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晚上,儿子把谢雅欣带回了家。

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进门就甜甜地叫了声“阿姨”,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

我招呼她坐下,饭桌上她不停给儿子夹菜,自己也吃得少,一直在说笑。

十点多她进卫生间洗手的功夫,我手机震了。是一条微信,备注名是“雅欣”。我点开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阿姨,房子的事麻烦您提前想清楚。我爸妈说了,房产证上必须有他们的名字,这是保障。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窗外的烟花轰隆隆炸开,照得满屋子通红。我盯着那行字,筷子悬在半空。下一秒我打开通讯录,找到“谢俊茂”三个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谢俊茂的声音传过来:“李老师,这么晚了,是有事吗?”

我说:“老谢,有件事我必须问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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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儿子王瑞霖跟我说谈了个女朋友,叫谢雅欣,在私企做行政,老家是隔壁县的。他让我见见,我就让他们周末过来吃饭。

那天谢雅欣穿得很素净,一件浅灰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

进门先递给我一箱牛奶,说是朋友从牧场带回来的,新鲜。

我嘴上说“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心里还是挺热乎的。

她坐下后很自然地帮我择菜,嘴里聊着家长里短。

说她妈身体不好,她爸前几年下岗了,家里条件一般。

说她自己工资不高,但好在稳定。

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自卑的神色,语气也很坦然。

我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看着挺踏实。

饭吃到一半,儿子憋不住话,直接说了:“妈,我跟雅欣谈了大半年了,差不多该定下来了。她家里也催,说结婚得有房子。”

我放下筷子,看了谢雅欣一眼。她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买房的事,我心里有数。”我说,“这些年攒了点钱,是给你们准备的。”

我说的是实话。

老伴去世那年我才四十八,儿子刚上大学。

那几年我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备课,周末还接几个家教的活儿。

不是不累,但想着儿子以后结婚要花钱,咬着牙也过来了。

十年下来,存折上有了三百万。不多,但在我们这三线小城,全款买套两居室绰绰有余。

见我松了口,谢雅欣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了句“谢谢阿姨”。

那天晚上儿子送她回去,回来时满脸高兴,说雅欣夸我人好,说她妈肯定也能跟我处得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其实有个疙瘩,但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她答谢的时候太快了吧,像排练过似的。

之后的几周,看房成了周末的固定项目。儿子开车,谢雅欣坐副驾,我坐后排。

看了四五套,最后相中了城南一个小区。九十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有个小阳台。小区绿化不错,还有幼儿园和菜市场,生活方便。

房价算了算,加上税费和装修,三百万刚好够。

中介催得紧,说这套房子性价比高,不少人盯着。谢雅欣那几天也频繁给儿子发消息,话里话外都让他赶紧定下来。

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行,那就这套吧。”我跟儿子说,“明天去交定金。”

儿子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把抱住我:“妈,你太好了。”

可我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那些事。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几样儿子爱吃的菜,想着晚上庆祝一下。

十点多我正洗菜呢,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定金已经交了。”他的声音听着不太对劲,有点闷。

“怎么,遇到什么事了?”我关掉水龙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叹息:“妈……雅欣有点想法。她说,房产证上能不能加她爸妈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意思?”我问。

“她说……她爸妈养她不容易,老家的房子又被她叔叔占了,她怕以后爹妈没地方住。加个名字,算是给老人一个保障。”

“保障什么?我又没说不让他们住。”

我也这么说了。可她说,写上名字心里踏实。还说她们那边好多人家都这样。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堵,但不想在电话里吵。

“你先回来吧,这事晚上再说。”我挂了电话。

锅里还在烧着水,蒸汽扑在脸上,热得难受。我关了火,坐到沙发上。

说实话,我心里很不舒服。

这些年我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上课、加班、省吃俭用抠出来的。

每年冬天我舍不得开暖气,去超市只买打折的菜。

这些事儿子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可三百万不是个小数目。那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也是儿子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加她爸妈的名字,算怎么回事?

中午儿子一个人回来了。进门就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让他坐下吃饭,他端着碗也不动筷子。

“妈,”他终于开口,“雅欣说,不加名字就不结婚。”

我放下筷子:“她真这么说?”

“嗯。”儿子把头埋得更低了,“她说她爸妈心里没底,怕我以后对她不好。加了名字,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我忍着火气,“我们出钱买房,还要给她爸妈交代?”

儿子没吭声。

我深吸一口气:“你跟她说,名字可以加。但房子是我买的,婚后你们得按月还我钱,就当是分期付款。加一个名字,多一份风险,这个钱不能白出。”

儿子愣住了,半天才说:“妈,这不是把话说生分了吗?”

“生分?”我看他一眼,“她先跟我算的账,还不许我算回去?”

那天下午儿子没再提这事。我收拾完碗筷,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窗外有小贩在吆喝卖豆腐,楼下传来小孩子追逐的笑声。

日子本来好好的,怎么一说到钱,就变了味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件事。我拿起手机,给老姐妹张慧打了过去。

张慧是我们学校的退休老师,儿子在上海工作,家里条件不错。她接电话时声音很清醒:“我就知道你会打来。”

我把情况说了。

张慧沉默了一会儿,说:“秀梅,这事你可得想清楚。加了她爸妈的名字,以后万一他们离婚,这房子就不是你儿子一个人的了。按法律规定,加了名字就是共有财产,对方可以要求分走。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而且她爸妈跟你儿子又没有血缘关系,说白了就是陌生人。”张慧接着说,“你把三百万的房子,白白让两个陌生人占一半,你图什么?”

我握紧手机,手心出了汗。

“那我该怎么办?”

“先拖着,别急着交钱。再看看他们家是什么态度。”张慧顿了顿,“秀梅,不是我说话难听。这年头,有些人看着懂事,心里的小九九可多着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还在,坐在饭桌前喝粥。我想把这事说给他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伴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温暖、安心。

我一下就醒了。

枕边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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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两天,谢雅欣亲自上门了。

她这次来没带东西,进门后也没叫我阿姨,只是笑了笑说:“李老师在家呢。”

我愣了一下,心里不太舒服。以前都叫“阿姨”,怎么突然改口成了“李老师”?

后来我才想明白,改口是故意的,是在跟我划界限。她不想把我当“未来婆婆”处了,她要跟我谈“条件”。

她坐下后开门见山:“房子的事,瑞霖跟您说了吧?我爸妈那边催得紧,最好这几天就定下来。”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雅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加你爸妈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给他们一个保障。”

“保障什么?”

“保障我爸妈以后能有个住的地方。”她说这话时语气有点急,“他们把我养大不容易,我不能让他们老了还在外面飘着。”

“我也没说不让他们住啊。”我放下杯子,“他们要来,随时可以来。我还能赶他们走不成?”

谢雅欣抿了抿嘴:“阿姨,话是这么说。可写了名字和没写名字,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写了名字,房子就是我爸妈的了。就算以后……以后我和瑞霖有什么事,我爸妈也有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那个第一次来我家乖巧地帮我择菜的女孩,那个甜甜地叫我阿姨的女孩,原来心里一直在打这个算盘。

“雅欣,”我心平气和地说,“房子是我用养老钱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十年没买一件新衣服省出来的。你要是真心疼你爸妈,你可以自己攒钱给他们买房子。我不拦你。”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姨,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告诉你,我儿子娶媳妇,不是买媳妇。你有孝心是好,但不能拿我的钱给你尽孝。”

谢雅欣站起来,脸上没了血色:“既然您这么说,那这婚我看也结不成了。”

她转身就走,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屋外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隔壁邻居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儿子:“瑞霖,你回家一趟。”

半个小时后儿子回来了。一见我坐在沙发上不动,他就有预感:“妈,雅欣来找你了?”

“嗯。”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儿子听完,半天没吭声。

“你什么意见?”我问。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不停敲着:“妈,我觉得……雅欣也有她的难处。她爸妈确实挺不容易的,老宅被她叔叔占了,这些年租房子住,心里不踏实也是正常的。”

“我理解她。”我说,“但我不能让她拿我的钱去给他们家做事。”

“那……”儿子抬起头,“能不能先加名字,等以后……”

“等以后?”我打断他,“等以后她分了房子,把你踢了?”

儿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妈,雅欣不是那种人。”

“我看人是看不准,但我看钱看得准。”我说,“这件事没得商量。”

那个晚上,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换了十几个频道,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电话响了。是谢雅欣的父亲谢俊茂打来的。

“李老师,今天雅欣回来哭了一场。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房子的事。”他的语气很硬,“我女儿要加我们的名字,这有错吗?我们老两口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们也是怕她吃亏。你要是真疼儿子,就答应这个条件。不就是加个名字吗?对你来说算什么?”

对我来说,那是三百万。”我说。

“三百万怎么了?你死了还不是留给你儿子的?至于这么小气?”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老谢,咱俩说话不用这样。你女儿要嫁给我儿子,是嫁人,不是卖人。你们家想要房子,可以,你们自己出钱买。我的钱,我做主。”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我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老东西,”我低声说,“你要是还在,你说我该咋办?”

照片里的人不会说话,只是笑着。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家里气氛紧张得很。

儿子每天下班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时也不怎么说话。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一边是谈了快一年的女朋友,一边是我这个当妈的。

我也不催他。有些事,得他自己想通。

周五那天,我出去买菜回来,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拿起来一看,是谢雅欣写给我的信。

确切地说,不是信,是一份“提议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全款由我方出,但房产证上必须写我儿子、谢雅欣、以及她爸妈四个人的名字。她还列了个方案,说什么“权益分配”

“确保双方利益”之类的,看着跟法律文书似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还夹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她爸妈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心里那个气啊。

这哪是结婚,这分明是在谈生意。

我坐下来,把这些东西拍下来,发给张慧看。

张慧很快回消息:“秀梅,你可得当心了。她连身份证都准备好了,这是铁了心的。你要是答应了她,以后这个家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我回了个“嗯”,把信收了起来。

晚上儿子回来,我把信拿给他看。他接过去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今天下午送来的。”我说,“你看看吧,这就是你那个要娶的姑娘。”

儿子把信放在桌上,低着头不说话。

“瑞霖,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真喜欢她,还是觉得谈了大半年了不好意思分?”

儿子愣住了。

“好好问问自己。”我说,“这个女人嫁给你,图你这个人,还是图我这套房子?”

那一夜,儿子房间里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他把那封信递给我:“妈,这事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先跟她谈谈。”他说,“如果她坚持要加名字,那这婚就……”他没说下去。

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酸得很。

可我没说什么。有些坎,得他自己过。

又过了两天,儿子下班回来时,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怎么了?”我问。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妈,我今天去雅欣家了。她爸妈也在。我说了咱家不能加名字这事……结果……”

“结果什么?”

“她爸拍着桌子说,不加就不嫁。还说……”儿子吞吞吐吐的,“还说我们家是瞧不起他们,故意为难他们。”

我冷笑一声:“我为难他们?”

雅欣也哭了,说我不够爱她。说要是真爱她,就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

“你怎么说?”

儿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说,那我还真没那么爱。”

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他说这句话有多难受。从小到大,他都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初中的时候养了只猫,猫死了他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可这会儿,他亲手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了地上踩。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拍着他的背。

“没事,妈在呢。”

儿子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裤子上,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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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谢俊茂。

我接了,开了免提,让儿子也听着。

“李老师,孩子们的事,我们得谈谈。”谢俊茂的声音不像上次那么冲,带着点缓和的语气,“我女儿回来哭了一场,我心里也难受。我们都退一步,你看行不行?”

“怎么退?”

“不加我们的名字也行。但你们得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我女儿要是跟你儿子过了,房子得有我女儿一半。要是你儿子提离婚,房子赔给我女儿。”

我听得心里直冒火:“老谢,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还没结婚呢,你就想着离婚的事?”

“我是不放心。”他理直气壮地说,“这年头离婚率多高你知道吗?我闺女嫁过去,万一受委屈,总得有个保障吧?”

“保障?”我笑了,“你自己没本事给老婆孩子一个家,就想从我这里要保障?我凭什么给你保障?”

谢俊茂那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李秀梅,你别太过分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儿子能找到我家雅欣是他的福气!我跟你说,这要搁以前,我闺女还看不上你们家!”

那正好。”我说,“你看不上,你闺女也别嫁了。

“你……”

“老谢,我不跟你吵。”我打断了他,“你听着,这套房子,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买的。我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写你的。你闺女想嫁,就跟我儿子好好过日子。要是不想,那就拉倒。”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儿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嫌妈说话不好听?”

他摇头,咽了口唾沫:“不是,是……”

“是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勉强,但确实是笑:“是看着我妈这么厉害,我心里……踏实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好长。

那年老伴走的时候,儿子还小。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哭都哭不出来。

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不管以后多难,我都得扛着。

现在我扛了十年了,也该让儿子看看,他妈不是那么好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