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我抱着一只骨灰盒,死沉死沉的。
盒子里是萧秀珍,我在这世上叫了二十五年“妈”的女人。
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去找博涛……你嫁给他……他欠我的……”
三天后,一个男人找上门来。四十五六岁,穿发黄的皮夹克,手里捏着一张借条。
“五百万。”他说,“你娘欠的,父债子还。”
我养父韩永宁,当着我的面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手里这只骨灰盒里装的,远不止一位母亲。
01
那天的天是阴的,像块脏抹布压在城市上空。
我从殡仪馆出来,手里多了只骨灰盒,心里多了三句话。那是萧秀珍临终前说的,她说一句,喘半天,断断续续的,像在跟什么抢时间。
第一句:“去找博涛。”
第二句:“你嫁给他。”
第三句:“他欠我的。”
我问她博涛是谁,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拿眼珠子瞪着门的方向。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又急又狠,像怕什么来不及似的。
韩永宁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们,一根接一根抽烟。
办完手续出来,我问他博涛是谁。他猛吸一口烟,烟头烧到滤嘴了才说话:“你妈带大的那个儿子,一直在乡下。”
“我还有个哥?”
韩永宁没接话,把手里的烟屁股掐灭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
我坐在客厅里,把萧秀珍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看了一会儿,又去看那张照片。
在医院的旧皮包里翻出来的,照片上萧秀珍抱着一个婴儿,背后是一排平房,背面写着“湘潭县双塘村”。
那应该是我所谓的“哥哥”萧博涛。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在这家里住了二十五年,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
萧秀珍也从来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韩永宁倒是在喝醉的时候说过一句:“你妈心里装的人多了,装不下那么多。”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按地址去了湘潭县。
双塘村离县城一个多小时车程,下了公交车还要走三里土路。
路两边全是稻田,稻子正在抽穗,风吹过来,绿浪一浪接一浪。
村头有一座老房子,青砖黛瓦,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泥和碎砖。门口种了两棵柚子树,结的柚子青溜溜的,还没熟。
一个男人坐在门槛上削土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刀没停。
三十岁上下,皮肤黑,穿格子衬衫,手上有老茧。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有神,像那种见过世面的种地人。
我站在门口,说:“我是你妈养大的女儿。”
刀停了。他抬起头,端详了我三秒钟,然后把土豆丢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知道。”
他转身进了屋,我跟着进去。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家用电器一看就是用了十几年那种。
冰箱是双鹿牌的,还是我妈年轻时候用的那种。
电视是那种老款的大屁股电视,上面盖着一块花布。
“吃饭了吗?”他问。
“没。”
他也没多说,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确实饿了,端起碗就吃。
汤是鸡汤,很香,面条是自己擀的,劲道。
他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窗外。
我吃完了,抹了抹嘴,说:“我来找你有事。”
“说。”
“你妈临终前让我嫁给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很淡的那种笑。
“她真会安排。”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拒绝也不像同意,像是在想别的事。几秒后他才说话:“行。”
就一个字。没有追问原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就那么同意了。我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稻田一帧一帧往后退。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被人拴着线扯来扯去。
萧秀珍拉一下,我动一下;萧博涛拉一下,我又动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到萧秀珍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住院第三天发的:“婉如,妈对不起你。”
我问她为什么说这个,她没回。
现在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
我不知道她对不起我什么,但很快就要知道了。
02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假装生活还跟以前一样。但每天早上一睁眼,那只骨灰盒就搁在电视柜上,提醒我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做报表,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号。
“韩小姐,我是周邦。”
声音很稳,像在咖啡厅谈生意的人。但说的话一点不客气。
“你娘欠我五百万,今天是第七天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之前韩永宁提过这个名字,我以为他随便说的,没想到真有这事。
“什么五百万?”
“你娘三年前从我这里借的,连本带息,整五百万。有借条,有签字,有手印。”
他报了时间和地点。
我翻出萧秀珍的遗物,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果然有张复印件。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萧秀珍借周邦人民币三百万元整,年利率百分之十二,借期三年,到期本息合计四百九十九万二千元整。
底下有签名,有手印。
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萧秀珍退休那年。
我问过韩永宁,他说萧秀珍退休后确实搞了一段时间的生意,好像是投资什么农业项目,但后来赔了,就没再提。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周邦的语气很平静,“我现在手头缺钱,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如果拿不到钱,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我一个打工的,哪有五百万?”
“那就想办法。”他挂了。
我从公司请了半天假,跑回家翻萧秀珍的东西。
她生前管钱管得严,从来不让我碰。
翻了两小时,除了那张复印件,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存折,没有银行卡,没有任何跟钱有关的东西。
我打电话给韩永宁。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爸,妈生前欠人五百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
“你妈不让。”韩永宁的声音很闷,“她说这事她自己能解决。我问过她借那么多钱干嘛,她不说。后来她查出病了,又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许我跟你说。”
“现在人家找上门了!”
“那就想办法还。”
“五百万!我去哪儿凑?”
韩永宁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去找你那个哥哥。”他突然说。
“萧博涛?”
“他有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他种地的,一年赚三万!”
“他有。”韩永宁的声音突然很笃定,“你妈临终前去见过他,回来以后她说了一句话:以后婉如的婚事,你听博涛的,他跟别人不一样。”
说完,他挂了。再打,关机。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萧秀珍的遗像,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深深的坑。五百万,一个星期,一个种地的哥哥,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养父。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倒了。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这事。
想萧秀珍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想韩永宁为什么那么相信萧博涛,想周邦为什么偏偏挑萧秀珍死后才上门。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找萧博涛。
既然韩永宁说他能解决,那就试试。反正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双塘村。这次没坐公交车,打了辆出租,花了我小一百块钱。
萧博涛正在地里干活,穿着旧迷彩服,头上戴顶草帽。远远看见我来了,直起腰看了看太阳,然后把锄头放下,从地头的水壶里倒了杯水,递给我。
“又来了?”
我接过水喝完,说:“我妈欠了五百万,债主找上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那人叫周邦,有借条,有签字,有手印。给我一个星期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说让我来找你。”
萧博涛没接话,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稻叶的声音。
“那你进来坐吧。”
他转身往回走,我跟着。走了一里多地,才到他住的地方。老房子,土坯墙,屋顶是青瓦,有些地方漏了,盖着塑料布。
屋里比上次看着还乱。餐桌上有吃剩的泡面碗,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洗的衣服,角落里堆着一袋子化肥。
“你平时就吃这个?”
“方便。”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
“那五百万,我这边凑不出。”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娘生前说过,她留了东西给我。如果能找到,应该能值点钱。”
“什么东西?”
“她说是一个盒子,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但我从来没找到过。”
“哪个老家?”
“双塘村原来有个老院子,后来拆了,盖了新房子。”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就是这里。”
我看了看这破房子,又看了看他。
“你愿意跟我去找找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五百万的债务压在我头上,萧秀珍临终前的遗言也压在我头上。两件事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找。”我说。
03
那天下午,我们把萧博涛的房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拆了柴房里的砖堆,我翻了衣柜的顶层。掀了床板,搬开了墙角的水缸,撬开了墙上松动的砖。连老鼠洞都掏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萧博涛蹲在门口,仰头喝水,汗顺着脖子流。我坐在门槛上,心里那道气越来越虚。
“会不会根本不在这?”
“娘说了在这。”
“你妈说的话就一定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她对你怎么样?”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二十五年,萧秀珍对我没得挑。
小时候我发烧,她背我走三里地去医院。
我考上大学,她东拼西凑交了学费。
工作以后,她怕我在外面吃苦,隔三差五给我寄钱。
“她对我很好。”我说。
“那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错不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有点怪。看起来像种地的,说话像讲道理的书生,眼神又像见过血的人。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忍不住问。
“种地的。”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周邦要是来了,我跟你一起回城,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是我老婆了。债务的事,我来谈。”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在走一条没有退路的路。萧秀珍安排我嫁给他,韩永宁推荐我找他,债主逼我面对他。
而他呢,老老实实收下了我。
第二天一早,他真的跟我回了城。
他还是那身旧的格子衬衫,脚上一双解放鞋,裤腿上还沾着泥。
公司同事看见了,眼神里全是各种意思。
赵敏把我拉到一边:“你这找的什么男朋友?”
“我老公。”
“你疯了?”
我没解释。解释不过来。
下午,我约了周邦在咖啡厅见。他来了,穿皮夹克,手腕上戴着块表。坐下来扫了萧博涛一眼,眼神里闪过一点意外。
“你把她带来了?”他看向萧博涛。
“我是她丈夫。”萧博涛说,“欠条的事,我来谈。”
“你?你拿什么谈?”
萧博涛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是一份合同,写着一块老宅基地的转让协议。
“那块地是娘留给我的,值多少钱你清楚。拿它抵债。”
周邦看了一会儿,嘴角一撇:“这块地撑死两百万。”
“剩下的三年内还清。”
“你拿什么还?种地?”
萧博涛盯着他,声音很低:“你放心,我欠你的,一分不会少。”
周邦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协议收了。临走时,他看着萧博涛,说了句话:“你跟你爸一样,是个聪明人。”
萧博涛脸色变了。但周邦已经推门走了。
回去的出租车上,我看着他。
“你爸是谁?”
“周邦为什么那么说你?”
他不说话了。一直坐到我家楼下,他才开口:“有些事,娘没跟你说。我也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那就现在说。”
“还没到说的时候。”
我的心情一下子掉到底。我嫁了一个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回到家,我打开萧秀珍的旧皮包,看着那张照片。
萧博涛小时候的样子,背景是双塘村。
我后来查过,双塘村二十多年前出过一件事:一个叫周德水的男人,因为贪污被抓,判了十年,后来死在狱中。
那个周德水,是周邦的爸。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萧秀珍认识周邦他爸,萧秀珍劝我嫁给周德水的儿子,萧秀珍欠周邦五百万。
这些线连在一起,像一张网。我被网在中间,挣脱不起来。
04
又过了一星期,我没等到周邦回复。
萧博涛倒是常来。隔两三天来一趟,带点乡下的菜,塞满我的冰箱。也不说废话,坐一两个小时,问问我吃饭了没,然后走人。
赵敏看见了,说这就是个送菜的小贩。我没接话。
十五号那天,我收到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我以为是垃圾广告,准备删掉。
显示余额那里,一个数字让我手一抖。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三亿两千万。
我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看了两遍。刷新,还是这个数。退出去重新登录,还是一样的。
我第一反应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第二反应是有人转错了。
第三反应,我想到了萧博涛。
我打电话过去,半天没人接。我再打,终于接了。
“怎么了?”
“你往我卡里转钱了?”
“不是转。”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结婚那天娘说的,只要领了证,那笔钱就归你。”
“什么钱?”
“娘留给你的。”
“三亿两千万?”
“嗯。”
“你疯了吗?”
他没说话。我控制不住情绪,声音都变了:“萧博涛,你到底是谁?”
他那边好像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婉如,你过来一趟。来家里。我跟你说清楚。”
我打车过去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过,好像专门等了很久。
“进来吧。”
他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隔着半米距离,他的眼神很平静。
“你不是种地的。”我先说了。
他点头。
“那你是干什么的?”
“投资农业的。不是用锄头,是用技术。”
他说他在乡下种田的同时,一直在做农业科技。
跟大学合作研发种子技术,后来做大了,开了公司。
前两年公司被一家大集团看中了,全资收购。
他那笔钱是收购款的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要装成一个种地的?”
“娘不让我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我从他脸上看到犹豫,那是他第一次显出犹豫。
“博涛,”我改用名字叫他,“你说实话。瞒不了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娘跟我说,如果她走了,你只能嫁给我。她欠我的,也欠你的。”
“她欠你什么?”
“她欠我一个爸。也欠你一个妈。”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她亲生的。我是她丈夫周德水的儿子。”
“周德水?那个……周邦的爸爸?”
“对。”他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周德水是我亲爸。娘举报了他,他坐牢,死在里面。我亲妈改嫁了,我被娘收养,送到乡下。”
我脑子里那根线终于连上了。十年前,为什么萧秀珍从来不提她儿子。她不是不提,是不敢提。那个孩子是她的债,是她的罪。
“她让你嫁给我,是想还债。用她的亲生女儿,赔给周家的后代。”萧博涛抬起头,看着我,“她这辈子都在还债。最后还想把你还了。”
我愣在那儿。所有的愤怒、委屈、震惊,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翻来翻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所以你一直在等她走?”
“一直在等她告诉我。”
“你恨她吗?”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我知道她也苦。”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坐在他家的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柚子树。月光很亮。他坐在门口抽了两根烟,然后走到院子里,把那盆洗脚水泼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在屋里问。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我打算好好活着。这辈子她欠人的,我来还。”
“那五百万呢?”
“已经还了。加上利息,一起的。”
我愣住:“什么时候还的?”
“领证那天你签完字,我就转给周邦了。他也没多要,就按借条上的数。还了,两清了。”
我突然明白他带我去咖啡厅找周邦那天,谈什么地、分期,全是假的。他早就准备还了。他只是想先让我看明白周邦是谁。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娘说了,这钱是你的。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我不管你。”
他说完转身进屋,在我旁边躺下,翻了个身背对我。
我看着他的背,觉得这个人,我好像有点认识了。又好像一点都不认识。
05
那一夜几乎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站在院子里。双塘村的早晨很安静,能听见鸡叫和远处农田里机器的声音。风里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萧博涛也起来了,披着件外套站在门口。
“想好了吗?”
“那就慢慢想。”
他走到院子边的菜地,拔了几棵葱,又摘了一个茄子。早饭是茄子面,他做得很香,我却吃不下去。
“婉如,你是我见过最难搞的女人。”他边洗碗边说。
“没,没说什么。”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笔巨款的消息。三亿两千万。够我花一辈子。够我再也不用上班。够做很多很多事。
但我心里想的不是钱。
我在想萧秀珍。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一边收养周德水的儿子,一边把女儿养大。
她一边举报别人,心里扛着愧疚。
她临终前,连一声对不起都没说出口,却安排了两个孩子用婚姻绑在一起。
是爱吗?还是赎罪?
萧博涛洗完碗,擦着手走过来:“婉如,你要是想离,现在就可以离。那钱是你娘的,你自己留着。”
“那你呢?”
“我还种我的地。或者做点别的。”
“你没想过拿那笔钱?”
“拿过。那是我的报酬。”
“什么报酬?”
“二十五年,她养大我。我付出代价,认一个不是亲生的妈,背一个不是自己的罪。”他语气很平静,“现在我们两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我知道。她想让我永远藏在乡下,永远不让你知道有我。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那她为什么又要你娶我?”
“因为她也怕你一个人,活不下去。”他看了看我,“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太多。”
我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那张脸粗糙又年轻。
“萧博涛,我不离婚。”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离。”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我不想做她。”
我不想做萧秀珍那种人,一边欠着一笔债,一边想用另一个人来还。我不想做那种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的人。
“我留下来。”我说,“跟你一起,把这笔账结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那就不离。”
下午,我跟他一起下地。
他去翻土,我坐在田埂上看着。太阳很烈,晒得人发晕。他穿着旧迷彩服,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博涛。”
“嗯?”
“周邦还会来吗?”
“不会了。钱收了,账结了。他爸的事是他爸的事。他要是再纠缠,我有办法。”
“你还有办法?”
“当然。”他喝了口水,“你以为我真种地?”
我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他也笑,阳光把他晒得眯起眼。
“那周德水的事呢?你能放下吗?”
他沉默了很久,把空瓶子丢进袋子里:“放不下。但也不会背一辈子。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家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睡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呼吸声很轻。
我拿出手机,看到萧秀珍微信里最后那条消息:“婉如,妈对不起你。”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聊天记录清空了。
有些债,不是还钱能还清的。但有些东西,比债更重要。
我走出客厅,月光照在萧博涛身上。他蜷在沙发上,像一个大孩子。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靠着墙,看着他。
“你干嘛?”
“没干嘛,看看你。”
“别看了,早上还得干活。”
我没说话。他也沉默了。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编织一张寂静的网。
我闭上眼睛,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男人,也许并不陌生。
有些人,相遇晚了一辈子。但一件事,就把你人生拧到了一起。
06
清早五点,天还没全亮,我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
萧博涛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他在烙饼,案板上的面团被他搓得啪啪响,锅里的油冒起青烟。
“起这么早?”
“农村都这作息。”
他头也不回,把烙好的饼铲起来放在盘子里。黄的,边缘有点焦,香味飘出来,我肚子叫了一声。
他听见了,也没回头,又多烙了两个。
吃完早饭,他领我去地里。双塘村他家那一亩三分地,最近在收早稻。他把打谷机搬出来,修了修,然后推着往田里走。
“你来干嘛?”他回头看我。
“看看。”
“地里没什么好看的。”
他弯腰割稻子,手里那弯镰刀甩得飞快,水稻一排一排倒下去。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弯得像虾米的背,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活得很真实。
快到中午,他直起腰擦汗,远远看见一个人从村口走来。
周邦。
他换了件深色夹克,走路不急不慢,手插在口袋里。走到田埂边,他停下来,看着萧博涛。
“活干得挺热闹。”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说闲话。
萧博涛直起腰:“有事?”
“没事。过来看看。”
“你看到了。忙。”
周邦笑了一声,转过来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看一件东西。我没说话,但也没躲开。
“萧博涛,你娘走了,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周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你娘当年举报你爸的材料复印件。她自己写的,自己签的字。”
萧博涛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没抖。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装进口袋。
“你留着这个干嘛?”
“不想让真相烂在土里。”
“真相已经烂了。都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你心里过得去吗?”周邦把双手抱在胸前,“你爸死的时候,你多大?”
“四岁。”
“四岁。你知道你爸死在牢里,是因为你养母?她把你爸送进去的。”
萧博涛没说话。他低头看手里的镰刀,刀锋上还沾着稻秸的汁液。
“周邦,你爸也欠她的。”
周邦脸色变了。
“你爸当年调账,假账是他做的,不是她。你爸想推到她身上,她没办法才举报的。你爸被判十年,是因为把所有责任推给她,她才反咬一口。”
“你胡说。”
“我没胡说。”萧博涛抬起头,“我有证据。你爸亲笔写的检讨书,现在还在我手里。”
周邦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爸做得不对,她也不对。但是你要是只揪着她一个人骂,那你就是不讲道理。”
周邦沉默了。风吹过稻田,稻浪一层一层卷过去。
“你母亲葬在哪?”他突然问。
“镇上的公墓。”
“改天我上去看看她。”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萧博涛。
“那个复印件,你留着吧。我这边没了。”
他走了。萧博涛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镰刀垂下,像突然卸了力。
“你真有他爸的检讨书?”我问。
“没有。”
“那你刚才——”
“我赌的。”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他爸欠她,她也欠他。我不打算替她还。但我不能让她死了还要被人戳。”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双塘村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博涛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没喝。
“你打算一辈子种地?”
“不种了。”
“那干什么?”
“还没想好。”他靠在门框上,“可能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
“不知道。先把这季稻子收了。剩下的明年再说。”
我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恨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地喝了一口茶。
“恨过。真的很恨。有几年我看见她就不想说话。但后来我懂了,她也苦。她养了我,供我读书,帮我找了房子。她欠我爸的,她用一辈子还了。我不想再欠她什么。”
“所以你愿意娶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犹豫了一下,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她走之前跟我说,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我不放心。她是当妈的,她怕你以后没人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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