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以“‘走向西方’意味着什么?”为主题的温克勒代表作《德意志史》新书沙龙在北京德国文化中心·歌德学院举办。知名汉学家、波恩大学终身教授顾彬,与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李雪涛、活字文化副编辑刘净植一道,围绕 “‘走向西方’意味着什么”展开交流。讨论超越了单纯的历史介绍,揭示了“西方”作为政治文明而非地理概念的内涵,阐释了德国思想文化繁荣的历史成因等。
“‘走向西方’意味着什么?”温克勒代表作《德意志史》新书沙龙现场。主办方供图
《德意志史:走向西方的漫漫长路,1789—1933》是海因里希·奥古斯特·温克勒《德意志史》的上卷,聚焦1789—1933年间德意志民族追寻民族认同与建设现代国家的曲折历程。作者突破传统政治史编纂模式,采用“问题史”的独特视角,以民主与民族的关系为核心线索,深入探讨德国为何较西欧国家更晚建立民族国家与民主政体,以及这“双重延迟”对德国历史轨迹的深远影响。
《德意志史:走向西方的漫漫长路,1789—1933》
作者:[德]海因里希·奥古斯特·温克勒
译者:黄明嘉
审校:李雪涛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25年12月
从德国本土视角认知德国历史
活动现场,李雪涛指出,温克勒是冷战结束后德国最重要的公共历史学家之一,其研究突破了比勒菲尔德学派的史学范式,在聚焦社会结构与经济现代化的基础上,温克勒逐渐发现仅靠社会结构解释德国历史是不够的。德国的问题不仅是:社会出了问题。更是政治文化出了问题。因此他越来越强调:民主观念、宪政传统、公民文化、西方价值这些因素。他介绍,温克勒在该著作中剖析了德国民族国家与民主政体构建的“双重迟到”问题,阐释了“压缩的现代性”给德国带来的诸多历史困境。该书并非一部“总体史”,而是一部围绕德国与西方关系、民主与民族国家关系展开的“问题史”,其核心问题是德国为何比英法更晚成为民族国家与民主国家,以及这种“双重迟到”造成了什么后果。
李雪涛进一步阐释,温克勒的研究核心并非单纯探讨现代化的实现路径,而是聚焦现代化进程中衍生的各类问题,深度反思德国历经帝国更迭、战争动荡、极权统治、分裂统一的百年历史。他表示,温克勒承袭了1945年后德国的历史反思传统,延续了卡尔·雅斯贝尔斯对德国历史罪责、宪政与爱国主义的思辨内核,立足整体德国历史复盘过往谬误与经验教训。温克勒代表作《德意志史》引入中文语境后,更成为一面重要的历史镜像,既梳理总结了德国的历史得失,也为中国乃至全世界审视现代化发展、反思历史进程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与启示。
顾彬教授结合自身教研经历分享了对《德意志史:走向西方的漫漫长路》的研读与授课感悟。2011年9月,顾彬自波恩大学荣休,此后十五年间一直在中国从事教研工作。他曾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开设一整学年的课程,专门讲授温克勒的这部著作,并谈及了当初选书授课的初衷。他发现以往德史研究佳作多出自英法学者之手,本土德国学者的相关著作少有出彩之作,而温克勒的研究极具独特价值,由此与李雪涛教授商议开设相关德国当代历史课程。顾彬教授特别指出,温克勒作为进步的思想家,写作风格简洁通透、文字清晰易懂,打破了多数德国学者晦涩的行文特点,为国内读者跳出英法学者的研究视角、从德国本土视角认知德国历史,提供了全新的阅读与研究路径。
“西方”概念的界定与反思
在对谈中,两位学者围绕该书副标题“走向西方的漫漫长路”展开深入探讨,解答了读者的疑惑:在常规地理与政治认知中本就隶属于西方的德国,为何会存在“走向西方”的历史发展命题。顾彬指出,“西方”并非固化的地理概念,而是不断演变的意识形态概念。他认为,当下“西方”概念被泛化滥用,模糊了欧洲与美国的本质差异,同时结合当下国际局势指出,德国长期受制于美国,丧失独立的发展与批判话语权,亟须挣脱束缚、探索自主发展道路。
李雪涛则依托温克勒的著作内核,进一步厘清了书中“西方”的内涵。他表示,书中所指的“西方”并非地理范畴,而是以宪政、法治、议会政治、公民社会、民族国家为核心的英法型现代国家。德国在地理上属于西方,但在政治发展上长期没有完全进入西方。普鲁士时代的德国现代政治文明基础薄弱、发展脆弱,始终面临向东、向西的发展抉择,通往西方现代文明的道路曲折漫长,这也是温克勒的问题意识。他补充道,神圣罗马帝国复杂的政治体制,让德国始终未能形成成熟的现代国家体系,19世纪以来德国知识分子始终深陷国家建构的发展焦虑,即便俾斯麦完成统一,也并未构建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德意志国家,这也深刻诠释了德国漫长且艰难的现代化与西方化发展历程。
关于东方与西方、帝国与现代国家转型等书中概念的理解,顾彬结合温克勒的研究观点指出,二战后德国本应借鉴英法成熟的民主制度与自由文明范式,完成现代政治文明的蜕变,但当代德国社会仍存在显著的民主认知困境与历史惯性问题。他援引相关统计说明,当下仍有30%德国民众对民主制度持消极态度。民众骨子里留存的服从性思维,让部分群体依旧存在依附盲从的思想倾向,难以真正走向独立自由的现代发展道路。同时,顾彬重新辨析了帝国概念的多元内涵,指出不同国家与语境下的帝国定义存在显著差异,他着重批判了德国长期依附追随美国的发展现状,认为欧洲与美国文明本质截然不同,德国应摒弃依附心态,摆脱“特殊发展道路”的历史桎梏,走出独立自主的发展之路。此外,他谈到二战后美国对德国的思想再教育,推动了德国深刻的历史反思,而如今越来越多的德国知识分子开始跳出单一视角,客观审视各国的历史过错与发展问题。
李雪涛则打破单一认知,提出西方已经不是单数而是复数。他表示,现代语境下的西方并非统一整体,而是包含美国、西欧、东欧等不同板块的多元体系,因此今天研究“西方”,首先要避免把它当成铁板一块。在他看来,温克勒著作的核心价值,在于持续探讨德国如何突破普鲁士传统与旧帝国体制的束缚,构建成熟的宪政、法治与公民社会,完成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国家转型,这也是德国现代化进程步履维艰的根本原因。同时,李雪涛对比了中德两国的现代转型路径,指出两国虽均完成了从前现代帝国到现代民族国家的转变,但转型根基完全不同:德国源于神圣罗马帝国解体后的国家重构,中国面对的则是大一统帝制转型。他援引奥斯特哈默、科塞雷克等学者的研究成果,指出1750至1850年是全球范围内从前现代迈向现代的“鞍型转型期”,中德两国虽转型时间、发展路径各不相同,但都面临着传统向现代转化的核心难题,这也是两国历史最具可比性、最值得互相借鉴的核心议题。
文化互鉴与思想交融
沙龙现场,两位学者进一步探讨了中德百年来的文化互鉴与思想交融,并针对一大核心问题展开解读:为何德国现代化道路坎坷曲折,却能在18至19世纪孕育出巅峰级的哲学、文学、音乐与科学文化成果。李雪涛指出,德国是一百五十余年来中国持续关注、学习借鉴的国家。晚清时期,德国代表国家建设。驻外官员考察欧洲时重点探访德国,将其视作工业发展与国家建设的重要范本;民国时期,德国代表大学制度。大批留学生赴德求学,蔡元培引入了洪堡大学办学理念。与此同时,德国从古至今的各类哲学著作被大量译介至国内,中国学界与大众始终高度关注德国思想发展,对现代化的反思,直至当代哈贝马斯等学者的离世,仍引发国内广泛讨论,德国已然成为中国审视现代化发展的重要参照。
顾彬梳理了中国文化对德国近代发展与思想启蒙的深远影响。他表示,除古希腊、罗马、英法文化外,中国文化是塑造近代德国文明的重要力量,《论语》等传统儒家思想,为德国启蒙运动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滋养,助力欧洲打破传统宗教思想的束缚。20世纪初欧洲深陷文明危机时,布莱希特、卡内蒂等德国知名学者与文人,纷纷从中国、东方思想中汲取智慧,将东方文化视作欧洲文明复苏的关键动力。尼采“上帝已死”的著名论断,本质上是对欧洲文明困境的深刻反思,暗含借鉴东方思想重构欧洲文明的诉求,而当时欧洲汲取东方智慧的核心来源,主要是中国与印度。
德国现代化之路坎坷漫长,为何能诞生数量众多的顶尖哲学家、文学家与科学家,两位学者作出了自己的解答。李雪涛分析,相较于早已完成统一、建立成熟现代制度的英法两国,德国长期未能形成统一的民族国家。缺乏外部扩张与制度先发优势,这让德意志知识分子转而深耕思想、文艺与科学领域,力求以思想影响世界。早在1871年德国统一前,柏林大学、波恩大学、弗莱堡大学等顶尖高校已建成办学,为思想创新筑牢了学术根基。同时,德国知识阶层长期研习古希腊文、拉丁文,承袭了城邦文化与读书传统,突破了晚期民族国家意识的局限,最终在哲学、文学、音乐、科学等领域取得历史性成就,涌现出大批影响世界的顶尖学者与艺术家。顾彬也结合德国哲学界的学术传统与时代背景,补充解读了德国顶尖思想流派诞生的缘由,完整阐释了德国在坎坷现代化进程中实现精神文化巅峰的独特历史成因。
记者/何安安
编辑/王铭博
校对/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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