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个白色药瓶,手心全是汗。

肖平把药片对着日光灯看了又看,翻来覆去。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

“这药……”他放下瓶子,又拿起来,脸上笑都没了,“你确定是从正规渠道买的?”

我说是老公托人从国外带的。

他没接话。只说了句“等着”,转身出了诊室。

我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刻钟。门打开时,他身后跟着药房的老刘。两个人脸色都不对劲。

“宋婷,”肖平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完别慌。”

“这药,不是维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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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药第一次入口是在三个月前。

张威出差回来,兴冲冲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瓶,在我面前晃了晃。

“给你带的,进口维C,对你们这个年纪特别有好处。”

我接过来看了看。瓶身全是英文,我一个也不认识。拧开盖子倒出一颗,白色的小药片,跟普通的维C差不多。

“多少钱买的?”

“你管那么多干嘛,对身体好就行。”张威把水杯递过来,“赶紧吃一颗试试。”

我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药片到嗓子眼就开始发苦,跟直接啃了药似的。我皱起眉头:“怎么这么苦?”

维C就是这个味,”张威说,“国外的纯度高,苦点正常。

我没多想。那段时间确实因为更年期的事心烦,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张威能想到给我买保健品,我心里还挺暖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结婚二十年,张威一直在外面跑业务,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个月。我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他忽然这么上心,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那之后,张威每晚都盯着我吃药。

“吃了没?”他从浴室出来,头上还滴着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说吃了。

他点点头,转身去翻手机。

我看着他靠在床头刷手机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但他不说,我也懒得问。这些年我们都这样,各过各的。

到了第二个星期,那苦味越来越重。

以前是嗓子眼苦一阵,后来是整个嘴里苦,喝完水都压不住。有时候半夜还会反酸,一股苦水从胃里往上涌。

我跟张威提过一次。

“这药是不是有问题?我怎么越吃越难受。”

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你这就是不适应。我朋友吃了一个月就好了,慢慢来。

“你朋友?”

“同事,情况跟你差不多。”

我没再说什么。张威这个人,话不多,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跟他犟,最后闹脾气的还是他。

药继续吃着。

第三个月的一天下午,林秀娥来找我借教案。

我们俩是同事,教同一个年级。她比我大两岁,性格直,说话不拐弯。我一见她,就把药的事说了。

“你老公给你买的?”林秀娥拿过药瓶看了看,“上面写的啥?我反正是看不懂。”

他说是进口的,高纯度。

“那你觉得苦?”

“苦得要命。跟吃药似的。”

林秀娥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瓶还给我:“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药这玩意儿,不是吃的就能乱吃。你觉得不对劲,就拿去医院问问。县城药店都能查成分,你去找个熟人不就完了?”

“没必要吧?他还能害我不成?”

“谁说他害你了,”林秀娥瞪我一眼,“万一是买错了呢?万一是假货呢?你吃了三个月了,身体有没有变化你自己清楚。”

我愣住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不太对劲。脸色差,容易累,早上刷牙牙龈老出血。我一直以为是更年期严重了,没往别处想。

“行,我明天就去。”

林秀娥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去之前别跟你老公说。”

“为啥?”

“就是别说了。男人有时候嘴碎,知道了又要叨叨。”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后来想想,林秀娥这个人,有时候直觉比谁都准。

晚上张威回来,照例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瓶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今天怎么不吃?”他问。

“刚吃完饭,等会儿。”

他没再催,但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几秒。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把药吃了。

苦味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像有一根线在嗓子眼里拉。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

张威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把药瓶装包里出了门。医院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多分钟就到。肖平在内科门诊,今天刚好值班。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肖平正低头写东西,看到我有点意外。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你看看药。”我把药瓶放在桌上。

肖平是个开朗的人,平时见了谁都笑嘻嘻的。他拿起药瓶先看了看瓶身,又拧开盖子倒出一颗,对着日光灯仔细端详。

笑容慢慢不见了。

他放下药片,又闻了闻瓶口,眉头拧了起来。

“这药哪来的?”

“我老公买的,说是进口维C。”

“吃多久了?”

三个月了。

肖平重新拧上盖子,站起来:“你等一下,我找药房的老刘看看。”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很快,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的。

我在椅子上坐着,心里莫名发慌。

诊室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药瓶上。

白色瓶身反着光,上面那些英文我一个也不认识。

过了十多分钟,门开了。肖平进来,后面跟着老刘。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肖平关好门,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他犹豫了一下。

“宋婷,你听我说完别激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药,”他指着桌上的药瓶,“不是维C。”

“啊?”

我们初步看了一下,成分不对。具体是什么,得送去化验。但光闻味儿就知道,维C没这么重的药味。

我脑子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话。

“那是什么?”

“现在不好说。但你得先停了这个药,不能再吃了。”

老刘在旁边点了点头:“我干了三十年药房,维C什么味儿闭着眼都能闻出来。这个肯定不是。”

我看看肖平,又看看老刘,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会不会是弄错了?他特意托人从国外买的。”

“国外买的更说不准,”肖平说,“万一中间转了好几手,什么人经手的都不清楚。你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

他让我回去等通知,千万别打草惊蛇。

我木木地点了点头,把药瓶装回包里。出了诊室,腿都是软的。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我站在墙角,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

回到家时,张威已经起了。

去哪了?”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看了我一眼。

“出去买了点菜。”我把包挂在门后,没回头。

“药吃了没?”

“还没,一会儿吃。”

张威没再说话。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哗哗地流。

三个月。

我吃了三个月的药。

他说是维C。

可肖平说不是维C。

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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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整整一天,我都在想这件事。

上班的时候看着教案发呆,学生跑操我也没去。林秀娥看出我不对劲,下课后来找我。

“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把去医院的事说了。

林秀娥脸色变了:“肖平怎么说?

“化验结果还没出来,让我等。”

“那你老公那边……”

“我没说。”

林秀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晚上回家,张威已经在屋里了。他难得这么早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进门,他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心里一紧,尽量让声音平静:“吃了。”

那就好。这药不能断,断了之前都白吃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以前他从不关心我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现在天天盯着这个药?

我假装去厨房倒水,手里握着杯子,看他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就在那儿。

周三下午,肖平的电话来了。

“你一个人?”他问。

“嗯。”

“那好。”电话那头顿了顿,“宋婷,结果出来了。那不是维C。”

“是什么?”

“甲氨蝶呤。化疗用的药。”

我耳朵里嗡嗡响。

“你再说一遍?”

“甲氨蝶呤,小剂量化疗药。长期服用会引起肾损伤,严重的会导致肾衰竭。”

我扶着墙,坐到椅子上。

“不可能……他怎么会……”

“你丈夫有没有跟你说过药是从哪买的?”

“他说是他同事。”

“哪个同事?”

我不认识。

肖平沉默了几秒:“宋婷,我觉得这事不对劲。你先别声张,也别让你丈夫知道我给你打过电话。我想办法再找人确定一下成分,看看是不是只有这一种药。”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影影绰绰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张威。

那个每晚催我吃药的男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被人骗了。如果他知道……

我不敢再想。

晚上张威回来,带了一袋水果。他放在桌上,说:“给你的,多吃点水果好。”

我看了那袋水果一眼,没说话。

“吃了。”

他点了点头,去卫生间洗澡了。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白色药瓶,像盯着一条蛇。

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药瓶放回了原处。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他问。

没事,可能白天站久了。

“那你早点睡。”

他钻进被窝,很快呼吸就均匀了。我躺在旁边,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脸和我认识了二十多年,但现在我忽然不认识了。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到底想干什么?

04

我决定自己查。

肖平那边还在等第二次结果,但我等不了。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张威公司附近。他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规模不大,就几个人。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里坐着,盯着那扇玻璃门。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没有张威。

大概过了半小时,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我认出他是张威的合伙人,姓李。

我想了想,还是出去了。

“李总,”我从后面喊住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哟,嫂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找老张拿个东西。他在吗?”

不在,去外地了。明天才回来。

“那算了。”

我正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李总,我想问你个人。”

谁?

“老张有个同事,好像在你们这一片工作的,姓刘。你认识吗?”

李总皱了皱眉,想了半天:“姓刘……你说的是刘阳吧?以前在另一家做,后来出了事不干了。老张跟他熟。”

出什么事了?

“医疗事故,把药弄错了。被吊销了执照。”李总说得随意,“怎么,找他有事?”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我转过身,腿又开始发软。

医疗事故。

被吊销执照。

张威跟这样的人有来往。

他买的药,是从刘阳那儿来的。

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张威的手机。

他平时手机不离手,但今天出差,手机留在桌上充电。

我拿起来,试着输他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屏幕上提示“密码错误,请30秒后再试”。

我又试了一次,我们的门牌号。开了。

心脏跳得厉害,我翻他的微信,翻到刘阳。

聊天记录不多,但有几条转账信息。

三个月前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的是“订金”。

上周又转了一笔,备注“尾款已清”。

我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反复响着李总的话——出了事不干了,医疗事故,吊销执照。

我截图发给肖平。

肖平很快回了:“别轻举妄动,等我最后的消息。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

张威买药,花了钱,从刘阳那儿拿的。

药是假的,不是维C,是化疗药。

他每晚催我吃。

我吃了三个月。

他说对身体好。

我抬起头,看到客厅墙上挂着的结婚照。二十年前,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他笑得憨厚,我也笑得开心。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给我吃毒药。

真的会是他吗?

会不会是被人骗了?

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但理智告诉我,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晚上张敏来了。

她是张威的妹妹,比张威小一岁,离了婚,一个人住。平时不常来,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带了一箱牛奶过来。

“嫂子,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多喝点牛奶。”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眼睛扫了一圈,“我哥呢?”

“出差了。”

“哦。”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你那个药还在吃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药?

“就是我哥给你买的那个维C啊。”

“吃着呢。”

“那就好,”张敏笑了,“那药挺贵的,可不能浪费了。”

她的笑看起来正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那药贵?”我问。

张敏愣了一下:“我哥跟我提过。”

“他什么时候跟你提的?”

“就是……就是随便提了一嘴。”她站起来,“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嫂子,你可一定要听我哥的话,按时吃药。”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知道。

张敏知道那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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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晚上,肖平的第二次结果出来了。

“我确认了。”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很沉,“瓶子里确实是甲氨蝶呤,而且是正规医院用剩下的。我托人查了,这批药在三个月前,有一家医院的药剂科报过损耗。”

“损耗?”

“就是药品丢失或者登记错误。每个月都有医院报损耗,这是常规操作。但量不大,不可能一次性流出这么多。”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那个医院,是不是刘阳以前工作的医院?”

肖平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刘阳?”

“我查的。”

“你胆子太大了。这事你别再管了,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报警。”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墙上有一道裂缝,从边角一直蔓延到中间,像是这个家一样,表面看着完好,里面已经开始裂开了。

“如果真是他……”我开口。

“如果是他,就得承担后果。”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比平时都大。

张威后天就回来了。

他要是在家,我该怎么面对他?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看着那个白色药瓶发呆。我打开盖子,倒出几颗药片,放在手心里看。

白色的,圆圆的,跟维C真的一模一样。

谁能看出来,这是要命的东西?

晚上林秀娥来了。她听我说完,脸都白了。

“你打算怎么办?”

“肖平说报警。”

“那就报。”

“我还在想……”

“还想什么?你吃了三个月了!”林秀娥急了,“万一真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知道。”

我觉得头很沉。肖平的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但我总觉得还差一点。

我想亲口问他一句。

为什么。

张威回来那天是周日下午。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他放下包,走进来:“药吃了没?”

“还没,吃完饭再吃。”

“别忘就行。”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遥控器换台。一切和以前一样,他看电视,我做饭,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了很远。

我端着菜出来,放到桌上。他看了一眼:“今天吃这么好?”

“周末嘛。”

我们坐下来,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几十年来都是这样,没什么话可说。

饭吃了一半,我终于开口了。

张威。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