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5日,雷雨交加。
我儿子林立诚半夜翻箱倒柜,把我老伴留下的旧存折翻了出来。
他眼神吓人,像被人追债的赌徒。
我还没开口问,他就抓起存折冲进雨里,钻进一辆黑轿车走了。
13年,人没回来过,电话没打过一个。
2021年冬天,我去银行销户。柜员刷完存折,盯着屏幕好半天,脸色变了。
“大哥,您这折子上……当年除了那80万取款,还有一笔360万的汇款进来。”
她指着屏幕右下角。
“附言写着一句话——‘爸,救我。’”我脑子像被人砸了一闷棍。
01
我叫林建国,今年六十二,纺织厂退休工人。
我媳妇宋雪梅走得早,2003年查出肝癌,熬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那时候儿子林立诚刚上高中,成绩好,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
他考上北京理工大学那天,我在他妈的坟前坐了一下午,把录取通知书烧给她看了。
我对着坟说:雪梅,咱儿子出息了。
儿子大学毕业后又考上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全额奖学金。
那阵子我走在厂区里,腰板都比别人直。
老同事董广发总打趣我:“建国,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儿子要去美国了。”我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2008年6月,儿子从北京打电话回来。
“爸,我回国了,办签证手续,需要一笔保证金。”
“多少?”
“八十万。”
我那时候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加上老伴去世后留下的三万块存款,满打满算不到五万。八十万,把我卖了也不够。
可我没办法拒绝儿子。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他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立诚就交给你了,你就算砸锅卖铁,也得让他有出息。”
我当真砸锅卖铁了。
我把三环那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卖了,五十二平,卖了七十三万。又跟厂里老同事借了七万,凑了整整八十万。
卖房那天,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变成一张买卖合同,心里空落落的。但一想到儿子要去美国念书了,又觉得值。
儿子回来那天是7月12号,天热得像个蒸笼。
他在北京站下车,我一眼就看到了他。黑了,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我心里一酸,问他是不是读书太苦。
他没接话,低着头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我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摇头说没事,就是累。
可我看得出来,他不对劲。
他总往窗外看,像是怕什么人跟过来。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一句:“我明天把钱给他们,他们就放我走。”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说的是签证中介。
7月15日那天,我永远忘不了。
凌晨两点,雷声把我吵醒了。我起来关窗户,路过儿子房间,发现门开着,屋里没人。我以为是上厕所去了,正要回屋,听见楼下有汽车喇叭响。
我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扔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爸,别找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冲进儿子房间,发现他的行李箱还在,但装衣服的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
抽屉全拉开了,我们家的户口本、我的身份证、还有那本存折,都不见了。
我跑下楼,正好看见儿子钻进一辆黑色轿车。我喊他,他没回头。车子发动,一个急转弯就冲进了雨幕里。
我追了两条街,拖鞋都跑掉了。
等我光着脚回到楼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反正浑身都在发抖。
天亮后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刷了一下存折,说:“林师傅,您这折子昨晚上刚被取走了八十万。”
“取完了?”
“对,一分不剩。”
我拿着那张还款凭条,手抖得纸都快握不住了。凭条上签的是我儿子的名字。
我打他手机,关机。
打他北京学校的电话,辅导员说他上个月就办了休学。
我整个人都傻了。
02
我坐火车去了北京,硬座,坐了十几个小时。
到了学校,辅导员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很客气。
她告诉我,林立诚今年五月份就提交了休学申请,理由是身体原因。
她说学校也联系不上他,给他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的名字,但一直没有联系方式。
我问他住哪儿,她给了个地址,是学校附近一个小区。
我摸着地址找过去,是一间地下室,月租五百。
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愣在门口。
屋子很小,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破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的被子被褥乱成一团,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像是主人刚走。
我把台灯关掉,又打开,心里一阵酸。
儿子在这里住了多久?他每天吃着什么?我在家吃红烧肉的时候,他可能就着咸菜啃馒头。
我在屋里翻了翻,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床底下塞着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他考研的书。
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儿子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女孩圆脸,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照片背面写着:“最后一顿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008年6月10日。”
我心里一紧,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儿子搂着女孩的肩膀,笑容很不自然,像是硬挤出来的。
我拿着照片找到了那个女孩。她叫刘诗颖,是儿子在大学的同学,家在北京本地。
我们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见面,她眼圈发红,手指不停地搅着吸管。
“叔叔,立诚他跟您说什么了?”
“就说要出国,别的没提。”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奶茶。
“叔叔,立诚他……不是突然这样的。”
我等着她说。
“今年三月份开始,他整个人就变了。以前他特别开朗,后来突然变得很沉默,总说有人跟着他。”
“谁跟着他?”
“他不说。”她吸了一下鼻子,“有一天晚上,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过去。我到他出租屋的时候,他正在翻衣柜,把里面东西全倒出来了。”
“找什么?”
“他说找一把钥匙,一把很重要的钥匙。”刘诗颖顿了顿,“后来他在枕头底下找到了,抓起外套就要走。我拦着他问怎么回事,他说,诗颖,你别管了,这事跟你没关系,知道了对你不好。”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经常失踪,有时候三四天见不着人。我问他去哪儿了,他就说去办点事。直到六月份,他突然约我吃饭,就在学校后面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
“那顿饭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可能要出国了,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刘诗颖眼泪掉下来,“我觉得不对,他什么签证都没办,学校也没申请,出什么国啊。我又问他,他跟我急了。”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是儿子塞给她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诗颖,如果我出事了,帮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我爸。”
纸条后面压着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钥匙?”
“他说是一个保险柜的钥匙,在朝阳区一个银行里。”刘诗颖说,“他让我千万不要打开,直接交给你。”
“那你怎么没给我?”
“我想来找你,可他第二天就失踪了。”刘诗颖哭起来,“我以为他出事了,报警了,警察说没到失踪时间,不受理。我找了他好几天都没找到,后来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她翻出那条短信给我看。
只有几个字:“别找我,求你了。”
刘诗颖抹了抹眼泪:“叔叔,我害怕。他到底怎么了?”
我握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
我连夜去了朝阳区那家银行。
已经是晚上了,银行早就关门了。我在门口蹲了一夜,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银行开门,我第一个冲进去。柜员看了我的身份证和钥匙,核对后带我去了后面的保险柜区。
钥匙插进去,一拧,咔嗒一声。
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三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儿子的笔迹。
03
信的开头只有一句话:“爸,对不起。”
我靠在保险柜旁边,一条一条看下去。
“爸,我骗了你。我不是要出国留学,那八十万也不是保证金。我是要拿这笔钱保命。”
“这件事要从今年三月份说起。那时候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兼职,帮一个叫周刚豪的人做艺术品翻译。他说他在国外接了很多画展,需要人做英文资料。我去了,第一单就赚了两千块。”
“后来他让我去参加一个酒会,说认识几个大老板。我去了,结果那根本不是酒会,是一个地下交易会。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堆画运进来,打开箱子,里面根本不是画,是一坨坨封好的现金。”
“我吓得腿都软了。周刚豪拉着我说,好好干,有钱大家一起赚。我说我不干了,他说你看见了就不能走。”
“他开始让我当接头人。说白了,就是拿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帮他们把洗过的钱转出去。每次转完账,他们就给我两万块。”
“我不敢不干。”
信到这里,字迹变得很乱。我几乎能想象儿子写这封信时的样子,手在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他们让我转了五次钱,一共两百万。我有一次偷偷复印了他们的转账记录,想留证据。结果被周刚豪发现了,他叫了几个人把我堵在出租屋里打了一顿。”
“他说,要么继续干,要么让我全家死。”
“爸,我想过报警,但我怕他们真的找上你。他们说到做到,我见过他们是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的。”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我假装妥协,说愿意替他们干更重要的活。我说我可以出国,帮他们去美国接人。他们信了,让我准备八十万的‘保证金’,说这是规矩,证明我不会跑。”
“我就回家了。”
看到这里,我手开始发抖。
“我本来想跟你坦白,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报警,那一切都完了。我也想过跑,可我能跑到哪儿去?”
“所以我把那些复印的证据藏起来了。藏在妈留给你的那本老《辞海》里,我怕你不看,就在每页都夹了东西。”
“我把钥匙给了诗颖,万一我出事了,她能把钥匙给你。”
“爸,如果我回不来,你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那个团伙里所有人的名单我都记下来了,他们一共十七个人,每个人都在国内有账户。”
“还有一件事,那八十万我不会白拿。我让他们多给我汇了一笔钱,回头会想办法转给你。这笔钱是我洗过的脏钱,也是他们的罪证。”
“爸,如果我活着,我一定回来。”
信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七个字。
“爸,我爱你。对不起。”
我蹲在银行的角落里,眼泪把信纸打湿了。
柜员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把那封信装回信封里。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睛看天。
我儿子不是白眼狼。他不是骗了我的钱跑了。他是被人困住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爸,妈那本旧存折还在吗?”
我当时以为他要用那本存折去办什么手续。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要钱。
他要的是那本《辞海》。
那是老伴活着时最爱看的书,封面都翻烂了。老伴走后,我就把那本书收在老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打车回家,上楼的时候腿一直在哆嗦。
推开家门,我直奔卧室,打开老柜子。
最上面放着老伴的遗像,下面压着几件旧衣服。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柜子最底层,摸到了一本书。
厚厚的,硬壳封面,封面上印着三个字:《辞海》。
我的手开始发抖,翻开了第一页。
一沓复印件从书页里掉出来,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来看。每一张都印着一个人的身份证正反面,旁边是手写的数字和日期。
一共十七张。
十七个人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
在他们旁边,还夹着一张纸条。
是儿子的笔迹,写着:“周刚豪,1973年生,黑龙江人,住北京朝阳区XX小区X栋X单元。团伙核心人物,控制所有资金流动。如有需要,可先抓他。”
我看着这些名字和地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儿子,你是个好样的。
04
我把那些复印件整理好,找了个塑料袋包起来。
当天下午就去了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姓王,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把儿子的信和复印件给他看。
王警官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林师傅,这东西您从哪儿弄来的?”
“我儿子留下的,他出事前藏在书里。”
他放下复印件,认真看了我一眼。
“林师傅,这事我得跟您说实话。”他顿了顿,“您儿子这个案子,涉及的情况比较复杂。这些复印件如果是真的,那就涉及一个跨省犯罪团伙。可问题是,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这些证据的时效性和真实性和当年的技术条件都对不上号。”
“那你们能不能查?”
“能查,但需要时间。”
我急了:“时间?我儿子都失踪十三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王警官好说歹说安抚我,让我先回家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我心烦意乱,在街上走了两条街。路过一家银行,我停下脚步。
自从儿子失踪后,我从来不敢进这家银行。
因为那本存折里装的,是我这辈子最深的痛。
可我今天进去了。
柜台的小姑娘还是那个,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林师傅,今天有什么能帮您的?”
“我想查一下那本存折的明细。”
她点点头,让我等一下。我摸出那本泛黄的存折递进去,心里七上八下。
她刷了一下存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变得很复杂。
“林师傅,您这存折……除了那笔八十万取款记录,还有一笔入账。”
“什么时候的?”
“同一天,2008年7月15日。”
“多少钱?”
“三百六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汇款人是谁?”
“查不到,时间太久了。”她指了指屏幕,“系统显示是从美国纽约一个银行账户转进来的,具体是谁操作的已经查不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不过,附言栏里有一个备注。”
“什么备注?”
她抬起头看着我:“上面写着——‘爸,救我’。”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砸了一棍子,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赵语桐赶紧从柜台里跑出来扶我,旁边的保安也过来了。我摆了摆手,想站起来,可腿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扶着柜台边缘,慢慢站直。
“姑娘,你说什么?”
“大哥,我没骗您。”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您看这里,2008年7月15日,下午两点零三分,一笔三百六十万的汇款,备注栏写着:爸,救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三百六十万。儿子不是骗了我的钱跑路,他是用命在保我。
他寄了三百六十万给我当证据,自己却消失了十三年。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把那张汇款记录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就颤一次。
我想起儿子走那天晚上的样子,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榨干了。
他是抱着多大的决心,才把那些证据藏起来,把那笔钱汇回来,然后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人的?
我把那张汇款记录折好,装进口袋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摸出手机,给王警官打了一个电话。
“王警官,我跟您说个事。我那本存折里,多了一笔钱,三百六十万。”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儿子失踪那天。是同一天汇进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警官,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我儿子是不是还活着?”
“林师傅,您先别急,我帮您查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可我心里滚烫。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儿子不是白眼狼。
他是被人害的。
我是他爸,我必须找到他。
05
王警官隔了一周给我打了电话。
“林师傅,那三百六十万我们查过了,跟您说的情况基本吻合。”他顿了顿,“不过有个事我得跟您说说。”
“什么事?”
“查了当年的银行流水,发现这三百六十万是从美国一个商业银行账户转来的,账户持有人是一个中国人,叫刘明。这个人当时就住在纽约皇后区。”
“刘明?”
“对,这是个假名。”
“那能不能查到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难。十三年前的出入境记录,很多都查不到了。而且这个人用的是假身份,根本找不到他的真实信息。”
我心里凉了半截。
“不过有另一个线索。”王警官说,“您给我们的那些身份证复印件里,有一个很关键的人。”
“谁?”
“周刚豪。”
“他怎么了?”
“我们查到他了。”王警官说,“周刚豪2009年因为诈骗罪被抓了,判了七年,2016年已经出狱了。现在人就在北京,开了一家小饭馆。”
我脑子里一炸。
“那能不能去找他?”
“可以,但您得小心。”王警官说,“这种人不好对付,您一个人去我不同意。您等我通知,我带人跟您一起去。”
我没听他的。
当天下午我就找到了周刚豪的饭馆。
饭馆开在东四环外的一个小区门口,门脸不大,叫“东北家常菜”。门口摆着几个花篮,看样子刚开业不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扑通扑通跳。
然后我推门进去了。
正是下午三点多,店里没有人。一个胖男人靠在吧台后面玩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吃饭吗?还没到点儿,厨师不在。”
“我找人。”
胖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找谁?”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谁啊?”
“我姓林,我是林立诚的父亲。”
胖男人脸色变了,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一件事。”我盯着他,“我儿子在哪儿?”
他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来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我儿子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当年是你把他卷进去的,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林师傅,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我儿子为了保命,把眼睛都弄瞎了!你知道不知道!”
周刚豪被我吓了一跳,使劲挣脱我的手。
“林师傅,你听我说。”
“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傻了的话。
“你儿子……不是自己瞎的。”
“什么?”
“他自己的眼睛,是他自己弄的。”
我的手松开了。
周刚豪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当年那批人追着他要钱,他没办法,自己用手戳瞎了眼睛。他说,只要他瞎了,就没人会再找他。”
“因为他看不见了,对那帮人来说就没用了。”
我蹲在地板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藏在哪儿了?”
周刚豪没说话。
“他藏在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周刚豪说,“他走了以后,谁都没告诉。”
我站起来,看着他:“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帮他?”
周刚豪低下头去:“我不敢。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我要是帮他,他们能把我全家都弄死。”
“你就不怕我把你交给警察?”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交给吧。反正我早就是个废人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我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儿子自己把眼睛弄瞎了。
我脑子里一遍遍想着这个事,心像被人用刀一点一点割开。
他是怎样一个狠心,才能对自己下这种手?
我用拳头砸了一下墙,指节破了皮,血渗出来。可我不觉得疼。
儿子,你在哪儿?
06
从饭馆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走了一条街才想起来掏出手机,给王警官打电话。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林师傅,您怎么自己去了?我不是说等我吗?”
“等不了。”我说,“我儿子现在可能就在哪个角落里,我得找到他。”
王警官叹了口气:“行,我现在过去。”
我在路边蹲着等王警官。脑子里乱得不行,一会儿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走那天晚上的眼神。
我想起小时候他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报纸。
他写一会儿就抬头看我一眼,问我:“爸,这个字怎么念?”我凑过去看,教他。
他学得快,教一遍就会了。
那时候多好啊。
可现在,他可能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王警官来了,把我扶起来让我上车。
“林师傅,别太难过,您儿子的事我已经跟上头汇报了。这事过去十三年了,但要查还是有办法的。”
“怎么查?”
“我们查到周刚豪当年在团伙里的账目记录,里面有一笔钱,是给您儿子转账的凭证。”
“什么钱?”
“就是那三百六十万。”王警官说,“我们找到了一些当年的老账本,上面写着林立诚的身份证号和银行账号,旁边还备注了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河北省一个县城里,一个小区的地址。”
我心跳加速:“那是他的地址?”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王警官说,“这个地址写在账本最后面,用铅笔写的,不知道是写上去还是记下来的。”
“那咱们现在去吗?”
“现在。”王警官发动了车,“就是有点远,得开四个小时。”
一路上我都没怎么说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你等我。
车开到河北那个小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区很旧,是九十年代建的房子,外墙的涂料都掉光了,露出斑驳的水泥。
王警官停好车,带着我进了单元楼。三楼,302。
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王警官转头看了我一眼,掏出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过了十分钟,一个中年妇女跑上来,手里拿着钥匙。
“您是业主吗?”她看着我问。
“不是,我来找我儿子。”
她把门打开了。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王警官先迈了一步,进了屋。我跟在他后面。
屋子很小,也就四十来平米,两室一厅。没什么家具,客厅里只有一张布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电饭锅,锅盖掀着,里面还有一些米饭,已经硬得像石头。
卧室的门虚掩着。
王警官推开门,我跟着探头往里看。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坐在床边,头发花白,看起来比我还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挺得很直,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我看见他的眼睛了。
两只眼睛的瞳孔都白得发亮,像没有焦距的玻璃珠。
我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立诚?”
那个男人浑身震了一下,像是被人从睡眠中摇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爸?”
我整个人扑了上去。
“立诚,是爸!是爸!”
他伸出手来摸我的脸。手在抖,指尖凉得很,摸到我脸上的皱纹,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我抱着他,声音都在打颤,“回家,立诚,回家。”
“我不能回。他们还在找我。”
“他们已经被抓了。”我说,“爸找到证据了,警察把他们都抓了。”
他不信。
“真的。”我把他的肩膀攥住,看着他那双发白的眼睛,“儿子,你安全了。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林立诚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他死死抱住我,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也哭了。
王警官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把门带上,给我和儿子留了空间。
我搂着儿子瘦得硌手的肩膀,心像被人揉碎了。
儿子,爸终于找到你了。
07
我们坐在窄窄的床上,灯开着,昏黄的灯泡把影子印在墙上。林立诚端着我给他倒的水,双手捧着,水晃来晃去。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老了,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额头上的皱纹比我还要深。瘦得皮包骨,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布袋子。
“你住这儿多久了?”
“买了三年。”他声音很低,“之前一直在别的地方租房子,到处躲。”
“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第二年。”他说,“2009年。”
为什么?
他放下水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爸,那笔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三百六十万。”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那是团伙的赃款。我把他们让我转的那笔钱,偷偷转到你的卡上了。我想着,要是哪天我死了,这笔钱能算作证据,也能让你生活好一点。”
“你寄钱那天,就想到自己要出事?”
他点了点头。
“我想着寄完钱就跑。可他们动作比我快。第二天他们就把我堵在了出租屋里,说我动了他们的钱。然后打了我一顿。两天后,我就……”
他没说完,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我手心一阵冰凉。
“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他说,“可我报了之后,警察说查无实据。我才知道,他们早就打通了关系。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早晚会找到你。”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找到那些证据?”
“因为我把钥匙给了诗颖,让她转交给你。可后来我听说诗颖搬走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给你。”
“给了。”我说,“那本《辞海》我也找到了。”
他愣了一下:“《辞海》?”
“对。”我说,“那是你妈的书。你把它塞在老柜子里,我后来才发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不会有人发现那本书的。”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不敢。”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怕你报警,怕你被他们盯上,更怕你知道真相后瞧不起我。一个大学生,居然去做这种事,我丢人。所以我想,我一个人扛着就行,扛不住就认命。但那些证据不能丢,那是最后一条路。”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你就不怕我恨你?”
“恨比找死强。”他说,“你恨我,最起码你还活着。”
我把他抱住了。他瘦得厉害,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手疼。
“儿子,你记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爸的儿子。”
他没说话,把头埋在我肩膀上用力点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肩上,湿了一片。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抹了抹眼睛,挤出一个笑。
“爸,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饭。”
“你做得?”
“会一点。”他站起身,扶着墙慢慢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摸索着走到灶台前,伸手在台面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才摸到电饭锅的插头。
我走过去:“我来吧,你坐着。”
“没事。”他笑了笑,“这点事我还能干。”
他摸到一旁的橱柜,拉开门,里面放着半袋米。他舀了两勺米,倒进锅里,又接了水,用手试了试水位。
“以前每次做饭都做多,后来学会了,两勺米刚好够一个人吃。”
我看着他在窄小的厨房里摸索着干活的样子,手攥成了拳头。
心里恨意翻涌。
那些人,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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