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赵大军两口子从湖南老家连夜往深圳赶,就为了搭上春节免费高速的末班车。

一路上磕磕绊绊,两人从拌嘴吵到冷战,又从冷战吵到翻旧账,好不容易看到收费站的灯光了——

屏幕上冷冰冰跳出四个数字:1500。

就差了三秒钟。

李翠花一路攒的火"腾"地蹿上来,一巴掌拍在仪表盘上正要冲赵大军发作——后座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陌生的声音。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座位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腊月二十九赵大军两口子才到家的,到了家一分钟都没歇,就被他妈周秀兰支使着擦窗户、贴对联、杀鸡。

李翠花从深圳带回来的那箱牛奶还没拆封呢,围裙就已经系上了。

一个春节过下来,她的手比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还忙。

初一拜年,初二走亲戚,初三赵大军的二叔家摆酒,初四他表弟结婚去当帮忙的,初五初六又被周秀兰拉着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赵大军两口子今年生个儿子。

李翠花全程没吭声,脸上挂着笑,心里头那把火压了又压。

她和赵大军结婚六年了,有一个女儿叫赵小米,今年四岁,留在深圳让赵大军的姑妈帮忙带着。

婆婆周秀兰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嫌弃她没生出个带把的来。

这事儿去年就闹过一场了。

去年中秋节,周秀兰在电话里"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村里头王二嫂家的儿媳妇,一口气生了俩儿子,你说人家咋就那么有福气呢。"

李翠花当场就把电话挂了。

赵大军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最后跟李翠花赔了一整晚的不是。

从那以后,婆媳俩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底下那层冰谁都不去碰。

到了初七这天早上,天还没亮李翠花就醒了。

她推了推赵大军的背:"起来,赶紧收拾东西,八点之前必须出发。"

赵大军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急什么,又不是赶火车……"

"高速堵车怎么办!你还不赶快起来。"李翠花掀开被子坐起来,"你自己算算,从这儿到深圳少说要十个小时,今天是春节免费高速最后一天,过了十二点一分钱都不能省!"

赵大军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跟妈说一声——"

"你就去吧,说完赶紧回来。"

赵大军穿上衣服出了门,李翠花开始往行李袋里塞东西。

她把赵小米的新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把赵大军的换洗衣裳压在底下,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和钱包。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

时间刚刚好。

然后她等赵大军。

等了二十分钟,人没回来。

等了四十分钟,人还没回来。

等到八点半,李翠花的耐心彻底烧完了。

她蹬上鞋就往婆婆家那边走,一推开门,就看见赵大军正坐在堂屋里吃米粉。

周秀兰站在旁边,笑眯眯地往他碗里夹肉:"多吃点,到了深圳又吃不上这个味了。"

赵大军埋头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李翠花站在门口,胸口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赵大军。"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大军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那表情就像被老师逮住抄作业的小学生。

"翠花,你也来吃点?"周秀兰笑着招手,"我一大早起来熬的骨头汤,你——"

"妈,不吃了,我们得赶路。"李翠花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客客气气的,但谁都听得出那股子硬劲儿。

周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么急干什么?好歹吃了早饭再走,饿着肚子开车不安全。"

"我吃过了。"李翠花说。

其实她什么都没吃。

赵大军赶紧三两口把米粉扒拉完,站起来擦了擦嘴:"妈,那我们走了啊。"

周秀兰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明显不高兴了:"初七走什么走?你二叔还说今天中午过来呢,你连面都不露一下?"

"妈,我初八要上班……"

"上班上班,就知道上班!"周秀兰提高了声音,"你一年到头就回来这么几天,你二叔今年身体不好,你打个招呼都不愿意?"

赵大军张了张嘴,扭头看了李翠花一眼。

李翠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意思很明白——你自己选。

赵大军在他妈和他媳妇之间来回看了两个回合,最终一咬牙:"妈,我给二叔打个电话吧,路上打。"

周秀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碗筷摔得叮当响。

赵大军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一样杵了几秒钟,然后低着头往外走。

路过李翠花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九点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得他脖子一缩。

两人回到屋子里拿行李,刚要把箱子往车上搬,周秀兰追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身后还跟着隔壁王婶帮她抬一个纸箱子。

"这是我做的腊肉,这是干辣椒,这是你爸生前种的那棵橘子树上结的果子,我专门挑了一箱大的……"

周秀兰一样一样地往车后座塞,嘴里念念有词:"还有这个,自家榨的茶油,外面买的都是勾兑的,不能吃……这袋红薯粉是你大姑给的,说翠花爱吃……"

后座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顶到车顶了。

李翠花看着那些东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妈,带不了这么多,车里都没地方坐了。"

周秀兰的脸"刷"地一下就变了。

她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我辛辛苦苦做的你嫌弃?行,不要就不要,我扔了就是!"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周秀兰的眼眶红了,"我儿子一年就回来一趟,我想给你们带点家里的东西你都不让,我这个当妈的在你眼里就是个多余的是不是?"

旁边的王婶赶紧打圆场:"秀兰姐你别急,翠花也是怕路上不方便嘛。"

赵大军头都快低到地上了。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李翠花,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就都带上吧,后座还塞得下。"

李翠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坐进了副驾驶,把车门重重一关。

周秀兰继续往车上塞东西。

一直塞到后座几乎看不见后挡风玻璃了,她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然后她又走到赵大军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硬往他手里塞:"这是给小米的压岁钱,三百块,你别嫌少。"

赵大军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了。

"路上慢点开,到了打个电话。"周秀兰的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

赵大军"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他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妈站在门口越来越小的身影,他使劲儿眨了眨眼。

李翠花看了一眼手机。

上午十点零七分。

比计划整整晚了两个多小时。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两片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用胶水粘住了一样。

赵大军也不敢开口。

车子驶出村口,上了乡道,空气里还飘着远处谁家放鞭炮的硝烟味。

这是他们从老家往深圳赶的第一步。

上了高速才开了不到半小时,赵大军就觉得不对劲了。

前方的车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像一锅煮烂的饺子一样挤在一起,谁也动弹不了。

导航上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红。

"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增加一小时三十分钟。"机器人冷冰冰地播报着。

李翠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赵大军调整了一下坐姿,假装没看到她的表情。

车子走走停停,像老牛拉破车一样,五分钟挪不了二十米。

十分钟过去了,李翠花还是没说话。

二十分钟过去了,她还是没说话。

赵大军反倒紧张起来了——他了解他媳妇,她不说话比说话可怕一百倍。

果然,到了第二十八分钟——

"我说的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颗炸弹的引信。

赵大军握紧了方向盘。

"我说了让你八点出发你不听,我说了别去你妈那儿磨蹭你不听。"李翠花的声音还是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调调,"现在好了,堵在这儿了,你高兴了?"

"这堵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赵大军小声说。

"是不能控制,但你要是八点出发,这会儿早就过了这一段了。"

赵大军没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这个时候认错等于火上浇油。

沉默了三十秒。

李翠花又开口了,这回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赵大军,你知道今年过年我们花了多少钱吗?"

赵大军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话题是个雷区。

"你妈给你那几个侄子侄女发压岁钱,一个两百,四个八百;你二叔住院你掏了一千五的慰问金;你弟赵大强张嘴又借了三千块说过了年还——你信他会还吗?"

赵大军沉默。

"你信吗?"李翠花的声调升了半度。

"他说了过了年就……"

"他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李翠花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了,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去年那两万块呢?他开烧烤店亏了,那两万块打了水漂,连一分钱的利息都没见着!"

赵大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又松开。

这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去年他弟弟赵大强说要在镇上开个烧烤店,信誓旦旦说三个月就能回本,张口就借两万。

赵大军那会儿刚攒了三万块,想留着给小米以后上学用,但赵大强跑到他面前连酒都喝上了,说"哥你不帮我谁帮我",还搬出他们死去的爹,说"爸在的时候最疼你了,你忍心看弟弟过不下去"。

赵大军心软了,背着李翠花把钱转了过去。

烧烤店开了不到三个月,赵大强天天喝酒打牌不管事,店倒了,钱没了,人倒在沙发上呼噜睡大觉。

这件事差点让赵大军和李翠花离婚。

"两万块,赵大军。"李翠花的声音沙哑了,不是吼的,是心疼的,"那是我站了一年流水线攒下来的,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你倒好,一个电话就给你弟了。"

赵大军低着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不是心疼那个钱,我是心寒。"李翠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你什么时候把我和小米放在第一位过?你妈要你留你就留,你弟要钱你就给,你姑说让我们生二胎你就跟着劝,你自己呢?你有自己的主意吗?"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赵大军心上。

不是因为难听,是因为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翠花,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前面的车终于开始挪动了,赵大军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往前走。

他不敢看李翠花,只能从余光里瞥到她侧脸的轮廓。

她在擦眼泪。

用手背,偷偷地擦,不想让他看见。

赵大军的鼻子酸了。

他想伸手过去,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确定她现在愿不愿意让他碰。

"翠花……"

"别说话,好好开车。"

赵大军把那只手老老实实放回了方向盘上。

堵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路终于通了。

赵大军加了油门往前赶,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导航显示到深圳还要八个半小时,也就是说到的时候差不多夜里十一点。

时间紧,但还来得及。

只要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两人一路无话,导航的声音成了车厢里唯一的响动。

"前方五百米进入隧道,请减速慢行。"

赵大军开着车,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李翠花说的那些话。

她说得对,他确实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媳妇放在最后。

不是不心疼她,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弟有困难就必须帮,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那个不能说"不"的人。

可李翠花不一样。

她是从外地嫁过来的,在这个家里没有娘家人撑腰,所有的委屈都只能自己扛。

赵大军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李翠花跟着他去深圳打工,两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她从来没抱怨过。

唯一一次哭,是小米发高烧那天晚上,他们抱着孩子在医院急诊室排了四个小时的队,李翠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抱着滚烫的小米,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孩子脸上。

那天她说了一句话,赵大军一辈子忘不了。

她说:"赵大军,我不怕苦,我就怕苦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赵大军的眼眶有点发热。

他暗暗地下了个决心——等到了深圳,不管怎么样,先跟赵大强把那两万块钱要回来。

哪怕撕破脸。

这是他欠李翠花的。

晚上八点三十二分,油表灯亮了。

赵大军看了一眼导航,最近的服务区还有十二公里。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李翠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车窗睡着了,脸颊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赵大军放慢了速度,尽量开得平稳一些,不想颠醒她。

到了服务区入口,他轻轻把车拐了进去。

这个服务区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

到处都是返程的车辆,停车场满满当当的,连过道里都横七竖八地挤着各种牌照的车。

有一家人在车旁边吃泡面,小孩子跑来跑去地闹,大人扯着嗓子喊"别跑了"。

有个中年男人蹲在花坛边抽烟,脸上写满了疲惫。

还有一对年轻情侣靠在车头上看手机,有说有笑的,好像完全不赶时间的样子。

赵大军有点羡慕他们。

他把车停好,熄了火,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李翠花的肩膀。

"翠花,到服务区了,要不要下来上个厕所?"

李翠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两秒钟,然后一下子坐直了:"几点了?"

"八点四十。"

"还有多远?"

"导航说还有三个半小时,来得及。"

李翠花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她没跟他说话,但也没像之前那样甩脸子了——这让赵大军稍微松了口气。

李翠花走向服务区的卫生间,赵大军走向加油站。

加油的车排了一长溜,他等了快十分钟才轮到。

加满油之后,赵大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靠在车旁边猛吸了两口。

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赵福来,是个开了一辈子货车的老司机,四年前胃癌走的。

走之前拉着赵大军的手说:"大军啊,你弟弟不争气,你妈身体也不好,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要撑住。"

赵大军"嗯"了一声,从那以后就真的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可有时候他也觉得累。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想去后座翻一瓶矿泉水出来。

他拉开了右后车门。

后座上全是他妈塞的那些东西——编织袋、纸箱子、塑料桶,堆得像小山一样,严严实实的。

他把手伸进去翻了半天,从腊肉底下摸到了一瓶水。

拔出来的时候胳膊碰到了一个纸箱子,箱子往旁边倒了一下,他顺手扶了扶。

喝完水,他随手把车门一推。

门碰到了门框,但没有发出那个"咔哒"一声——就是没推到位。

赵大军根本没注意,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把水瓶子扔进垃圾桶,又点了一根烟。

过了几分钟,李翠花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两桶泡面,热气腾腾的,还夹了两双一次性筷子。

赵大军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李翠花把其中一桶泡面递给他,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吃吧,你从中午就没吃东西了。"

赵大军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他最爱吃的那种。

她记得。

两个人就站在车旁边吃泡面,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的火药味明显淡了很多。

服务区广播在喊什么"请大家注意财物安全,不要在车内存放贵重物品",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绕。

旁边停车位上,一对老夫妻也在吃泡面,老头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酸豆角,老太太嫌烫,呼呼地吹了几下才送进嘴里。

赵大军看了一眼,又低头扒拉自己的面。

吃到一半,他发现碗里多了两片火腿肠。

是李翠花从自己碗里夹过来的。

她还是没看他,筷子已经缩回去了,低头吃自己那碗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大军喉咙一紧。

他端着泡面,呆呆地看了她好几秒。

"谢谢。"他声音有点哑。

李翠花撇了撇嘴:"谢什么谢,赶紧吃完走,时间不等人。"

赵大军"嗯"了一声,把那两片火腿肠连同面一起大口扒进嘴里。

这是他今天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吃完泡面,两人把碗扔了,上车。

赵大军发动车子,李翠花系好安全带。

驶出停车位的时候,赵大军踩了一脚刹车,转头看了李翠花一眼。

"翠花,那两万块钱,等到了深圳我找大强要。"

李翠花没说话,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冷着脸了。

赵大军心里踏实了一点。

车子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里,重新开始奔跑。

从服务区出来,重新上了高速,赵大军看了一眼导航。

"预计到达时间:23:35。"

还有将近二十五分钟的余量。

他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来得及。"他对李翠花说。

李翠花没接话,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实时路况的软件,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这是她的习惯——什么事都不放心,得自己看着才行。

赵大军有时候觉得她太操心了,但他也知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要不是她操心,早就散架了。

车子在夜色里跑了将近四十分钟,一切都很顺利。

路上的车比下午少了不少,大部分人要么已经到了,要么不赶这个免费时限。

赵大军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台,放着一首老歌——是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

他跟着哼了两句。

李翠花斜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唱歌。"

"放松一下嘛。"赵大军笑了笑。

李翠花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大军心想,这场冷战大概算是过去了。

然后老天爷就给他来了一闷棍。

前方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红色的尾灯。

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红色的长龙趴在高速公路上。

赵大军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从一百一十码直接降到了二十码。

"怎么回事?!"李翠花的身子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得她闷哼了一声。

赵大军的脸色变了。

他按了一下导航的实时路况——"前方发生交通事故,车道封锁,预计拥堵时间四十分钟以上。"

四十分钟。

加上之前的余量,只剩下不到二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如果堵车超过二十五分钟,他们就彻底赶不上了。

李翠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怎么又堵了……"

赵大军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前面的车一动不动,像一堵铁墙。

他恨不得把车开上天去。

"打电话问问,前面到底什么情况。"李翠花的声音开始发抖。

赵大军摇下车窗,探头往前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全是车。

隔壁车道的一个大货车司机也摇下了窗户,叼着烟冲他喊:"前面追尾了,三辆车,一辆还翻了!等着吧兄弟,快不了!"

赵大军心里"咚"的一声。

李翠花已经开始不停地看手机了,每隔三十秒看一次时间。

十点四十五。

十点五十二。

十一点零三。

车子一动不动。

赵大军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李翠花,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指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张开嘴发现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十一点十一分,前面的车终于动了一下。

赵大军的心跳"噔"地加速了。

慢慢地往前挪,像蜗牛爬。

十一点十八分,车流开始加速了——前方的事故车被拖走了,车道重新开放。

赵大军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还有多远?"李翠花的声音沙哑。

赵大军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一百四十公里,导航说预计一小时十五分到。"

十一点十八分加上一小时十五分钟——零点三十三分。

来不及了。

赵大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咬着牙,把油门踩得更深。

时速从一百二蹿到了一百三,再到一百四。

李翠花看了一眼时速表,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慢点"。

因为她心里也在赌。

一千五百块钱,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他们这个家来说,是李翠花半个月的工资,是小米三个月的奶粉钱,是赵大军戒了半年的烟又复吸后买烟的钱攒下来的。

车速一直维持在一百三以上,赵大军的手心全是汗。

一辆大货车堵在快车道上,开得慢吞吞的,像一头老牛横在路中间。

赵大军闪了两下灯,按了喇叭,那货车纹丝不动。

"让啊!你倒是让啊!"李翠花忍不住冲着那辆货车喊了一句,虽然对方根本听不见。

赵大军一把方向盘从右侧超了过去,心脏砰砰跳得像打鼓。

超过去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

十一点四十三分,导航显示还有六十二公里。

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拼命踩油门。

李翠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扶手上方的拉环,指节发白,一直没松开。

十一点五十一分,收费站的指示牌终于出现了——"深圳北收费站 3公里"。

赵大军看到那个牌子的时候,眼眶差点红了。

"快了!"他喊了一声。

李翠花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死死盯着前方。

还有三公里。

时间:十一点五十四分。

六分钟,三公里,够了!

可是——

收费站前面排了一溜车。

赵大军踩下刹车,排进队伍里。

前面有两辆车。

第一辆车在缴费。

赵大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停地敲,像弹钢琴一样。

十一点五十六分,第一辆车过了。

第二辆车上前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第二辆车还在那儿磨叽。

"怎么这么慢!"李翠花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赵大军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十一点五十九分,第二辆车终于走了。

赵大军一脚油门冲上前,把卡递了过去。

他的手在抖。

收费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卡不紧不慢地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赵大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屏幕。

数字在跳动。

然后——

"滴"的一声。

屏幕上的时间定格了。

00:00:03。

零点,零分,零三秒。

过了。

就差了三秒钟。

屏幕上弹出四个数字1500。

赵大军感觉脑袋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边放了一个炮仗。

收费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零点过了三秒,系统自动计费,已经不在免费时段了。"

赵大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偏过头,看了李翠花一眼。

她的脸色青得吓人。

那种青不是冻的,是气的。

"三秒钟?"她的声音像碎了的玻璃碴子,尖得能划破人脸,"就三秒钟,一千五?"

收费员往后退了半步:"姐,这是系统自动——"

"我不管什么系统!"李翠花一把推开车门站起来,指着那个屏幕,眼眶通红,"我们从上午十点跑到现在!十四个小时!就差三秒你跟我说一千五百块?!"

赵大军低着头不说话。

李翠花猛地转过身,瞪着他,嘴唇哆嗦着:"我说了让你早点出发,你不听!"

赵大军还是不说话。

"我说了别在你妈那儿磨蹭,你偏不听!"

赵大军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千五百块啊赵大军!"李翠花的声音突然哑了,不是喊哑的,是憋哭了,"一千五百块,够我在厂里站半个月流水线了,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赵大军的胸口上。

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刚想说点什么——

李翠花不给他机会,一巴掌拍在仪表盘上,"砰"的一声,震得杂物箱盖都弹开了。

"赵大军你这个窝囊废!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捏住了嗓子。

因为后座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带着哭腔。

"阿姨……别吵了……我害怕……"

车厢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

赵大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李翠花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怒气、委屈、眼泪全部冻在脸上。

他们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从来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赵大军缓缓转过头,往后座看去。

那些他妈硬塞的土特产,腊肉、干辣椒、咸鱼,堆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和纸箱之间——

露出了一张小小的、脏兮兮的脸。

一双惊恐的眼睛,正怯怯地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