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儿子结婚第三年,儿媳当着我的面把我做的豆腐倒进垃圾桶。

亲家母上门指着鼻子骂我“老不死的赖在女婿家”。

儿子低着头跟我说:“爸,要不你回老家住一阵?”

我拖着编织袋,上了回村的大巴。

谁也没想到,那锅被倒掉的豆腐,后来被米其林主厨当成宝贝,一桌卖到八千块。

我带村里五个被儿女嫌弃的老东西,从一辆破三轮、三百块豆腐干起,干出了让全城排队、让米其林主动上门抢货的豆腐坊。

那天,我那个倒掉我豆腐的儿媳,跪在我店门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求我“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拉她一把”。

我只说了一个字。

凌晨四点,我醒了。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前做豆腐的时候,四点钟起来泡豆子,五点钟磨浆,六点钟上锅,七点钟第一锅豆腐出锅,热气腾腾地装进木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那时候老婆还在。

她总比我起得早。我睁开眼的时候,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红扑扑的。她会回头冲我笑一下,说:“德茂,起来了?豆子我泡上了。”

她走的那年,儿子才七岁。

我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靠着这门做豆腐的手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送他上大学,帮他凑钱在城里买房,风风光光办了婚事。

办完婚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摸着老婆的遗像,说:“秀兰,咱儿子成家了,我对得起你了。”

我以为这辈子该我吃的苦都吃完了,剩下的日子可以安安静静地当个老头子,带带孙子,种种菜,偶尔给儿子儿媳做顿豆腐吃。

我错了,错的离谱。

事情的起因是一锅豆腐。

那天是周六,儿子说想带儿媳回来看看。我说别跑了,我去你们那儿吧,顺便给你们做锅豆腐吃。

我提前一天泡好了豆子,用的是村里自己种的黄豆,粒粒饱满。第二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磨浆,点卤,压水,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

我做豆腐跟别人不一样。

村里人都说,周德茂做的豆腐,嫩得能当水喝,老得能当肉切。点的卤水,不多不少,多了发苦,少了不成形。压的时间,不长不短,长了太老,短了没劲儿。

这都是手艺人一辈子的功夫。

那天我提着做好的豆腐,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儿子家。敲门的时候,儿媳林晓开的门,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豆腐,皱了皱眉,没说让进,扭身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笑着说:“爸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换了鞋进去,把豆腐放在厨房。

林晓在客厅看电视,没回头。

我跟儿子聊了几句,说他小时候的事,说村里的变化。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时不时看一眼林晓。

我知道,他在看他媳妇的脸色。

我在厨房准备做午饭。先把豆腐切块,准备做个红烧豆腐,再炒个青菜,儿子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我特意从村里带了五花肉过来。

豆腐下锅的时候,香味出来了。

儿子跑到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说:“爸,这味儿真香,小时候就这个味儿。”

林晓突然从客厅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她没说话,但脸色很难看,像是闻到了什么臭东西似的,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吭声。做人长辈的,不能跟晚辈计较,这是我娘教我的。

红烧豆腐做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招呼林晓来吃。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豆腐,拿起筷子拨了拨,皱着眉头夹了一小块,送到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吐了。

“噗——”她把豆腐吐在餐巾纸上,脸皱成一团,“什么味儿啊,这么重的腥味,这也叫豆腐?”

我愣住了。

那叫豆香味,懂行的人求都求不来。

但我不跟她争。我说:“可能是你吃不惯,我下次少点卤水。”

“不用下次了。”她端起那盘豆腐,转身走向垃圾桶,手一翻,整盘豆腐“啪”地扣进了垃圾桶。

不,不止那盘豆腐。她转身又去了厨房,把那整锅没下锅的豆腐也端了出来,“哐”的一声,连锅带豆腐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热豆腐溅了一地,蒸汽往上冒,糊在我脸上。

我又黏又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晓!”儿子喊了一声。

林晓回头瞪了他一眼:“怎么了?我说了我不爱吃豆腐,你聋了?你要吃你自己做,我不伺候。”

她说完就回卧室了,“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儿子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了看垃圾桶里的豆腐,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爸,她……她胃不好,吃不了豆制品。”

我笑了笑,弯腰去捡地上的锅。

“爸我来——”儿子要抢着捡。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我把锅洗干净,把地上擦干净,然后把带来的五花肉放回了袋子里。菜也不炒了,饭也不做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林晓一直在卧室没出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儿子点了外卖。三个人坐在桌上吃饭,谁也没说话。

外卖盒子里是一份麻婆豆腐,麻辣味很重,盖住了豆腐本身的味道。林晓吃得很香,一连吃了半盒。

我看着那份麻婆豆腐,心里想:她不是吃不了豆制品,她是吃不了我做的豆腐。

儿子单位同事要来家里吃饭,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是周五,林晓提前一天就开始收拾家里,把客厅拖了三遍,沙发垫换成了新的,还专门去超市买了好多菜。

周六中午,我早早地做好了准备,想着帮帮忙,打打下手。

林晓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客厅坐着,说:“你今天就在厨房吃,别出来了,我同事不认识你,别让人家觉得尴尬。”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同事都是城里人,你一个乡下老头子在桌上,人家不自在。”她说着,已经开始摆盘了,头都没抬。

我看了看卧室方向。

儿子正在换衣服,听见了,但没出来。

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着碗,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有个小凳子,我就坐在小凳子上。锅里还有点剩菜,我热了热,就着米饭吃。

吃了几口,听见门铃响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进来了。

“哇,林晓你家好干净啊!”

“这沙发好看,什么牌子的?”

“晓晓你今天穿得真漂亮。”

一群人的声音,热闹得很。

我端着碗,在厨房里坐着,看着眼前的一小块地砖,一口一口地吃饭。

吃了几口,我端不住了。不是碗端不住,是心里端不住了。

我放下碗,端着出了厨房。

我想出去看看。

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穿得很体面,正在说笑。林晓穿着一件新裙子,头发也做了,笑得很大声。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一个女同事看见了我,愣了一下,小声问林晓:“这位是……”

林晓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说:“哦,我公公,从老家来的。”

“哦,叔叔好。”那个女同事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说:“好,好,你们吃。”

林晓看着我手里的碗,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

我明白了。

我端着碗,转身走了。

我走到阳台上,把碗放在地上,坐在阳台的瓷砖上,面朝着外面的大马路,吃完了那顿饭。

楼下有车经过,有人在路边说话,太阳很大,晒在我身上,热得很。

但我觉得冷,从心里往外的冷。

那个女同事中途去了趟卫生间,路过阳台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匆匆走了。

我不知道她回去怎么跟别人说的。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林晓的同事们大概都知道了,她有个乡下公公,吃饭只能坐在阳台上。

亲家母来的那天,是周二。

我在儿子家住了一个多月了。每天就是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有时候去楼下公园坐坐。

林晓不让我碰她的东西,说我有细菌。我用过的碗,她要专门用开水烫一遍。我睡的那个小房间,她每周喷一次消毒水,味道刺鼻得很。

这些我都忍了。

儿子跟我说话越来越少。他每天晚上回来,吃完饭就回卧室,关上门,跟林晓在里面看电视。我在客厅看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几乎听不见,只看画面。

我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东西。

亲家母姓王,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上班,说话嗓门大,爱管事,每次来都跟检查工作似的,里里外外看一遍,然后点评。

那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哟,亲家公还在呢?”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我从厨房探出头,喊了声:“亲家母来了?”

她没理我,换了鞋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跟林晓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老人不能惯着,该让他回去就得让他回去,这房子才多大,三个人住都挤,四个人怎么住?”

声音很大,根本不怕我听见。

林晓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亲家母又说了:“他一个乡下老头子,在城里住着有什么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整天窝在家里,多碍事。你看看你那几个同事,谁家公公住女儿家的?说出去都丢人。”

我把水龙头关了,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去。

“再说了,”亲家母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他这一辈子就会做个豆腐,能做出什么名堂?城里谁吃那个?老不死的赖在女婿家不走,丢不丢人?”

“妈,你别说了。”林晓的声音。

“我怎么不能说了?”亲家母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这种人你越让他他越来劲,你就得给他立规矩。要我说,趁早让他走,别到时候——”

我从厨房走了出来。

亲家母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翻了翻白眼,继续跟林晓说:“……反正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亲家母那张嘴脸,心里翻江倒海。

但我忍住了。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阳台上去收了衣服,叠好,放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亲家母在外面对林晓说:“你看你看,还甩脸子呢,什么人呐。”

我没出声。

我坐在小房间的床上,看着墙上的一小块水渍,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亲家母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她走了以后,林晓跟她那个当公务员的妈通了个电话,说了些什么“妈你别生气”“他老了你跟他计较什么”之类的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见。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亲家母走的那天晚上,儿子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小房间的门口,靠着门框,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爸。”他终于开口了。

“嗯。”

“要不……”他搓了搓手,“要不你回老家住一阵?城里你不习惯。”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了他妈。她走的时候,儿子才七岁,趴在她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抱着他说,别哭,爸爸在,爸爸养活你。

二十多年了,我一天一天地熬,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供他读书,给他攒钱买房娶媳妇。

到头来,他跟我说:城里你不习惯。

我问他:“是你媳妇让你说的吧?”

他没说话。

不回答,就是回答。

我笑了,从床上坐起来,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编织袋,把几件衣服塞进去,那块磨石也塞进去。

“爸,不着急,明天——”

“没事,”我说,“早晚都得走,赶早不赶晚。”

我拉上编织袋的拉链,站起来,路过客厅的时候,林晓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走到门口换鞋,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儿子的家。

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村里,在那个老婆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撑了二十多年的破房子里。

“爸。”儿子跟到门口,声音有点抖。

我没回头,说:“好好过日子。”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到了楼下,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喊“爸”,声音很大,像是从阳台传来的。

我没抬头。

拖着编织袋,走进了夜色里。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毛毛雨。我走得很快,水泥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追我。

走到公交站,雨下大了。

我站在站台下边,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编织袋靠在腿边。

一辆出租车经过,慢下来,司机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又开走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个流浪汉。

一个老头,半夜拖着编织袋在街上走,不是流浪汉是什么?

大巴要等到早上六点才有第一班。我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夜深了,雨停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是我一辈子的光阴,说散就散了。

大巴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镇上。

我下了车,拖着编织袋往村里走。路边的树还是那些树,田还是那些田,只是好多地都荒了,没人种。

年轻人都走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字,是我们小时候刻的,“周德茂到此一游”,那会儿我才十岁,一转眼五十多年过去了。

我站在槐树下面,看了一会儿,拖着袋子往家走。

钥匙还在。门锁锈了,拧了半天才打开。

屋子里一股霉味。墙上挂着我老婆的照片,灰尘蒙了厚厚一层。我用袖子擦了擦,照片里她还在笑,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秀兰,”我说,“我回来了。”

放下编织袋,我先去井边打了桶水,把屋里简单擦了一遍。床板是潮的,被褥长了霉点,我抖了抖,铺上凑合睡。

躺下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叫唤。

六十二了,不服老不行。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画面——豆腐倒进垃圾桶的“哐”的一声,阳台上吃的那顿饭,亲家母那句“老不死的”,儿子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不睡了,起来泡豆子。

我摸出那包黄豆,倒进盆里,从井里打了水,泡上。豆子在水中慢慢沉下去,一粒一粒的,饱满结实。

明天做豆腐。

做了豆腐,挑到镇上去卖。

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做。要不然,一个人待在这个大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迟早要疯。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起来了。

泡了一夜的豆子,吸饱了水,粒粒圆润,用手一捏,豆瓣分开,白生生的。

我把磨盘从墙角搬出来,刷干净,放上磨架,一推一拉,磨盘转了起来。豆子和水从磨眼里倒进去,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顺着石槽流进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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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磨盘跟了我三十年,老婆在世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镇上买的。她心疼钱,但我说,一个好磨盘能用一辈子,值。

现在她走了一辈子的大半了,磨盘还在用。

磨完豆,上锅煮。柴火烧起来,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

豆汁在锅里翻滚,泡沫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我用长勺撇去浮沫,火候到了,关火,静置片刻。

然后是点卤。

这是我做豆腐最拿手的一步。卤水点豆腐,讲究的是“不紧不慢,看准了放”。多了,豆腐发苦;少了,不成形。得根据豆汁的温度、浓度,凭经验判断。

我做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点。

卤水下去,豆汁慢慢凝结,成絮状,成团状,最后凝成一大块豆花。

舀进模具,压上石头,让水慢慢流走。

四十分钟后,揭开幕布,一块豆腐白生生地躺在模具里,微微冒着热气,豆香味浓得化不开。

我用手拍了拍,弹性刚好。

切了一小块,没放任何调料,放进嘴里,轻轻一抿,豆腐在舌尖化开,嫩滑细腻,豆香在口腔里散开。

好吃。

这是我做了几十年豆腐,做得最好的一次。

也许是泡了一夜的豆子格外好,也许是井水格外甜,也许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好吃。

我用刀把豆腐切成二十块,整整齐齐码在木托盘上,盖上纱布,放进三轮车后座。

二十块豆腐,一块卖三块钱,全卖出去能挣六十块。

不多,但够我一个人吃饭了。

骑着三轮车,出了村口。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刚有一点点亮,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路上碰到赵长河,他刚从菜地回来,挑着两筐青菜,腰弯得很低。他比我大两岁,六十四了,老木匠,手上全是老茧。

“德茂?你回来了?”赵长河放下担子,摘下草帽,上下打量我。

“回来了。”我说。

“不走了?”

“不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在这村里,大家都是老人,什么事都不需要问,看一眼就明白了。

“做了豆腐?”他探头看了看三轮车后面。

“嗯,二十块,去镇上卖卖看。”

“卖给我一块,”他摸出皱巴巴的三块钱,“家里孙子要吃。”

我接过钱,给他包了一块。

赵长河拿着豆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德茂,你这个豆腐做得绝了,比当年还好。”

我笑了笑,骑上三轮车,往镇上去了。

镇上逢三六九赶集,今天是逢六的日子,人不少。

我在菜市场门口找了个位置,把豆腐摆出来,木托盘放在三轮车车斗上,支起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周记豆腐”。

旁边卖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问:“大爷,你这豆腐新鲜不?”

“凌晨四点做的,热乎着呢。”

她凑过来看了看,用手按了按,“啧”了一声:“这豆腐看着就不一样,嫩得很。”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人围过来了。一个中年妇女拿起一块豆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说:“嗯,没豆腥味,挺好。”

“我们家的豆腐,从来就没有豆腥味。”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顿了一下。

从来就没有豆腥味。

那林晓那天吐掉的,是什么?

我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专心卖豆腐。

二十块豆腐,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

有一个买了两块的妇女,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问:“大爷,你明天还来不?”

“来,天天来。”

“那我明天再买,你这个豆腐比超市的好吃多了。”

我心里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挣钱,是因为她的手艺还有人认。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了。我把三轮车推进院子,洗了手,准备做第二锅。

刚泡上豆子,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赵长河,他孙子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拿着半块豆腐,吃得满脸都是。

“德茂,”赵长河放下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这个。”

我接过去一看,是镇上打印店印的小广告,上面写着:“正宗周记豆腐,传统工艺,无添加,送货上门。”

“你什么时候印的?”我问。

“早上吃完你的豆腐,我去镇上让老钱印的。”赵长河嘿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想着,光靠你自己在菜市场卖,一天能卖多少?我帮你去村里挨家挨户推销,量大优惠,送货上门。”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赵长河那张沧桑的老脸,心里猛地一酸。

在儿子家住了三个月,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被嫌弃、被辱骂、被赶出来,我以为自己真的是个废物了。

没想到回到村里,还有人觉得我有用。

“长河哥,”我说,“算你一份。”

“什么?”

“你帮我跑推销,卖出一块我给你提五毛钱。”

赵长河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滚犊子,我要你的钱干嘛?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家的豆腐没人吃。”

“那也不行,亲兄弟明算账。你要是不收提成,我不敢让你帮忙。”

赵长河瞪了我一眼,最后嘟囔了一句:“行行行,随你。”

我在本子上记下:赵长河,提成每块五毛。

这是我重启豆腐生意的第一笔账。

也是“六老豆腐”的起点。

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个破破烂烂的豆腐坊,后来会做到什么地步。

赵长河帮我跑了两天,还真拉来了几个订单。村里老周家办酒席,订了五十块豆腐;镇上老刘家饭店,每天要十块。

一天能卖七八十块了,三轮车来回跑好几趟,有点吃不消。

赵长河说:“你得买个三轮摩托车,带车厢的那种。”

我说:“哪有钱。”

赵长河说:“我跟你说个事,老吴的三轮车坏了,停在路边修了好几天了,他没跟你说?”

老吴叫吴大路,以前在运输队开大货车的,退休回来把一辆旧三轮车当宝贝,没事就擦得锃亮。

我正想着怎么去找吴大路,第三天早上就碰上了。

去镇上送货的路上,看见吴大路蹲在路边,面前是一辆破三轮车,链条掉下来了,他手上全是油,脸上一道一道的黑。

“老吴,”我停下来,“要帮忙不?”

吴大路抬头看了我一眼,满脸烦躁:“这破车,三天两头坏。”

我下车,帮他扶住车架,他从车底下把链条弄上去,两个人折腾了半个小时,总算弄好了。

吴大路站起身,腰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擦手一边说:“德茂,你这三轮车天天跑镇上?”

“嗯,一天两趟。”

“送豆腐?”

“嗯。”

吴大路看了看我的三轮车,又看了看他自己那辆破车,突然说:“你那破车能拉多少东西?你要信得过我,我帮你送。我这车带车厢的,一趟能拉你三趟的量。”

我看了看他:“你腰不行,能开?”

“开车要什么腰?坐着就开了。”

“那行。一趟十块钱。”

“五块。”

“八块,不能再少了。”

吴大路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行,八块。”

我在本子上又记下一条:吴大路,运费每趟八块。

村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开始重新认识我这个被赶回来的老头子。

但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回村的第五天,钱守财来了。

钱守财比我大五岁,六十七了,以前在镇上供销社当会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人送外号“铁算盘”。

他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条烟,说:“德茂,听说你开豆腐坊了?”

我看了一眼那条烟,是红塔山,不算便宜。老钱这人一辈子精打细算,舍得送人红塔山,一定是有事。

“不算开坊子,就是自己做着卖卖。”我说。

钱守财坐下来,把烟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老钱,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磨叽了?”赵长河在旁边说。

钱守财深吸一口气,说:“德茂,你缺人不?管账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

钱守财在镇上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会计,后来供销社黄了,他就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按理说不差钱。

“你缺钱?”我问。

钱守财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突然红了。

“我儿媳妇,”他声音低下来,“把我退休金的卡拿走了。说替我跟孙子存着,怕我乱花。我一个月就见着两百块钱零花,两百块啊,德茂,买包烟都不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我一看,是两块钱一包的劣质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我今天去菜市场捡菜叶子,”钱守财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让人看见了,臊得慌。我钱守财一辈子没干过这种事,现在老了,还要去捡菜叶子吃。”

屋里沉默了很久。

赵长河别过脸去,不看他。

我站起来,去里屋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放在钱守财面前。

“老钱,我这儿正缺一个管账的。你帮我记账、管钱,利润分你一份。干不干?”

钱守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半天,用力点了点头。

“干。”

他翻开本子的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周记豆腐坊,收支账目。

字迹端正,一丝不苟,像是写了一份重要的合同。

在那个破破烂烂的豆腐坊里,钱守财写下了我们的第一笔账。

那一天,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钱守财带来的红塔山,商量着下一步怎么办。

赵长河说要扩大规模,吴大路说要换车,钱守财说先算算成本再说。

我说:“急什么,先把豆腐做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他们都同意了。

这三个被人嫌弃的老头子,在我那个长满了草的院子里,抽着烟,喝着茶,规划着一件大事。

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个大事,后来会这么大。

李老三是第四个来的。

他是泥瓦匠,跟我同岁,六十二,身体壮得像头牛,但腰不好,腰椎间盘突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墙。豆腐坊的围墙塌了一块,砖头散了一地,我得自己砌上。

李老三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德茂,你这是砌的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

我回头一看,可不歪歪扭扭嘛,我一个大老粗,会做豆腐,哪会砌墙?

“要不你来?”我故意激他。

李老三咬咬牙,弯下腰,搬起一块砖,往墙上一放,说:“水泥呢?”

我赶紧去拌水泥。

李老三干了一辈子泥瓦匠,手艺没得说。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上去,横平竖直,连缝隙都一样宽。

但他砌了不到半个小时,腰就疼得受不了了,靠在墙上直喘气。

“行了行了,别干了。”我过去扶他。

“别扶我,”他推开我的手,瞪着那面墙,“我今天非得把它砌完不可。”

“你腰不行,歇会儿。”

“我儿子也说我腰不行,”李老三突然不说话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说我老了就别折腾了,在家躺着。把我锁在家里,不让出门。我翻墙出来的。”

我们都沉默了。

李老三是村里最好的泥瓦匠,一双手盖过多少房子,现在老了,儿子把他当囚犯一样关在家里。

“老三,”我说,“你要是愿意,就在我这儿干。修墙、修灶、盖房子,你说了算。给你开工钱。”

李老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面砌了一半的墙,把嘴一咧,笑了:“你就不怕我儿子来闹?”

“你儿子敢来,我用豆腐拍死他。”

李老三哈哈大笑,笑完又弯腰捡起一块砖,继续往上砌。

那天下午,李老三把墙砌完了。

晚上我们几个老头子在院子里喝了一顿酒,赵长河从家拿了花生米,钱守财从菜市场捡了半颗白菜,吴大路从他家地窖里摸出两瓶老白干。

几个老家伙围着一张小方桌,喝得脸红脖子粗。

吴大路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德茂,我跟你说,你这豆腐要是做好了,能发大财。”

我说:“我不要发大财,我就想把这一锅豆腐做好,让我儿子看看,他爸不是废物。”

赵长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你儿子我不管。我就知道,这村里谁都可以没出息,周德茂的豆腐不能没出息。”

“干!”钱守财举起杯子。

“干!”李老三也举起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想,秀兰,你看见了吗?你的老东西,还没倒下呢。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

我刚回村的时候,就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了。

消息是赵长河带来的。他那天去镇上买菜,碰到老周家大儿子,那小子拿着手机给他看,说:“赵叔你看,这说的不就是德茂叔吗?”

赵长河回来把手机递给我,我一看,是林晓发的朋友圈,还转发到了好几个群里。

“我公公做豆腐用发霉黄豆,恶心死了,大家千万别买。”配了几张照片,是发霉的豆子照片。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些照片我认得,是我有一次做豆渣发酵的时候拍的。豆渣发酵是做豆腐乳的原料,本来就是那样的。

她故意断章取义,栽赃陷害。

“这谁发的?”赵长河问。

“我儿媳妇。”

赵长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几天,我的豆腐一块都没卖出去。

早上挑到镇上菜市场,一上午没人问。偶尔有人走过来看一眼,又走开了,嘴里嘀咕着:“听说是用发霉黄豆做的。”

第三天,我坐在空荡荡的摊位前,看着二十块豆腐在太阳底下慢慢变酸,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不是心疼钱。

是我做了一辈子的豆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冤枉过。

我是一个手艺人,手艺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

那天下午,我把发酸的豆腐挑回家,倒在院子里,准备喂猪。

院门口有人喊我:“德茂。”

我抬头一看,是周大嘴。

周大嘴真名叫周建国,以前在供销社当采购科长,走南闯北跑业务,一张嘴能说会道,死的能说活,所以外号周大嘴。现在老了,退休在家,跟他老婆两个人过日子,整天被他老婆骂“除了吹牛什么都不会”。

他走进院子,看了看地上倒掉的豆腐,蹲下来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尝了尝。

“呸!”他吐了出来,“酸了。”

“放了一天了,能不酸吗。”我没好气地说。

周大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腐渣,说:“德茂,你知道你这豆腐为什么卖不出去?”

“知道。”我闷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镇上派出所,告她诽谤。”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儿媳在城里,隔了几百里,派出所管得了吗?

周大嘴摇了摇头:“你去派出所告,人家不会理你。跨区域了,再说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谁给你跑?”

“那你说怎么办?”

周大嘴嘿嘿一笑,指指自己的鼻子:“我给你跑市场。”

我看着他:“你?”

“我干了一辈子采购,全县哪个饭店、食堂我不认识?不就是谣言吗?我一家一家去解释,一家一家去推销。你做的豆腐,我真金白银敢吃,别人凭什么不敢?”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名单:“县城有十二家饭店,三家机关食堂,五家学校食堂。我一个星期给你跑完。”

我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半天,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突然松了一下。

“大嘴,”我说,“你要多少提成?”

“提成个屁,”周大嘴一挥手,“我就一个条件——让我跟我老婆吹牛的时候,有的吹。”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这帮老东西,一个个都被生活欺负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能跟老婆吹个牛。

“行,”我说,“保准你有的吹。”

周大嘴还真有两下子。

第二天他就去了镇上派出所,拿着手机截图,说有人造谣诽谤,影响了正常经营。

派出所的小民警本来不想管,说这是民事纠纷,建议去法院。

周大嘴不慌不忙,拿出我做的豆腐,打开保鲜膜,放在桌上,说:“同志,你先尝尝这个豆腐,吃完你再告诉我值不值得管。”

小民警看了一眼豆腐,又看了一眼周大嘴,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就掰了一小块尝了尝。

“嗯?”他的表情变了,“这豆腐……挺好吃的啊。”

“这是我们村周德茂做的,纯手工,零添加,比超市的好吃一百倍。现在被人造谣说用发霉黄豆做的,一块都卖不出去。同志,你说这公道不公道?”

小民警又吃了一块,想了半天,说:“行吧,我给你问一下。”

他打了个电话,请示了一下,最后说可以帮忙调查,但需要当事人来报案。

周大嘴兴冲冲地回来找我,拉着我去了派出所。

我做了笔录,交了材料。派出所说会联系我儿媳所在的属地派出所,让那边上门调查。

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去。

更没想到,林晓会被吓哭。

那是三天后的事了。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压豆腐,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不方便说话,“你是不是去派出所报案了?”

“嗯。”

“警察今天上门了,问你发霉黄豆的事。林晓哭了,她在群里发了道歉,说那照片是误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爸,”儿子又说,“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问。

他犹豫了很久,说:“能不能别追究了?林晓她……她知道错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火红火红的,映得整个院子都红了。

“小军,”我叫了他的小名,我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你爸做了一辈子豆腐,从来没坑过一个人。你妈临走的时候交代我,要堂堂正正做人。你媳妇这么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不帮我说一句话,你现在让我别追究?”

那边沉默了。

“爸——”

“行了,”我说,“让她把群里的道歉发清楚就行了。我不告了。”

我挂了电话。

钱守财在旁边算账,听到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我问他。

“德茂,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我说,“是寒心。”

当天晚上,林晓在亲友群和业主群里发了一条道歉信息,大意是说之前发的照片是误会,公公做的豆腐都是用好黄豆,请大家不要误解。

写得很官方,冷冰冰的,一看就是被逼着写的。

但好歹是道歉了。

赵长河气得直拍桌子:“就这几句话?她往你身上泼脏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李老三蹲在墙角,抽着旱烟,冒出一句:“德茂,你这儿子,白养了。”

我拿起一块豆腐,切成片,在锅里煎了煎,两面金黄,撒了点盐,端到桌上。

“吃豆腐,别说了。”

那天晚上,没人再提这事。

但我知道,这个梁子,彻底结下了。

林晓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只是暂时输了这一局。

周大嘴跑了几天市场,还真拉来了大订单。

县城有一家叫“食为天”的饭店,老板姓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餐饮做了七八年,嘴巴刁得很。

周大嘴把豆腐送到食为天的时候,陈老板正在后厨骂厨子。他接过豆腐,没说话,直接切了一小块,用清水冲了冲,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愣住了。

“这豆腐谁做的?”他问周大嘴。

“我们村的老周,做了一辈子豆腐。”

陈老板又吃了一块,这次没冲水,原味吃的。

“你再给我送三百块。”他说。

“多少?”周大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百块,明天就要。我有一批新菜品要上,这个豆腐可以做主料。”

周大嘴赶紧给我打电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磨盘,差点把磨盘掉地上。

三百块?我一天最多做一百块就不错了。

我赶紧找赵长河商量。赵长河说:“磨盘太小了,做不过来。你得再买两个大号的磨盘。”

“哪有钱?”

赵长河沉吟了一下,说:“我做。我是木匠,做磨盘虽然不是我的老本行,但我知道怎么做。老李帮我打下手,三天之内给你做出两个大磨盘。”

李老三在旁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我手上有劲,打下手没问题。”

三天后,两个崭新的木质磨盘架在了院子里。

我试了一下,磨出来的豆浆比原来那个老磨盘还要细腻。

三百块豆腐,我一个人做不了。赵长河说:“我来帮你。你做了一辈子豆腐,我看了半辈子了,点卤我不会,磨浆、压水我能干。”

从那天起,赵长河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帮我泡豆子、磨浆。吴大路四点半到,帮忙压水、切块。钱守财五点来,帮忙点数、装箱。

六个人,从凌晨忙到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没人喊苦。

有一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几个蹲在院子里吃早饭,每人一碗豆腐脑,撒了点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赵长河喝着豆腐脑,突然说了一句:“德茂,我在儿子家住了两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李老三接话:“我儿子把我锁在家里那段时间,我天天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吴大路说:“我女儿嫁到外地去了,一年打一个电话,还是我要过生日了才打。”

钱守财没说话,低头喝豆腐脑,眼泪掉进了碗里。

周大嘴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别说了。咱们这帮老家伙,现在不挺好的吗?有活干,有钱赚,有豆腐吃,还抱怨什么?”

我端着豆腐脑,看着院墙上露出的那一抹朝霞,说:“吃完了干活,今天二百五十块,下午之前要送到县城。”

没人再说话了。

院子里只有吸溜吸溜喝豆腐脑的声音。

天慢慢亮了。

食为天那边稳定供货后,周大嘴又跑了几家饭店。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从一天一百块,到两百块,到三百块。

钱守财算了算,去掉成本,每人一天能分个七八十块钱。不多,但对这几个被人嫌弃的老头子来说,这是尊严。

我们商量着取了个名字,叫“六老豆腐”。六个老头子,做的豆腐。

赵长河用他木匠的手艺,刻了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六老豆腐”四个字,字迹端正,有模有样。李老三在墙上钉了块木板,把匾挂上去,正对着院门。

匾挂上去的那天,周大嘴买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放完鞭炮,六个人站成一排,对着那块匾看了半天。

赵长河说:“这不像个豆腐坊,像个衙门。”

周大嘴说:“比衙门强,衙门进门要钱,咱们这儿出门收钱。”

大家笑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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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块匾,心里想,秀兰,你看见了吗?我没倒下。

但我没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也没想到,儿子会来的那么快。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十点多,我正在院子里磨豆浆,吴大路开着三轮车从镇上回来,脸色很难看。

“德茂,”他跳下车,走到我面前,“你儿子来了。”

我手里的磨盘停了。

“来了就来了,你脸色这么难看干什么?”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吴大路压低声音,“带了两个人,看着不像正经人,手臂上有纹身,戴着大金链子。”

我放下磨盘,擦了擦手。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儿子周小军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光头大汉,一个穿着花衬衫,一个穿着黑背心,脖子上都挂着粗金链子,胳膊上纹龙画虎。

“哟,爸,”儿子皮笑肉不笑,“听说你生意做得挺大啊。”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人,又看回他的脸。

“来干嘛?”

“来干嘛?”儿子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左右看了看,“来看看你的豆腐坊啊。听说你把豆腐卖到县城去了,一天好几百块呢。爸,你这生意做大了,不跟儿子说一声?”

他身后的花衬衫“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冲着院子里东张西望。

这时候,赵长河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李老三从后院过来了,手上全是泥。吴大路站在三轮车边上,手里攥着一个扳手。钱守财从账房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周大嘴本来在厨房吃豆腐脑,端着碗出来了。

五个老头,把儿子和他的两个手下围住了。

儿子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怎么着?各位叔叔,我来看看我爸,你们这是干嘛?”

“小军,”我开口了,“你带着这两个人来,想干嘛?”

儿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盯着我,眼神变了,变得我从没见过的那种,冷冷的,硬硬的。

“爸,你在这村里搞豆腐坊,挣了钱,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和林晓在城里房贷车贷压力多大你不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享清福,让我们两口子背债?”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儿子,突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你要钱?”我问他。

“不是我要钱,”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我是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这么大规模,你又不懂经营,还不如让我来帮你管。你老了,别折腾了,把方子给我,我帮你做大。”

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来要钱的。

他是来抢方子的。

或者说,是林晓让他来抢方子的。

我还没说话,周大嘴先开口了。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不紧不慢地说:“小军,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爸这豆腐坊是我们六个人合伙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你要方子,得问我们五个答应不答应。”

儿子瞪了周大嘴一眼:“周叔,这是我家的家事。”

“什么家事?”赵长河把刨子往地上一顿,“你爸一个人做的豆腐,最多一天一百块。现在一天三百多块,是我们五个老家伙一把屎一把尿干出来的。你说家事?那好,你爸那份你拿走,我们五份你动不了。”

儿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咬了咬牙,冲着身后那两个人一挥手:“把摊子给我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