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两年,陆言问了我一百零八遍为什么不带他回家。
我的回答永远四个字:不太方便。
他不信,非要去。
于是我带着他,高铁四小时,大巴三小时,摩的一小时。
翻过第一座山——风景真美!
翻过第三座山——你爱我对吧?
翻过第五座山——喂?110吗?我女朋友要把我卖了!
接线员沉默三秒:先生,她是不是姓赵?上一个也是在第五座山报的警。
后来他才知道,我说不方便——
还真不是因为穷。
陆言这个人,别的都好。
长得帅,一米八三,大眼睛高鼻梁。
赚得多,互联网大厂,月薪三万出头。
对我好,交往两年,连碗都没让我洗过一次。
就一个毛病——
犟。
特别犟。
犟到我说了一百遍我家不方便,他能问出第一百零一遍为什么不方便。
腊月二十六那天,他坐在我出租屋的沙发上,抱着我新买的猫抱枕,鼻头发红地看着我。
荔荔,我们交往两年了。
嗯。
你见过我爸妈了。
嗯。
我妈给了你一个翡翠镯子。
嗯。
你爸妈……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嘴巴撇成了个倒八字,整个人窝在沙发角里,委屈得不行。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嫌我……条件不好?
我放下手里的橘子,认真地打量了他一遍。
六千的球鞋。
四千的羽绒服。
手腕上两万的表。
脖子上挂着他前两天刚买的降噪耳机。
我深吸一口气。
兄弟。
你月薪三万。
不是我嫌弃你。
是你去了我家之后,我爸妈可能觉得你条件确实差了点。
当然这句话我没敢说出来。
我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真的只是不太方便……路太远了。
多远?
……比较远。
比你上次出差去乌鲁木齐还远?
差不多吧。
我住在广州。
我家在贵州大山腹地。
距离不是重点。
重点是,从最近的高铁站到我家,需要经历大巴、摩的、步行翻山三套连招。
但陆言不管。
他放下猫抱枕,站起来,握住我的双手。
荔荔,我决定了,今年过年跟你回家。不管多远,不管多苦,我都要去见爸妈!
我看着他那双坚定的、发着光的眼睛。
你确定?
确定。
后悔了不能哭。
我堂堂一米八三的男人,能哭什么哭。
行吧。
二十七号一早,我们出发了。
我穿了件旧棉袄,运动鞋,双肩包,轻装上阵。
陆言——
他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新秀丽行李箱,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驼色大衣,脚上踩着那双六千块的联名球鞋,围了一条格子围巾,发型是早上花了四十分钟吹的。
我看了他一眼。
再看了看他的皮质行李箱。
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让现实教育他吧。
高铁上的四个小时很平静。
陆言靠着靠窗的座位,拍了张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配文:带我家宝贝回家见爸妈,紧张又期待!
发了朋友圈。
三十二个赞,十七条评论,清一色的快乐终于修成正果嫂子带哥好好表现。
他心情好极了,给我买了杯高铁上死贵的咖啡,翘着腿问我:宝宝,你家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我抿了口咖啡,斟酌了一下措辞。
……好玩的挺多的。山啊、水啊、树啊。
有没有民宿?回头我们可以在你家附近搞个周末度假。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家方圆十里没有信号。
你连民宿的定位都发不出去。
到了你就知道了。
高铁到站那一刻,他精神还很好。
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活脱脱一个即将去见未来岳父岳母的青年才俊。
然后他看到了我们要换乘的大巴。
那是一辆有着不可考年龄的中巴车,蓝白相间的车身上积着辨不出颜色的灰。车头挡风玻璃下挂着一排红色的塑料辣椒和一尊小小的弥勒佛。
座位上没有安全带。
准确说,有安全带的接口,但带子本身去向不明。
陆言拖着他的新秀丽,在车门口站了三秒。
宝宝。
嗯?
这是我们的交通工具?
嗯。上去吧,坐后面颠得厉害,坐前面好点。
他沉默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没事,也是一种体验嘛。
三个小时后。
他已经不笑了。
大巴走的是盘山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没有护栏。
司机大叔一边开车一边嗑瓜子,方向盘用膝盖顶着,转弯的时候车身倾斜四十五度。
陆言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绿。
他全程握着我的手,握得我骨头快碎了。
中途大巴在一个路边空地停了十五分钟,司机大叔下去抽烟。陆言跌跌撞撞下了车,扶着路边一棵树干呕了三分钟。
吐完之后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荔荔……还有多远?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
大巴再开一小时就到镇上了。
到镇上就到家了?
到镇上还得坐摩的。
坐完摩的就到了?
坐完摩的还得走一段山路。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苍茫的天。
那一刻他的表情,面如死灰,八大金刚来了都得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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