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哗哗地下。
我妈提着一个塑料袋子,我爸拎着个蛇皮袋,一前一后出了门。
雨水顺着他们的灰白头发往下淌。
“妈,你们等雨小点儿再走。”我说这话时,许建平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朝外摆。
我妈没回头。
我攥紧伞柄冲进雨里,喊出那句“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话没说完,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整个人踉跄着跌进水洼。
许建平的声音在雨里响:“再闹连你一块儿滚。”2023年11月15号,这个日子我记着。
我父母在我家住了十三年,帮我带孩子、做饭。
一个月后,我站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悔。
01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到灯亮着。
我妈蹲在地上择菜,膝盖上贴着膏药,那膏药还是去年我爸在药店买的,已经发黄了。
她择的是韭菜,明天要给小磊包饺子。
小磊就爱吃韭菜鸡蛋馅的。
“妈,你腿不好就别蹲着。”我说。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没事,我带孙子高兴。”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妈今年六十四,头发白了大半,但她从来不让我给她染,说浪费那个钱干啥。
我没再说话,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旁边灶台上放着中午剩下的菜——一盘炒豆芽,一盘凉拌黄瓜,还有半碗稀饭。
这是父母中午吃的,他们从来不跟我们一桌吃,说“我们老人口重,你吃不惯”。
小磊的奶粉桶放在柜子上面,已经见底了。我记得上个月我妈刚往里面塞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小磊买奶粉的。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退休金发了。
我爸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缝了一半的书包带子。小磊的书包带子断了,他非要自己缝,说“送店里修要二十块,不划算”。
我爸妈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四千块钱。这十三年,他们一分钱没攒下,全贴在这个家里。
我算过一笔账。
从孩子出生那年算起,我妈每天早起做早饭,我爸负责接送孩子上下学。
两人的退休金,每月花在小磊身上的至少两千。
逢年过节,他们还偷偷给许建平的爸妈包红包,说“亲家不容易,咱不能让人家挑理”。
十三年,光钱就贴了三十多万。
这还不算他们的力气和心血。
我回到卧室,许建平睡得死沉,鼾声一声接一声。我躺在床边,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直是我妈蹲在厨房择菜的画面。
她膝盖上的膏药是去年买的,已经发黄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说:“妈,你以后别起那么早做早饭了,我自己来。”
我妈正在厨房忙活,头也不回:“你做的那饭小磊不爱吃,孩子长身体呢,得吃好。”
我想再说点什么,许建平从卧室出来了。他看了一眼餐桌,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早饭又吃面条?我都吃腻了。”
我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天天面条,你们家就会下面条。”许建平说着,穿上外套就要出门。
我爸放下筷子,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许建平的背影,胸口发闷,可我还是没开口。我这个人就这样,从小到大不会跟人吵架。人家说什么,我就听着。
我妈打破沉默:“明天给你包饺子。”
许建平没应声,门已经关上了。
这天下午,我妈去菜市场买肉。回来的时候天阴了,她没带伞,淋了一身雨。我让她换衣服,她说没事,转身又去厨房剁馅。
剁馅的声音很大,一下一下的。
我爸在客厅里给小磊改书包带子,手上都是老茧。他以前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手早就糙得不像样。
“闺女,”我爸突然开口,“要不我和你妈回老家吧。”
我愣住了。
“你妈在这也帮不了多大忙,还惹人嫌。”我爸没抬头,手里的针线动得很快,“老家房子虽然旧,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爸,你说啥呢。”我嗓子发紧,“你们走了谁帮我带小磊?”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我知道——我不是离不开他们帮忙,我是怕他们走了,这个家就真的只剩下我和许建平两个人了。
我跟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她包得很仔细,每个饺子都捏出花边。
小磊放学回来,看到饺子高兴得跳起来。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都是笑。
“姥姥,你也吃。”小磊递过去一个。
我妈摆摆手:“姥姥不爱吃韭菜。”
我在旁边看着,眼睛发热。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韭菜。她是想把好的都留给孩子。
那天晚上,许建平喝多了酒。回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一进门就开始摔东西。
“我妈打电话来了,”他指着我说,“说想孙子了,要来住几天。”
我说:“来就来吧,又不是没地方。”
“你说得轻巧,”他冷笑,“你爸你妈在这住着,我爸妈来了睡哪?睡沙发?”
我说那回你爸妈的房间安排一下。
“安排个屁,”他说,“沈婉,你爸妈在这都住了多少年了,心里没点数吗?”
我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一个人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翻身的动静,一下一下的。
她大概也没睡着。
02
公婆来了。
我妈提前一天就把客房收拾干净了,被子换新的,枕头拍松了,连拖鞋都给准备好。
许丽陪着来的。
小姑子一进门就到处转悠,看看厨房,看看卫生间,最后站到客房门口。
“妈,你看,我哥家真阔气。”许丽笑着说。
公婆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了。
“哎呀,城里就是好啊,”婆婆靠在沙发上,“不像我们那破地方,下雨天墙就渗水。”
婆婆叫罗芹,今年六十二,长得富态,看起来比我妈年轻十岁。公公叫许仁贵,六十五了,不怎么爱说话,但笑起来让人觉得不自在。
许丽转了一圈,走到厨房门口。
“沈婉姐,你爸妈还住这儿呢?”她用的是那种很随意的语气,但我听得出话里的刺。
“嗯。”我说。
“住多久了?”
“十三年。”
“哦……”许丽拉长了声音,“那可够久的。”
我妈端了水果出来,本来是切好的西瓜,看着挺甜的。
许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西瓜不太甜啊,妈,你尝尝。”
婆婆咬了一口,点点头:“是不太甜。”
我妈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去买点甜的。”我妈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妈,”我拦住她,“不用管他们。”
许丽看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去接小磊放学了。我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个鸡蛋汤。
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姥姥,这个排骨好吃。”小磊夹了一块放到我妈碗里。
我妈笑了笑:“好吃你就多吃点。”
“这就对了,”许丽说,“孙子嘛,就得疼孙子。有些老人疼外孙,那是瞎疼,疼了也白疼。”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我爸没说话,夹了块青菜慢慢嚼。
我妈低着头喝汤,勺子磕在碗边上,发出细小的声音。
我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许建平这时候开口了:“丽丽说的也是实话,姥姥姥爷疼外孙是应该的,反正都是一家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爸妈一眼。
我看着我爸妈的脸,他们什么也没说。
自从公婆来了以后,家里的气氛全变了。之前我爸妈住的时候,虽然许建平态度不好,但至少表面还过得去。现在公婆住进来,一切都变了味。
婆婆开始在饭桌上挑我妈的毛病。
“这菜咸了。”
“这饭硬了。”
“你妈干活利索不?”
我妈每次都不吭声,只是笑着答“下次注意”。
许丽每天都要过来,一坐就是一下午,跟我婆婆聊个没完。有时候我听到她们在屋里小声嘀咕,一看到我就停住了。
我爸跟以前一样,每天接送小磊上学。但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在外面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在楼下公园坐坐。
我知道他不是去坐坐,他是想给他们腾地方。
有天晚上,我妈来我房间。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欲言又止。
“妈,咋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她说,“我和你爸明天想回趟老家看看。”
“回去干啥?”
“看看房子,下雨天怕漏。”她说得很轻松,“一两天就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她不是回去看房子,她是想走。
“妈,”我说,“你别走,这是你家。”
“傻闺女,”她笑了笑,“你过得好就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公婆的房间传来打呼噜的声音,一阵接一阵的。
我妈他们在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起来给小磊做了早饭。
“姥姥包了饺子,在冰箱里,”她跟小磊说,“你明天早上让妈妈给你煮。”
小磊问他:“姥姥要去哪?”
“姥姥回趟老家,很快就回来了。”
小磊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
“走吧,闺女,”我爸说,“别让你妈等急了。”
我看着我爸拎着那个蛇皮袋,我妈拎着塑料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门口的时候,我妈转回身来,塞给我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三千块钱,你给小磊报个补习班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崭新的钞票。
“妈……”
“别送了。”她摆摆手,“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公婆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走了也好,省得碍眼。”
许丽的嗓音格外清楚。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信封被我攥得发皱。
03
他们回老家那两天,我看着小磊每天放学回来就往厨房跑,站在门口喊:“姥姥,我回来了。”
没人应。
他就站那儿发呆。
“小磊,”我说,“姥姥回老家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可每到吃饭的时候,他就会问:“妈,这菜咋不是姥姥做的?”
我说我做的。
他尝了尝,没再说话。
我心里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公婆吃得倒是开心,婆婆说:“你做饭比你妈好吃多了。”
我没应声。
许丽还是天天来,一来就跟我婆婆在屋里聊天。我有时候走过门口,能听到她们说“老太太不识趣”之类的话。
有天下班回来,我看到许丽从我爸妈的房间出来。
“你干嘛?”我问她。
“我看看这房间能不能改造一下,”她笑得很自然,“我妈腿不好,这上下铺她翻不上去。”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
“他们不是走了吗?”许丽眨眨眼,“再说,还能回来住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跟许建平说了这事。
“咱们得说清楚,”我说,“这房子是你婚前全款买的,但我爸妈在这住了十三年,现在你让他们走,他们在哪住?”
许建平躺在床上看手机:“又不是不让回来,就是换个房间。他们睡沙发不行吗?”
“睡沙发?”
“怎么了?你爸妈又不是金枝玉叶,睡几天沙发怎么了?”
我想起我妈膝盖上的膏药,想起我爸干了一辈子的老茧。
“不行。”我说。
许建平翻了个身:“沈婉,你到底向着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背过身去:“你现在越来越会跟我顶嘴了,我爸妈来了你就不高兴。”
“我没有。”
“有也得有,没有也得有。”他关了灯,“睡觉。”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第三天,我爸妈回来了。
我爸拎着老家院子里摘的青菜,我妈手里提着一只鸡,是亲戚送的土鸡。
“你爸说城里鸡太贵,”我妈笑着说,“杀一只给你们炖汤。”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我妈把鸡放厨房,开始收拾东西。
客厅里的气氛很陌生,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晚饭的时候,我妈炖了一锅鸡汤,满屋子都是香味。小磊喝了两碗,她说姥姥炖的最好喝,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可许建平没怎么喝。
许丽来了,一进门就皱眉:“怎么一股鸡骚味?”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就说,土鸡就是这样,味道重。”婆婆接话,“下次别带了。”
“是嫌我带的东西不好?”我妈小声说。
“不是嫌,就是实话实说。”婆婆说,“我们这又不是养鸡场,不用天天往家拎鸡。”
我妈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我来收拾。”她蹲下去,手在发抖。
我看着我妈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碎瓷片,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行了,”许建平放下筷子,“吵什么吵,饭都吃不好。”
他起身走了。
许丽也站起来:“我也吃不下。”
婆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饭,真是没法吃。”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我爸妈,还有小磊。
我妈还在捡碎瓷片,我爸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姥姥,”小磊问,“他们咋了?”
“没事,”我妈强笑,“姥姥给你盛饭。”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
许建平已经躺下了,我开着灯看着他。
“建平,我有话跟你说。”
“说。”
“咱妈他们……”
“别说了。”他翻了个身,“今天这事,是你妈太敏感了。”
“我妈说什么了?她就是随口一说。”
“那你们家的意思,是想让我爸妈走?”
“我没说让他们走,”他闭着眼,“但你爸妈也该有自知之明,没谁家的老人赖在女儿家一住十三年的。”
“他们是帮我带孩子。”
“带孩子?”他突然睁眼,“谁家带孩子还倒贴钱的?你妈要是有骨气,就该自己走。”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看着他,觉得他特别陌生。
04
公婆住了一个月,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一个月里,我妈的变化,我看在眼里。
她以前每天早起都会哼小曲,现在不哼了。
以前做饭会跟小磊说“姥姥今天给你做糖醋排骨”,现在不说了。
以前吃完饭会在客厅看会儿电视,现在吃完就回房间,门关上。
她瘦了。
有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她站在阳台上发呆。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睛也有些肿。
“妈,你站这干嘛?”
“没事,透气。”她赶紧转过身,“你回来了?饭做好了。”
我拉住她的胳膊:“妈,你怎么瘦了?”
“哪有,我还胖了呢。”她笑着说,眼角却往下掉。
我去厨房,锅里炖了红烧肉,是我最爱吃的。
可我没胃口。
晚上我给我妈收拾房间,发现抽屉里放着一个小本子。
里面是她记录的生活花销,每一笔都记着:小磊奶粉268元,小磊补习班1200元,小磊衣服两件320元……
后面还有一句话,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浅:“我闺女,别让她为难。”
我心里发酸,把本子放回去。
这天晚上,许建平突然说要跟我妈摊牌。
“我爸妈也觉得,你爸妈在这住着不合适。”他抽着烟,“你妈也看见了,我妈腿不好,住楼上上下不方便。让你爸妈住楼下那间小屋,你不是有两个房间吗?”
“那屋没窗户,冬冷夏热。”
“怎么了?又不是让他们长住。”
“你爸妈啥时候走?”
许建平脸色变了:“沈婉,你这是在撵我爸妈?”
“不是,我只是……你也不能……”
“行了,”他掐灭烟,“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上班,接到许丽的电话。
“沈婉姐,你快回来一趟,家里出事了。”
我挂了电话就往家跑。
到家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
我妈的声音,我从没听她那么大声过:“这花是孩子他妈种的,谁也不能拔!”
“我就要拔,”许丽的声音,“什么破花,挡了我妈晒太阳。”
“你不许碰。”
“你凭什么拦我?”
我推开门,看到我妈站在阳台门口,护着一盆茉莉花。那是小磊小时候种的第一盆花,我妈一直给它浇水,都养了六年了。
许丽站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根花枝,枝已经断了。
“你放手。”我妈说。
“我就不放。”许丽冷笑,“一个外姓人,在我哥家住了十三年,还有脸了。”
“你……”
“我说错了吗?你算什么东西?赖在我哥家养老不走了是吧?”
“你闭嘴。”我爸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上还沾着葱花。
“许丽,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你吓我?”许丽撇嘴,“我告诉你,我哥……”
“你哥怎么了?”我爸走近一步,“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是拼了,也不能让你欺负我老婆。”
许丽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几步:“你们等着,我叫人来。”
她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我妈蹲在地上,给那盆茉莉花浇水。
水洒出来,流了一地。
“没事了。”我妈笑着说。
我爸放下菜刀,走回厨房,刀放回案板上,继续切葱。
“老沈,”我妈叫我爸,“把那盆花搬到屋里来。”
“嗯。”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老了。腰弯了,头发白了,连吵架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他们还在护着这个家。
我的家。
05
2023年11月15号,下雨。
大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没停。
那天中午,许建平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摔了雨伞,脸上的表情,我从没看过。
小磊在客厅写作业,我爸妈在旁边看着。
“你们还在这干嘛?”
他这句话,说得特别平静。
我妈抬头:“什么?”
“我说,你们怎么还在这?”许建平声音大了,“不打算走了是吧?”
“建平!”我喊他。
“怎么了?”他瞪着我,“我说的不对吗?一个外人,在我家白吃白喝十三年,还赖着不走。”
我妈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爸,妈,你们先回屋。”我赶紧说。
“不用回,”许建平指着门口,“今天就走。”
“你再说一遍?”我喊起来。
“我说,今天就走!”
他抓起我妈放在桌上的包,扔到门口。
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钱包、钥匙、老花镜、那本记账本子。
“你这是干啥!”我爸站起来。
“老东西,你也走!”许建平指着门口,“滚!”
我扯着他的胳膊:“许建平,你疯了吗!”
“疯的是你们!”他一把推开我,“我养了他们十三年了,还不够吗!”
公婆也从屋里出来。婆婆站在门口,公公跟在后头。
我没说话,看着他们。
婆婆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建平,”婆婆开口,“好好说话。”
“没这个必要!”许建平喊,“今天必须走!”
“行,”我爸声音颤抖,“我们走。”
“爸!”我急了。
我妈蹲下收拾东西,把那些零碎一样一样捡回包里。
“妈,你不能走。”
“闺女,”我妈抬头,脸上湿漉漉的,“你也看到了,这个家容不下我们了。”
她站起来,拉着我爸往外走。
“妈!”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回头来看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凉透了心的无奈。
“你好好过日子,”她说,“别管我们。”
门关上了。
我追出去,外面大雨滂沱。
我妈撑着伞,我爸拎着包,两个人在雨里走得很快。
他们没回头。
我冲进雨里,喊着:“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啊!”
许建平跟出来,站在门口,撑着伞看着我。
“再喊连你一块儿滚。”
我不管,追上去。
“妈!你们别走!”
他追上我,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扇得狠,我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大雨里。雨水和泥溅了我一身。
“疯了吧你!”他踢了我一脚,“还嫌不够丢人!”
我爬起来,还想追。
他已经挡在我面前:“你再动一步,我让你也滚蛋。”
我浑身发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往远处看,雨太大了,看不到我爸妈的身影。
只有雨,不停地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雨一直没停。
我给我妈打电话,打不通。发微信,不回。
再打,已经关机了。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一宿。
许建平在旁边睡得死沉。
06
父母走了以后,日子还在继续。
我每天起床,做饭,送小磊上学,上班,下班,接小磊,做饭,睡觉。
日子像复印机一样重复着。
可我不打电话了。有时候拨过去,也不说话,听到那头响,就赶紧挂了。我怕他们接起来,我怕我妈的声音。
我怕我会哭出来。
但我每次打电话,都是响两声就挂。
不是不想听他们的声音,是怕自己撑不下去。
许建平那巴掌把我扇醒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是怕他,我是对不起我爸妈。
我爸妈在城郊租了一间农民房,三百块一个月。
我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是周末。敲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房子还没我家客厅大,四面墙用报纸糊着,窗户玻璃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屋里摆着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磁炉,地上放着两个暖水壶。
我妈坐在床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被子。
“闺女,你咋找到的?”我妈站起来,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我打听了。”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凹陷下去。头发白了大半,随便扎着,也没梳整齐。
“吃了没?”她问,“妈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
其实我没吃,可我吃不下。
“爸呢?”
“去市场了,想买点肉。”
“买肉干啥?”
“你来了,总得吃顿饭。”
我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屋里冷得很。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电暖炉,我妈说是从垃圾站捡的,修了修还能用。
“妈,你们回我那住吧。”
“别傻了。”
“许建平他……”
“别提他,”我妈的声音很轻,“闺女,妈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一件事。以后,别让爸妈再回那个家了。”
我愣在那儿。
“住哪儿都行,就是不去你家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你跟小磊好好的,就行了。”
我走的时候,我妈把我送到门口。她站在门框边看着我,像以前送我上学时那样。
“照顾好自己。”
我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哭了一路。
两个星期后,我妈住院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我爸的电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闺女,你妈住院了。”
“啥?”
“脑溢血。”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我爸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病历本,整个人陷在绿色的塑料椅子里,看起来特别小。
“爸。”我蹲在他面前。
“她早上起来就头晕,”我爸说话断断续续,“我说去医院,她不去,说没事。后来说头疼,我说不行,得看医生。她去了,到诊室门口,就倒了……”
“医生怎么说?”
“说是高血压,血压高到危险值,血管爆了。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十分钟就没命了。”
我爸看着我,眼圈红了。
“闺女,你妈是被气得。”
我的眼泪“啪”地掉下来。
“她天天晚上睡不着,坐那儿哭,说闺女这辈子咋办。我说你别想了,她嘴上答应着,第二天又说同样的话。”
“那一个月里,她就瘦了十几斤。血压噌噌往上涨,吃药都压不住。”
我在走廊里坐着,很久没说话。
手术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成功,要留院观察。
我从ICU门口往里看,我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闭着眼,脸色苍白,看起来特别瘦小。
我爸坐在ICU门口,把病历本摊开给护士看。
我看着他手上的老茧,那些茧子,都是我从小到大慢慢长出来的。
我妈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闺女,小磊谁照顾?”
“妈,你别管我。”
“你放心不下你。”她声音虚弱,却还在笑,“你要是过不好,我死不瞑目。”
我爸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他坐在床边,给我妈喂饭。一勺一勺的,吹凉了再送到她嘴边。
“你妈以前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我爸忽然说,“我是她追的,追了三年。”
我妈瞪他一眼:“净瞎说。”
我看着他们,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07
许家那边也开始出事了。
先是许建平被单位降职。
他以前是小组长,虽然不是大官,但手下管着十几号人。
有次汇报工作,他算错了数据,被领导当场抓住了把柄。
领导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陈,平时对他们挺和气的。
那天在会上,陈姐把报表拍在桌上:“许建平,你这组的业绩下滑了三成,你解释一下。”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陈姐直接说:“组长的位置,你让给别人坐吧。”
他在单位干了好几年,第一次当众丢这么大的人。
事后我听说,陈姐手里还有他迟到早退的记录,全是因为家里鸡毛蒜皮的事耽误的。
以前他迟到,我爸妈还能替他瞒着,说“建平不舒服,请个假”。
现在没人替他遮掩了,领导一查一个准。
他回到家,脸黑得像锅底。婆婆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摔门进了卧室。
公公坐在沙发上抽烟,小磊吓得低着头不敢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开车撞了人。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路上车少,他打了个哈欠。
油门没踩好,冲到斑马线上去了。
一个行人被他刮倒,小腿骨折,后脑勺磕在地上,流了不少血。
交警来了,划分了责任,许建平全责。
更要命的是,他为了省钱,只买了交强险,商业险没买。对方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全得他自己掏。
十几万。
那个被他撞的人,是个送外卖的,家里两个孩子要养。骨折后不能上班,光是医药费就花了好几万。
许建平去找他谈,想少赔点。
“我家里也难,”许建平声音低下去,“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养。”
那人冷笑:“你难?你开车撞我,你跟我说你难?”
许建平哑口无言。
他把房子押了出去,贷了十五万,才凑够赔偿款。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许丽那边也出事了。
许丽天天在群里发我家的丑事,说我爸妈赖着不走,说我对公婆不孝顺。她老公一直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了,偷偷录了音,拿着去法院起诉离婚。
法官问她:“你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
她拿不出证据。她老公把录音放出来,里面她骂人的话,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最后判了离婚,孩子归男方,她就分了三万块钱。
许丽搬回娘家的那天,婆婆站在门口嚎啕大哭:“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许丽不说话,拎着行李箱往里走。
“我咋养了你这么个闺女!”婆婆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骂我?”许丽猛地转过身,“是谁教我的?不是你跟我说的,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男人靠不住,就得自己存钱吗?我存了,存了十万,现在全被你儿子输光了!”
婆婆愣住了:“啥?建平拿你的钱?”
“不然你以为我离婚为啥?”许丽冷笑,“他跟我借的,说做生意,全赔了。要不是你们家,我能离这个婚?”
许建平借钱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打电话问许丽,她承认了:“我哥跟我说有门好生意,让我凑十万。我想着他是亲哥,还能坑我?结果倒好,全赔了。”
“他做什么生意?”
“说是炒什么股,亏得底朝天。后来又说要借钱还债,我不敢再借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拿着手机,半天没缓过气来。
他瞒着我欠了这么多债。
婆婆摔断腿那天,我正陪我妈复查。
许丽打电话过来,语气慌张:“嫂子,你快回来,妈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正躺在那儿喊着疼。
婆婆这一摔,摔得不轻,骨盆骨裂,得卧床三个月。
许丽站在旁边哭着说:“妈想喝汤,她自己热汤,汤锅打翻了……”
“家里没别人吗?”
“我一个人,哪顾得过来……”
我看着许丽,她哭得很伤心。
那天晚上,许建平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婉,你回来吧。”
我没说话。
“妈的腿摔了,家里没人照顾,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
“你不是有爸妈吗?”
“我爸腿脚也不好,我妈现在躺着呢,饭都没人做。”
“你开车撞了人,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瞒着我,还欠了十几万的债?”
“沈婉,我……”
“你让我怎么回去?”
“我赔钱,”他突然说,“你妈的事,我赔钱。”
“赔钱?”
“五万,够不够?”
我蹲在出租屋的楼道里,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他以为,赔钱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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