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当了局长之后,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官当得越大,自己就越不是自己了。
这话听着矫情,可事实如此。当年在巨流县陈家湾,他还是那个叫狗娃的穷小子,每周必回,雷打不动。如今呢?日程表比县长还满。不是公务忙,是应酬多——今天这家开业,明天那家落成,红请柬堆成山,左手一张右手一张,比来比去,去哪家都得罪人。
上月一个深夜,陈江从宾馆出来,满身酒气。司机刚发动车,手机响了。私人号,只有亲人知道。
是老爹。
"狗娃啊,我是你爸。你好久没回来了,你奶奶想你……"
陈江心头一阵烦躁,语气就硬了:"爹!我说过一万遍了,有时间就回!你看我现在,饭都吃不过来,都十点了还在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老爹才吞吞吐吐地说:"你忙啊……那你注意身体,有空再回吧。"
陈江把手机往后座一扔,仰头长叹: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可他不知道,老爹挂了电话后,对着奶奶的遗像——不,那时候还不是遗像——坐了很久。奶奶八十三了,耳朵背,每天都问:"狗娃啥时候回来?"老爹每次都答:"快了快了,他忙。"
一个多月后的周六,陈江难得睡到九点。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他忽然觉得轻松。可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手机上,心里咯噔一下——老爹好久没来电话了。
上月还天天打,开口就是那句话。这么久没动静,是不是奶奶病了?
他立刻拨给秘书:"明天所有应酬全取消。"
周日一大早,陈江买了一堆礼物,自己开车回陈家湾。车刚到村口,就觉得不对——自家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乡亲,脸上都绷着。
他冲进堂屋,愣住了。
灵堂已布好,白幡在风中轻摆。
奶奶昨天夜里走了。
陈江扑通跪下,哭声震天:"奶奶!孙子不孝啊!"
四下张望:"我爹呢?"
邻居说:"你爹进城找你去了。怕电话说不清,亲自去喊你。"
陈江脑袋嗡的一声——老爹不知道他住哪儿啊!
他把钱包里的钱全塞给乡亲,让先操办着,自己开车往城里赶。回到家,媳妇说没见着公公。打给秘书,秘书说没人来局里,"就是有个陌生人送来一份请柬……"
"不要收!这几天谁的邀请都不接!"
门铃响了。他冲过去开门,以为是老爹。
门口站着秘书,手里捏着一张红请柬:"局长,这请柬……您得看看。"
"扔桌上!滚!"
"真的很重要……"
"重要?还有我奶奶的丧事重要吗?!"
秘书还是把请柬递了过来。
陈江接过来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尊敬的陈局长,谨定于明日,为您奶奶举办丧礼,略备薄酌,敬请光临指导。"
落款:爹。
陈江拿着那张请柬,像霜打的茄子瘫在沙发上。
他这才明白,老爹那通深夜电话,不是抱怨,是告别。而他连这最后一通电话,都没好好接。
官当得越大,离自己越远。这世上最贵的请柬,从来不是红底金字的那种,而是一个老人用一辈子等来的那句——
狗娃,回来看看。
可他终究,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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