封的乌苏里江上展开激战,双方均有伤亡。
冲突发生后,苏联内部的一次军事会议上,一名将领在汇报边境态势时说:"我们在东线的压力,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大,中国人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中国人了,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这个方向上的战略态势。"
珍宝岛冲突之后,苏联开始在中苏边境大规模增兵,将大批装甲部队、炮兵部队部署在边境一线。
与此同时,苏联在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也开始大规模增兵。
装甲部队、导弹部队陆续进驻,这些军事力量的战略指向,已经从最初针对日本的防御部署,明确转向了南方的中国。
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的苏联驻军,此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战略缓冲,而是成了中苏对立最前沿的军事力量。
一名在蒙古人民共和国服役的苏联士兵,在1970年代写给父母的家书中提到:"我们每天都在演练,针对的方向是南边,长官说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这里的冬天很冷,草原上的风刮起来能把人吹倒,但比风更冷的,是这里每天绷紧的气氛,大家都知道这里不是普通的驻地,但没有人说破。"
苏联在蒙古人民共和国的军事存在,持续加剧着中苏之间的战略对立,使两国关系的改善更加困难。
苏联原本想用外蒙古来构筑战略缓冲,结果却在无意间将这片土地变成了中苏对立的最前沿,将自己与中国之间的关系推向了更深的裂痕。
与此同时,苏联对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经济援助,也在1970年代末随着苏联自身经济状况的恶化,开始成为一个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一名参与苏蒙经济合作项目的苏联官员,在1979年的一份内部报告中写道:"蒙古方面的援助需求每年都在增加,而我们自己的经济状况已经不允许我们维持这种规模的输出,但如果减少援助,政治上的后果难以预料,我们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处境,没有好的出路。"
这份报告,揭示了苏联在外蒙古战略布局中一个深层的困境:这枚棋子,已经不是苏联可以随意移动的工具,而是一个需要持续投入才能维持的战略负担,一旦停止投入,整个布局就会面临崩塌的风险。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开始推行改革政策。
苏联的政治气候,开始悄悄发生变化。
"公开性"政策的推行,使得此前被压制的各种声音开始浮出水面,各加盟共和国和盟友国家内部积累已久的矛盾,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公开呈现出来。
1989年,中苏两国开始推动关系正常化。戈尔巴乔夫访问北京,两国领导人就历史遗留问题展开会谈。在这一过程中,外蒙古问题作为历史积怨的组成部分,被反复提及。
一名参与了中苏关系正常化谈判的苏联外交官,事后在回忆录中写道:"外蒙古的问题,在谈判桌上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中国方面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但这个话题本身的存在,就像桌上的一块石头,大家都看见了,但都绕着走,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去碰它。"
1990年,蒙古人民共和国开始推行多党民主制度改革。
蒙古人民革命党内部,一批主张政治变革的年轻人开始公开发声,他们在公开场合讨论政治改革,讨论多党制度,讨论与苏联关系的重新定位。
一名参与了1990年蒙古政治改革进程的蒙古族年轻人,事后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那时候觉得,变化已经来了,挡不住了,我们要走自己的路,不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那片草原是我们的,我们的未来也要由我们自己来决定。"
1992年2月,蒙古国正式更名,彻底告别了苏联模式,走上了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
苏联在蒙古人民共和国经营了七十年的战略布局,随着苏联本身的消亡,在这一刻彻底走到了终点。
那些苏联援助建设的工厂、铁路、发电站,那些苏联培养的政治精英,那些苏联驻扎的军队,全部成了历史的遗迹,成了另一个独立国家走向未来的起点,而不是苏联可以继续利用的战略资产。
而在苏联内部,另一处更深的战略失误,正在中亚腹地以更加猛烈的方式走向它的历史终点,那里积累的力量,比外蒙古的任何一次动荡都要剧烈得多,也沉重得多,等待着在某个时刻,以一种彻底改变历史走向的方式爆发出来。
【3】哈萨克草原上的投入:苏联如何将这片土地打造成战略腹地
哈萨克斯坦,苏联境内面积最大的加盟共和国,土地面积达272万平方公里,东西绵延近3000公里,南北跨度超过1600公里。
这片土地,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地下储藏着石油、天然气、铀矿、铜矿等大量战略性资源。
更重要的是,哈萨克斯坦深居内陆,远离苏联的各条边境线,是部署核心战略资产的理想之地。
苏联对哈萨克斯坦的大规模经营,从1930年代开始,历时超过六十年。
这六十年里,苏联在哈萨克斯坦做了三件影响深远的大事,每一件,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历史印记。
第一件事,是农业集体化与强制定居化。
1929年,农业集体化运动席卷哈萨克斯坦。
苏联当局要求哈萨克族牧民放弃游牧生活,加入集体农庄,定居下来。
政策推行的速度极快,执行的力度极强,留给普通牧民的选择空间极为有限。
一名哈萨克族老牧民,在经历了集体化运动之后,对自己的儿子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的祖先在这片草原上骑马放牧了几千年,现在他们让我们把马交出去,把羊交出去,住在一个地方不许动。草原不是这样活的,我们哈萨克人不是这样活的,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
强制定居化政策,对哈萨克族的传统社会结构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
哈萨克族是一个有着数千年游牧传统的民族,其社会组织、经济生产、文化习俗,都建立在游牧生活方式的基础之上。
强制定居化,不仅打乱了他们的生产方式,更摧毁了他们的社会结构,将一套延续了数千年的生活方式,在短短数年内强行终结。
1929年至1933年间,哈萨克斯坦爆发了严重的饥荒。
大批牲畜在集体化运动中被宰杀或死亡,粮食生产严重不足,加之政策执行过程中的种种失误,饥荒迅速蔓延。
大量人口死于饥荒或被迫迁离,这段历史,哈萨克语中将其称为"阿什尔奇雷克",意为"大饥荒",在哈萨克族的集体记忆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创伤。
一名在饥荒中失去了大半家人的哈萨克族老人,在晚年接受记者采访时,用颤抖的声音说:"那几年,我们村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逃走再也没有回来。我的父亲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留给了我,自己走进了草原,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
这段历史,是苏联在哈萨克斯坦埋下的第一笔历史债务。
第二件事,是大规模移民与人口结构重塑。
1954年,赫鲁晓夫发起"处女地运动",号召苏联各地民众前往哈萨克斯坦北部开垦荒地,扩大粮食生产。
这一运动,是苏联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内部人口迁移行动之一,也是苏联对哈萨克斯坦人口结构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次政策行动。
一名响应号召从乌克兰来到哈萨克斯坦的移民,在抵达目的地后写信给家人:"这里的草原望不到边,风很大,冬天冷得要命。我们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地很难开,土地冻得很深,镐头砸下去,震得手都麻了,但大家都说,这是为了国家,为了多打粮食,咬咬牙就过去了。"
1954年至1960年间,超过200万来自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地的移民涌入哈萨克斯坦北部,在短短数年内将当地的民族人口结构彻底改变。
大批新移民在哈萨克草原上建立起新的村庄和城镇,开垦了数千万公顷的荒地,将哈萨克斯坦北部变成了苏联重要的粮食产区。
"处女地运动"在农业生产上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其对哈萨克斯坦民族人口结构的冲击,是极为深远的。
至1960年代,哈萨克族在哈萨克斯坦境内一度成为少数群体,俄罗斯族人口比例大幅超过本地民族。
在哈萨克斯坦的一些北部城市,哈萨克语几乎听不到,俄语才是日常生活的通用语言。
一名生活在阿拉木图的哈萨克族教师,在1960年代与同事的交谈中说:"我在自己的城市里,走在街上,听到的全是俄语,我的孩子在学校里,老师用俄语上课,哈萨克语的课只有一节。我有时候想,这还是我们的地方吗,我们哈萨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怎么变成了外人。"
这种人口结构的深刻变化,在哈萨克族民众中积累了强烈的民族情绪,成为日后民族意识觉醒的重要土壤。
第三件事,也是影响最为深远的一件事,是在哈萨克斯坦布局最核心的战略资产。
1955年,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在哈萨克斯坦南部的克孜勒奥尔达州建成,成为苏联太空计划的核心基地。
这座发射场,是苏联举全国之力建造的战略设施,集中了苏联最顶尖的航天技术力量,汇聚了数以千计的工程师、科学家和技术工人。
1957年10月4日,"斯普特尼克1号"从拜科努尔升空。
发射成功的消息传来,发射场内的工程师们相互拥抱,一名参与了发射任务的苏联工程师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今天,我们把人类的第一颗卫星送上了天,这一刻,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站在控制室里,看着那个信号从天上传回来,所有人都哭了,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站在那里,哭着。"
1961年4月12日,尤里·加加林从拜科努尔出发,进入太空,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进入宇宙的人。
返回地球后,加加林对等候在地面的人们说:"从太空看地球,它是蓝色的,美极了,我真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一幕,那一刻,我觉得,人类能做到任何事情。"
在拜科努尔建设如火如荼的同时,苏联在哈萨克斯坦东北部的塞米巴拉金斯克,建立了核武器试验场。
1949年8月29日,苏联第一颗原子弹在塞米巴拉金斯克成功试爆,打破了美国的核垄断,震惊了整个西方世界。
试爆成功后,一名参与了这次试验的苏联核物理学家,在事后的回忆中写道:"那一声巨响,我们等了很多年。爆炸发生的瞬间,我们知道,世界格局从这一刻开始变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再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威胁的对象,那一刻,我们觉得,我们赢了。"
此后数十年间,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试验场共进行了456次核试验,其中地面及空中核试验116次,地下核试验340次,是苏联核力量建设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然而,这些核试验所产生的放射性污染,正在悄悄渗入试验场周边地区的土地、水源和空气,渗入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普通哈萨克族民众的身体里,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上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
一名居住在塞米巴拉金斯克附近村庄的哈萨克族妇女,在1980年代接受调查时说:"我们那里的孩子,生下来就不正常的越来越多。我的邻居,三个孩子里有两个有问题。大家都知道是那些爆炸造成的,可是没有人来管我们,没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办,没有人承认这件事,我们只能看着,没有办法。"
这些声音,在苏联的官方话语体系里,长期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相关的医学调查数据,被列为机密,不允许公开讨论,不允许媒体报道,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公开追究。
然而,压制从来不等于消失。
那些积压在哈萨克斯坦民众心底的愤怒与委屈,那些在核辐射阴影下度过了一生的普通人的痛苦,那些在饥荒中失去家人的老人的记忆,那些在自己的土地上变成少数民族的哈萨克族人的落寞,全部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出口,等待着一个可以公开说出来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在1986年12月的阿拉木图,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猛烈地到来了,而且,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它重新压回去,苏联在哈萨克斯坦几十年积累的所有问题,从那一刻起,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走向最终的爆发。
1986年12月16日,阿拉木图,气温降至零下十几度。
一个消息从莫斯科传来:苏联中央决定,将哈萨克斯坦党的领导人更换为根纳季·科尔宾,一位从未在哈萨克斯坦工作过、完全不懂哈萨克语的俄罗斯人。
消息在阿拉木图的大学校园里迅速传开。
当天夜里,阿拉木图的几所大学里,学生们开始聚集,彼此低声交谈,走廊里、宿舍里、食堂里,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议论。
一名哈萨克族大学生对身边的同学说:"他们换了一个连哈萨克语都不会说的人来管我们,这是什么意思,这片土地上的事,难道我们哈萨克人自己说了不算。"
第二天清晨,阿拉木图街头出现了走上街头的哈萨克族年轻人。
他们从校园里走出来,聚集在广场上,人数越来越多。这场抗议,史称"杰尔托克桑事件",哈萨克语意为"十二月"。
苏联随即调遣军队和警察对抗议进行镇压,事件在数日内被强行压制下去。
事件平息后,一名参与了镇压行动的苏联官员,在向上级汇报时说:"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秩序恢复了,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没有结束,只是暂时压下去了,那些年轻人的眼神,不像是被打败了的人,更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1987年,苏联中央对"杰尔托克桑事件"的官方定性,是"民族主义分子煽动的骚乱",参与者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分。
一名被处分的哈萨克族大学生,事后对家人说:"他们说我们是民族主义分子,可我们只是想要一个会说我们语言的人来管我们自己的地方,这有什么错,这个要求,难道也是罪。"
1989年,奥尔然·苏莱梅诺夫在阿拉木图公开发起"内华达—塞米巴拉金斯克"反核运动,将核试验对哈萨克斯坦民众造成的健康损害问题,第一次摆上了公开讨论的台面。
一名参加了这场运动的哈萨克族民众,在集会上说:"我们的土地被他们用来做试验,我们的孩子因为这些试验生了病,我们沉默了几十年,现在我们要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我们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
这场运动,迅速在哈萨克斯坦全境引发广泛响应,签名人数达到数百万之众。
1989年9月,哈萨克斯坦通过语言法,将哈萨克语确立为国家语言。
1990年10月,哈萨克斯坦发表主权宣言,宣布本共和国法律高于苏联联盟法律。
在阿拉木图的一间办公室里,一名参与起草主权宣言的哈萨克斯坦官员,在宣言通过后对同事说:"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但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1929年的大饥荒,到1954年涌进来的那些移民,到1986年广场上那些年轻人的脸,这一步,早就应该走出去了。"
苏联几十年在哈萨克斯坦精心构建的那套战略体系,那些航天发射场、那些核试验场、那些重工业设施,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哈萨克草原上。
而拥有它们的人,已经不再是苏联了,1991年那个冬天,这一切,以一种无可逆转的方式彻底成为了现实,那个最终的时刻,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来得更快,也更加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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