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马停在村口时,我开奥迪载三叔晃晃悠悠地过。

十年前的画面像电影似的——我妈跪在二叔家门口,膝盖磕破了,血渗在水泥地上。

二叔家的铁门关得严严实实,二婶隔着门缝说:“没钱生什么孩子?跪死也白跪!”

三叔卖了家里唯一的老黄牛,递给我一沓皱巴巴的钱时,手指头还缠着绷带——牛踹的。他把借条塞回我手里:“三叔不用你还,好好读书就行。”

十年后,我让三叔坐副驾驶,带他去看新买的房。

快到村口时,一个人影冲到车前。二叔红着眼,头发乱成鸡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他膝盖一弯,跪在引擎盖上:“高澹!救救你弟弟!”

我握着方向盘,没踩油门,也没熄火。

回头看副驾上的三叔,他憋了半天,说出句:“高澹,你自己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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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了。

我没想到二叔会变成这样。

他跪在引擎盖上,双手拍着玻璃,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高澹……高澹你下来……叔求你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三叔在旁边咳了一声,我转过头看他。

三叔穿了一件压在箱底十年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挂着洗不掉的汗渍。

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泥,怎么也洗不干净。

“高澹,”三叔又说了一遍,“你自己拿主意。”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车外飘来一股烟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二叔身上散出来的。

他已经瘦了很多,十年前那个骑着摩托车在村里横冲直撞的程光耀不见了,眼前这个人眼窝深陷,脸上挂着两道泪痕,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

我站在车边,没说话。

二叔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高澹,叔……叔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打断他。

这是真话。

我不恨他,我早就过了恨他的年纪。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村里人围了过来,三三两两站在路边,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小声议论。

我一个都不认识。

十年了,村里添了不少新面孔,老的死了,小的长大,认不出来了。

“二叔,”我说,“起来吧,别跪着了。”

二叔没起来,他抓着我的裤腿,哭得更厉害:“高澹,程磊欠了三十万高利贷,债主已经砸了货车轮胎,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断他的腿……叔是真的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才来找你……”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二叔,十年前我妈跪在你家门口,你也没开门。”

这句话一出来,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二叔愣在那里,眼泪流到嘴角,他也不擦,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叔的错……是叔的错……”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车子,三叔坐在副驾上,透过车窗看着我。他冲我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叔不替你做主。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公司财务打了个电话,让她转三十万到我卡上。

然后我对二叔说:“我可以帮你还这笔钱,但程磊得来我公司上班,不能再碰赌博。”

二叔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样?”我问。

“行……行……都听你的!”二叔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电话,“你等着,我让程磊马上过来!”

我站在路边,看着二叔抖着手拨号码,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

我妈跪在他家门口,他连门都没开。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

这世上有些事,真的是有报应的。

02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妈跪在二叔家门口的照片我一直留着,那是村里刘大爷偷偷拍下来发给我的。当时我在县城上学,放学回来才知道这件事。

照片里,我妈跪在水泥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一块毛巾,毛巾已经磨破了,血渗出来,把毛巾染成了暗红色。

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二叔家的铁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能看到二婶的半个身子,她正站在门内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我在县城读书,一周回一次家。那天是周四,我妈以为我不会回来,所以悄悄去了二叔家。

我是翻了墙才进家的,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我妈赶紧从屋里出来,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这也不是周末。”她擦了擦手。

“妈,”我说,“你膝盖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裤腿往下拉了拉,“没事,干活崴了一下。”

我没拆穿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我妈在隔壁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哥,就一万块,高澹考上了……我不会不还的……求你了哥……”

电话那头传来二婶的声音:“没钱!说了没钱!你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你跪死在我们家门口也没用!”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听见我妈在那边哭了,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我。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喂牛,那头老黄牛是他家最值钱的家当,种地拉货全靠它。三叔看到我来了,放下手里的草料:“咋了?你脸色不好看。”

我跟他说了考上大学的事,说学费一万块,说家里凑不齐,说我妈去找二叔被骂了一顿。

三叔没说话。

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三叔,”我说,“我不上了,我去打工。”

三叔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谁说你不上了?”

可是……

“没有可是。”三叔拍了拍手,走到牛棚里,拍了拍老黄牛的脑袋。老黄牛“哞”了一声,用它的大脑袋蹭了蹭三叔的手。

“这牛,”三叔说,“能卖八千。”

我愣住了。

“三叔,这牛是你家的……”

“是我家的没错,”三叔转过头看着我,“可你也是我侄子。”

那天晚上,三婶罗满仓在屋里收拾东西,三叔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三叔,”我说,“那牛……”

“别说了。”三叔摆摆手,“你好好读书就行。”

第二天凌晨四点,三叔牵着老黄牛出门了。

老黄牛似乎知道要去哪里,“哞哞”叫了两声,不肯走。三叔从兜里掏出一把玉米,放在它嘴边,低声哄它:“走吧,走吧。”

老黄牛嚼着玉米,慢慢跟着他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一人一牛消失在晨雾里。雾很大,看不真切,只听到牛铃铛“叮当叮当”响着,越来越远。

中午十二点多,三叔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沓钱,手指头上包着卫生纸,血迹渗出来,把卫生纸染红了。

“牛不老实,”三叔笑了笑,“卖的时候踹了我一脚,不碍事。”

他把钱放到桌上,一张一张数:“八千,一张不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程光宗八千元”。

“嫂子,”三叔对我妈说,“借条您收好。”

我妈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三叔突然又把借条拿回来,三两下撕碎了:“算了,不写了。三叔不用你还,好好读书就行。”

我妈“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三叔赶紧拉她起来:“嫂子你这是干啥?高澹是我侄子,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站在边上,眼泪流了一脸。

从那天起,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得起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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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把碎纸条,我一直留着。

三叔撕完之后扔在地上的碎纸片,我一张一张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好,夹在日记本里。

那个日记本的第一页画了一头牛,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欠三叔一头牛。”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

周末去工地搬砖,一块砖两分钱,一车砖一百块,一天能搬两车。晚上回宿舍,室友们都睡了,我用被子蒙着头,用手电筒照着看三叔的信。

三叔每个月寄来两百块钱,附一封信。

信上永远一句话:“吃好点,别省着。”

我第一次拿到两百块钱的时候,手在抖。

我知道三叔家在镇上找了个活,帮人盖房子,一天三十块,一个月干满才九百块。

他给我寄两百,自己还要吃饭、交电费。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了一趟家。

三叔瘦了很多,脸黑得像锅底,手上全是老茧。他见我回来,笑得很开心:“咋回来了?学校不用上课?”

“放假了,三叔。”

“放假就回家?你同学不是都留在城里打工吗?”

“我也想回来看看您。”

三叔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的手指上全是伤口,被水泥和沙子泡得发白,裂开的口子还渗着血。

“三叔,您别干那个活了。”

“不干活哪有钱?”三叔抽了一口烟,“你学费还差不少吧?”

“够了,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是奖学金,零花钱是零花钱。”三叔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五百块塞给我,“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三叔,我不要……”

“拿着!”三叔把钱硬塞到我兜里,“你要是不拿着,三叔就生气了。”

那天晚上我在三叔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天上的星星。

三婶出来给我倒了杯水:“高澹,你三叔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你好好读书就行,别惦记家里。”

我说:“三婶,我记住了。”

大三那年,三叔又寄来两百块钱,信上还是那句话:“吃好点,别省着。”

我拿着信,在宿舍的床上坐了很久。

室友陈磊问我:“你三叔真够意思,每个月都给你寄钱。”

我没说话。

我把信夹进日记本里,又画了一头牛。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欠三叔两头牛。”

大四上学期,我终于攒够了钱。

我拿出日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欠三叔一头牛”和“欠三叔两头牛”。我在下面又画了一头牛,旁边写:“欠三叔三头牛。”

我要还三叔一头牛,但后来我发现,我欠的越来越多,还不清了。

04

毕业那年,我带着攒下的八千块回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回来,放下斧头:“毕业了?”

“毕业了,三叔。”

“好,好。”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瘦了,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吃得挺好。”

我掏出那个信封,里面装了八千块:“三叔,这是当年您卖牛的钱。”

三叔看了一眼信封,没有说话。

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高澹,这钱你留着。”

“三叔,这钱是您的。”

“什么你的我的?”三叔把信封推回来,“你有这个心就行。三叔不差钱,你现在刚毕业,要租房,要买衣服,要攒钱娶媳妇,这钱你拿着。”

“三叔……”

“别说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工作,将来有出息了就回来看看三叔。”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三叔弯着腰继续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咔嚓”的声音。

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老茧,怎么也洗不干净。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又画了一头牛。

然后我在下面写了一段话:“三叔说他不需要我还,但我知道,有些债,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毕业后的第二年,我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头一年没赚到什么钱,公司就我和一个工人,客户都是熟人介绍的。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二十块,中午啃馒头喝白开水。

我妈打电话来问:“高澹,还行吗?

“行,”我说,“妈,您别担心。”

我妈又问:“要不要问你三叔借点?”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年春节我没回家,公司接了活,赶工期。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工地吃了碗泡面,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不是滋味。

大年初一早上,手机响了,是三叔打来的。

“高澹,过年咋不回家?”

“三叔,公司忙。”

“忙也要回家啊,你妈一个人在家。”

“三叔,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三叔说:“高澹,三叔知道你不容易。有啥困难就跟三叔说,别硬撑。”

“三叔,真没事。”

“那行,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地上哭了。

第三年,公司开始好转。

第四年,我扩大了规模,招了十个人。

第五年,我从一个两万块钱的装修队,做到了年流水两百万。

第六年,我买了人生第一辆车。

第七年,我在省城买了房子。

第八年,公司年流水破千万。

第九年,我换了一辆奥迪。

第十年,我决定回村,接三叔去省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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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子开进村里的时候,正是中午。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扇着蒲扇,眯着眼看我开车进来。

有人认出了我:“那不是程高澹吗?回来了?”

“真是高澹?开这么好的车?”

“不得了,这孩子真有出息。”

我把车停在三叔家门口,熄火,下车。

三叔家还是老样子。青砖墙,灰色铁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院子里种着丝瓜,藤蔓爬满了架子,开出黄色的花。

三叔!”我喊了一声。

门开了,三叔探出头来。

他老了。

十年不见,三叔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也花了,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高澹?真是高澹?”

“是我,三叔。”

“孩子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三叔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瘦了,但是精神了。”

三婶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正在做饭。看到我,她也笑了:“高澹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今天别走了。

“不走了,三婶,我今天就是来接你们的。”

“接我们?”三婶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省城,我带你们看房子。”

三叔有些局促:“看啥房子?你自己的房子有啥好看的?”

“不是我的,三叔,是给你们的。”

“给我们?”

“对。”

三叔摆摆手:“别瞎花钱,三叔住村里挺好。”

我拉着三叔的手:“三叔,您在村里住了一辈子了,该去城里住住了。”

三叔还想推辞,三婶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孩子有这份心,你就别推了。高澹这么多年没白养你。”

三叔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红:“好,好,去。”

我帮三叔三婶换了身干净衣服,锁好门,上了车。

三叔坐在副驾驶上,缩手缩脚的。他摸了摸真皮座椅,又收回去,怕弄脏了。三婶坐在后座,也拘束得很,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三叔,”我说,“这车坐着还舒服吧?”

“舒服,舒服。”三叔连连点头,“这车……得不少钱吧?”

“不贵,也就六十多万。”

三叔一听,倒吸一口气:“啥?六十多万还不贵?够在村里盖三栋楼了!”

“三叔,时代不一样了。”

车子缓缓启动,我故意开得很慢,让三叔看看村里的变化。

“那谁家的房子翻新了?”

“老张家。”

“树也长高了……”

“三叔,您来看,村口那房子,是啥时候修的?”

三叔看了一眼:“你二叔家的。程磊去年翻修的,盖了三层。”

我没说话,继续开车。

车子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一个身影冲到路中间。

我赶紧踩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谁?!”我瞪大眼睛看过去。

那人越走越近,我看清了——是二叔。

他头发乱哄哄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泪痕还没干。他走到车前,双手拍在引擎盖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高澹!高澹!你下来!”

我愣在那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高澹!”二叔又喊了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救救你弟弟!程磊欠了三十万高利贷,他们要砍他的手!”

车门外面,传来三叔的声音:“高澹,你自己拿主意。”

06

二叔跪在车前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

我妈跪在二叔家门口的画面,血渗在水泥地上的画面,二婶隔着门缝嗑瓜子的画面。

二叔骑着摩托车回来时的画面,他看了我妈一眼,然后进屋,随手把门关上的画面。

还有那把锁。

那把铁锁,锁住的不只是门,还有一股子人味儿。

“高澹!”二叔哭得喉咙发不出声了,“你弟弟今年才二十八,他要是被人砍了手,这辈子就完了!叔求你……叔求你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耳朵里嗡嗡响。

回过头,看一眼三叔,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高澹,你自己拿主意。”

二叔双手抖得拍不住引擎盖,脑袋往下垂,肩膀一抽一抽,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村里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人抬手指指点点的,有人掏手机拍的,有人喊了一嗓子:“那不就是程光耀吗?他儿子欠了三十万,债主把车都砸了!”

我听得很清楚,但我不想去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十年前,我妈跪在二叔家门前,膝盖磨破了,血流了一地。

村里的路还是土路,她跪的地方,现在成了一片水泥地。

“二叔,”我开口了,“十年前的今天,你记得吗?”

二叔停住了,抬头看着我。

“我问你,十年前的今天,你记得吗?”

二叔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记不记得,我妈跪在你家门口,跪了两个钟头,你没开门?”

“记得。”

“你记不记得,她膝盖上流血了,你看见了,你没说话?”

“你记不记得,她后来自己站起来,自己走回家,一句话也没骂你?”

记得……

“既然记得,”我说,“那你觉得,今天我能开车走吗?”

二叔一下子愣住了。

半晌,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咚”的一声跪在车前,砸得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高澹!叔知道错了!是叔不是人!是叔当年太自私!”他抖着手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叔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救救程磊,那是我唯一的儿子啊……”

我看着他在车前跪下,哭得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

我恨他吗?我没恨过他。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二叔,”我叹了口气,“你起来,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