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坐在医院急诊大厅的长椅上。

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律师事务所传真过来的《离婚协议书》初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凌晨的医院异常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以及头顶老旧日光灯发出的嗡嗡电流声。

手机屏幕第十七次亮起,又是唐棠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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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

耳边还回荡着三小时前,她站在我租住的临时公寓门外说的那句话:“穆言川,你以为找个律师,就能斗得过我?我手里有足够让你在这个行业永远抬不起头的证据。如果你非要撕破脸,我不介意让你和你父亲,一起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四十五天前的那个深夜——父亲倒在家中书房的场景。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梗,会成为撕开我十年婚姻画皮的那把利刃。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望京的家。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阳台方向透出微弱的光。

唐棠穿着米色的真丝睡袍,正对着落地窗讲电话,语调冷静而专业。

“贺总,您放心,这个项目的尽职调查报告我会亲自审核……对,周五之前一定给您……好的,那就这么定了。”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望京那边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要求改设计方案。”我换下鞋,走进厨房倒水,“吃过晚饭了吗?”

“在公司订的外卖。”唐棠重新坐回沙发,打开笔记本电脑,“对了,这个周末我可能去不了你爸那里了,有个重要的跨境并购案要开会。”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四个周末以工作为由缺席家庭聚餐。

我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爸上周打电话说想让我们陪他去香山看红叶,他一个人……”

“穆言川。”唐棠打断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不耐烦,“你爸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非得我们陪着?再说了,我这个案子涉及的金额超过五十亿,你觉得看红叶和五十亿哪个更重要?”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如果继续这个话题,就会演变成一场无意义的争吵。

她会列举她这个月加班多少小时,会强调她养活这个家有多不容易,会用那种看待不懂事孩子的眼神盯着我,直到我选择沉默。

十年婚姻,我们早已形成了一套精密的战术体系。

她进攻,我退让。

她施压,我妥协。

她用事业作为一切缺席的挡箭牌,而我,则扮演那个“总是能理解”的丈夫。

“那我周末自己回去陪他。”我最终说。

唐棠“嗯”了一声,视线已经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那天夜里我躺在次卧——我们从三年前开始分房睡——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父亲上周打电话时说的话。

“小川啊,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乱想。我最近总做梦,梦到你妈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在香山看红叶……”

父亲很少对我说这样的话。

他是个极其克制的老人,母亲五年前因癌症去世后,他一个人住在海淀区那套老房子里,从不主动要求我们做什么。

而那通电话里,我清晰地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孤独。

我给唐棠发了条消息:“周六我接爸过来住几天,家里很久没人气了。”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机铃声刺耳地在黑暗中响起。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

“喂?”

“是穆先生吗?我是您父亲的邻居,楼上的赵姨。”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惊慌,“您父亲倒在家里了!我听到很大的响声,敲门没人应,就找物业开了门……现在120已经在路上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赶到海淀区父亲家楼下时,救护车刚好抵达。

我跟着上了车,看到父亲躺在担架上,脸色灰败,嘴角歪斜,右侧肢体完全瘫软。

随车医生正在给他测量血压,一边快速记录数据一边对我说:“初步判断是脑梗,情况不太乐观,要立刻送协和。”

救护车一路呼啸。

我握着父亲冰凉的左手,用颤抖的手指给唐棠拨电话。

第一通,无人接听。

第二通,无人接听。

第三通,无人接听。

第四通,无人接听。

第五通,终于接通了,但那头传来的是嘈杂的人声和背景音乐声。

“喂?”唐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唐棠,爸突发脑梗,现在在救护车上,正往协和送——”

“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很快又压低了,“等等,我现在在外面,信号不太好……你说什么?”

“我说爸脑梗了!现在很危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她对别人说话的声音,语调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客气。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你们先聊……”

然后她对我说:“我知道了,现在在哪家医院?”

“协和。”

“行,我知道了。”

“你能过来吗?”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

“我现在在陪贺总他们谈一个很关键的条款,实在走不开……”唐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要不我先给医院那边打个招呼,安排最好的专家会诊?”

我闭上眼睛,用力地按了按眉心。

“不用了,我能处理。”

“那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电话挂断。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深夜的北京街头格外刺耳。

我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十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唐棠的缺席。

母亲去世那天,她在上海出差。

父亲七十大寿,她在香港谈判。

我拿到“亚太地区最佳青年建筑师”奖项的那个夜晚,她在陪客户应酬。

每一次,她都有充分的理由。

每一次,我都选择了理解。

但这一次,父亲生死未卜地躺在我面前,而她,还在“陪贺总谈条款”。

那个瞬间,某种一直被我小心翼翼维护着的东西,彻底碎裂了。

父亲被直接推进了ICU。

我站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看着“重症监护室,非探视时间请勿入内”的标识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主治医生是协和神经内科的权威专家,姓陆。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父亲的CT片。

“你看这里,大面积脑梗,影响了运动和语言中枢。好在送医及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后续情况很难说。这几天是关键期,随时可能出现并发症。”

“需要做什么准备?”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陆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另外……”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病危通知书。

我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签字的时候,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是我的眼泪滴上去了。

从陆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给唐棠发了条消息:“爸住进ICU了,医生让签病危通知书。”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后,她回了一条:“知道了,我已经让沈微联系了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专家,如果需要会诊可以视频连线。你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沈微是她的助理,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孩,精明能干,是唐棠手把手带出来的得力助手。

所以,即便在这种时候,她依然选择让助理来解决问题,而不是亲自出现。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父亲依然昏迷。

我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待了整整一夜,护士每隔两小时出来一次通报情况。

凌晨四点的时候,一位年轻护士出来,看到我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家属,您去休息一下吧,我们会照顾好病人的。”

“我不困。”我说。

其实困极了。

但我不敢睡,我怕一闭眼,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

早上七点,唐棠的助理沈微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和一个保温饭盒。

“穆先生,这是唐律师让我给您送来的。”沈微把东西递给我,“她今天有个重要的庭审,实在抽不开身。她让我转告您,如果需要什么尽管说,她会尽力安排。”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果篮,看着上面系着的金色丝带,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替我谢谢她。”我说,“不过这些我用不上,你带回去吧。”

沈微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这……”

“我说,带回去。”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微显然感受到了某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拎着那个果篮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我的合伙人兼好友许朝暮赶到了医院。

他比我大五岁,是我大学时的学长,也是我创业路上最坚实的战友。

“老穆。”许朝暮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子不行,得去休息。”

“我没事。”

“放屁。”许朝暮拽着我到了医院的咖啡厅,强迫我坐下,点了杯咖啡推到我面前,“唐棠呢?”

我摇了摇头。

许朝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知道吗?”

“知道。”

“那她人呢?!”许朝暮的声音拔高了,“她爸出事,她一次都没来过?”

“她很忙。”我机械地重复着这句我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许朝暮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穆,你还要这样骗自己多久?”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父亲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陆医生说度过了最危险的48小时。

但他依然昏迷,右侧肢体完全没有反应,语言功能也无法评估。

这天下午,唐棠终于打来了电话。

“言川,爸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稳定了,但还在昏迷。”

“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对了,周五晚上我们律所有个重要的酒会,需要合伙人配偶出席。我已经让沈微给你订好了西装,明天会送到医院……”

“唐棠。”我打断了她。

“嗯?”

“我爸躺在ICU里,你让我去参加酒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爸现在情况稳定了,而且有医院照顾着,你也不用24小时守在那里……这个酒会对我很重要,贺总也会去,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闭上眼睛,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我不会去。”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

我按掉。

她又打。

我再按掉。

如此往复了七次,我最终选择了关机。

那天夜里,父亲醒了。

当护士匆匆出来通知我的时候,我几乎是冲进了ICU。

父亲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爸!”我握住他的左手,那只还能活动的手,“爸,我是小川,我在这里。”

父亲的眼珠转向我,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你妈……”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父亲被转出了ICU,进入普通病房。

陆医生说这是个好消息,但康复之路会很漫长。

大面积脑梗导致的右侧肢体偏瘫和语言功能障碍,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

“穆先生,我建议你们请一个专业的护工。”陆医生说,“这种程度的护理工作,对家属来说负担太重。”

“我自己来。”我说。

“但你还有工作……”

“我会安排好的。”

我给事务所打了电话,申请了长期病假。

接电话的是我们的首席合伙人齐教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建筑师。

“小穆,家里的事要紧。”齐教授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你安心照顾你父亲,事务所这边我和朝暮会顶着。”

“齐老师,望京那个项目……”

“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血。但人生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项目可以等,父亲不能等。”

挂了电话,我靠在病房外的墙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被理解的温暖。

病房里,父亲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爸,饿吗?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驴打滚。”

父亲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唐……棠……”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工作忙,过两天就来看您。”我撒了个谎。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浊泪。

父亲开始了艰难的康复训练。

从最简单的手指屈伸,到尝试坐起,每一个动作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

我看着这个曾经挺拔的老人,如今像个婴儿一样需要别人搀扶着学习最基本的动作,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康复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白,很有耐心。

她教我如何给父亲做被动运动,如何刺激他的语言功能。

“穆先生,康复这条路很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白医生说,“而且家属一个人扛,真的会很累。您爱人就不能来帮帮忙吗?”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进行第一次站立训练。

我和白医生一左一右扶着父亲,他的右腿完全无法承重,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和白医生身上。

从床边到窗台,不过三米的距离,我们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父亲已经大汗淋漓,我的衬衫也完全湿透了。

我扶着父亲躺回床上,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用那种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小川……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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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我说,声音哽咽,“爸,我不累。”

那天晚上,唐棠来了。

晚上九点四十,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她看起来很疲惫,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乌青。

“爸。”她走到床边,看着已经睡着的父亲,声音很轻,“我来看您了。”

父亲没有醒。

唐棠在床边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向我。

“出来说几句?”

我们走到走廊的尽头。

“爸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你看到了。”我说,“右侧偏瘫,语言功能受损,需要长期康复。”

“医生怎么说?”

“说要做好长期准备。”

唐棠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言川,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我这边……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贺总他们那个跨境并购案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我作为首席律师,必须全程跟进。”

“我知道。”

“所以我在想……”她顿了顿,“要不我们请两个专业护工?24小时的那种。钱不是问题,我可以……”

“不用。”我打断她,“我自己能照顾。”

“但你还有工作……”

“我已经请了长假。”

唐棠愣住了。

“你请假了?那望京那个项目怎么办?那可是你花了两年时间谈下来的!”

“齐老师和朝暮会接手。”

“穆言川!”唐棠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那个项目的主创建筑师是你,现在你撂挑子了,甲方那边怎么办?万一他们追究违约责任……”

“那就追究。”我平静地看着她,“唐棠,那是我爸。”

她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里一片寂静。

远处护士站传来呼叫铃的声音。

“我明天有个跨国视频会议,凌晨三点。”唐棠最后说,“我得先走了。”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下周末有个律协的年度晚宴,需要配偶陪同出席。我已经让沈微帮你订好了礼服……”

“我不会去。”

“言川……”

“我说,我不会去。”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唐棠显然听出了某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走了。

我重新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醒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小川。”他艰难地说,“唐棠……她……”

“爸,您别操心这些。”我打断他,“您好好养病就行。”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

父亲的语言功能有了些许恢复,能说一些简单的词语和短句了。

但右侧肢体依然没什么进展,每天的康复训练都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这天上午,沈微又来了。

她这次带来的是一整套高级营养品,都是进口的。

“穆先生,这是唐律师特意让我买的。”沈微说,“她说老爷子需要补充营养。”

我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沈微,你跟了唐棠多久了?”我问。

“三年。”沈微有些不明所以。

“那你应该很了解她。”

“是……是的。”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最近是不是真的很忙?”

沈微的脸色变了变。

“唐律师她……她确实工作很繁重……”

“我问的是,她是不是忙到连抽出一两个小时来医院的时间都没有?”

沈微低下了头,不说话。

“你回去告诉她,”我说,“这些东西我不需要。我需要的,她给不了。”

沈微走后,许朝暮来了。

他给我带了换洗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老穆,你这样不行。”许朝暮看着我憔悴的脸色,“你看看你,瘦了一圈,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没事。”

“你有事。”许朝暮说,“而且你老婆也有事。”

我抬起头看他。

“上周五晚上,我在柏悦酒店的餐厅看到她了。”许朝暮说,语气很沉,“她在跟几个人吃饭,其中一个男的……穿得人模人狗的,对她特别殷勤。后来我打听了一下,那人叫贺千澜,是某跨国投资公司的亚太区总裁。”

我的手指收紧,攥着床单的一角。

“老穆,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夫妻感情。”许朝暮说,“但是兄弟,你心里得有数。你爸都住院这么多天了,她一共来过几次?上次来还是因为正好路过医院,进来待了十分钟就走了。这正常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她有她的事业。”

“操他妈的事业!”许朝暮爆了粗口,“人的一生能有几个父亲?她再有事业,也不能在你爸生死关头都不出现吧?老穆,你清醒点!”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父亲的康复进度缓慢但稳定。

他现在已经能说一些完整的句子,虽然吐字还不太清楚,但至少能表达意思了。

这天下午做完康复训练,父亲忽然握住我的手。

“小川。”他说,“你和唐棠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愣住了。

“爸,没有,您别多想。”

“我不傻。”父亲艰难地说,“我住院这么多天,她来过几次?”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小川。”父亲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如果过不下去就离。别委屈自己。”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父亲枯瘦的手背上。

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回家取换洗衣服——我已经快一周没回过望京的家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冰冷而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一摞摞文件,都是唐棠的案卷。

餐桌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已经发霉了。

冰箱里除了几瓶进口矿泉水,空空如也。

我走进主卧。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像酒店的客房。

我拉开唐棠的衣柜,发现少了好几套她常穿的衣服。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打开了手机上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应用——家庭位置共享。

这是我们刚结婚时安装的,说是为了互相知道对方的位置,增加安全感。

后来随着生活的忙碌,就再也没打开过。

屏幕上的地图显示,唐棠此刻的位置在……柏悦酒店。

晚上十点半。

我盯着那个闪烁的定位点,手指微微发抖。

理智告诉我,也许她只是在那里谈事情。

但直觉却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里有轻柔的音乐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言川?”唐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你在哪里?”

“我在……”她停顿了一下,“在跟客户谈事情。怎么了?”

“在哪里谈?”

“在一个餐厅。”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你查岗?”

我闭上眼睛。

“爸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严重吗?”

“还好,没伤到骨头,但是受到了惊吓。”

“那就好。”她说,“你好好照顾他。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唐棠。”

“嗯?”

“你什么时候能来医院一趟?”

“我这两天真的很忙……”

“忙到连来看一眼你公公都抽不出时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穆言川,你这是什么语气?”唐棠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尽力在安排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你公公到底排在第几位?是在你的案子之后,你的客户之后,还是在你的事业之后?”

“穆言川!”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了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于二十分钟前:一张照片,柏悦酒店的标志性夜景,配文是“深夜加班,为梦想续航”。

我点开照片,放大。

照片的玻璃倒影里,依稀可以看到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我关掉手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父亲的状况持续好转。

他现在已经可以在我的搀扶下,自己挪动几步了,虽然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陆医生说,如果恢复得好,下个月中旬就可以出院了。

“但是出院后的康复训练更重要。”陆医生说,“穆先生,你一个人恐怕……”

“我可以。”我说。

陆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这天下午,唐棠突然来了。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瑞金堂”字样的礼盒。

“爸。”她走到床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我来看您了。给您带了些燕窝,都是真品,对身体好。”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爸您气色看起来不错。”唐棠继续说,“医生说您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就能出院了?”

父亲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我去找一下主治医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唐棠放下礼盒,快步走出了病房。

她走后,父亲看向我。

“小川。”他说,“来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

“爸,她是来看您的。”

“不需要。”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漠,“她的心不在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唐棠在医院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临走前,她把我叫到了走廊。

“言川,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她的表情很严肃,“下周三,我们律所有个非常重要的年度答谢酒会,贺总会作为重要客户出席。这个酒会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希望你能陪我去。”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她继续说,“但这真的很重要。而且就一个晚上的时间,爸这边可以请护工……”

“不去。”我说。

“言川……”

“我说,不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唐棠,我爸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让我去参加酒会?”

“但是……”

“你自己去吧。”我转身准备回病房。

“穆言川!”唐棠忽然拔高了声音,“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工作上的事情,你就不能支持一下吗?”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

“支持?”我说,“这二十多天,你一共来过几次医院?加起来待了多长时间?唐棠,不是我不支持你,是你从来没有支持过我。”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忙吗?贺总他们那个案子涉及的金额超过八十亿!我作为首席律师,稍有闪失就会……”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这些。你去忙你的八十亿,我照顾我爸。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挺好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病房。

这天早上,我登录了我们的家庭共享云账户。

这个账户关联了家里所有的固定开销:物业费、水电燃气费、保姆费,还有一个每年高达五十万的——瑞士莱蒙湖疗养中心年度会籍。

那是两年前唐棠办的,说是给双方父母准备的顶级疗养服务。

但实际上,只有她父母去享受过三次,每次都是我全程陪同安排。

而我父亲,一次也没去过。

我点开最新的预约记录:12月20日-30日,莱蒙湖疗养中心,尊享套房,已全额支付。

预约人:唐棠。

受益人:唐建国、王秀华(唐棠父母)。

我的手指在“取消预约”的按钮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下去。

系统弹出提示:取消成功,相关款项将在十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

父亲的康复进展很好,已经能够扶着墙独立行走十几米了。

白医生说,这个速度已经超出了预期。

“穆先生,您父亲的求生意志很强。”白医生说,“而且有您这样尽心尽力的照顾,恢复得才会这么快。”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父亲之所以这么努力康复,是因为他心里明白——他只有我了。

母亲走了,唐棠形同陌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这一个亲人。

这天下午,许朝暮来医院看父亲,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穆,齐老师让我转告你,望京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许朝暮说,“甲方对我接手后的修改方案不太满意,指名要你回去。”

我皱起眉头。

“我现在走不开。”

“我知道。所以齐老师的意思是,让你抽时间跟甲方见个面,哪怕是视频会议也行,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我沉默了片刻。

“好,我尽量安排。”

挂了电话,父亲看着我。

“小川。”他说,“工作要紧。你去忙。我没事。”

“爸,您别操心。”我说,“我能处理好。”

但事实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处理好。

那天晚上,唐棠的电话打了过来。

“穆言川,你为什么取消莱蒙湖的预约?!”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那是我给我爸妈预约的年度疗养,你凭什么擅自取消?!”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北京冬夜的灯火。

“因为那是用我们的共同财产支付的。”我说,语气很平静,“作为丈夫,我有权处理。”

“你……”唐棠似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穆言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爸妈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也不好,去莱蒙湖疗养对他们有好处!你现在取消了,他们怎么办?”

“那我爸呢?”我反问,“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又在哪里?”

“我工作忙……”

“工作忙。”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唐棠,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天,你一共说了三十七次'工作忙'。我数过了,三十七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给你爸妈预约顶级疗养中心,我不反对。”我继续说,“但是我爸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在陪客户应酬。你爸妈的疗养你记得清清楚楚,我爸的病危通知书你见都没见过。唐棠,这公平吗?”

“穆言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在跟我算账?我告诉你,莱蒙湖那个预约是我用我的奖金支付的!我有权……”

“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打断她,“唐棠,我也是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法律常识我还是懂的。”

我曾经也是个律师,在遇到唐棠之前。

后来因为热爱建筑,转行做了建筑师。

但法律知识,我一点都没忘。

电话那头传来唐棠压抑的喘息声。

“穆言川,你变了。”她说,声音很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变了。”我说,“因为我终于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了我们这十年婚姻的真相。”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父亲出院了。

陆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要按时复诊,要坚持康复训练,要注意饮食起居。

我一一记下,办完所有手续,用轮椅推着父亲走出医院大楼。

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父亲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小川。”他说,“好久没见过太阳了。”

我的鼻腔一酸。

唐棠没有出现。

她说公司有个重要的并购案要签约,走不开。

我把父亲接回了望京的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厅打扫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保姆李姨正在忙碌着。

“穆先生,唐律师让我提前过来收拾一下。”李姨说,“她说老爷子今天出院,得把家里收拾得像个样子。”

我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客厅,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她可以安排保姆打扫房间,可以安排最好的饭菜,可以安排一切——除了她自己亲自出现。

那天晚上,唐棠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但职业的微笑。

“爸,您回家了。”她走到父亲身边,“还适应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父亲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吃晚饭的时候,唐棠一直在给父亲夹菜,表现得像个孝顺的儿媳。

“爸,这个鱼很嫩,您多吃点。”

“爸,这个汤我特意让李姨炖的,对身体好。”

“爸,如果觉得床不舒服,我明天就让人换一张进口的医疗床。”

父亲一直沉默着,只是机械地吃饭。

饭后,唐棠把我叫到了书房。

“言川,我们需要谈谈。”她说。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婚姻。”唐棠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叠,一副谈判的姿态,“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对我有很多不满。我承认,在你爸住院期间,我的陪伴确实不够。但是你也要理解,我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我不可能随时随地放下手头的事情。”

我靠在书架上,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平衡点。”唐棠说,“你爸现在出院了,我们的生活也应该回到正轨。我会尽量多抽时间陪你和爸,但你也要理解我的工作。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说。

唐棠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其实我……”

“但是我有个条件。”我打断她。

“什么条件?”

“离婚。”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唐棠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冷漠。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唐棠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死死地盯着我。

“穆言川,你疯了?”

“我很清醒。”我说,“清醒到从来没有过。”

“就因为我这段时间没有陪你爸,你就要跟我离婚?”唐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穆言川,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不是小题大做。”我说,“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

“爱?”唐棠冷笑一声,“穆言川,你都三十八岁的人了,还跟我谈爱?我们是夫妻,是生活伴侣,爱情早就该转化成亲情了。”

“亲情?”我也笑了,“唐棠,亲人是什么?亲人是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站在身边的人。而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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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的脸色变了变。

“我在工作。”她说,“我在为这个家赚钱,为我们的未来打拼。这有错吗?”

“没错。”我说,“但是唐棠,钱不是一切。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我爸这次住院,万一他真的……我会遗憾一辈子。而你,连这个遗憾都没有给过我陪伴的机会。”

“那你想怎么样?”唐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因为这个,你就要跟我离婚?穆言川,你有想过后果吗?”

“想过。”

“想过?”唐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酷,“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婚之后,你能分到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们结婚十年,这十年里,我的收入是你的五倍。”唐棠一字一顿地说,“这套房子,是我付的首付,是我还的贷款。你开的车,是我买的。你爸住院的医药费,也是我出的。穆言川,你凭什么跟我提离婚?”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我的心里。

“你说得对。”我说,声音很平静,“经济上,我确实依赖你。但是唐棠,婚姻不是生意,不是说谁赚钱多谁就有话语权。”

“那是什么?”

“是两个人互相扶持,共同面对生活的风雨。”我说,“而这些,我们早就没有了。”

唐棠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

“行,你要离婚是吧?那我们就谈谈财产分割。”

“好啊。”我说,“按照婚姻法,我有权分割婚后所有共同财产的一半。”

“一半?”唐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穆言川,你做梦。这十年,你为这个家贡献过什么?你的那点工资,连咱们家一个月的物业费都不够。你凭什么分我的财产?”

“凭法律。”我说,“唐棠,你是律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婚后所得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法律?”唐棠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穆言川,你真以为法律就是绝对公平的?你太天真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意思?”

唐棠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打开了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我问。

“你自己看。”她把文件袋扔给我。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是一份《婚内财产协议》。

我愣住了。

“这是……”

“三年前,我让你签的婚内财产协议。”唐棠说,“你还记得吗?当时我说是为了避税,你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的手开始颤抖。

我记得那件事。

三年前,唐棠说律所有个避税的方案,需要我配合签个文件。

我当时正在赶一个项目的设计方案,她拿着文件过来,我头也没抬就签了。

我从未想过去看那份协议的内容。

现在,我看到了。

协议的核心内容是:婚后所有以唐棠名义购买的不动产、动产及金融资产,均为唐棠个人财产,与穆言川无关。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唐棠冷冷地说,“这是你亲手签的,还按了手印。穆言川,你以为你能分我的财产?做梦。”

我握着那份协议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还有。”唐棠继续说,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三年前参与的那个古城改造项目的内部文件。你还记得吗?那个项目最后因为文物保护的问题被叫停了。”

我当然记得。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挫折。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唐棠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穆言川,那个项目之所以被叫停,不是因为文物保护,是因为你们在设计过程中,涉嫌违规操作,私自改动了已经审批通过的方案。”

我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唐棠说,“这些证据,都在我手里。如果我把这些交给有关部门,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项目确实有问题。

当时甲方为了赶工期,私下要求我们修改方案,但没有重新走审批流程。

我当时反对过,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项目叫停后,甲方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文物保护政策调整”,我们也就不了了之。

但如果这件事被揭露出来……

“唐棠……”我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是律师。”唐棠冷冷地说,“获取证据,是我的专业。穆言川,我早就防着你这一天了。”

我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书架上。

“所以……所以你早就……”

“早就准备好了。”唐棠说,“穆言川,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们继续维持婚姻,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你坚持离婚,那我就把这些证据全部公开,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建筑行业永远抬不起头。”

我盯着她,感觉眼前这个女人无比陌生。

这还是我认识十五年、结婚十年的唐棠吗?

“哦对了。”唐棠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爸。如果这些事情曝光,你爸会怎么样?他现在身体这么弱,经得起这种打击吗?”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停止了。

她在威胁我。

用我爸的健康威胁我。

“唐棠……”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什么?”唐棠打断我,“穆言川,是你先提的离婚。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但是记住,你玩不过我。”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手里攥着那份协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良久,我颓然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许朝暮发来的消息:“老穆,明天有空吗?我找了个律师朋友,专门处理离婚财产纠纷的,要不要见见?”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回复:“不用了。”

“怎么了?”

“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关掉手机,我抬头看着天花板。

父亲还在客厅,他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让他知道。

他的身体受不了这种刺激。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次卧的床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唐棠那些冷酷的话。

凌晨两点,我起身,走到客厅。

父亲的房门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发现他没睡,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爸,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父亲转过头看着我,“小川……你……你和唐棠……吵架了?”

“没有。”我撒谎。

“我……听到了。”父亲说,“你们在书房里……声音很大。”

我的心一沉。

“爸……”

“小川。”父亲打断我,“如果真的过不下去……就离。别为了我委屈自己。”

“爸!”我的声音哽咽了,“我没有委屈……”

“你有。”父亲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都看在眼里。小川……你不欠她什么。该离就离。”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跪在父亲床边,紧紧握着他那只还能活动的手。

“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没有睡。

整整一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份婚内财产协议。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给许朝暮打了电话。

“老穆?”许朝暮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这么早?”

“朝暮,你昨天说的那个律师……我想见见。”

“发生什么事了?”

“见面说。”

上午十点,我在一家咖啡厅见到了许朝暮和他介绍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方。

方律师仔细看了唐棠给我的那份婚内财产协议。

“穆先生,这份协议……确实是有效的。”方律师说,“虽然签订的时候你可能没有仔细看,但签字和手印都是真的,很难推翻。”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我……我就什么都分不到了?”

“也不是。”方律师说,“婚姻法规定,即使有婚内财产协议,如果能证明协议签订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况,也可以申请无效。另外,一些特定的共同财产,比如……”

“方律师。”我打断她,“还有一个问题。”

我把唐棠威胁我的那些话,包括古城改造项目的事情,都告诉了方律师。

方律师的脸色变得很凝重。

“穆先生,如果她真的掌握了那些证据……”方律师停顿了一下,“恕我直言,这对您非常不利。那个项目如果真的涉及违规操作,一旦曝光,您不仅会面临行业处罚,还可能承担法律责任。”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

方律师沉默了很久。

“穆先生,您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接受现状,不离婚,或者接受她开出的离婚条件。第二,抢在她之前,主动把那个项目的问题交代清楚,争取从宽处理。”

“主动交代?”

“对。”方律师说,“如果您主动配合调查,态度诚恳,可能会从轻处罚。虽然还是会对您的职业生涯造成影响,但总比被动曝光要好。”

我陷入了沉思。

“但是穆先生。”方律师又补充道,“还有一个问题您必须考虑——您父亲的身体状况。如果事情闹大了,舆论压力……”

我的手猛地攥紧。

父亲。

对,还有父亲。

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还很虚弱。

如果这件事曝光,铺天盖地的舆论,他承受得了吗?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最后说。

从咖啡厅出来,许朝暮陪着我在街上走。

北京的冬天,寒风刺骨。

“老穆,”许朝暮说,“要不……你先妥协?等你爸身体完全康复了,你再……”

“再怎么样?”我苦笑,“再离婚?朝暮,如果我这次妥协了,下次她还会用同样的手段威胁我。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你爸……”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所以我现在进退两难。”

我们沉默地走着。

手机响了。

是唐棠。

我接起来。

“穆言川,晚上回家吃饭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让李姨准备了你爱吃的水煮鱼。”

我闭上眼睛。

这就是她的策略。

给你一刀,再给你一颗糖。

让你永远摸不清她的底线在哪里。

“我在外面有事。”我说,“你们吃吧。”

“哦。”她顿了顿,“对了,周末我爸妈要来北京,我安排他们住咱们家,你没意见吧?”

我的手指收紧。

岳父岳母。

又是岳父岳母。

我爸住院四十多天,她一共来过三次,加起来待了不到两小时。

现在她爸妈要来,她就立刻安排得妥妥当当。

“随便。”我说,挂断了电话。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对策。

我查阅了大量资料,咨询了几个律师朋友,甚至偷偷联系了当年古城改造项目的几个参与者,想了解更多内情。

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唐棠手里的证据,确实足够致命。

但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她拿捏一辈子。

这天晚上,唐棠的父母来了。

唐建国和王秀华,都是知识分子出身,唐建国退休前是大学教授,王秀华是中学的语文老师。

他们看起来和蔼可亲,对我也一直很客气。

“小穆啊,听说你爸出院了?”唐建国笑着说,“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华说,“老年人生病是大事,得好好照顾。对了,小穆,你爸一个人住能行吗?要不接过来跟你们一起住?”

“不用了。”我说,“他习惯一个人。”

其实父亲现在就住在次卧。

但我不想让唐棠的父母知道。

晚饭的时候,唐棠表现得像个完美的女儿和妻子。

她给父母夹菜,给我盛汤,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容。

“爸妈,下周我给你们订了莱蒙湖疗养中心的机票。”唐棠说,“去那边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我的手一顿。

莱蒙湖。

她又重新预约了。

“小棠,那得花不少钱吧?”王秀华说,“我和你爸身体还好,不用去那么贵的地方……”

“妈,您和爸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唐棠说,“钱的事情您别操心,我赚得够。”

唐建国看了我一眼。

“小穆,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

“我没意见。”我说,“但是有个条件。”

唐棠的眼神变了变。

“什么条件?”唐建国问。

“既然要去莱蒙湖,那我爸也一起去。”我说,“毕竟都是父母,应该一视同仁。”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秀华尴尬地笑了笑。

“这……这当然好啊……就是不知道你爸身体……”

“我爸身体恢复得很好。”我说,“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了。”

唐棠盯着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但我没有退让。

“那……那就一起去吧。”唐建国最后说,“一家人在一起,也热闹。”

那天晚上,唐棠的父母走后,她把我叫到了书房。

“穆言川,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愤怒,“你是故意的对吧?”

“故意什么?”我反问,“我只是觉得,既然要去疗养,那两位老人一起去,不是更好吗?”

“你明知道……”

“我明知道什么?”我打断她,“我明知道你从来没打算让我爸去?我明知道那个会籍从头到尾就是给你父母准备的?唐棠,说清楚,我明知道什么?”

她被噎住了。

“我爸妈身体不好……”

“我爸也身体不好。”我说,“他刚出院不到一周。”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的声音陡然拔高,“都是父母,都是老人,哪里不一样?还是说,在你眼里,只有你的父母才是父母,我的父亲就不是?”

唐棠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穆言川,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她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手里还有……”

“我没忘。”我打断她,“你手里有证据,可以让我身败名裂。我知道。但是唐棠,你要明白一件事——如果我真的豁出去了,你也不会好过。”

“你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说,“你手里确实有我的把柄。但是你别忘了,我们是夫妻。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作为我的妻子,你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觉得你们律所的那些合伙人,会怎么看待一个丈夫身败名裂的女律师?”

唐棠的脸色变了又变。

“更何况……”我继续说,“我手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这十年,你做过多少次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情?为了拉客户,陪了多少次酒?为了拿下项目,用过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唐棠,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

“我没有去调查你,因为我相信你。”我说,“但是如果你真的要跟我鱼死网破,那我也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这十年婚姻背后的真相。”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这两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唐棠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理她。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父亲看在眼里,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份律师函。

寄件人:盛世律师事务所。

我打开,看到了第一行字:

“穆言川先生:受唐棠女士委托,我所现正式向您发出离婚诉讼通知……”

我愣住了。

她……她起诉离婚了?

我往下看,看到了财产分割方案:

根据双方签订的《婚内财产协议》,婚后所有以唐棠名义购买的资产,均归唐棠所有。穆言川可获得补偿款人民币五十万元。

五十万。

我们这十年的婚姻,在她眼里,就值五十万。

我握着那份律师函的手在颤抖。

手机响了。

是唐棠。

“律师函收到了吧?”她的声音很冷,“穆言川,既然你想离,那我成全你。但是记住,按照我的条件离,你还能拿五十万。如果你不同意,闹上法庭,你最后只会净身出户,还会身败名裂。”

“唐棠……”

“你考虑清楚。”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律师函,脑袋一片空白。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我身边。

“小川……这是……”

我抬起头,看到父亲眼里的担忧。

“爸……”我的声音哽咽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缓缓坐下,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川……”他艰难地说,“有些路走不通,就换条路。”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说,“你还年轻……人生还长着呢。”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短信通知:一笔金额为五十万元的款项已退回至您的账户,附言“莱蒙湖疗养中心年度会籍退款”。

我点开唐棠的微信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她三小时前发的:“穆言川,莱蒙湖的事情我已经重新安排了。会籍过户给我爸妈,不需要你同意。另外,离婚协议尽快签字,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坐在协和医院急诊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律师事务所传真过来的《离婚协议书》初稿。

是的,父亲又住院了。

今晚十点,他忽然剧烈头痛,呕吐不止。

我紧急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梗复发的前兆,需要立刻住院观察。

我给唐棠打了电话。

第一通,无人接听。

第二通,无人接听。

第三通,终于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唐棠,爸又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严重吗?”

“医生说是脑梗复发前兆,让住院观察。”

“哦。”她说,“那你好好照顾他。我明天有个很重要的并购案要开庭,实在走不开。”

“唐棠……”

“怎么?”

“算了。”我说,“没什么。”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忽然觉得特别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朝暮。

“老穆,方律师说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许朝暮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关于你们那个婚内财产协议,她发现了一个漏洞……”

“朝暮。”我打断他,“不用了。”

“什么?”

“我说,不用了。”我重复了一遍,“我不想打官司了。”

“老穆,你疯了?你就这么放弃?”

“我没有放弃。”我说,“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让我爸受伤害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如果我真的跟唐棠撕破脸,闹上法庭,铺天盖地的舆论……他承受不了。”

“那你呢?”许朝暮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你就这么接受她的条件?五十万就把你打发了?”

“钱算什么。”我说,“只要我爸能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老穆……”

“朝暮,就这样吧。”我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

凌晨的医院特别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像是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和唐棠的微信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下了那几个字:

“离婚协议我签。但是我有个条件:我爸的后续医疗费用,我来承担。另外,我们名下的那套老房子,留给我。”

那套老房子,是我们结婚前,我自己贷款买的。

虽然产证上加了唐棠的名字,但首付和大部分贷款,都是我出的。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显示“已读”。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可以。”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十年婚姻,最后就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可以”。

我站起身,准备回父亲的病房。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还是唐棠。

我接起来。

“穆言川。”她的声音很冷,冷到刺骨,“协议我可以按你说的改。但是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签了字之后,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如果你敢把我们之间的事情说出去,如果你敢损害我的名誉,我手里的那些证据,随时可以让你万劫不复。”

我握着手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放心。”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会说。因为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曾经爱过你这样一个女人。”

“你……”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三年前,古城改造项目的甲方负责人,姓陈。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对方的声音很困倦。

“陈总,我是穆言川。”

“穆……穆言川?”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陈总,关于三年前的古城改造项目……”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您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想谈什么?”

“我想把当年的事情,完整地说一遍。”我说,“包括……包括那些没有走正规流程的部分。”

“穆言川,你疯了?”陈总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提出来有什么意义?”

“我要自首。”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陈总,我已经想清楚了。与其被别人拿着这件事威胁我一辈子,不如我自己坦白。”

“可是……”

“陈总,您放心,我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不会牵连到您。”我说,“我只希望,您能配合调查,帮我作证,证明当时的具体情况。”

陈总沉默了很久很久。

“穆言川……”他最后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那好吧。”他叹了口气,“我明天联系相关部门。穆言川,你……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同时,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是的,我决定了。

我要主动坦白当年的事情。

虽然会付出代价,虽然可能会被行业除名,虽然可能会面临处罚。

但至少,我不用再被唐棠威胁。

至少,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转身,准备回父亲的病房。

就在这时,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忽然打开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夹杂着北京冬夜特有的寒意。

我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唐棠。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长发披肩,脸上戴着口罩。

她看到我,停下了脚步。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她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我见过。

在许朝暮给我看的那些照片里,在唐棠的朋友圈背景里,在柏悦酒店的玻璃倒影里。

她是……

“穆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能跟您谈谈吗?”

我皱起眉头。

“你是……”

“我叫林疏影。”她说,“我是贺千澜的前妻。”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贺千澜的前妻?

她来找我做什么?

我的手按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林疏影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愤怒,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悲凉。

就在我准备开口质问她的时候,她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