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了镇上,已经下午三点了。
太阳挂在山头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陆言的驼色大衣上已经蹭了三道来历不明的痕迹,发型在大巴上颠成了鸡窝头,六千块的球鞋沾了一圈泥浆。
但他依然坚强。
他站在镇上唯一的小卖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漱了漱口,转头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没事,已经到镇上了,最难的应该过去了。"
我没说话。
因为镇上到我家的路,才是重头戏。
"嘟嘟嘟"
一辆摩托车从街角拐出来,准确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上的男人五十来岁,黝黑精瘦,戴着一顶有裂痕的头盔,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小荔啊!你回来啦!"
"三叔!"我跑过去,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
对,我们的摩的司机,是我三叔
陆言怔怔地看着那辆摩托车。
准确说,那不是摩托车。
那是一辆经历过风霜雨雪的、贴满了反光贴纸的三轮摩托。
后头的车斗里铺着一层干稻草。
"来来来,行李放后头!人坐上面!"三叔热情地招呼。
陆言低头看了看他两万多的新秀丽。
又看了看那一车斗稻草。
他嘴角抽了抽,一言不发地把行李箱搬上了车斗。
那只银灰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新秀丽行李箱,此刻躺在稻草堆里,画面违和到了极点。
三叔的车技是一绝。
如果大巴司机是玩命,那三叔就是在跟阎王碰杯。
山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弯道几乎是直角,路面全是碎石子。
三叔一边骑一边跟我聊天,完全不看路。
"小荔,你这个男朋友看着白白净净的嘛!"
"是,他在广州上班。"
"做什么工作嘞?"
"互联网的。"
"哦就是整天对着电脑的那种哈?"三叔扭头看了陆言一眼,"身子骨看着弱了点,你爸不知道满不满意。"
陆言在后座紧紧抱着我的腰,下巴磕在我肩膀上,声音发颤:"他……他能不能看路?"
"习惯就好。"
"什么叫习惯就好?前面是悬崖!"
"没事,三叔闭着眼睛都能骑这条路。"
陆言没再说话。
但他抱我腰的力度又加大了一档,我怀疑他在心里默默写遗书。
摩的骑了大约四十分钟,三叔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从这里开始,没有路了。
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隐没在灌木丛中的小径,蜿蜒着向上延伸,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头。
"前面就得走路了。"我跳下车,回头看他。
陆言从车上下来,腿都是软的。
他站在那条小径的起点,抬头看了看山。
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六千块球鞋。
再看了看山。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嗯……大概。"
"什么叫大概?"
"翻过这座山之后,还有几座。"
"几座是多少座?"
"……你别想这么多,走就是了。"
我把他行李箱里的必需品分装进两个背包,行李箱留在三叔那里。
三叔骑着摩托突突突走了,走之前扔下一句:"小伙子加油啊,你们那个上上个男朋友走到第三座山就被我驮回来了!"
陆言定在原地。
"上上个?"
我拖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别想了。走。"
翻第一座山的时候,陆言状态还行。
冬天的山确实美。云层压得很低,雾气在半山腰盘旋,两侧是望不到头的松树和杉木。陆言一边喘气一边拿手机拍照。
"宝宝,你早该带我来。这地方太美了。"
他甚至发了条朋友圈,配文:"秘境。"配了九张照片。
翻第二座山的时候,他不拍照了。
因为他的球鞋底已经被石子磨出了一个小洞,每走一步右脚都会进石子。
他开始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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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第三座山的时候,陆言停了下来。
他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驼色大衣已经脱了挽在手里,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多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荔荔。"
"嗯?"
"你爱我,对吧?"
"废话。"
"你不会害我,对吧?"
"你说什么呢。"
"那你抓着我的手。"他伸出手,指尖都在发抖,"我怕。"
我心里又好笑又心疼,握住他的手往前走。
第四座山翻到一半,手机没信号了。
陆言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左上角"无服务"三个字扎在他心口上。
他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左转右转,举过头顶,踮起脚尖,被石头绊了一跤差点滚下去。
"荔荔!没信号了!"
"我知道。我家那片都没信号。"
"那你平时怎么"
"我家有wifi。"
"wifi?这种地方有wifi?"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的脸白了。
翻第五座山的时候。
我走在前面探路,回头一看,陆言落在了后面大约十米远的地方。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不知道在干嘛。
"陆言?你干嘛呢?"
他猛地把手藏到背后,表情心虚到了极点。
"没……没干嘛。"
我走回去,绕到他身后一看
他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拨号页面。
110。
已拨出。
因为没信号,显示呼叫失败。
但他试了
七遍。
拨号记录里整整齐齐七个110。
我把他的手机抽出来,看着那七个110,沉默了很久。
"陆言。"
"我……我就是试试有没有信号。"
"你拨110试信号?"
"那不是最短的号码嘛……"
他的眼神飘忽得能放风筝。
我深吸一口气。
"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
"真的?"
"真的。"
他两眼放光,爬起来就走。
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我堂堂一米八三的男人,能哭什么哭。
他三个小时前的原话。
此刻他眼角确实没有泪。
但他的嘴唇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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