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夜饭的桌子刚铺上红布,婆婆就把一盆凉水从我手里夺过去。
“端个汤都端不稳,你还能干什么?”
我没说话。满桌亲戚都看着,三婶捂着嘴笑,二姑嗑着瓜子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婆婆把手里的抹布扔到我脸上:“去,把厨房地板拖三遍,拖不干净别上桌。”
抹布掉在地上,我没捡。
丈夫陈旭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妈让你去你就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笑了,蹲下去捡抹布,走进厨房。
路过公公身边时,他正在给自己倒酒,眼神闪了闪,没看我。
厨房里,三婶跟进来拿筷子,压低声音说:“小禾啊,你婆婆就那脾气,你忍着点,别跟你老公闹。”
我拧开水龙头,把抹布浸湿:“三婶,我嫁进来三年了,年年年夜饭都是我做饭洗碗拖地,他们一家坐着吃。”
“哎呀,你是儿媳妇嘛。”
“我月薪两万,陈旭五千。”
三婶噎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那……那不一样,你是女人。”
我拧干抹布,蹲下去擦地:“对,我女人,所以该伺候全家。”
三婶讪讪地出去了。
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大声说话:“现在的媳妇啊,就是惯的,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说一我不敢说二,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做二十个人的饭,谁心疼过我?”
亲戚们附和的声音传过来。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不行。”
“陈旭你管管你媳妇。”
陈旭的声音:“她敢不听话?”
我蹲在厨房地上,把抹布扔进桶里。
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三年,婆婆嫌我陪嫁少,嫌我出身农村,嫌我不会生——婚检报告上我一切正常,她儿子精子活力低,她硬说是我克夫。
陈旭每次都装死。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禾姐,鉴定报告出来了,我发你邮箱了。”
我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去。
端着最后一道鱼走出厨房时,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等我。
婆婆正对着满桌亲戚说:“看到没,我们陈家娶的媳妇,过年就得规规矩矩伺候全家,这是规矩。”
她看了我一眼,下巴抬得高高的:“放桌上,然后去把厨房灶台擦了。”
我把鱼放下。
拿起桌上的酒杯。
满满一杯白酒,直接泼在婆婆脸上。
整个客厅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开。
婆婆尖叫着站起来,头发湿透了,酒水顺着脸往下淌:“你疯了?!”
三婶捂着嘴站起来,二姑筷子掉了,小表妹手机录像的手在抖。
公公放下酒杯,皱着眉看我。
陈旭猛地站起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你他妈有病?!”
我没躲。
脸火辣辣地疼,但我笑着看他。
陈旭愣了,他可能第一次见我这种表情。
婆婆一边擦脸一边尖叫:“反了!反了天了!陈旭你今天不收拾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陈旭伸手要拽我头发。
我退后一步,躲开了。
“陈旭,你确定你要在这打我?”
“你他妈泼我妈酒,我不打你打谁?”
“你打。”我笑着说,“打完了我把话说清楚。”
陈旭举起来的手停住了。
公公开口了:“陈旭,坐下。”
陈旭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指着我鼻子说:“你今天不给我妈跪下来道歉,我明天就跟你离婚。”
我没理他。
我看向公公。
“爸。”
公公端着酒杯,眼神有点躲闪。
“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餐桌上的空气凝住了。
婆婆还在擦脸,二姑小声说:“这媳妇今天吃错药了吧?”
我没管她们,盯着公公的眼睛。
“爸,你确定你养育二十多年的儿子是亲生的吗?”
2
这句话说出来,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公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婆婆擦脸的动作停了,转头看公公,又看我:“你什么意思?”
陈旭皱眉:“你他妈胡说什么?”
我没说话,就看着公公。
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三婶小心翼翼地问:“小禾,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三婶,你让爸自己说。”
公公放下酒杯,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笑了,“那我来帮你回忆。陈旭的血型是AB型,爸,你是O型,对吧?”
婆婆愣住了。
满桌亲戚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O型血和什么血型都生不出AB型的孩子。
二姑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大嫂,大哥不是O型吗?我记得上次大哥住院,病历上写的O型。”
公公没说话。
婆婆的脸白了。
陈旭还不明白:“我是AB型怎么了?我大学体检就是AB型,有什么问题?”
没人回答他。
三婶看了公公一眼,又看陈旭,眼神复杂起来。
婆婆突然站起来,指着我说:“你查我们家的血型?你这个贱人,你安的什么心?”
“安的心?”我笑了,“妈,你别急,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
我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邮箱里那份报告。
“三年前,我和陈旭结婚那天,爸,你在婚宴上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公公的脸彻底白了。
“你说,小禾啊,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婆婆盯着公公:“你说了这句话?”
公公没反驳。
三婶倒吸一口气:“大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翻开手机里的鉴定报告,屏幕对着所有人。
“这是陈旭和我公公的亲子鉴定报告。”
满桌炸了。
陈旭冲过来抢我手机:“你疯了?!你做这种鉴定?!”
我躲开,把手机递给三婶:“三婶,你识字,你念给大家听。”
三婶接过手机,手在抖,看了几行,脸刷地白了。
“陈、陈旭……跟大哥……排除亲生关系。”
婆婆尖叫了一声,椅子往后一倒,她整个人摔在地上。
二姑去扶她,她推开二姑,指着公公:“你说!你跟我说清楚!这孩子是谁的?!”
公公低着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陈旭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像被人抽空了灵魂。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陈旭不是大哥亲生的?”
“那谁是他亲爹?”
“大嫂这是被瞒了二十多年啊。”
婆婆爬起来,冲到公公面前,揪着他的衣领:“你说!你二十多年前就跟我说你结扎了不能生,让我去抱养一个,你骗了我二十多年?!”
公公推开她,声音疲惫:“你别闹了。”
“我闹?你骗我二十多年,你让我替别人养儿子,你现在说我闹?”
三婶拉着婆婆:“大嫂,你冷静点。”
婆婆甩开她,指着陈旭:“他不是你亲生的,那是谁的?你在外面跟谁生的?”
公公不说话。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答案。
陈旭突然说话了,声音沙哑:“妈,你什么意思?我不是你亲生的?”
婆婆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你不是我亲生的,你是他抱回来的,我当年生不了,他说去福利院抱一个,我就同意了,我养了你二十多年,我以为你就是抱养的,结果现在告诉我,你不是福利院的,你是他跟他外面女人生的?”
陈旭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他看向公公:“爸,她说的是真的?”
公公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陈旭,眼睛红了:“你是我儿子。”
“他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不是对陈旭说的,是对婆婆说的。
婆婆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公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乞求:“小禾,你别说了。”
我没听他的。
“陈旭是你亲生的,但养母不是她,对吧?”
公公闭上了眼睛。
我看向已经彻底懵了的婆婆:“妈,你以为陈旭是你抱养的?不对,陈旭是你亲生的。”
“不可能!”婆婆尖声说,“医生说过我不能生!”
“哪个医生说的?”我问她,“是你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还是真的有医生?”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头看陈旭:“你妈当年怀孕了,你爸不想要这个孩子,骗她说她不能生,让她去福利院抱一个。结果你妈真的去抱了一个回来,就是你。但你爸没想到,你妈抱回来的,就是他跟他外面女人生的孩子。”
“也就是说——”
我顿了一下,看着已经快崩溃的公公。
“你妈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是你爸出轨生的。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能生,才去抱养的。”
客厅里死寂。
三婶的手机掉在地上,碎了屏。
二姑嘴巴张着,瓜子从手里撒了一地。
小表妹还在录像,但手抖得画面全是虚的。
婆婆突然笑了,笑声很瘆人:“所以,我替你们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你们一家三口,把我当傻子耍了二十多年?”
公公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旭靠着墙,脸色死白。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快感。
只有恶心。
三年来,我伺候这一家子,被婆婆羞辱,被丈夫打,被亲戚笑话。
结果这一家子,本身就是个笑话。
婆婆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小禾,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现在像个疯子。
“妈,你先坐下。”
“我坐不下!你告诉我,那个贱人是谁?他跟谁生的这个野种?”
陈旭猛地抬头:“你说谁是野种?”
3
婆婆和陈旭对视,眼神里全是恨意。
这是养了二十多年的母子。
三婶拉住婆婆:“大嫂,你冷静,孩子在呢。”
桌上还有两个小孩子,是二姑家的,才七八岁,吓得不敢说话。
二姑赶紧把孩子拉到一边:“嫂子,要不我们先回去——”
“谁都不许走。”婆婆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静,冷静得可怕。
她甩开三婶,走到公公面前。
“你说,那个女人是谁。”
公公低着头:“没有谁,你别听她胡说。”
“胡说?”婆婆指着我的手机,“亲子鉴定都出来了,你跟我说胡说?”
公公沉默了几秒,突然抬头看我:“小禾,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这个家拆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拆散?”我笑了,“爸,这个家本来就烂透了,还用我拆?”
陈旭这时候缓过来了,冲到我面前:“你个贱人,你到底查了什么?你凭什么查我们家的事?”
“凭什么?”我盯着他,“凭你妈三年来每天骂我不会生,凭你妈说我陪嫁少高攀了你们家,凭你在外面跟女同事暧昧我说两句你就打我,凭我月薪两万给你妈买金镯子她说我是应该的。”
“凭这些,够不够?”
陈旭抬手又要打我。
这次我没让他得逞,抓起桌上的碗砸在他脸上。
碗碎了,陈旭捂着鼻子,血从指缝流出来。
婆婆尖叫:“你敢打我儿子?!”
“你儿子?”我笑了,“妈,你刚才不是还在问他是不是野种吗?这会儿又成你儿子了?”
婆婆愣住了。
三婶小声说:“小禾,你别说了,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我看着满桌亲戚,“三婶,你们不是来看笑话的吗?刚才我在厨房拖地的时候,你们在外面笑话我,我都听到了。”
三婶脸红了。
二姑放下瓜子,不嗑了。
我看着公公:“爸,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说清楚当年的事。第二,我帮你说。”
公公看着我,眼神里有恨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我想要个答案。我嫁进你们家三年,受够了罪,我总得知道我到底嫁了个什么东西吧?”
陈旭捂着鼻子,血滴在地板上:“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我笑了,“行啊,明天就离。但你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什么钱?”
“去年你妈住院,我出的五万。前年你买车,我出的八万。大前年彩礼,你说你家出十万,结果只出了五万,剩下五万是我自己掏的。”我掰着手指头,“零零总总,二十万出头。还完我就离。”
陈旭脸更白了:“你放屁,什么二十万?”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在桌上:“每一笔我都记着,你可以对账。”
婆婆冲过来拿起本子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抬头看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
“算计?”我站起来,比她还高半个头,“妈,是你先算计我的。结婚那天你跟我说,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要听话。我听你的话了三年,结果呢?你儿子在外面养女人你不管,你儿子打我你不管,你就管我有没有洗碗拖地。”
“你凭什么?”
婆婆退了一步。
我转头看公公:“爸,你想好了吗?说不说?”
公公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了。
“那个女人叫王秀兰。”
婆婆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王秀兰?我以前的同事王秀兰?”
公公点了点头。
婆婆尖叫着冲过去,一巴掌扇在公公脸上:“你跟那个贱人?你跟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公公没躲,挨了这一巴掌。
婆婆疯了似的又打又抓:“她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伴娘!她生孩子我还去照顾她!你们背着我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了多久?!”
公公抓住她的手:“你别闹了,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过去?你骗我二十多年,你说过去就过去?”
陈旭站在一边,整个人像行尸走肉。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三年前,我嫁给他那天,他当着他妈的面说:“以后我妈就是我妈,你什么都得听她的。”
我听了三年。
现在轮到你了。
婆婆突然停下来了,看着陈旭:“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你是那个贱人的儿子,你跟你爸一起骗我?”
陈旭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大学读的医科,你不知道血型?你不知道O型血生不出AB型的孩子?”
陈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婶小声说:“对啊,陈旭你不是医生吗?你应该知道啊。”
陈旭的脸更白了。
他看着公公:“爸,你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我是你跟我妈亲生的对不对?”
公公没说话。
这就是答案。
陈旭突然跪下去了:“爸,你说句话啊!”
公公终于开口了:“你是我跟你秀兰姨生的,你妈……她确实不是你亲生母亲。”
婆婆听到“亲生母亲”四个字,笑了。
笑得很瘆人。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成了别人生的。我当了二十多年的傻子。”
她看着陈旭:“你亲妈还活着,你知道吗?”
陈旭摇头。
“她活着,活得比谁都好,三年前还升了总监,现在一年赚上百万。”婆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在这边省吃俭用养她儿子,她在那边住大房子开好车。”
她突然看向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查这些东西查了多久?”
“一年。”我说,“从你上次打我,说我不会生的时候,我就开始查了。”
“你打我那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我没问题。我就顺便让陈旭也做了个检查,结果发现他精子活力低。”
“医生说这个可能是遗传,我就查了他的血型,再查到你的,再查到爸的。”
我顿了顿:“查到血型对不上,我就去做了亲子鉴定。”
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查了一年,就等着今天?”
“对。”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是大年三十。”我笑了,“妈,你不是说过年就要全家团圆吗?我今天让全家都团圆了。”
4
公公站起来,点了根烟。
三婶说:“大哥,家里有孩子呢。”
公公没理她,自顾自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婆婆:“你想怎么样?”
婆婆说:“我想你死。”
很平静的三个字。
公公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
陈旭还跪在地上,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看着婆婆:“妈,我……我以后还叫你妈。”
婆婆低头看他:“你叫我妈?你亲妈姓王,你去找她。”
“可是你养了我二十多年——”
“我养你是因为你爸骗我说你是福利院抱来的,我以为你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我才养的。”婆婆的声音很冷,“我要知道你是他跟那个贱人生的,我早把你扔了。”
这话太狠了。
连三婶都听不下去了:“大嫂,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婆婆指着陈旭,“他跟他爸骗了我二十多年,你说他无辜?”
陈旭急了:“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
“你什么?你会告诉我?”婆婆冷笑,“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你外面养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你媳妇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让小禾伺候全家?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嫁进我们家,就得认命。”
她看着我:“小禾,你恨我吧?”
“不恨。”我说。
“不恨?”
“你也是个可怜人。”我说,“被骗了二十多年,替别人养儿子,还觉得自己挺厉害。你欺负我,是因为你只能欺负我,你在家里没有别的位置了。”
婆婆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骂我不会生,是因为你自己不能生,你把你的痛苦转嫁给我。你知道陈旭外面有女人你不说,是因为你怕说了这个家就散了,你没有家了。”
“你打我、骂我、让我干活,是因为你只有在我面前,才能感觉到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哭了很久,哭得很难看。
没人说话。
公公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二姑家的孩子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
二姑抱起孩子,看了公公一眼:“哥,我……我先走了。”
“走什么走?”婆婆突然开口,“都别走,话还没说完。”
二姑又坐下了,但把孩子的耳朵捂住了。
婆婆擦干眼泪,看着公公:“王秀兰现在住哪儿?”
公公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
公公终于开口了:“你别去找她。”
“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她?她睡我老公,生我儿子,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她?”
“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怎么了?二十多年我就不疼了?”婆婆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知道我发现你不能生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去福利院抱孩子的时候,我哭了多久吗?结果你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你跟别人生的?你在我最难受的时候,在背后捅我刀子?”
公公把烟掐灭了:“你想怎么样?你要钱?我给你。”
“钱?”婆婆笑了,“你能给我多少钱?你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块,你拿什么给我?”
公公沉默了。
婆婆看向我:“小禾,你查了那么多,你应该知道王秀兰在哪儿吧?”
我没说话。
“你知道,对不对?”
我想了想,说:“我知道。”
“在哪儿?”
“你先听我说完。”我站起来,走到陈旭面前,“你起来。”
陈旭看着我,眼神里有恨意,但还是站起来了。
“你今天打我一巴掌。”我说,“我不还手,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这一巴掌是我还你三年的情分。”
我转头看婆婆:“妈,你骂我三年,我不还嘴,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可怜你。”
我看着满桌亲戚:“你们笑话我三年,我不计较,不是因为我好欺负,是因为你们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今天我把这个家的底掀了,不是因为我恨你们,是因为我不想再装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
陈旭看着那份协议:“你真要离?”
“不然呢?留着过年?”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离不开我?”我笑了,“陈旭,你月薪五千,你外面那个女人知道你月薪五千吗?她知道你住的房子是我买的吗?她知道你的车是我出钱买的吗?”
陈旭的脸白了。
“你外面那个女人,她知道你连开房的钱都是找你妈要的吗?”
婆婆猛地看向陈旭:“你找你妈要钱开房?”
陈旭不说话了。
“你找你妈要钱,去跟别的女人开房?”婆婆的声音在发抖。
二姑小声说:“陈旭,你这也太过分了。”
三婶也忍不住了:“小禾对你够好了,你怎么能这样?”
陈旭低着头,不说话。
公公突然笑了,笑得很讽刺:“我儿子,跟我一个样。”
婆婆一巴掌扇在公公脸上:“你们父子俩都不是人!”
公公没躲,嘴角出血了。
他擦了擦血,看着婆婆:“你说得对,我们都不是人。但你呢?你以为你是好人?”
婆婆愣了。
公公指着我说:“你欺负她三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管?因为我懒得管。这个家早就不像个家了,你天天作,我天天躲,儿子天天混日子,儿媳妇天天受气。”
他苦笑了一声:“所以小禾把这一切掀翻,我一点都不怪她,反而感谢她。”
婆婆尖叫:“你感谢她?她把你儿子不是亲生的事捅出来了!”
“我儿子?”公公看着陈旭,“他是我儿子,但他不是我跟你生的儿子。这二十多年,我看着他在这个家里长大,我看着你把他当亲生的养,我看着我自己骗自己,说这个家还能过下去。”
他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过不下去了。”
婆婆也坐下来了,眼泪一直流。
陈旭站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亲戚们谁都不敢说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晚上九点了。
年夜饭还没吃,菜全凉了。
我拿起包:“我走了,你们慢慢聊。”
“等一下。”婆婆叫住我。
我回头看她。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谢谢你。”
三个字,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外面在放烟花。
我给闺蜜发了条消息:“离了。”
她秒回:“真的?太好了,来我家吃年夜饭。”
我回:“不去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来我这儿,别一个人,大过年的。”
我想了想,打了辆车,去了她家。
车上,司机放着春晚,热闹得不行。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栋一栋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旭发的消息。
“你真要离?不离行不行?”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以后不打你了,我妈也不骂你了。”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小禾,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他拉黑了。
5
在闺蜜家住了三天,大年初三我回了自己房子。
进门的时候,陈旭的东西全搬走了,客厅里留了一封信。
我没看,扔进了垃圾桶。
初七上班,同事问我过年怎么样。
我说挺好。
没人知道我掀翻了一个家的底。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毕竟那天在场的有七八个亲戚,这种事藏不住。
初八,三婶给我打电话,说婆婆住院了。
“什么病?”
“医生说可能是脑梗,查出来是轻微,但要在医院观察。”
我没说话。
三婶小心翼翼地说:“小禾,你要不要来看看她?她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她说……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还是去了医院。
病房里,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比年前老了十岁。
她看到我,眼睛红了。
“小禾,你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她拉着我的手,手很凉。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我骂你、打你、让你干这干那,你对我比你亲妈都好。我住院那次,你伺候我七天,陈旭就来过一次,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还不如一个外人。”
我没说话。
“小禾,你别跟他离了行不行?我以后不管你,他要是再打你,我帮你打他。”
“妈。”我叫了她一声,“我跟陈旭不可能了。”
“为什么?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她真的要从床上下来。
我按住她:“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跟他的问题。我跟他不合适,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养了他二十多年,你对他有感情,我理解。但我不想再替他收拾烂摊子了。他不工作、不挣钱、外面有女人、还打我,你觉得我应该继续跟他过吗?”
婆婆不说话了。
眼泪一直流。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说得对,你不该跟他过。”
她松开我的手:“你走吧,我不拦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好好养病。”
她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我给律师打了电话,问离婚的事。
律师说陈旭不同意离,可能要起诉。
我说起诉就起诉。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是个女人的声音:“你是陈旭的老婆?”
“前妻。”
“我是他女朋友。”
“我知道。”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知道?”
“知道一年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婚?”
“正在离。”
对方又沉默了,然后说:“他跟我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说你一直拖着不离。”
“他骗你的。”
“……他还骗了我什么?”
“他月薪五千,你之前不知道吧?”
对方没说话。
“他住的房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你之前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
“他还欠我二十万,你可能也不知道。”
对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又过了一周,陈旭突然打电话来,我用新号码接的。
“小禾,你跟我女朋友说了什么?她跟我分手了!”
“我说的实话。”
“你怎么这么恶毒?你毁了我的家还不够,还要毁我的感情?”
“你的感情?”我笑了,“陈旭,你跟你女朋友在一起一年多,你没告诉她你有老婆吧?”
“我——”
“你没告诉她你没钱没房没车吧?”
“你没告诉她你妈住院你一分钱没出吧?”
他挂了电话。
我继续过我的日子。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跟朋友逛街。
一个月后,离婚官司开庭了。
法院里,陈旭和他妈一起来的。
婆婆瘦了很多,走路有点颤。
法官问陈旭同不同意离,他说同意,但条件是我的房子得分他一半。
我拿出房产证:“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跟你没关系。”
法官看了材料,说房子归我,车归我,欠我的二十万他得还。
陈旭不服,说要上诉。
婆婆突然站起来,给了他一巴掌。
整个法庭安静了。
陈旭捂着脸:“妈,你打我?”
“我不打你打谁?你跟小禾要房子?那房子是她娘家出钱买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可是法律规定——”
“法律法律,你有脸讲法律?你养小三的时候怎么不讲法律?”
法官敲锤子:“请安静。”
婆婆坐下了,但一直在哭。
最后法院判了离婚,二十万债务分期还。
走出法院,婆婆追上来:“小禾,你以后有对象了,带给我看看。”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陈旭跟在后面,母子俩一前一后,隔了很远。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三月的阳光。
手机响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王秀兰的联系方式发你邮箱了。”
我没看。
有些人,有些事,知道了就够了,不一定要见面。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升了总监,年薪涨到四十万。
请闺蜜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后悔吗?那三年。”
“不后悔。”我说,“那三年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苦,是必须吃的。吃了才知道,有些人不值得。”
她举起酒杯:“敬不值得的人。”
我也举杯:“敬我自己。”
喝完酒回家,路过以前跟陈旭住的小区,我搬走了,房子租出去了。
新租客是个刚毕业的女孩,房租季付,签了两年。
她搬进去那天问我:“姐,这房子以前是你自己住的?”
“对。”
“那你为什么搬走啊?”
“因为我想换个地方住。”
她没再问了。
我走出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
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说:“姑娘,好久没见你了,你老公呢?”
“离了。”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个烤红薯:“那这个送你,暖手。”
我接过来,红薯很烫,烫得手心发红。
“谢谢大爷。”
“不客气,姑娘,往前看。”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往前看。
往前走。
那年除夕夜,我笑着问公公的那句话,把整个家的遮羞布撕了下来。
没有人是无辜的,也没有人是彻底的坏人。
婆婆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
陈旭是妈宝,也是私生子。
公公是骗子,也是懦夫。
而我呢?
我在那个家待了三年,忍了三年,最后用最狠的方式报复了所有人。
我没觉得自己赢了。
但至少,我不欠任何人了。
那个晚上,我走出小区的时候,烟花还在放。
我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辆车,去了闺蜜家。
车上,司机说:“姑娘,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啊?”
我说:“因为我想一个人。”
他笑了:“那你挺厉害的,很多人不敢一个人过年。”
我看着窗外:“没什么不敢的。”
车子开过一条条街道,灯光一明一暗地照在我脸上。
我想起婆婆那句话:“谢谢你。”
她是真心的。
因为我把她二十多年的伤口撕开了,脓水流出来,虽然疼,但不会再烂在里面了。
我也想起公公那句话:“我不怪她,反而感谢她。”
他也是真心的。
因为我说了他二十年不敢说的话,让他在最后的年纪里,不用再装了。
至于陈旭?
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也不想知道了。
手机里还有他最后发的一条消息,我没拉黑他之前收到的。
“小禾,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
因为有些人,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那年之后,我每年除夕都跟闺蜜一起过。
她做饭,我洗碗。
没有烟花,没有亲戚,没有婆婆的骂声。
很安静。
也很好。
后来我在朋友圈看到三婶发的照片,婆婆抱着一个小孩,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大嫂现在可疼孙子了,陈旭再婚生的。”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划过。
继续看下一条。
闺蜜发了一条:“跟最好的朋友过第八个除夕夜。”
配图是我俩的合影,我在洗碗,她在旁边比耶。
我在底下评论:“明年我还在。”
她回复:“后年也得在。”
我说:“行。”
然后放下手机,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很凉,但心里很暖。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一朵接一朵。
闺蜜在客厅喊:“洗完了快来,春晚开始了。”
我说:“来了。”
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向客厅。
路过镜子的时候,我看了自己一眼。
眼里有光。
那个在年夜饭桌上被泼酒、被打、被骂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重新开始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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