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赵俊峰端着酒杯站在台上。
他忽然换了一种语言,说出来时全场安静了两秒。
我手里那杯红酒晃了一下,洒在裙摆上,我没顾上看。
曹欣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他说什么?”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我知道,等于承认我骗了所有人。
说我不知道,明年我可能就得走人。
而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赵俊峰正端着酒杯朝我这边走过来。
01
年会前一天下午,行政部的办公室里比平时安静。
大家都在忙年会的事,布置会场、调整座位表、装礼品袋,谁也没功夫闲聊。我坐在工位上,把一份德文技术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去年一个项目的备份文件,我早就看完了,只是懒得收起来。
苏海安从茶水间出来,端着两杯咖啡,在我桌上放了一杯。
“还在看那破文件?”她压低声音说,“年会的东西都准备完了?”
“差不多了。”我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深处。
苏海安在我旁边坐下,喝了口咖啡,忽然说了句:“你听说没,曹欣雅下午来找过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说是市场部那边有一份外文合同,想找你帮忙看看。”苏海安说着,眼神里带着点别的意思,“我说你在外面办事,她就走了。”
我没接话。曹欣雅是市场部主管,平时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她忽然来找我看合同,这事不太对劲。
“她那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强。”苏海安小声说,“你小心点。”
我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其实我心里清楚。曹欣雅之前调部门没调成,听说是因为语言那块卡住了。她一直想把英语这块做到最好,好弥补其他短板。
但问题是,她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行政,从来都是不起眼的那一个。开会坐角落,吃饭躲小隔间,年报会上别人抢着发言我就低头写记录。
我只跟公司说我懂英语。
还是四级。
苏海安是我在这家公司唯一走得近的人,她知道我德语好,也知道我上大学那会儿学过俄语和法语。但她一直帮我保密,从没往外说过。
“她想试你。”苏海安放下杯子,“我估计她听到什么风声了。”
“能有什么风声。”我笑了笑,“我一个做行政的,谁在意我。”
苏海安看着我,没再说话。
她眼神里的意思我懂:你在不在意是你的事,别人在不在意你,是由不得你的。
下班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刚走到拐角,就听见茶水间里有人说话。是曹欣雅的声音,还有两个市场部的同事。
“……也不知道她装什么装,一个行政部的,有什么好装的。”
“说不定人家是真不行呢,四级都是压线过的。”
“我不信。”曹欣雅的声音忽然低了,“我上周亲眼看她拿着一张德文报纸看,看得可仔细了。”
“你确定是德文?”
“德文法文我分不清吗?人家拿的是正儿八经的德国报纸。”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着说:“欣雅,你跟她较什么劲啊,她就是个打杂的。”
曹欣雅没说话。
我站在拐角处,指甲掐进掌心里。
苏海安说得对,她确实在盯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转着曹欣雅说的那些话。
我不是怕她。我就是不明白,我老老实实做个行政,没跟任何人争过什么,她何必揪着我不放。
手机亮了,是苏海安发来的微信:明天年会,据说有新领导上任,你早点到。
新领导?
我打字回她:谁?
苏海安回:赵俊峰,总公司那边调下来的,听说很厉害。
赵俊峰。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什么印象。
但苏海安既然特意发过来,说明这事不小。
我关了灯,闭上眼。
明天年会。
但愿平安无事。
02
年会定在城东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下午四点半正式开始。
我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红地毯铺到门口,天花板上挂着彩灯,台子上摆着音响和投影仪,整个场面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行政部的位置在靠右的后半区,不前不后,正好是个能看清全场又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苏海安已经到了,正帮前台那边核对礼品袋。
她看见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你坐我旁边。”她指了指椅子,“这位置好,能看到门口。”
我坐过去,把包放好。
“新领导来了没?”
“还没。”苏海安压低声音,“听说是个硬茬子,以前在德国总部待过好几年。”
德国总部。
我心里犯了一下嘀咕,但没往深处想。
其他部门的同事也陆陆续续到了。
市场部坐在左侧前排,离台子最近。曹欣雅今天穿了一条红色连衣裙,站在那儿跟几个同事有说有笑的。
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开了。
那一眼,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四点半,主持人上台,年会正式开始了。
先是几个老总上去说了些场面话,总结这一年业绩,展望明年发展,底下的人鼓掌鼓得响亮,但耳朵都在等明天的放假通知。
轮到赵俊峰上场的时候,全场的气氛明显变了一个调。
他从后台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场。
他走到台中央,没有马上说话。
先是扫了一圈全场,那目光像是在看每一个人,又像是在挑什么人。
“大家好,我是赵俊峰。”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我到公司任职的第一天,不说空话,就说一件事。”
底下安静了。
“明年公司会有大变动。”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具体内容,在年会结束前我会宣布。”他笑了笑,“先给大家吃个定心丸,公司不会裁员,但会有调整。”
调整。
这个词在职场里比“裁员”更让人不安。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餐巾纸,心里有点乱。
赵俊峰开始讲别的,讲他过去在德国总部的经历,讲国际业务的重要性。
他语速不快,用词也简单,但字字都带着分量。
“公司在国际化这一块,一直是短板。”他说,“明年我打算补上这个短板。”
然后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需要能找到合适的人。”
我听着,觉得他的话里有话。
但那会儿我还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新领导确实不太一样。
赵俊峰讲完之后,主持人又安排了一些表演节目和抽奖环节。
大厅里气氛松快了一些,该吃吃该喝喝,大家推杯换盏,倒是谁也没再提那句“调整”的事。
苏海安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你说他说的调整,是不是要裁人?”
“他说不裁员。”
“调整不就是换血吗?换个说法罢了。”苏海安撇撇嘴,“你看看市场部那几个,从赵俊峰一上台,脸色就没好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市场部那边,曹欣雅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但我知道苏海安的直觉一向挺准。
“算了,别想了。”我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七上八下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忽然发现赵俊峰正朝我们这桌看过来。
不是看一眼就转开的那种看。
是那种有目的的、停留在你身上的看。
我心里一紧,把目光移开了。
“他好像在看你。”苏海安低声说。
“看错了。”
“没看错。”苏海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刚才看你两秒,然后才转过去的。”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东西。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一直没消。
03
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赵俊峰。
他靠在窗边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是行政部的?”
“嗯,是的,赵总。”
“叫什么名字?”
“卢曼婷。”
他把烟掐了,看着我,眼神没什么表情,但很专注。
“在公司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想什么事。
然后,他忽然用英语问了我一句:“AreyoucomfortablewithEnglish??”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用英语回答他:“Yes,Iam.”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冒了一层汗。
他的英语很流利,是那种常年使用的流利,腔调很正,没有口音。
但我更在意的是,他为什么忽然用英语问我?
是随机试探,还是特意针对我?
我在洗手间待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等回到座位的时候,苏海安正跟旁边的人聊得热闹。
她看见我脸色不太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把刚才的事跟她说了。
“他问你英语水平?”苏海安皱起眉头,“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
“你回答他了吗?”
“我说了会说。”
“没说别的?”
“没有。”
苏海安想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能知道什么?”我说,“我入职的时候填的表就是英语四级,档案上写得很清楚。”
“万一是他说他查过呢?”
我没接话。
查过?他一个刚上任的老总,为什么要查我一个行政的档案?
但如果他没查过,又为什么要特意用英语问我?
我心里乱得很。
年会的下半场是一个自由交流环节。赵俊峰端着一杯红酒,在各个桌之间走动,跟不同部门的负责人说话。
他走到市场部那桌的时候,曹欣雅站起来跟他聊了好一会儿。
我看见她在笑,笑得挺灿烂的,但不知道聊了什么。
等她坐回位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
我心里一沉。
赵俊峰在市场部那边没坐太久,但他走到其他桌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我们行政部的方向。
我尽量不跟他对上眼,埋头吃菜。
但旁边的同事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
“新领导好像挺关注我们这桌的。”
“关注什么呀,行政部又不重要。”
“那你说他老往这儿看是几个意思?”
“谁知道呢,兴许是在找人。”
找人。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针扎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赵俊峰走到技术部那桌的时候,跟技术总监陈瀚海说了几句话。
陈瀚海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扎实。
他们说完话之后,陈瀚海看了我这边的方向一眼,很快又转开了。
那一眼,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你今天状态不对。”苏海安看着我,“你脸都白了。”
“没事,有点闷。”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不用。”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
赵俊峰走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我正低头喝汤。
他站在我旁边,拍了拍另一个同事的肩膀,说了一些客套话。
我没有抬头看他。
但他站的位置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带着点烟草味。
他给桌上的人都敬了杯酒,然后端着杯子,对我说:“卢曼婷,好好干。”
四个字。
说完他就走了。
但就这四个字,让我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苏海安在旁边看着我说:“他知道你名字。”
“嗯。”
“他连其他部门的负责人都不一定叫得全名,他知道你名字。”
我放下筷子,忽然觉得胃里堵得慌。
04
年会结束前半小时,赵俊峰又上台了。
他拿起话筒,全场安静下来。
“我说一下刚才提到的调整安排。”他语气平稳,像是在宣布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攥紧了手里的餐巾。
“公司明年会重组国际业务部,把现在市场部的海外业务和行政部的对外联络板块合并。”
大厅里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重组之后,国际业务部会独立运作,直接跟我对接,所有相关人员,必须具备至少两门外语的沟通能力。”
他说到这里,全场忽然安静了。
“这是硬性要求。”
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偷偷抱怨。
“所以,从明年开始,公司内部会安排一次语言能力评估,把各个部门的人才摸底一遍。”
他顿了一下,往下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说公司不会裁员,但会有调整。”
台下有人举手:“赵总,那评估不合格的会怎么样?”
“调整岗位。”赵俊峰回答得很干脆,“能留的留,不能安排的,公司会按照劳动法规定处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苏海安碰了碰我的胳膊:“听见没?”
“听见了。”
“你怎么办?”她压低声音,“你是打算继续藏着,还是……”
“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继续装下去,评估的时候只拿出四级水平,那我肯定被调到边缘岗位。行政部一合并,我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可如果我不装了,告诉所有人我其实会八门外语,那三年来我一直装聋作哑的事,就全兜出来了。
赵俊峰会怎么看我?其他同事会怎么看我?曹欣雅会怎么想?
我越想越乱。
年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苏海安去停车场取车,我在门口等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回头,看见陈瀚海从里面走出来。
“陈总监。”
他走近了,看着我,表情没什么波澜,但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今天赵总跟我聊天的时候,提了你一句。”
我心里一紧。
“提我什么?”
“说你英语挺好。”陈瀚海说,“他说他跟你聊了两句,感觉你底子不错。”
我愣住了。
我只跟赵俊峰说了不超过十句话,他就能判断我“底子不错”?
“我没说什么。”我说,“就是随便聊了两句。”
“你觉得是随便聊的,但人家不这么觉得。”陈瀚海笑着说,笑意不深,“反正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苏海安把车开过来,我上车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瀚海说,赵俊峰跟他聊了我的事。”
“什么事?”
“说觉得我英语底子不错。”
苏海安愣了一下,然后踩下油门,没说话。
车开出一段路她才开口:“你觉得他不知道你学过其他语言?”
“我不确定。”
“那你想过没有,”苏海安缓缓地说,“他今天用英语问你,其实就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试探你。”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应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路灯一明一灭地闪过,像是在倒计时。
倒计时一个我藏了三年的秘密,迟早要被翻出来的那天。
那晚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手机亮了,是苏海安发的微信:“睡了吗?”
“没。”
“我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赵俊峰当年在德国读的书,学的专业和你一样。你说他会不会看过你的档案?”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发抖。
如果苏海安的猜测是对的,那赵俊峰今天所有的动作,都不是随机的。
他不是来试探我。
他是来敲打我的。
05
年会后的第三天,赵俊峰办公室通知我过去一趟。
消息是人事部发来的,用了内部邮件,措辞很正式:“请行政部卢曼婷于今日下午三点至总经理办公室。收到请回复。”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收到”。
苏海安在我旁边看了一眼,低声说:“他找你了?”
“别慌。”她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点点头,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去洗手间补了一下妆,然后上了电梯。
总经理办公室在八楼,整个楼层都很安静。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俊峰的秘书朝我笑了笑,说:“赵总在里面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赵俊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手里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抬头看着我。
“卢曼婷,你在公司三年了,对吧?”
“是的,赵总。”
“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大学毕业之后,在一家外贸公司待了一年,然后来了这里。”
他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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