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一座存在了三十年的清真寺,平时教邻居怎么分类垃圾,帮新移民看懂水电费账单,每年夏天还和町内会一起搞防灾演练。寺里的人觉得自己在搭一座桥。
可忽然之间,骚扰电话每天十通,北海道有人放火,藤泽市的抗议牌子直接插到工地门口。桥还在,走的人没了,岸两边的人都开始往桥上扔石头。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难道连努力融入,本身也成了一种冒犯?
东京郊外,阿里在清真寺已经干了十几年。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不是打扫大殿,而是翻看来电记录。最近半年,陌生号码打进来的电话越来越多,接起来不是沉默就是骂声。
有人让他“滚回自己的国家”,有人问这里是不是恐怖分子的据点。
阿里是土生土长的日本穆斯林,他父亲当年从国外来日本做生意,他在这里出生、上学、工作,日语比很多日本人还标准。可电话那头没人关心这些。
骚扰电话最密集的时候,一天能接到十来通。阿里试着回过几个号码,有的是空号,有的接通后对方直接挂断。他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后告诉他,这种电话很难追踪,建议他换号码。
可清真寺的电话印在海报和传单上,换了也没用。
更严重的事发生在北海道。一座清真寺深夜被人从外面点了火,墙烧黑了一大片,幸好里面没人。消防队赶来灭了火,警方在现场发现了打火机和疑似助燃剂的痕迹。
附近居民第二天早上看到烧焦的外墙,有人摇头叹气,也有人在社交平台上说“活该”。
藤泽市的情况更直接,一座计划中的清真寺刚把工地围起来,抗议牌子就插到了门口,上面写着“不要伊斯兰化”“这里不欢迎你们”。
这些事不是孤立发生的。日本总务省的数据显示,过去五年在日穆斯林人口从二十万出头涨到了四十二万,差不多翻了一倍。
全国清真寺数量也跟著增加,现在已经超过一百六十座。三十年前全日本只有两三座小礼拜室,现在东京、大阪、名古屋这些大城市里,清真寺几乎成了固定风景。
人口涨得快,摩擦也跟着来了。穆斯林去世后要按照教规土葬,遗体不能火化,墓穴要朝向麦加。但日本绝大部分公墓只允许火葬,土葬用地很少,价格也贵。
当地一些居民听说要建穆斯林墓地,第一反应是担心地下水被污染,还有人怕葬礼上的诵经声吵到自己。这些担忧有些有道理,有些纯粹是误解。
地方上的小矛盾到了社交媒体上,就像倒进油锅里的水。
有人发帖说清真寺的宣礼声太吵,有人抱怨穆斯林商店卖的肉有味道,这些帖子被反复转发、添油加醋,最后变成“日本要被伊斯兰化”的恐慌。
普通人的焦虑倒是真的。一些社区里突然多了一群穿着打扮不一样、吃饭习惯不一样的人,原来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
超市里摆上了清真食品专区,以前买惯了的调料可能换成了别的牌子。学校食堂为了照顾穆斯林学生,开始减少猪肉菜品。
这些变化对很多日本人来说很突然,他们不知道穆斯林人口是怎么一下子多起来的,也没人提前告诉过他们为什么要变。
于是有些人把不满发泄到了最近的清真寺上,哪怕那座寺里的人什么也没做错,反而在帮邻居扔垃圾。
同样是在东亚社会,中国的情况不太一样。
杭州城西有家青海来的拉面馆,老板娘姓马,戴头巾,每天在店里忙前忙后。她开的拉面馆在这条街上已经七年了,隔壁是家修车铺,对面是个小学。
每天早上七点多,小学生上学路过门口,她会掀开锅盖让热腾腾的牛肉汤香味飘出去,孩子们吸着鼻子说“好香”。
有个一年级的小女孩放学后爸妈没来接,马老板让她坐在店里写作业,还给她倒了杯温水。后来女孩妈妈赶来,连说了七八遍谢谢,第二天提了一袋橘子送过来。
拉面馆旁边的小学食堂偶尔会请马老板帮忙做些面食,因为她揉的面筋道。学校老师知道她不吃猪肉,每次请她帮忙时都会单独准备牛肉和素油。
去年斋月期间,马老板白天不进食,隔壁修车铺的老王问她怎么不吃饭,她解释了一下,老王听完说“那你晚上多吃点”,第二天还特意给她带了盒枣子。
这些事说起来都很小,可正是这些小事让人和人之间没那么紧张。
那为什么日本做不到?原因是日常接触的密度完全不同。
中国的穆斯林聚居区很多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回族、维吾尔族等少数民族和汉族混居在一起,互相知道对方的习惯,也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可怕的人。
而在日本,穆斯林人口虽然增长快,但分散在各个城市,很多日本人一辈子没跟穆斯林说过话。
他们对穆斯林的全部了解来自新闻里的恐怖袭击画面、电视剧里的刻板形象、或者网上那些断章取义的帖子。没有日常接触来校正这些错误印象,隔阂只会越来越深。
阿里说,给他打骚扰电话的人里,有八成这辈子没进过清真寺。他们骂的不是这座寺,而是自己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那座寺。
一座桥两头的人都往桥上扔石头,桥总有一天会塌。可如果有人愿意先把手里的石头放下,桥就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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