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疼。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见老公林峰正帮一个女人整理头纱。
那女人侧着头笑,他的手指轻轻拨过她的发梢。
“瑾瑜,别紧张,下周婚礼就按你说的办。”他说这话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手里的手机抖了一下,但录像键按得很稳。
没冲进去,没哭,转身走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1
那天是周六。
闺蜜罗慧婕拉我去陪她试伴娘服,说她表妹结婚,让她当伴娘,她觉得自己穿不好看。
“你眼光好,帮我掌掌眼。”
我跟在她后头进了那家婚纱店,满屋子白纱和亮片,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罗慧婕挑了三套,在镜子前比来比去,问我哪件显瘦。
我说都行。
她瞪我一眼:“你这个人,出来逛街心不在焉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不是心不在焉,是这地方让我有点不舒服。
结婚十年了,当年我穿婚纱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白纱拖了老长,林峰站在红毯那头,眼眶红红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嫁个疼自己的人,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后来才知道,日子哪有那么容易。
我正想着,视线扫过二楼,手里的包带一下就攥紧了。
一个男人站在二楼的婚纱区,背对着我,正帮一个女人系腰后的蝴蝶结。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女人的肩膀轻轻往他那边靠了靠。
那个背影,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林峰。
心跳突然就快了,快到我耳鸣。我拉着罗慧婕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我去趟洗手间。”
她正忙着跟店员讨论腰线,头也没抬:“快去快去。”
我其实没去洗手间。
我躲到楼梯拐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楼。
林峰系完蝴蝶结,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又上前帮那女人整理了一下裙摆。
女人转过身来冲他笑,脸上带着新娘子该有的那种羞涩和紧张。
她长得很干净,眉眼温柔,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林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拍了他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陌生人之间会有的。
我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打开录像。手抖得厉害,但我把手机架在扶手上,稳住了。
他们又试了一套婚纱,那女人换衣服的时候,林峰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着,低头看手机。
我猜他可能在刷抖音,或者回工作消息。
他坐在那个等着“别人老婆”的位置上,姿态懒散得很熟。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但录像没停。
那个女人换完第二套出来,林峰站起来帮她看了看,然后说了那句话。
“瑾瑜,别紧张,下周婚礼就按你说的办。”
瑾瑜。
我听到了这个名字。
陌生的名字,但又不算完全陌生。
林峰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叫“梁瑾瑜”的人,我翻到过两次,他备注是“高中同学”。
我没多想,翻一下就过去了。
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是普通同学。
我在楼梯拐角站了整整十五分钟,直到罗慧婕打电话催我。
我从楼梯上下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擦了擦脸,走到镜子前笑了一下。
眼睛有点红,但不算太明显。
“这件怎么样?”罗慧婕穿着伴娘服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好看。”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你眼睛怎么了?”
“刚才洗手间有香水,熏得我过敏。”
她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的眼泪也跟着倒回去,全咽进肚子里。
罗慧婕在副驾睡着了,我盯着前面的路,脑海里全是那两句话——
“瑾瑜,别紧张。”
“下周婚礼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那些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02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林峰没回来。
我开了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一杯凉水。
杯沿上有一个口红印,是我早上出门前留下的。
我的家,我的杯子,我擦过无数遍的茶几。
这是我辛苦经营了十年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烫得像块烙铁。
我把录像翻出来看了一遍。画面里林峰的脸很清楚,那个女人也很清楚。我听到了自己手指触碰镜头时的呼吸声,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存哪儿?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网盘。手机里存着不安全,他说不定会翻我手机。但网盘账号他知道,他有时候帮我登账号传照片。
那就存U盘。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U盘,插进电脑,把录像拖进去。
又复制了一份,发给罗慧婕。
发完才想起来给她发了个微信:“帮我存着,别让我老公知道。”
她回了个问号。
我没回复。
晚上十一点半,林峰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味,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一切动作都跟往常一样。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转身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
“跟客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他说着走过来,弯腰亲了亲我的额头。嘴唇有点凉,酒味不重。
我没躲,也没回应。
“洗澡去了。”他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洗手间的水声,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男人刚才还在婚纱店里帮另一个女人系蝴蝶结,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现在他回来了,亲我的额头,跟平常一样洗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到底有几张脸?
水声停了。过了几分钟,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拿了条毛巾歪着脑袋擦。
“对了,你妈今天打电话了,说这周末家宴,让咱们早点回去。”
“知道了。”
“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逛街逛累了。”
他没再问,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要不我给你按按肩?”
以前他这么说,我会很高兴。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忙,心里还是惦记着我的。但现在我只觉得别扭。他的手搭上我肩膀的那一刻,我浑身都绷紧了。
“不用了,我去洗洗睡。”
我站起来,躲开了他的手。
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但没追问。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不愿意去想那些不对劲的事,宁愿相信什么都没发生。
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躺下了。呼吸声均匀,好像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十年了。
我从二十二岁嫁给他,最好的十年都给了他。
他穷的时候我陪他熬,他妈妈住院我日夜陪护,他妹妹性格古怪我也一口一个“嫂子”地哄着。
我图的不是他大富大贵,图的就是他这个人老实、顾家。
可原来这个“老实”也只是做给我看的。
我躺到床的另一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一会儿就干了。我没出声,不想让他听见。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梦里全是婚纱店的水晶灯,还有林峰帮那女人系蝴蝶结的手。
那只手,曾经也帮我系过一次蝴蝶结。
那是结婚那天早上。
他蹲在我身后,笨手笨脚地帮我系婚纱带子。系了三次都没系好,我笑着骂他笨,他满头大汗地说“这辈子就系这一次,手生”。
现在是第二次了。
给别的女人系。
我醒过来的时候,眼眶还是湿的。林峰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早饭在锅里,牛奶热好了。”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03
周末家宴那天,我化了个淡妆,遮了遮黑眼圈。
婆婆孙惠萍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炖了排骨,蒸了鱼,炒了一桌子菜。林峰在客厅陪他爸下棋,我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手机。
小姑子林靖还没到。
这个妹妹比我老公小了快五岁,性格孤僻,不怎么爱说话。
她做了几年网店生意,日子过得一般,跟家里也不怎么亲近。
每年过年回来吃顿饭,平时基本没联系。
我嫁过来十年,跟她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可能都凑不出一百句。
“你妹妹咋还没来?”我问婆婆。
“她说最近身体不舒服,住院检查了,今天不来了。”婆婆嘴上这么说,但脸上没什么担心的表情。
大概林靖一直是个不太让人操心的孩子,也一直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
“住院?她怎么了?”
“说胃不舒服,住院调理几天就好了。”婆婆盛了一碗汤递给我,“你最近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有,挺好的。”
我把汤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鲜,但我喝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我在婚纱店看到的那些画面。
饭吃到一半,林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起身去了阳台。
我端着碗,侧着耳朵听。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知道了,我下午过去。”
“谁啊?”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公司的事,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下午得去一趟。”
“今天不是周末吗?”
“没办法,甲方催得紧。”
他撒谎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低下头喝汤,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我知道他下午要去看谁。那个叫梁瑾瑜的女人。
吃完饭,林峰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车开远,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
罗慧婕那边已经帮我查到了梁瑾瑜的信息——她确实开了一家婚庆公司,规模不大,但生意还不错。
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她和你老公怎么认识的?”罗慧婕在微信上问。
“说是高中同学。”
“你别冲动,搞清楚再说。”
“我知道。”
我收了手机,站起来跟婆婆说:“妈,我有点事,先走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大概觉得我今天不太对劲,但也没追问。
我没回家。
我把车开到了林峰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看到他的车从停车场出来。我远远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个车位的距离。
他没去婚庆公司。
他把车开进了“安和医院”的停车场。
我愣了一下。
安和医院是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他去医院干什么?我想起了梁瑾瑜那个四岁的女儿,难道是她孩子生病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跟了进去。
医院里人很多,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我看到林峰进了住院部电梯,按了五楼。我等到电梯门关上,才走楼梯上了五楼。
五楼是消化内科病房。
出了楼梯口,我远远看见林峰站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门是开着的,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跟里面的人说话。我侧着身子,躲在护士站旁边。
然后我看见了病房里的人。
不是梁瑾瑜。
是林靖。
我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姑子,正靠在病床上,头上包着围巾,脸瘦得像纸片。
她看见林峰来了,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瘦削的脸上,让人看着心里发酸。
我怎么也没想到,是林靖住院了。
04
从医院出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林峰十点多才到家,洗完澡就躺下了,没跟我说话,我也没问他。我们俩躺在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可以住两个人的缝隙。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的疑问像潮水一样翻涌。
他去医院看自己妹妹,为什么要撒谎说是公司的事?
如果只是妹妹生病,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虽然跟林靖关系淡,但终究是自家人,我又不是那种见不得他亲人好的恶媳妇。
他瞒着我,一定是因为医院里有更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且,那家婚纱店。
梁瑾瑜。
“下周婚礼如期。”
这几个字像跟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动一下就疼。
我翻了个身,侧过脸看林峰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大概已经睡着了。
我看了他很久,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睡觉总喜欢从背后抱着我。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各睡各的了。
是从我流产后吗?
还是从我发现自己的肚子再也没动静之后?
那场意外怀孕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怀了三个月,一次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医生说我伤了内膜,以后再想怀孕不容易。
婆婆嘴上说“没事没事,养好身体要紧”,但每年清明都带我去求子庙。
亲戚聚会的时候,总有人“不经意”地问一句:“雨薇,还没动静呢?”
那些话,像小刀,一片一片地割,不致命,但疼。
林峰从来不帮我说话。他也不催我,但他也不替我挡那些话。他就是沉默着,好像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我忽然有点恨他。
恨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恨他在外面有人了,还能回来亲我的额头。恨他让我觉得自己这十年的付出,就像一个笑话。
第二天早上,我没给他做早饭。
他起床的时候,厨房是冷的。他看着空空的灶台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热了杯牛奶,喝完了就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说了句:“晚上我不回来吃了。”
“又加班?”
“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震得嗡嗡响。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他喝过的牛奶杯发呆。杯沿上沾着一层奶渍,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我没洗。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去“公司”。
我开车跟了上去。
他确实去了公司。
我把车停在路对面,看着他的车开进地下车库。
等了大概半小时,没见他出来。
我想算了,正准备发动车子回家,看见林峰又从地下车库走出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包。
他拦了辆出租车。
我也跟了上去。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酒店门口。林峰下了车,整了整衣服,走进酒店大堂。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浑身都凉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
约了那个女人?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罗慧婕打来的。
“喂,雨薇,你让我查的那个梁瑾瑜,我查到了更多。”
“你说。”
“她最近一直在做婚庆策划,手上有个大单子,好像是帮她朋友办的。”
“什么朋友?”
“我没查到。但她的朋友圈里有一条,配了一张婚纱照的局部图,写着‘圆梦之旅,非你不可’,还艾特了一个叫‘峰哥’的人。”
我挂了电话。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峰哥。”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叫林峰,能被一个女人在朋友圈里艾特成“峰哥”。
我抹了一把脸,发动车子,回了家。
05
那天晚上,林峰回来得很晚。
我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我的手机,锁屏上是我今天拍的酒店照片。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我还醒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还没睡?”
“你下午去哪儿了?”
“公司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公司门口可没有大床房。”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林峰,你和那个女人在酒店待了多久?”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先是愣住,然后皱眉,最后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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