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长途客车在高速公路上颠簸前行。
我靠着车窗打盹,迷糊中感觉肩膀一沉。转头一看,旁边座位的大妈歪过来,脑袋正搭在我肩上。
车厢里开着暖风,混杂着方便面和脚臭的味道。大妈呼吸平稳,睡得很沉,花白的头发贴在我的衬衫上。
我动了动肩膀,想把她推醒。但看她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疲惫,手里还攥着个破旧的布包,终究还是算了。
就这么让她睡吧,反正还有三个小时才到站。
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盏路灯。我闭上眼睛,任由困意袭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车子突然一个急刹,我被惊醒了。大妈也醒了,她揉揉眼睛,慢吞吞地坐直身子。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她冲我笑笑,声音沙哑,"人老了,上车就犯困。"
"没事。"我摆摆手。
大妈从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车厢里的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没力气。
凌晨两点,车子终于到站。
乘客们陆续下车,我伸了个懒腰,拿起背包准备走。大妈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翻找着什么。
"您东西丢了?"我问。
"没……没有。"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然后慢慢站起来,拎着布包往车下走。
我跟在她后面下车。夜风很冷,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汽车站的候车室里灯火通明,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车的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手伸进右边裤兜,空的。
我愣了一下,又摸了摸左边兜,还是空的。
心里"咯噔"一下。我把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钱包在,手机在,钥匙在,但那五张百元大钞不见了。
我记得很清楚,上车前刚从ATM机取的现金,五张崭新的红票子,折叠起来塞进右边裤兜。现在,裤兜里空空如也。
丢了?被偷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大妈。她靠着我睡了三个小时,裤兜就在她手边,想摸走钱太容易了。
我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候车室里没看到她。跑到门口往外看,路边也没人。
算了,估计早走了。
我叹了口气,认栽了。五百块钱不算多,但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回到座位上,我把背包拉链拉开,准备拿出充电宝给手机充电。
拉链刚拉开一半,我就看到包里多了个东西——一张两寸照片,压在我的钱包上。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笑得很温和。
正是刚才坐我旁边的那个大妈。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手机号码:139xxxx6847。
字迹有些歪扭,像是手抖着写的。
我愣愣地盯着那张照片,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她偷了我五百块钱,又把自己的照片和电话号码留给我?
这是什么操作?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就是普通的证件照,背面除了那串数字,没有别的字。
候车室的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把照片收进钱包,拎着包走出车站。
打车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三点。
躺在床上,我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昏黄的台灯光下,照片里的女人笑得依然温和,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
我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五百块钱,一张照片,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大妈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传来零星的汽车声,夜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
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最后,困意终于战胜了疑惑,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我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到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
昨晚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拿起照片,对着光仔细看。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像是洗出来有段时间了。
背面的电话号码,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要不要打?
我犹豫了。
01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串号码就在备忘录里。
我盯着它看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没按下拨号键。
说实话,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三十二岁,在这个城市漂了八年,早就学会了明哲保身。别人的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可这事不一样。
五百块钱不是小数目,对我这种每个月房租就要两千的人来说,够吃一个星期了。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张照片。
一个偷了你钱的人,为什么要留下自己的照片和电话?
这不合常理。
我起床洗漱,煮了碗泡面当早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喂,小张啊,明天的货准备好了吗?"是我老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准备好了,王哥。明天上午给您送过去。"
"行,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
我在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干活,说是物流,其实就是个跑腿的。帮人送货、取货、跑银行、跑工商,什么杂活都干。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出头,但好在自由,没人管着。
吃完饭,我照例打开电脑,查看今天的工作安排。邮箱里有三封邮件,都是一些琐碎的小单子。
处理完工作,已经中午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算了,打个电话问问吧。五百块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
我拿起手机,输入那串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犹豫了几秒,按了下去。
"嘟……嘟……"
等待音响了七八声,对面接通了。
"喂?"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
"您好,请问……"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昨晚有位大妈坐长途车,她把这个号码留给了我,我想问一下……"
"大妈?什么大妈?"对面打断了我,"你打错了吧?"
"没打错,就是这个号码。"我看了看照片背面,"139xxxx6847,是这个吧?"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是我妈?"男人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我妈给你电话干什么?你是谁?"
"我……"我顿了顿,"昨晚我坐长途车,您母亲坐我旁边。下车后我发现……发现她留了张照片给我,还有这个号码。"
我没提钱的事。总觉得一上来就说钱,容易把事情搞复杂。
"照片?"对面的声音更疑惑了,"我妈昨晚没出门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照片上的人就是她。"我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蓝色外套……"
"等等。"男人打断我,声音严肃起来,"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家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
"你别动,我半小时后到。"
说完,对面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这什么情况?我只是想问问那五百块钱的事,怎么对方要见面?
但电话都打了,也只能等着了。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脸色阴沉,眼睛里透着疲惫和烦躁。
"你就是打电话那个?"他上下打量着我。
"是我。"我点点头,"您是……"
"我叫孙远。"他走进屋,目光扫过客厅,"我妈的照片呢?"
我从钱包里拿出照片,递给他。
孙远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我妈没错。"他说,"但她昨晚根本没出门。"
"不可能。"我说,"她确实坐在我旁边,睡了三个小时。我记得很清楚。"
"你坐的哪趟车?"
"K7692,晚上十一点从安县发车的。"
孙远掏出手机,翻了翻什么东西,然后把屏幕举到我面前。
那是张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昨晚十点四十分。照片里,那个大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这是昨晚我给她拍的。"孙远说,"她在家睡觉,根本没出门。"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手里那张证件照,确实是同一个人。
"那……那车上那个人……"我有些懵了。
"我也想知道。"孙远盯着我,"你老实说,我妈到底给你留了什么?就一张照片和电话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的事说了出来。
"下车后我发现裤兜里少了五百块钱。我怀疑是您母亲拿的,但她又留了照片和号码,所以我就打了这个电话。"
孙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的意思是,我妈偷了你的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奇怪,所以想问清楚。"
孙远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跟我走一趟。"他说,"去我家看看我妈,你就明白了。"
我跟着孙远下了楼,上了他的车。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到了。"孙远熄了火,推门下车。
我跟着他走进小区,爬上四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到处弥漫着一股霉味。
孙远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02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布沙发,茶几上堆着药盒和药瓶。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开心。
"妈,我回来了。"孙远冲里屋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我跟在后面,探头往里看。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靠着窗,床上躺着个女人,正是照片上那个大妈。她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呼吸很轻。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还有个氧气瓶。
"妈。"孙远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大妈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小远……"她的声音很虚弱,"你回来了?"
"嗯。"孙远扶她坐起来,给她垫了个枕头,"妈,我问你,昨晚你出门了吗?"
"出门?"大妈愣了愣,"没有啊,我一直在家。"
"你确定?"
"确定。"大妈点点头,"我这身子,哪儿也去不了。"
孙远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质疑。
我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大妈,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这就是昨晚靠着我睡了三小时的人?
可她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坐长途车,连下床都费劲。
"妈,你见过这个人吗?"孙远把我拽进来,指着我问。
大妈抬起眼皮,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不认识。"
孙远转身对我说:"你看到了吧?我妈根本不认识你,也没出过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可能。"我掏出那张证件照,"这就是您母亲的照片,我不可能认错。"
"照片可以造假。"孙远冷冷地说,"你该不会是看我妈病重,想讹点钱吧?"
"我讹钱?"我有些生气了,"是我的钱丢了好吗?我要是想讹钱,我还打什么电话?"
"那你说,我妈为什么要偷你钱?又为什么留照片给你?"孙远的声音提高了,"她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坐车?"
我说不出话来。
确实,眼前的情况完全说不通。
"算了,你走吧。"孙远摆摆手,"这事肯定是误会。"
我还想说什么,大妈突然开口了。
"小伙子。"她的声音很轻,"车上冷不冷?"
我愣住了。
"什么?"
"车上冷不冷?"大妈又问了一遍,眼神涣散,"暖风开着吗?"
孙远和我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呢?"孙远问。
"我说车上啊。"大妈喃喃自语,"靠着人家小伙子睡着了,怪不好意思的。车上味道也不好,都是方便面味儿……"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说的这些,和昨晚车上的情况一模一样。
孙远的脸色变得煞白。
"妈,你昨晚真的出门了?"他抓着大妈的手,"你去哪儿了?"
"出门?"大妈茫然地看着他,"我没出门啊,我一直在家……小远,我困了,想睡会儿。"
说完,她闭上眼睛,呼吸又变得平稳起来。
孙远松开手,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吓人。
"出去说。"他低声说。
我们走出卧室,孙远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沉默了很久。
"你妈她……"我试探着问,"是不是记忆有问题?"
孙远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惫。
"我妈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已经两年了。"他的声音很低,"最近越来越严重,经常说胡话,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
"所以……"我说,"她刚才说的那些,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是她做梦梦到的?"
"我也不知道。"孙远揉着太阳穴,"但她确实没出过门。昨晚我一直守着她,她根本没下过床。"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脑子一片混乱。
"那这张照片呢?"我问,"这总不是假的吧?"
孙远接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确实是我妈的照片。"他说,"是去年拍的,当时办老年卡用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你包里。"
"背面的电话号码呢?"
"这是我的手机号。"孙远说,"我妈的手机早就不用了,她记不住密码。"
我们都沉默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怎么会出现在长途车上?又怎么会偷走我的钱,留下照片和电话号码?
"会不会……"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有人冒充您母亲?"
孙远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可能。我妈就是个普通老太太,没人会闲着没事冒充她。再说,冒充她干什么?偷你五百块钱?"
确实,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那……"我犹豫了一下,"您母亲有没有什么……特殊经历?或者认识什么特殊的人?"
孙远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事太不正常了。"我说,"五百块钱倒是小事,但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孙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妈这辈子,没什么特殊经历。"他背对着我说,"她就是个普通农村妇女,嫁给我爸,生了我,然后一辈子围着家里转。我爸十年前去世了,她就跟着我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两年前查出老年痴呆,从那以后越来越糊涂。有时候认不出我,有时候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总说要去找什么人……"
"找谁?"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
"不知道。"孙远转过身,"她自己也说不清,就是一直念叨着'要去找她',问她找谁,她就发脾气。医生说这是病症的一部分,不用太在意。"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吧。"孙远说,"五百块钱我赔给你。这事就算了,行吗?"
"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孙远打断我,"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妈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她根本不可能做出你说的那些事。"
他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递给我。
"拿着吧。就当是我妈糊涂了,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看着那些钱,没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们都愣了一下,连忙冲进去。
大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翻找着什么。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妈,你找什么?"孙远走过去扶她。
"照片。"大妈嘟囔着,"我的照片呢?"
"什么照片?"
"证件照。"大妈着急地说,"蓝外套那张,我明明放在这儿的……"
孙远和我同时看向那张照片。
正是那张蓝外套证件照。
"妈,照片在这儿。"孙远把照片递给她。
大妈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翻到背面。看到那行电话号码,她的手开始颤抖。
"你写的?"她看着孙远,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不是我。"孙远说。
大妈又看向我,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是你。"她肯定地说,"你见到她了。"
我浑身一震。
"什么?"
"你见到她了。"大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她……她还好吗?"
03
大妈盯着我,眼里蓄满了泪水。
"您说谁?"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姐姐。"大妈说,声音哽咽,"你见到我姐姐了,对不对?"
孙远愣住了。
"妈,你在说什么?你哪儿来的姐姐?"
"我有姐姐。"大妈固执地说,"双胞胎姐姐,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妈,你又糊涂了。"孙远按住她的肩膀,"你是独生女,外公外婆只有你一个孩子。"
"不是的!"大妈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有姐姐,我们一起生下来的……后来,后来她被人抱走了……"
她越说越激动,呼吸变得急促,脸憋得通红。
"妈,妈!"孙远慌了,赶紧扶她躺下,"你别激动,慢慢说。"
我看着这一幕,心跳得很快。
双胞胎姐姐?
如果大妈说的是真的,那昨晚坐在我旁边的,会不会就是她的姐姐?
"你……"我试探着问,"你姐姐长什么样?"
大妈转头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和我一样。"她说,"我们一模一样。小时候,连妈都分不清谁是谁……"
孙远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你歇会儿吧。"他说,"别说了。"
"我没说谎!"大妈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伙子,你相信我,我真的有姐姐……"
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深深地扣进我的手背。
"我相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么安慰她。
大妈松开手,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瘫在床上。
"她还好吗?"她喃喃地说,"她还记得我吗……"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又睡过去了。
孙远给她盖好被子,拉着我走出卧室。
"对不起。"他揉着太阳穴,"我妈最近总是这样,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双胞胎姐姐,根本不存在的事。"
"您确定?"我问。
"当然确定。"孙远说,"我妈是独生女,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家里的户口本、档案我都看过,根本没有什么姐姐。"
我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觉。
"那她为什么……"
"老年痴呆就是这样。"孙远打断我,"她脑子里会编造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记忆,自己还深信不疑。医生说这很常见。"
他走到茶几边,给我倒了杯水。
"上个月她还说自己年轻时当过老师,教过几百个学生。"他苦笑着说,"但其实她连初中都没毕业,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
我接过水杯,却没喝。
"可她说的那些细节……"我说,"车上的情况,暖风,方便面味道,这些她怎么知道的?"
"巧合。"孙远说,"或者她以前坐过类似的车,记忆混乱了。"
我沉默了。
确实,从逻辑上说,孙远的解释更合理。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年痴呆患者,不可能半夜跑去坐长途车。
但那五百块钱呢?那张照片呢?
"这样吧。"孙远又拿出钱,"五百块我给你,这事就到此为止。我妈现在这个情况,经不起折腾了。"
我看着那些钱,犹豫了。
理智告诉我应该拿钱走人,别再管这些破事。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钱我不要。"我说,"但能不能让我再问您母亲几个问题?等她醒了。"
孙远皱起眉。
"问什么?"
"关于她姐姐的事。"我说,"如果真的是病症导致的记忆混乱,那应该能问出破绽。"
孙远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较真?"他问,"就为了五百块钱?"
"不是为了钱。"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但确实,我就是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等着。她一般睡两个小时会醒。"
我在客厅里坐下,孙远去厨房热了点剩饭剩菜,凑合吃了午饭。
两个小时后,卧室里传来动静。
孙远进去看了看,然后叫我进来。
大妈醒了,正靠在床头,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妈,这位是小张。"孙远说,"他想问你几个问题。"
大妈看着我,点了点头。
"小伙子,坐吧。"她的声音虚弱,但比刚才平稳。
我在床边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阿姨,您刚才说有个双胞胎姐姐,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大妈的眼神暗了暗。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我妈生我们的时候难产,生下来两个女娃,家里穷,养不起……"
"所以送走了一个?"
"嗯。"大妈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送给了一户人家,听说是城里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您还记得是哪个城市吗?"
"不记得了。"大妈摇摇头,"那时候我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懂。是后来我妈告诉我的……"
"您母亲怎么说的?"
"她说……"大妈顿了顿,"她说姐姐被抱走的时候,我一直哭,哭了整整一天……她说双胞胎有感应,我是知道姐姐不见了……"
我看了孙远一眼,他的脸色很难看。
"妈,外婆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说。
"因为她不让说。"大妈低声道,"她说这是家丑,不能外扬……后来她去世前,才告诉我真相……"
"那您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大妈苦笑,"几十年过去了,人早不知道在哪儿了……"
我继续问:"那您怎么知道姐姐长什么样?"
"照镜子啊。"大妈说,"我们是双胞胎,肯定长得一样。"
这个回答很合理,但又说不出的奇怪。
"那……"我想了想,"您为什么觉得我见过您姐姐?"
大妈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
"因为照片。"她说,"那张照片,我一直放在抽屉里,从来不给别人看。只有姐姐……只有她,才会拿走照片,写上电话号码给你……"
"可您姐姐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我不知道。"大妈摇摇头,"但我能感觉到,是她。双胞胎有感应,我知道她在找我……"
孙远终于忍不住了。
"够了,妈!"他的声音提高,"这些都是你编的!外婆生前从来没说过你有什么双胞胎姐姐,家里的户口本上也只有你一个人!"
"那是因为姐姐被送走了!"大妈也激动起来,"户口怎么会有她的名字?"
"就算真有这么个人,她怎么知道你的地址?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孙远质问道,"而且她为什么要拿这个小伙子的钱?这说得通吗?"
大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确实,从逻辑上说,漏洞太多了。
我看着大妈茫然的眼神,突然觉得,也许孙远是对的。这就是一个老年痴呆患者编造出来的故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算了。"我站起来,"我不问了,阿姨您好好休息。"
大妈抓住我的手。
"小伙子,你相信我。"她哀求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有姐姐……"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走出卧室,孙远送我到门口。
"对不起。"他说,"让你白跑一趟。"
"没事。"我说,"阿姨的病,要多注意。"
"我知道。"孙远叹了口气,"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我现在就想让她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这段时间。"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小区,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那张照片的照片。
也许真的是我多想了。
也许昨晚那个大妈,只是个长得像的陌生人,恰好顺手牵羊拿了我的钱。
至于照片和电话号码……也许是她从别的地方捡来的,随手塞进我包里的。
我删掉了手机里的照片,准备打车回家。
手机刚打开叫车软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两点,东河路242号,二楼。她想见你。"
04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东河路242号,我不知道是哪里。但这条短信发送的时间,正是我离开孙远家的十分钟后。
会是孙远发的?
我翻出通话记录,他的号码和短信号码不一样。
我回拨过去,对方关机。
站在路边,夜风吹得我脑子更乱了。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个骗局。一个素不相识的号码,让你去陌生地址,这是诈骗的经典套路。
可我总觉得,这事和大妈有关。
"她想见你。"
这个"她"是谁?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反正是白天,人多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提前出门,打车到了东河路。
这是个老城区,街道两边都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灰扑扑的,墙皮大片脱落。
242号是栋三层的旧楼,一楼是个杂货铺,门口堆着纸箱和空瓶子。
我走进楼道,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吱作响。墙上的石灰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
二楼有两户,门牌是201和202。
我犹豫了一下,敲了敲201的门。
没人应。
又敲202,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和孙远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同样花白的头发,同样深深的皱纹,甚至连眼角的那颗小痣位置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她的脸色比大妈红润一些,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毛衣。
"你就是小张?"她问,声音和大妈也很像,但更清晰有力。
"您是……"我说不出话来。
"进来说吧。"她把门开大,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总共也就二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洗过的衣服,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坐。"她指了指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在床沿上坐下。
我坐下来,盯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你肯定很多问题想问。"她说,"我知道。"
"您是……"
"我叫孙芳。"她平静地说,"孙云秀的双胞胎姐姐。"
孙云秀,应该就是那个大妈的名字。
"你们真的是双胞胎?"
"嗯。"孙芳点点头,"一起生下来的,但我被送走了。"
"送到哪儿了?"
"送给了一户人家。"她的眼神暗了暗,"但那家人不是什么好人。养了我三年,就把我卖给了人贩子。"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来呢?"
"后来……"孙芳停顿了很久,"被卖到很远的地方,辗转了好几个家庭,吃了很多苦。等我终于长大,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能感受到那些话背后的沉重。
"那您是怎么找到孙云秀的?"
"找了很多年。"孙芳说,"我只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亲生父母在南方某个村子。找了二十多年,去年才终于找到村子,打听到孙家,知道了云秀的存在。"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去见她?"
孙芳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去过了。"她最后说,"两个月前,我去了她家。"
"然后呢?"
"她不认我。"孙芳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眼神很茫然,说不认识我……她儿子说她得了老年痴呆,记忆混乱,让我别再去打扰……"
我想起孙远说的话,心里一紧。
"所以您就……"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孙芳看着我,"我知道她儿子每周三晚上有应酬,会在外面待到很晚。那天晚上,我偷偷进了她家,拿了她的证件照,留了张纸条……"
"纸条?"
"嗯。"孙芳点头,"我写了我的地址,让她来找我。但第二天我回去看,纸条被扔在垃圾桶里了……"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她是真的不记得我了。病成那样,怎么可能记得几十年前的事……但我不甘心,我找了她那么多年,不能就这样结束……"
"所以您又去找了她?"
"嗯。"孙芳擦了擦眼泪,"前几天,我又去了一次。正好遇到她儿子出门买药,我进去看她……"
她停顿了,深吸了一口气。
"她那次很清醒,认出我了。"
我浑身一震。
"真的?"
"真的。"孙芳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我,叫了我的小名……那是我们小时候的小名,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她说她一直记得我,一直在等我回来……"
我看着孙芳哭泣的样子,喉咙发紧。
"那后来呢?"
"后来她儿子回来了,我只能走。"孙芳说,"走之前,我把自己的照片留给了她,让她一定要记得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再联系她……"
"所以您就……"我突然明白了,"您就假装成她,坐了长途车,把照片留给了我?"
孙芳点了点头。
"对不起,拿了你的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张百元钞票,递给我,"这是还你的。"
我接过钱,却没有拿回钱的喜悦。
"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看到你的工作牌了。"孙芳说,"你是物流公司的,应该经常跑来跑去,熟悉路。我想,如果你愿意帮我,也许能想办法让我和云秀再见一面……"
"可您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怕你不信,怕你以为我是骗子。"孙芳低下头,"所以才想了这个笨办法……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手里的钱,说不出话来。
确实,如果她一开始就跟我说这些,我肯定不会信。谁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寻亲故事?
但现在,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反而说不出拒绝的话。
"您想让我帮什么忙?"我问。
孙芳抬起头,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我想见云秀最后一面。"她说,"但她儿子不让我去……我想请你帮我,想办法让我能再见见她,哪怕只有十分钟……"
"她儿子为什么不让您去?"
"他觉得我是骗子。"孙芳苦笑,"他说母亲病成这样,经不起刺激,不能让陌生人去打扰……"
"可您不是陌生人,您是她姐姐。"
"但我没有证据。"孙芳说,"我没有任何能证明我们关系的东西。当年领养的手续都没了,我的户口是后来办的,和她完全对不上……"
我沉默了。
确实,从孙远的角度来看,一个突然冒出来说是母亲双胞胎姐姐的陌生女人,怎么看都像骗子。
更何况,孙芳自己也承认,偷偷进过孙云秀家,拿过东西。
"这样吧。"我想了想,"我可以试着和孙远谈谈,看他能不能……"
"没用的。"孙芳打断我,"我试过了,他根本不听。"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
孙芳看着我,犹豫了很久。
"我想让你……帮我偷偷见她一面。"她小声说,"就一次,最后一次……"
我愣住了。
"偷偷见?怎么见?"
"我打听过了,每周五下午,她儿子要去公司开会,会出门三个小时。"孙芳说,"那段时间,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您是想让我……带您进去?"
"对。"孙芳的声音颤抖,"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医生说云秀最多还能活一年,我不想留下遗憾……"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理解她的心情。失散几十年的姐妹,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因为疾病和误解无法相见,这该有多痛苦。
但另一方面,这么做真的对吗?
孙远是孙云秀的儿子,他有权决定谁能见母亲。我一个外人,凭什么越俎代庖?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我知道。"孙芳点点头,"你考虑吧,不管你最后决定怎样,我都不怪你。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的歉意。"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站起来告辞。
走出那栋老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边走,一边想。
该帮她吗?
如果帮了,孙远知道后肯定会生气,也许还会报警告我私闯民宅。
但如果不帮,孙芳和孙云秀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想起孙云秀抓着我的手,哭着说"她还好吗"的样子。
也想起孙芳说孙云秀认出她,叫她小名的场景。
两个失散了几十年的姐妹,明明都还活着,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相见。
这也太残酷了。
我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着孙远的号码。
要不要打个电话,再试着说服他?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没按下去。
我知道,说服不了他的。
在他看来,母亲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一个陌生女人的眼泪,不足以改变他的决定。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算了,还是帮她吧。
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自己以后后悔。
05
我给孙芳发了条短信:"这周五下午,我帮您。"
回复很快就来了:"谢谢,真的谢谢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做。
偷偷带孙芳进去,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孙远虽然要开会,但保不齐会提前回来,或者让邻居帮忙照看。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周三晚上,我又去了趟孙远家附近,观察地形。
那栋楼没有门禁,进出很方便。但楼道里总有邻居走动,想不被发现很难。
周四,我想了个办法。
我买了套维修工的衣服,还弄了个工具箱,伪装成修水管的。这样就算被邻居看到,也不会起疑。
周五下午一点,我提着工具箱,在小区门口等孙芳。
她来得很准时,换了身朴素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那天精神多了。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她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颤抖。
"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说。
孙芳摇摇头。
"不后悔。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我们进了小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没人,很顺利地到了四楼。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掏出之前准备好的开锁工具——其实就是网上买的一套简易锁具,对付这种老式门锁不难。
三分钟后,门开了。
我们快速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药味。
孙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眼里满是泪水。
"云秀……"她轻声叫道。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我们走过去,推开门。
孙云秀正躺在床上,听到声音睁开了眼。
当她看到孙芳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了眼前的人,"你来了……"
孙芳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握住孙云秀的手。
"云秀,是我,是芳芳……"她哭着说,"我回来了……"
孙云秀也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流进灰白的头发里。
"芳芳……"她喃喃地说,"我等你好久了……好久了……"
两个老人握着手,泪流满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
她们握着手,就那么看着彼此,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思念都看进对方的眼睛里。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孙云秀问,声音颤抖。
"不好。"孙芳摇头,"很苦,吃了很多苦……但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想再见你一面……"
"我也想你……"孙云秀说,"每次照镜子,我都在想,你现在长什么样,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老了……"
"嗯,都老了。"孙芳擦着眼泪,"都是老太太了……"
她们说着话,孙云秀突然看向我。
"小伙子……"她说,"谢谢你……谢谢你带她来见我……"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来。
孙云秀又看向孙芳,眼神变得复杂。
"芳芳,我……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当年是我留下了,你被送走……你受了那么多苦,都是因为我……"
"不怪你。"孙芳紧紧握着她的手,"这不是你的错,是命……"
"可我一直过得比你好……"孙云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有爸妈疼,有丈夫,有儿子……而你……"
"别说了。"孙芳说,"能再见到你,我就满足了……"
两个人又哭了一阵,孙云秀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
"芳芳,我想问你……"她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孙芳点头,"妈说我们小时候,总是一起哭,一起笑,谁都分不开……"
"嗯……"孙云秀笑了,眼里满是回忆,"妈说你比我早出来三分钟,你是姐姐……"
"对,我是姐姐。"孙芳也笑了,"所以该我照顾你……可我没做到……"
"你做到了。"孙云秀说,"你找到我了,你回来了……"
她们又聊了很多,关于小时候的事,关于这些年的经历。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时看看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快两点半了。
按说孙远三点多才会回来,但保不齐提前。
"孙阿姨……"我小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孙芳点点头,站起来。
"云秀,我该走了。"她的声音颤抖。
"别走……"孙云秀拉着她的手,"再待一会儿……"
"不行,你儿子快回来了。"孙芳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那……那你还会来吗?"孙云秀急切地问。
孙芳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还能再来吗?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今天这样已经是冒险了,再来一次,被发现的可能性更大。
"我会来的。"孙芳最后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要给孙云秀一个希望,"等过段时间,我一定再来看你。"
"好……"孙云秀松开手,"那你要保重……"
"你也是。"孙芳说,"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病……"
她们又说了几句,孙芳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云秀躺在床上,冲她挥手,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满是泪。
我们快步走出房间,关上门。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我和孙芳都愣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往四楼来的。
"快!"我拉着孙芳,往楼上跑。
我们躲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四楼停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孙远回来了。
我们躲在拐角处,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几分钟,孙远家的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传来他愤怒的吼声:
"妈!妈你怎么了?"
糟糕。
我和孙芳对视一眼,都明白出事了。
肯定是孙云秀情绪太激动,身体出问题了。
"叫救护车!快!"孙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拉着孙芳,快速下楼。
出了楼道,我们一路小跑,离开了小区。
在路边停下,我们都喘着粗气。
"怎么办……"孙芳的脸色煞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的……"
"别这么说。"我安慰她,"也许只是正常的身体不适……"
但我心里也没底。
万一孙云秀真的出事,该怎么办?
我们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救护车开进小区。
又过了十分钟,救护车开出来,往医院方向去了。
孙芳想跟过去,被我拦住了。
"你现在不能去。"我说,"等消息吧。"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孙远的电话。
"小张,我妈今天下午突发心脏问题,现在在医院抢救。"他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孙远说,"我提前回家,发现她情绪很激动,一直在哭,说什么姐姐来过了……我觉得不对劲,叫了救护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冰冷。
"小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去过我家?"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防盗门的锁有被撬过的痕迹。"孙远说,"而且我妈一直说姐姐来了,还说有个小伙子……"
我沉默了。
"是你带人来的吗?"孙远质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
"对,是我。"我说,"我带她姐姐来的——真的是她姐姐,孙芳。她们真的是双胞胎……"
"你……"孙远的声音颤抖了,"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妈现在生死未卜,都是因为你!"
"对不起……"我说,"我只是想让她们见一面……"
"你以为你是在做好事吗?"孙远吼道,"我妈身体那么虚弱,经不起刺激!你这是在害她!"
"我……"
"算了,我不想跟你说了。"孙远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妈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傻了。
我做错了吗?
我给孙芳打了电话,把情况告诉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都是我的错……"孙芳哽咽着说,"我不该去的……"
"现在说这个没用。"我说,"还是先看孙阿姨的情况吧……"
当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孙远的短信。
"我妈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情况很不好,随时可能……你最好别再出现。"
我看着短信,松了口气,但心里的愧疚并没有减轻。
我把消息告诉了孙芳。
"我想去医院看看她。"孙芳说。
"现在不行。"我说,"孙远不会让你见的。"
"那怎么办……"孙芳哭了,"我好不容易找到她,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但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孙云秀明明卧病在床,孙芳明明找了她那么多年,为什么我在长途车上遇到的"大妈",会有五百块钱?
而且那五百块钱,是崭新的,不像是孙芳这种生活拮据的人会有的。
还有,那张照片是孙云秀的证件照,孙芳是怎么拿到的?
这些疑点,之前被情绪冲昏了头,没细想。现在静下心来,越想越不对劲。
我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翻看背面。
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字迹歪扭,像是手抖着写的……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照片背面,除了电话号码,还有一行极其微小的字,藏在照片边缘,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仔细看。
那行字是:
"东和医院,3月15日,下午2点。"
我愣住了。
3月15日,正是我坐长途车那天。
东和医院……
我立刻上网搜索,发现东和医院就在长途车站附近,距离不到三公里。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冒出来——
那天坐在我旁边的,真的是孙芳吗?
还是……
我拨通了孙远的电话。
"喂,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冷淡。
"孙远,我问你一件事。"我说,"3月15号那天下午,你母亲在哪儿?"
"在医院。"孙远说,"她那天病情加重,我送她去东和医院住院观察……怎么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她那天下午有离开过医院吗?"
"离开?"孙远愣了一下,"不可能,她那天一直在输液,怎么可能离开?"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我一直守在病房……"孙远突然停住了,"等等,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我出去办住院手续了,大概离开了半小时……"
"那段时间,有人看着你母亲吗?"
"没有,病房就她一个人……"孙远的声音变得紧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
那天下午,孙云秀趁孙远离开的时候,偷偷离开了医院,赶到长途车站,在车上把照片和号码留给我,然后又赶回医院。
她拿的那五百块钱,应该是她攒下来的私房钱。
她要把照片和联系方式给我,是因为……
是因为她想让我帮她找到孙芳。
可她是怎么知道我会去调查的?
除非……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她故意"偷"我的钱,留下照片,就是为了让我产生疑问,打那个电话,从而找到孙远,了解她的情况……
而一旦我开始调查,就一定会遇到孙芳。
因为孙芳也在找她。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用来让失散姐妹重逢的局。
而我,是这个局里的关键一环。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照片,突然明白了一切。
孙云秀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儿子不会让孙芳见她。
所以她用这种方式,把我们三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她赌我会因为丢钱而去调查。
她赌孙芳会主动联系我。
她赌我会心软,帮助她们见面。
而她赌赢了。
可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她用仅剩的生命力,完成了这次冒险的出行,又承受了一次激动的重逢……
现在她躺在医院里,随时可能……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06
第二天一早,我直奔东和医院。
必须确认我的推测是否正确。如果孙云秀真的在3月15号下午离开过医院,那监控一定拍到了。
挂号大厅里人很多,我找到咨询台,报上孙云秀的名字。
"您是患者家属吗?"护士问。
"是朋友。"我说,"她现在住在哪个病房?"
"重症监护室,不能探视。"护士看了看电脑,"家属在三楼等候区。"
我道了谢,转身去找保安部。
"你好,我想调取一下3月15号下午的监控。"我说。
"调监控需要家属签字或者警方介入。"保安看了我一眼,"你是什么人?"
"我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怀疑那天有人偷了我的东西,想确认一下。"
"那你应该报警,让警方来调取。"
碰了一鼻子灰,我只能换个办法。
我在医院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当天孙云秀住院的楼层——内科住院部五楼。
护士站旁边就有监控探头。
我站在走廊里,观察了一会儿。护士们都很忙,进进出出,没人注意到我。
趁着换班的空档,我快步走到护士站,假装找人,实际上在观察她们的电脑。
其中一台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监控画面的调用界面。
"先生,您找谁?"一个年轻护士问我。
"哦,我找501病房的病人。"我随口编了个号码。
"501?"护士看了看记录,"那个房间现在没人住院。"
"哦,那我可能记错了。"我道了歉,退出护士站。
看来直接调监控是不可能了。
我在医院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三楼等候区。
孙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有脸来?"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对不起。"我说,"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指给他看背面那行小字。
"东和医院,3月15日,下午2点。"我说,"这是你母亲写的,对吗?"
孙远接过照片,盯着那行字,脸色变了。
"这……"
"3月15号下午,你母亲住在这家医院。"我继续说,"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你去办住院手续,她独自在病房。我怀疑,就是那段时间,她偷偷离开了医院。"
"不可能。"孙远摇头,"她那时候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跑出去?"
"除非她是拼了命也要出去。"我说,"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孙远盯着照片,手开始颤抖。
"你的意思是……我妈故意拿你的钱,留下照片,就是为了让你去找孙芳?"
"对。"我说,"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你不会让孙芳见她,所以用这种方式,让我成为你们之间的桥梁。"
孙远沉默了很久。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声音哽咽了,"那我……我一直在阻止她见最想见的人……"
"你不知道。"我说,"你只是想保护她。"
"可我错了。"孙远的眼泪掉下来,"我一直以为那个孙芳是骗子,一直在防着她……可她真的是我妈的姐姐……"
他捂着脸,肩膀抽动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孙远抬起头。
"我要调监控。"他说,"我要知道我妈那天到底做了什么。"
作为家属,孙远很快就调到了监控录像。
我们坐在保安室里,盯着屏幕。
画面上显示的是五楼内科住院部走廊。
时间显示是3月15日下午2点05分。
孙远离开病房,走进电梯。
画面里,走廊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501病房的门打开了,孙云秀扶着墙走了出来。
她穿着病号服,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但她的表情很坚定,眼神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沿着墙壁,一点点挪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妈……"孙远的声音颤抖。
监控切换到一楼大厅。
孙云秀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向出口。期间有护士叫她,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医院大门,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时间显示:2点17分。
下一段监控,时间跳到了3点52分。
同一辆出租车回来了,孙云秀下车,慢慢走进医院。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嘴唇发紫,走路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倒。
但她还是撑着墙,一点点挪回了病房。
刚进病房不到五分钟,孙远就回来了。
监控到这里结束。
保安室里,一片死寂。
孙远盯着黑掉的屏幕,泪流满面。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哽咽着说,"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去见你的……"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从医院到长途车站,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孙云秀用了三个半小时,完成了这次"旅行"。
她拿着攒下来的五百块钱,穿着病号服,冒着随时可能晕倒的危险,坐上长途车,把照片留给我。
然后又拼尽全力赶回医院,回到病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这一切,只为了给失散的姐姐一个见面的机会。
"我要见孙芳。"孙远突然站起来,"我要亲口跟她道歉。"
"她现在应该在东河路那边。"我说,"我带你去。"
我们开车赶到东河路242号。
爬上二楼,敲开202的门。
孙芳开门,看到孙远,整个人愣住了。
"你……"
"对不起。"孙远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你真的是我妈的姐姐,我……我不该那样对你……"
孙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云秀她……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孙远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阿姨,您能跟我去一趟医院吗?我妈……她一定想见您……"
孙芳点头,擦掉眼泪,跟我们下了楼。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重症监护室外,主治医生正在跟孙远谈话。
"患者情况很不稳定。"医生说,"心脏功能衰竭,随时可能……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能让我妈见个人吗?"孙远问,"就几分钟。"
医生犹豫了一下。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求您了。"孙远说,"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愿望。"
医生看了看孙芳,最后点了点头。
"只能一个人,五分钟。"
孙芳换上隔离服,走进重症监护室。
我和孙远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
孙云秀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孙芳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孙云秀缓缓睁开眼,看到孙芳,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着什么。
孙芳俯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过了一会儿,孙芳直起身,泪如雨下。
她紧紧握着孙云秀的手,点了点头。
孙云秀笑了,很淡,但很满足。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床边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护士冲进来,开始抢救。
我们被赶出病房,在外面等。
二十分钟后,医生出来了,摇了摇头。
"抢救无效,患者于16点32分去世。节哀。"
孙远扶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孙芳站在原地,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鼻子发酸。
孙云秀走了。
在见到失散姐姐最后一面之后,她安心地走了。
07
孙云秀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除了孙远和几个亲戚,来的人不多。孙芳穿着一身黑衣,站在灵前,一直在哭。
我也去了,送了花圈。
葬礼结束后,孙远把我和孙芳叫到一边。
"我想跟你们道个歉。"他说,"之前是我太固执,太自以为是……如果我早点相信孙芳阿姨,我妈也许……"
"别这么说。"孙芳擦着眼泪,"你是为了你妈好,没有错。"
"可我还是让她带着遗憾走了那么久。"孙远的声音哽咽,"如果早点让你们见面,也许她不会……"
"她没有遗憾。"孙芳说,"最后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就是那天下午,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说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孙远低下头,肩膀抽动着。
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孙远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孙芳。
"这是我妈留给您的。"他说,"是她的遗物。"
孙芳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几封信,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拿起那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装着一沓钱,大概有几千块。
"这是什么?"
"我妈的私房钱。"孙远说,"她说要留给姐姐,让您用来……回老家看看。"
孙芳的手抖了,眼泪又掉下来。
她翻看着那些照片,大多是孙云秀年轻时的照片,有结婚照,有抱着孙远的照片,还有一些家庭合影。
最下面,有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放在一起,紧紧挨着。
"这是……"孙芳颤抖着拿起照片。
"我妈说,这是你们刚出生时候拍的。"孙远说,"是外婆留下的唯一一张你们在一起的照片。我妈一直收着,说要等你回来,亲手给你……"
孙芳捧着照片,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和孙远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哭了很久,孙芳才平复下来。
"云秀……"她喃喃地说,"我答应你,我会回老家看看的……我会去看看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孙远点点头。
"阿姨,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他说,"您是我妈的姐姐,也就是我的长辈。"
孙芳擦掉眼泪,勉强笑了笑。
"谢谢你,小远。"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孙芳说要回去了。
"我送您。"孙远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孙芳说,"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她拿着那个牛皮纸袋,慢慢走了。
我和孙远目送着她离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看起来孤独又苍凉。
"小张。"孙远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妈见到了她姐姐。"孙远说,"虽然过程不太好,但结果……至少她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我摇摇头。
"其实应该感谢的是你母亲。"我说,"是她用那种方式,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她才是这一切的设计者。"
孙远沉默了。
"我妈……她真的很聪明。"他最后说,"我以为她老年痴呆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可其实,她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起孙云秀拖着病体,独自去长途车站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她是个很伟大的母亲,也是个很伟大的姐姐。"我说。
孙远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孙云秀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长途车上,她靠着我睡着的时候,我动了动肩膀,想把她推醒。
还好我没那么做。
还好我让她睡了三个小时。
也许,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安稳的睡眠。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发动车子,离开了墓园。
08
孙云秀去世一周后,我接到了孙芳的电话。
"小张,你有时间吗?"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回老家看看,但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她说,"能不能请你陪我去一趟?"
我想了想,反正最近工作不忙,就答应了。
"去哪儿?"
"云秀的老家,也是我的老家。"孙芳说,"在南边,孙家村。"
孙家村距离这里有三百多公里,开车要四个多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接孙芳。
她提着个小布包,穿着件旧外套,看起来比葬礼那天憔悴了不少。
"麻烦你了,小张。"她上车后说。
"不麻烦。"我说,"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车子驶上高速,孙芳一路上话不多,大多时候都看着窗外发呆。
快到的时候,她突然说:"小张,你说,如果当年不是我被送走,而是云秀,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这个……很难说。"
"也许她会过得比我好。"孙芳说,"她比我聪明,比我能干……如果是她被送走,说不定能遇到好人家,能有更好的生活……"
"可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我说,"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没道理可讲。"
孙芳沉默了。
"我知道。"她最后说,"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却因为我……"
"别这么想。"我说,"孙阿姨最后是安心离开的,这就够了。"
孙芳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孙家村。
这是个典型的南方小村庄,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街道很窄,到处是鸡鸭的叫声。
孙芳下了车,环顾四周,眼里满是陌生。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她说,"我应该是在这里出生的,可我完全不记得……"
我们沿着村道往里走,遇到几个老人,孙芳上前打听。
"请问,您知道孙家在哪儿吗?"
"孙家?"老人想了想,"村里姓孙的不少,你找哪家?"
"就是……"孙芳组织着语言,"几十年前,家里生过双胞胎的那家。"
老人恍然大悟。
"哦,你说老孙家啊!"他指了指前面,"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转,有棵大槐树那儿,就是。不过他们早搬走了,房子都塌了。"
"搬走了?"
"嗯,十几年前就搬了,听说是去城里了。"老人说,"老两口都去世了,就剩个闺女,嫁出去了。"
孙芳的脸色暗了暗。
"那个闺女……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好像是在东边那个城市。"老人摆摆手,"我也不太清楚。"
我们道了谢,按照老人的指引往前走。
第三个路口左转,果然看到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座破败的老宅子,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也裂了好几道缝。
孙芳站在门口,盯着那座房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她喃喃地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走进院子,里面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具。
孙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角落停下来。
那里有口老井,井口用木板盖着,木板上长满了青苔。
"云秀说过,我们小时候,妈总是在这口井边洗衣服。"孙芳说,"她说有一次,我差点掉进井里,是妈抓住了我……"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口的石沿。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她哽咽着说,"我连妈的样子都不记得……"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孙阿姨记得。"我说,"她记得所有的事,她替你记着。"
孙芳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们在老宅子里待了很久,孙芳翻看着每个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在一个破旧的柜子里,她找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锈迹斑斑,但还能打开。
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一些信件,还有一本发黄的户口本。
孙芳翻开户口本,看到上面的名字。
户主:孙大山
妻子:李春花
女儿:孙云秀
没有孙芳的名字。
"果然……"孙芳苦笑,"我从来就不属于这里……"
她继续翻看那些照片,大多是孙云秀小时候的照片,有穿着花衣服的,有骑在父亲肩上的,还有和母亲一起在井边洗衣服的。
没有一张是孙芳的。
她握着那些照片,泪水滴在上面。
"云秀,你替我活过了这一生……"她喃喃地说,"你替我有了爸妈,有了家……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很久,孙芳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站起来。
"我们走吧。"她说,"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我们走出老宅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在村口,我们遇到了之前那个老人。
"找到了吗?"他问。
"找到了,谢谢。"孙芳说。
"你是老孙家的亲戚?"老人打量着她。
"算是吧。"孙芳说。
"我看你长得有点像那个闺女。"老人说,"就是云秀,嫁到城里那个。"
"是吗?"孙芳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巧合吧。"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们开车离开了孙家村。
回程的路上,孙芳一直很安静。
快到市区的时候,她突然说:"小张,你说,如果云秀知道我今天回去了,她会高兴吗?"
"会的。"我说,"她一定会高兴。"
"可我连坟都不知道在哪儿。"孙芳说,"我只知道她被埋在了村里,但具体位置……"
"孙远知道。"我说,"你可以问他。"
孙芳点点头。
"对,我应该去看看她……"她说,"我应该告诉她,我回老家了,我看到我们出生的地方了……"
我把孙芳送回东河路,临别前,她拉住我的手。
"小张,谢谢你。"她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云秀……"
"别这么说。"我说,"是孙阿姨自己创造了这个机会。"
孙芳点点头,眼里又蓄满了泪。
"她真的很聪明……"她说,"比我聪明多了……"
她松开手,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两个失散了几十年的姐妹,终于在生命的尽头重逢,却又立刻永别。
这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不知道答案。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孙芳说,她两个月前去过孙云秀家,那次孙云秀认出她了,叫了她的小名。
但孙远说,母亲得老年痴呆已经两年了,最近越来越严重,连他都认不出来。
那孙云秀是怎么认出失散几十年的姐姐的?
而且,孙芳是怎么进的孙云秀家?孙远说他一直守着母亲,怎么会让陌生人进去?
这些疑点,之前被情绪冲昏了头,没细想。现在静下心来,越想越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给孙远打了个电话。
"喂,孙远,我问你个事。"我说,"两个月前,孙芳去你家找过你母亲,是吗?"
"对,她来过一次。"孙远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走了之后,我妈情绪很不好,一直在哭……"
"那次你在家吗?"
"在啊。"孙远说,"我开的门,她说是我妈的亲戚,我就让她进来了。她和我妈聊了大概十分钟,我就让她走了。"
"你在场?"
"在啊,我就在客厅。"孙远说,"怎么了?"
我愣住了。
孙芳说那次她和孙云秀单独见面,孙云秀认出了她,叫了她的小名。
可孙远说,他一直在场。
到底谁在说谎?
"那次她们聊了什么?"我问。
"也没聊什么,就是问我妈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孙远说,"我妈一直说不认识她,让她走……后来我看气氛不对,就送她出去了。"
"你母亲没认出她?"
"没有,我妈那时候已经很糊涂了,连我都经常认不出来,怎么可能认出一个陌生人?"
我的心跳加快了。
"孙远,那次孙芳走了之后,你家有东西丢吗?"
"丢东西?"孙远想了想,"好像……好像我妈的一张照片不见了,就是那张蓝外套的证件照。我还以为是我妈自己藏起来了,没太在意……"
我握紧了手机。
"那你有没有发现,家里多了什么东西?"
"多了东西?"孙远愣了一下,"没有啊……等等,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我说,"你先忙吧。"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孙远说的是真的,那孙芳就在撒谎。
她说孙云秀认出了她,叫了她的小名,这些都是编的。
那她为什么要撒谎?
还有,她说她偷偷进过孙云秀家,留了张纸条,但孙远说那次她是正大光明来的,他开的门。
到底哪个版本才是真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决定再去找孙芳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东河路242号。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我问了楼下的杂货铺老板。
"202那个女的?"老板想了想,"好像昨晚就走了,拎着个包,说是回老家。"
"回老家?"
"嗯,她租的房子,昨天就退租了。"老板说,"怎么,你找她有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芳走了?
可她昨天明明说要去看孙云秀的坟,怎么突然就走了?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又给孙远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孙芳的别的联系方式。
"没有,就那一个手机号。"孙远说,"怎么了?"
"她走了,电话也关机了。"我说,"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孙远愣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我把我的疑问说了一遍。
孙远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她在骗我们?"
"我不确定,但有些细节对不上。"我说,"她说的很多话,和事实有出入。"
"可她为什么要骗我们?"孙远说,"她图什么?"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孙芳如果是骗子,她图什么?钱?孙云秀留给她的那几千块钱?
可那些钱,孙远是主动给她的,她没有主动要过。
她图什么?
"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孙远说,"我们一起去查一查。"
一个小时后,孙远赶到了东河路。
我们一起进了202房间,房东给开的门。
房间里很干净,几乎所有东西都被带走了,只剩下一些简单的家具。
我们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孙远说,"也许她只是真的回老家了……"
"可她走得太突然了。"我说,"而且手机也关机……"
就在这时,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纸团。
打开一看,是一张火车票的存根。
时间是两个月前,目的地是这个城市。
我看着那张票根,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孙芳两个月前来这个城市,不是为了寻找孙云秀。
她早就知道孙云秀在哪儿。
甚至,她早就知道孙云秀得了老年痴呆,时日无多。
她来这里,是为了……
"孙远。"我看着他,"你母亲有没有什么财产?"
"财产?"孙远愣了一下,"就一套房子,还有一点存款,加起来也就一百来万……怎么了?"
"你母亲有没有立过遗嘱?"
"没有,她走得太突然了……"孙远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们最好查一下。"
我们立刻赶到公证处,查询孙云秀是否留有遗嘱。
结果让我们都傻眼了——
孙云秀确实立过遗嘱,时间是一个月前。
遗嘱内容:将名下房产及存款,全部留给双胞胎姐姐孙芳。
遗嘱是在律师见证下签署的,完全合法有效。
孙远拿着遗嘱,整个人都傻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我妈怎么可能……"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立的这份遗嘱?"我问工作人员。
"遗嘱上写得很清楚,一个月前。"工作人员说,"当时是孙云秀女士本人来的,意识清醒,律师确认过。"
"一个月前……"孙远的脸色惨白,"那时候我妈已经病得很重了,根本不可能自己来……"
我们立刻找到当时见证的律师。
律师翻出记录,给我们看当时的视频。
视频里,孙云秀坐在律师事务所里,清晰地说出了遗嘱内容,并签了字。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太好,但意识清醒,回答问题都很准确。
"这……"孙远看着视频,说不出话来。
"当时还有一位女士陪同。"律师说,"说是孙女士的姐姐,就是那位孙芳女士。"
我和孙远对视一眼,心都沉到了谷底。
孙芳陪着孙云秀来立遗嘱。
而遗嘱的内容,是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孙芳。
这不是寻亲重逢的温情故事。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09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孙远的脸色铁青。
"我要报警。"他说,"这是诈骗,是伪造遗嘱……"
"等等。"我拉住他,"我们需要先确认几件事。"
"确认什么?"孙远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妈被骗了!那个孙芳根本不是什么双胞胎姐姐,她就是个骗子!"
"可她和你母亲长得那么像……"
"化妆,整容,现在的技术什么做不到?"孙远说,"我就说她有问题,你还帮着她……"
我沉默了。
确实,从目前的证据来看,孙芳的嫌疑很大。
但我心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母亲立遗嘱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我说,"律师确认过,她完全符合立遗嘱的条件。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妈被她骗了!"
"可你母亲为什么会相信她?"我说,"你母亲得的是老年痴呆,不是智力障碍。她如果真的不认识孙芳,为什么要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
孙远愣住了。
"这……"
"除非……"我深吸了一口气,"除非她真的相信,孙芳就是她的姐姐。"
"可她们根本不是姐妹!"孙远说,"我外婆生前从来没说过有双胞胎!"
"那如果……"我说,"如果你外婆隐瞒了真相呢?"
孙远盯着我,眼里满是疑惑和愤怒。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孙芳说的是真的。"我说,"她真的是你母亲的双胞胎姐姐,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不可能,我……"
"你去查过吗?"我打断他,"你亲自去查过你外公外婆的档案吗?"
孙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档案什么的……"
"那你怎么确定他们只生了一个孩子?"我说,"如果真的有双胞胎,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们隐瞒了这件事呢?"
孙远沉默了。
"可就算是真的……"他最后说,"那她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我妈认出了她,还叫了她的小名?那明明都是假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
"也许她只是想让故事更感人一点。"我说,"也许她怕你不信,所以编了那些细节……"
"那遗嘱呢?"孙远说,"我妈为什么要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
我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
"也许……"我说,"也许你母亲觉得,她欠孙芳的。"
孙远愣住了。
"欠她的?"
"对。"我说,"你想想,孙芳被送走,吃了一辈子苦,而你母亲留下来,有家有孩子,过得比她好太多……如果你母亲知道了姐姐的遭遇,她会不会觉得内疚?会不会想补偿她?"
孙远的脸色变了。
"可这不公平……"他说,"这不是我妈的错……"
"可你母亲不这么想。"我说,"她觉得是她占了姐姐的命,所以想把这些还给她……"
孙远坐在路边,双手抱着头。
"那我呢?"他的声音颤抖,"我是她儿子,她就不管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确实,如果孙云秀真的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孙芳,那孙远什么都得不到。
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我要去找她。"孙远站起来,"我要问清楚。"
"她已经走了,电话也关机。"我说,"你去哪儿找?"
"她不是说要回老家吗?"孙远说,"我去孙家村找她!"
我拦住他。
"你现在这个状态,去了也没用。"我说,"我们先冷静一下,再想办法。"
孙远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情绪。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先确认一件事。"我说,"孙芳到底是不是你母亲的姐姐。如果是,那遗嘱就是合法的;如果不是,那她就是诈骗。"
"怎么确认?"
"DNA。"我说,"你母亲的遗体还在殡仪馆,对吗?"
孙远点点头。
"那我们去取样,然后想办法拿到孙芳的DNA,做个鉴定。"我说,"如果她们真的是双胞胎,DNA会显示出来。"
孙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我们立刻赶到殡仪馆,取了孙云秀的DNA样本。
然后问题来了——怎么拿到孙芳的DNA?
"她住过的房间应该还有她的东西。"我说,"我们回去找找。"
我们又赶回东河路242号,在房间里仔细搜索。
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根头发。
"够吗?"孙远问。
"应该够了。"我说。
我们带着两份样本,去了一家专业的鉴定机构。
"我们需要做个亲缘关系鉴定。"孙远说。
工作人员接过样本,告诉我们三天后出结果。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孙远都坐立难安。
孙远每天都给孙芳打电话,但始终关机。
第三天,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们赶到鉴定机构,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份报告。
"根据DNA检测,两位受检者存在姐妹关系的可能性为99.99%。"工作人员说,"基本可以确定,她们是同卵双胞胎。"
孙远拿着报告,整个人都愣住了。
"真的……真的是姐妹……"他喃喃地说。
我也松了口气。
至少,孙芳没有撒谎。她确实是孙云秀的双胞胎姐姐。
但新的问题来了——
如果她是真的姐姐,那遗嘱就是合法的。
孙远什么都得不到。
"小张……"孙远看着我,眼里满是迷茫,"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站在法律角度,孙云秀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她把财产留给姐姐,完全合法。
但站在人情角度,孙远是她的儿子,照顾了她那么多年,最后却什么都得不到,确实太残酷了。
"你母亲……"我想了想,"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孙芳的事?"
"没有。"孙远说,"她从来没提过。"
"那她立遗嘱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孙远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等等。"他突然想起什么,"有一次,她突然问我,如果她走了,我会怎么办。我说我会好好生活,她就哭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立遗嘱前几天。"孙远说,"我还以为她是因为病情加重,情绪不好……"
我沉默了。
也许,孙云秀那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姐姐做点什么。
所以她立了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孙芳。
但她没想到,这会让自己的儿子陷入如此困境。
"孙远,你恨你母亲吗?"我问。
孙远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颤抖,"我知道她有自己的理由,可我……我照顾了她那么多年,最后却……"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觉得不公平。
确实不公平。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孙远沉默了很久。
"我想见见孙芳。"他最后说,"我想听她亲口说,为什么我妈要这么做。"
"可她现在联系不上……"
"那就去找她。"孙远说,"她说要回老家,那我就去老家找她。"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孙远再次出发,前往孙家村。
这次,我们直奔村委会。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我们找孙芳,愣了一下。
"孙芳?"他想了想,"你说的是老孙家那个被抱走的孩子?"
孙远和我都一震。
"您知道这件事?"
"知道啊。"村支书点点头,"老孙家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当年孙大山老婆生了双胞胎,两个女娃,家里穷,养不起,就把其中一个送人了。"
"那个孩子叫什么?"
"不记得了,好像连名字都没取,就送走了。"村支书说,"怎么,你们找她干什么?"
孙远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村支书听完,叹了口气。
"这事啊……"他说,"当年老孙家确实造孽。两个孩子都是命,偏偏送走一个,留下一个……后来留下的那个,就是云秀,嫁到城里去了。前几年我还见过她,过得挺好……可惜啊,听说她去世了……"
"那被送走的那个孩子,您知道下落吗?"我问。
"不知道。"村支书摇摇头,"送走就断了联系,谁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离开村委会,孙远沮丧极了。
"看来只能等她主动联系了。"我说。
就在这时,孙远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远,是我。"
是孙芳。
孙远握紧手机,声音颤抖:"你在哪儿?"
"在医院。"孙芳的声音很虚弱,"我想……我想见你一面……"
10
孙芳住在市第三人民医院,肿瘤科。
我和孙远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病房里只有孙芳一个人,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和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你……"孙远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孙芳虚弱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但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你到底怎么了?"
"胃癌,晚期。"孙芳淡淡地说,"查出来已经三个月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
孙远愣住了。
"三个月前……"他喃喃地说,"那不就是你来找我妈的时候?"
"对。"孙芳点点头,"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想在死前见见云秀……我找了她那么多年,不想带着遗憾走……"
孙远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他说,"她知道你的病情吗?"
孙芳点了点头。
"知道。我告诉她了。"
"所以她才……"孙远的声音颤抖,"她才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
"对。"孙芳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想要的,真的……我去找她,只是想见她一面,说说话……可她知道我的情况后,非要给我留遗嘱,说要补偿我……"
"补偿什么?"孙远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可她觉得是。"孙芳哭着说,"她说如果当年被送走的是她,我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她说她欠我一辈子,想把这些还给我……"
孙远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要接受?"他说,"那是她留给我的……"
"我没想接受……"孙芳说,"但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就不安心……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也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说你有工作,有能力,以后会过得很好……可我什么都没有,病成这样,连医药费都付不起……她想帮我……"
孙远低下头,肩膀抽动着。
我站在一旁,鼻子发酸。
原来,孙云秀不是不爱儿子,只是她更心疼失散多年的姐姐。
她知道儿子有能力生活,但姐姐孤苦无依,命不久矣。
所以她做了这个决定。
"可是……"孙远抬起头,泪流满面,"可她是我妈啊……她怎么能……"
"我知道你恨我。"孙芳说,"我也恨我自己……如果我不出现,你和云秀就能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
"我不恨你。"孙远擦掉眼泪,"我只是……我只是接受不了……"
病房里,一片沉寂。
过了很久,孙芳开口了。
"小远,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她说。
"什么事?"
"遗嘱的事……"孙芳说,"我想放弃继承。"
孙远愣住了。
"什么?"
"我想放弃继承云秀留给我的财产。"孙芳说,"那些本来就该是你的……"
"可我妈她……"
"你妈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孙芳打断他,"可我不能接受。那是你妈一辈子的积蓄,是她想留给儿子的……我不能夺走它……"
"那你怎么办?"孙远说,"你的病……"
"我的病治不好了。"孙芳平静地说,"我已经放弃治疗了。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活两个月,多花钱也只是多受罪……"
孙远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孙芳说,"最后这段时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走……能在走之前见到云秀,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看着孙远,眼里满是真诚。
"小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云秀的坟,我想去看看。"孙芳说,"我想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安心……"
孙远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
第二天上午,我们办了出院手续,开车前往孙家村。
孙云秀的坟就在村后的山坡上,一个简陋的土坟,立着块小石碑。
孙芳站在坟前,泪流满面。
"云秀……"她哽咽着说,"我来看你了……"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些照片,一张张摆在坟前。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家……这是妈在井边洗衣服……这是你和你儿子……"她说着,眼泪掉在照片上,"我都看到了,你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她跪下来,对着坟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云秀,你放心吧,我很好……"她说,"我们下辈子,还做姐妹……"
孙远也跪下来,给母亲磕了头。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两个失散了一辈子的姐妹,终于在生命的尽头相遇,又立刻永别。
而她们唯一的牵挂,就是彼此过得好不好。
在坟前待了很久,孙芳才站起来。
"小远,我还有个请求。"她说,"等我走了,能不能把我葬在云秀旁边?我想和她在一起……"
孙远点点头,声音哽咽:"我答应你。"
孙芳笑了,虽然苍白,但很满足。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替云秀照顾了我……"
回程的路上,孙芳一直很安静。
到了市区,她让我们把车停在公证处门口。
"我要去办个手续。"她说。
她走进公证处,一个小时后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这是什么?"孙远问。
"放弃继承声明。"孙芳说,"我已经公证了,云秀留下的财产,全部由你继承。"
孙远接过文件,手开始颤抖。
"阿姨……"
"别叫阿姨,叫姨妈。"孙芳纠正他,"我是你妈的姐姐,你该叫我姨妈。"
孙远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姨妈……"
"乖。"孙芳摸了摸他的头,"你妈把你教得很好……以后要好好生活,找个好姑娘,成个家……"
"您呢?"孙远问,"您以后怎么办?"
"我?"孙芳笑了笑,"我回老家,在那儿等云秀来接我……"
两周后,孙芳去世了。
孙远接到消息,赶到孙家村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村里人说,她这些天一直住在老宅子里,每天就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口老井发呆。
走的那天早上,村支书去看她,发现她坐在井边,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张照片,是她和孙云秀小时候的那张。
孙远按照她的遗愿,把她葬在了孙云秀的坟旁。
两座坟并排着,在山坡上,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
葬礼结束后,孙远对我说:"小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很多事。"孙远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妈最爱的是我……可现在我才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姨妈,一直愧疚了一辈子……"
"你母亲爱你。"我说,"只是她爱姨妈的方式不同。"
孙远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怪她了……"
我们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两座坟。
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她们终于在一起了。"孙远说,"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点点头,没说话。
也许吧。
失散了一辈子,最后能葬在一起,对她们来说,也算是一种圆满。
11
三年后。
清明节。
我开车来到孙家村,带了两束花,走上山坡。
孙远已经在那里了,正在给两座坟除草。
"你来了。"他看到我,站起来打招呼。
"嗯。"我把花放在坟前,"每年这时候,我都会来看看她们。"
"我也是。"孙远说,"已经成习惯了。"
这三年,孙远的变化很大。
他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开了家小公司,专门做老年人护理服务。
"是我妈和姨妈给我的启发。"他说,"我想帮助更多像她们一样的老人,让他们不要留下遗憾。"
生意做得不错,孙远也结了婚,妻子是他公司的护士,温柔贤惠。
"下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孙远说,"是个女孩。"
"恭喜。"我说,"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孙远笑了,"叫孙芳秀。芳是姨妈,秀是我妈……这样她们就能一直陪着我女儿长大……"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暖。
我们在坟前坐了很久,聊了很多。
聊起那段往事,孙远说:"你说,如果当年我早点相信姨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许吧。"我说,"但也许不会。你母亲的病,本来就治不好……你们能在最后见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对。"孙远说,"我现在不后悔了。虽然过程很痛苦,但至少她们没留遗憾……"
太阳西斜,我们准备离开。
走到山下,孙远突然回头看了看那两座坟。
"小张,你相信来生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想,如果有来生,她们会不会还是姐妹……"孙远说,"这次不要分开,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我看着山坡上那两座坟,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个人手牵着手。
"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开车回城的路上,我脑海里回放着这三年来的种种。
那个在长途车上靠着我睡了三小时的大妈,她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为失散的姐姐铺了一条回家的路。
而那个吃了一辈子苦的姐姐,用生命最后的时光,完成了一场跨越几十年的寻找。
她们的故事,让我明白了很多。
血缘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它可以跨越时间,跨越空间,把两个失散的生命重新连接在一起。
哪怕只有短短几面,哪怕代价是生命,她们也愿意。
因为那是姐妹。
因为那是亲人。
因为有些牵挂,一辈子都放不下。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孙云秀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忘记,而是释怀。
她们的故事结束了。
但她们留下的东西,会一直在。
在孙远的女儿身上。
在那家老年护理公司里。
在每个清明节的两束鲜花里。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个人的记忆深处。
会一直在。
我发动车子,开回家。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知道,在这些灯火背后,有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故事。
有人在等待重逢,有人在承受离别,有人在寻找,有人在告别。
而我,只是其中一个见证者。
见证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寻亲,见证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姐妹情,见证了人性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部分。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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