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手机。
张有福在工友群发了条语音,语气里压不住得意:“长健啊,你帮我买那注中了25万,我给你转了200红包,这事咱俩两清了。”
我盯着那个红包,手指悬在上头,半天没动弹。旁边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25万就给200?这账算得可真精。”
我笑了笑,点了接收,打了句“谢了张哥”。
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彩票App,扫了一眼自己那张票的兑奖记录。下一秒,我的手开始发抖。
850万。税后680万,刚到的账。
我慢慢抬起头,看了眼墙上那张“韩长健同志,扎根一线二十年”的劳模合影照,嘴角往上勾了勾。
不能急。女儿还在用他做担保人。
01
六月的天,闷得要命,车间里一台大风扇呼呼地转,也只是把热风从这头吹到那头。
我蹲在一台织机底下,拧着一颗松了的螺丝。
机器散出来的热气像蒸汽一样往脸上扑,后背早就湿透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一个圆印子,半天才干。
“长健!”老刘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扬着一张纸,“彩票站老板娘让我带给你的,说号码你自己填。”
我擦了把汗,从机器底下爬出来。老刘把那张投注单递过来,我随手接住,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歪歪扭扭写了几组数字,是张有福的字。
“老张又让你给垫?”老刘摇摇头,“他这月的钱还没给吧?”
我没吭声,数了数期数。一期两块钱,五期,十块。加上上个月欠的四期,总共十八块。
“算了,也就一顿早饭钱。”我把投注单叠好,塞进裤兜。
老刘还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把话咽回去了,拍了拍我肩膀走开了。
下班铃一响,车间里的人像放出笼的鸡,三三两两往外走。我换下工服,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看张有福出来。
等了十来分钟,才看见他叼着根烟,慢悠悠往这边走。四十来岁的人,顶着一头花白头,膀大腰圆,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小组长的派头摆得足足的。
“张哥。”我迎上去,从兜里掏出投注单和一张十块的钱,“五期了,二十块,您看……”
张有福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投注单往兜里一塞,手伸出来,却没接那钱,而是拍了拍我肩膀:“长健啊,别急嘛,下回一起结。我这不刚给儿子打了学费嘛,手头紧。”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号码我自己选的,你可别乱改啊。”
“不敢,不敢。”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钻进一辆出租车,那十块钱还握在我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肖玉慧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了一屋子。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看。
工友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说张有福在群里显摆自己买的彩票,还配了个截图,上面是几个号码。
我点开看了看,确实是我帮他买的那注。
“老张这人,吹牛有一套。”我心里想着,把手机揣回兜里。
“吃饭了。”肖玉慧端着盘子出来,看我坐在那发呆,叹了口气,“又在想啥呢?工资没发还是怎么的?”
“没有。”我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很简单,一个炒白菜,一个辣椒炒鸡蛋。肖玉慧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嚼了两口说:“菜咸了。”
“还行。”我没抬头,呼啦呼啦往嘴里扒饭。
“对了,”肖玉慧突然放下筷子,“女儿刚才来电话了,说助学贷款的事,让你找个担保人签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学校要求担保人是本地有正式工作的在职人员,你在厂里干这么多年,找个同事帮个忙应该不难吧?”
“好,我明天问问。”我答应着,吃了几口饭,心里却翻了个个。
是啊,得找个人担保。可找谁呢?
车间里二十几号人,谁愿意轻易给人做担保?这种事情办砸了,可是要担责任的。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最后落到了张有福身上。他是小组长,在厂里混了三十年,档案齐全,又是本地人,论资质条件,最合适不过了。
可一想到他那副爱占便宜的样子,我心里就不踏实。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打转。
我看着手里的烟,一点火光在夜色里明灭,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跟张有福开口。
0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心里挂着事,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熬到六点,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厂里赶。
车间里已经开始忙碌了,机器轰隆隆地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我换上工服,走到自己那台机器前,开始例行检查。
“长健。”老刘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里头泡着浓茶,“早啊。”
“早。”我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张有福。
“老张今天来得晚,刚才还打电话说车坏了,要晚点到。”老刘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对了,他昨天让我问你,你那彩票买了吗?”
“还没。号码他给了我,我今天抽空去买。”
“你也是,给他垫了这么多次,他倒好,钱也不给,还跟没事人一样。”老刘啧了一声,“要是我,早不伺候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九点多,张有福才晃悠着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妈的,早上车胎瘪了,推了两站路才找到修车的。”
有人应了一声:“张哥,那你今天可得好好干活,把早上的班补回来。”
“补个屁,我是小组长,你管我?”张有福笑着骂了一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掏出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
我趁着他喝完水、准备开工的空档,走过去:“张哥,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张有福抬头看了我一眼:“啥事?”
“我女儿要办助学贷款,学校那边要个担保人。您是本地人,又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能不能麻烦您……”
话还没说完,张有福就摆了摆手:“哎呀长健啊,这种事又不是什么急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他语气很敷衍,像是在打发要饭的。
我心里一凉,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去摆弄机器了。
那天下午,我抽空去了厂门口那家彩票站。老板娘姓赵,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见了我就笑:“韩师傅,又来给老张买?”
“嗯,五期,帮他把号码填了。”
我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有福给我的号码。老板娘接了,在机器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出两注彩票。
一注是张有福的,一注是我自己的。
我自己的号码,是从女儿生日、老婆生日、厂里那个老钟表上的数字里瞎拼出来的。买了好几年,从来没中过。
“保重啊韩师傅。”老板娘把彩票递过来,“这期奖池高,说不定就中了。”
“哪有那么好的命。”我把两张彩票分别放进不同的口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等着开奖直播。
屏幕里,主持人开始摇号。我捏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颗球,红球05。
第二颗球,红球12。
第三颗球,红球17。
第四颗球,红球23。
第五颗球,红球28。
第六颗球,红球31。
最后一颗蓝球,07。
我盯着屏幕,整个人愣住了。
张有福那注,全中了。
我拿出他的彩票,一个号一个号地核对。05、12、17、23、28、31,蓝球07。每个数字都重合,一个不差。
我的手开始抖,心跳得厉害。
二十五万。就这么中了。
我愣了很久,才想起掏出手机,翻到张有福的电话,按下去。通了。
“喂,长健啊,啥事?”张有福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外头。
“张哥……”我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你中奖了。你那注彩票,中了二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啥?!你说啥?!”
我把结果重复了一遍。
张有福在电话那头疯了似的喊叫,声音里全是狂喜和不敢相信。
“哎呀长健,你真是我的福星啊!明天,明天请你吃饭!请你吃最好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注彩票。
没中。
一个号都没对上。
我把彩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03
第二天上班,我刚进车间,就看见张有福站在门口,咧着嘴笑,手里拿着一盒中华烟。
“长健!”他老远就冲我喊,“来来来,抽烟抽烟!”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烟塞到我手上。旁边的人都在看热闹。
“老张,你中奖了?”有人问。
张有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嗨,也就二十来万,小钱,小钱。”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根本藏不住。
“那你还不好好请客?”
“请!晚上食堂,我摆三桌!谁都别走!”张有福拍着胸脯,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长健,你帮他买的彩票,他有没有说给你点好处?”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有福就在那边喊了一声:“长健,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这事儿我记着呢。”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屋子人议论纷纷。
中午,工友群突然炸开了锅。
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张有福在群里发红包的记录。他发了一个200块的红包,群里一共二十来人抢。
我点开红包,抢到了五块二毛。
紧跟着张有福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了一下:“啊,那个,长健帮我买彩票这事,我心里有数。我给他转了200块钱红包,单独转的。这人情,就算我还给他了。毕竟中奖这事靠的是运气,又不是谁帮忙就一定中。再说了,要不是我让他帮我买,他也不会上这趟车,对吧?够意思了。”
语音播完,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说话了:“200块?打发叫花子呢?”
“二十万给200,这账算得真精。”
“老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算了算了,长健都没说啥,咱们跟着瞎操心啥。”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攥得发白。
张有福确实单独给我发了一个红包,200块。我点开一看,下面还附了一句话:“长健,这是你的辛苦费,咱俩两清了。以后买彩票的钱我自己付。”
两百块。
二十五万和两百块的差距。
我心里堵得慌,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没说话。老刘看出来我不对劲,也没多问,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长健,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这个德性,你习惯了就好。”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
下班前,我去了趟厕所,坐在马桶上,掏出手机,把那个200块的红包又翻出来看了看。
张有福的备注还在那儿:“两清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口一阵发酸。
两清了?真要是两清了倒好。
他欠我的,何止这200块。
五年来,每次他让我垫钱买彩票,都说“下回一起结”。可下回总有下下回,最后都烂在我手里了。前前后后加起来,最少也有三四百块。
还有那些加班的夜班。
张有福当上小组长后,老是把自己的夜班推给我,说“你有经验,你顶一下吧”。
我顶了,但夜班补贴从来没到过我手里,全被他吞了。
还有上个月,厂里的机器出了一次大故障,明明是张有福操作不当导致的,结果他跑去找领导,说是我维修不到位。
我被扣了半个月工资,他反倒拿了全勤奖。
这些账,他从来没算过。
他的“两清了”,就是他自己觉得两清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晚上回到家,肖玉慧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今天干活有点累。她把饭菜端上来,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洗了碗,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天已经黑了。路灯下的那只飞蛾还在,围着灯泡转着圈。
我看着手里的烟,想着那二十五万,想着那两百块,想着这五年的日子。
心里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认。
04
张有福中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
接下来几天,他彻底变了个人。
以前总是灰扑扑的工服,换成了新买的夹克。
头发也理了,皮鞋擦得锃亮。
每天上班都迟到半小时,下班提前一小时,还跟领导说“现在不比从前了,咱也是有身价的人了”。
领导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张有福算是老员工了,厂里也不好得罪。
车间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也慢慢变了。一开始还有人替他高兴,说他走运。渐渐地,大家私下里开始议论:“你们看老张那副德性,中了二十万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人家命好,没办法。”
“命好是命好,但欺负老实人就不对了。长健帮他买了这么多年彩票,就给两百块,这账算得清楚吗?”
“算不清楚的债,最难还。”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
我想起女儿的事。
那天中午,张有福在食堂摆了三桌,点了好几个硬菜,还叫了一箱白酒。车间里除了当班的,全来了。
我坐在角落,埋头吃饭。
张有福喝了几杯,脸红得像关公,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健,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
“长健啊,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张有福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了,“这五年,你帮我买彩票,辛苦了。我心里有数。你放心,以后有什么好事,我一定想着你。”
他干了杯里的酒,然后压低声音:“对了,上次你说你女儿那个什么……担保的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张有福在这厂里混了三十年,这点面子还是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他:“真的?张哥,那太谢谢您了。”
“谢啥谢,咱俩谁跟谁。”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担保这种事,不是说办就办的,得走程序。你回头把资料整理好给我,我帮你办。”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抽空把女儿的贷款资料整理好,复印了几份。每天上班都带着,等着张有福有空的时候给他。
但张有福总是忙。
要么在打电话,要么跟人吹牛,要么就是请假出去。我找了他三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长健,你别急嘛。”张有福站在门口,叼着烟,正跟人聊着什么,“我这儿事多着呢。你那个担保的事,先放着,等我有空再说。”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憋屈。
这几天,厂里的人都知道张有福中奖了,也多少听过他给我200块钱“了账”的事。
有人替我不值,有人觉得我太老实,有人干脆说“这都是命”。
但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件事:张有福运气好,我命里就该穷。
我站在车间门口,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我看着张有福远去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里的资料袋。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话不对,该换一换。
撑死心黑的,饿死老实的。
05
那天晚上,我照例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肖玉慧去倒垃圾了,屋里就我一个人。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我百无聊赖地打开彩票App,准备查查这一期的开奖号码。
屏幕亮起,开奖公告弹了出来。我随手点进去,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红球:05,12,17,23,28,31。
蓝球:07。
等一下。
我把手机举近了点,又看了一遍。
这个号码……怎么这么眼熟?
我突然想起什么,心跳猛地加速。我扔掉手机,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卧室,翻出抽屉里那堆旧彩票。
我找的那张,不是张有福的那张。
是我自己的。
我找到了,手有点抖,把它展开,铺在桌上。一个号一个号地对着。
红球05,对。红球12,对。红球17,对。红球23,对。红球28,对。红球31,对。
蓝球07,对。
全部对上。
我盯着那张彩票,手开始抖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软软地坐到了地上。
我那些号码。
我自己选的那些号码。
花五块钱买的复式票,中了。
全中。
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跳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肖玉慧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说话,把彩票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明白:“这是啥?”
“中了。”我的声音很沙哑,“全中了。850万。”
肖玉慧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全中了。”我又说了一遍,“我自己的票,中了850万。”
肖玉慧开始发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在抽搐。她蹲下来,抓住我的手:“你不是在逗我玩吧?是真的?”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几秒,突然哭了。
不是高兴的哭,是委屈的哭。她趴在我肩膀上,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着,听不清,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些年,太苦了。
好不容易熬出头了。
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声张。
张有福那边,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他现在是担保人,女儿的事还没办完。要是让他知道我比他中的多,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松开肖玉慧,抓着她的手:“玉慧,你听我说,这事先别声张。女儿贷款的事还没办利索,张有福还是担保人。”
肖玉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睡。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彩票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做梦一样,不敢信。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一切照旧。
张有福还是那副飘飘然的样,请人吃饭、吹牛、摆阔。只是在跟我碰面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优越感。
像是在说:“看,我多牛。”
我没理他,埋头干活。
下班后,我去了彩票站。老板娘看我脸色不对,问:“韩师傅,怎么了?”
“没有。”我笑了笑,“就来看看。”
我没告诉她中奖的事。还不是时候。
06
时间一天天过去。
张有福那边的担保手续一直拖着。每次去找他,他都有理由:忙、没空、资料不全。
我看着他,心里越来越急。
我那张中了850万的彩票已经放在枕头底下躺了快一个月了。每天都怕出什么变故,每天都盼着女儿的手续赶紧办好。
终于,有一天晚上,女儿给我打来电话。
“爸,我保研成功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又激动又高兴,连着说了一大堆话。我听着,眼眶一下就湿了。
“还有贷款的事,”女儿接着说道,“学校给我换了个新担保人,是导师,手续已经办好了。不用再麻烦张叔了。”
“什么?”我愣住,“已经办好了?”
“对啊,昨天就批下来了。没事了,爸,你不用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愣了很久。
肖玉慧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笑了。笑得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
“女儿说,贷款的事办好了,不用张有福担保了。”
“真的?”肖玉慧也愣住,然后眼圈就红了,“太好了……”
我走到阳台,掏出烟,点了一根。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几只飞蛾还在围着灯泡转。
我看着那些飞蛾,想起之前自己在这儿抽烟时的样子,心里难受。
但现在不一样了。
黑云散去,天要亮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食堂里吃午饭。张有福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长健啊,你女儿那个事,我听说了。”他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担保的事,不用找我了是吧?”
“嗯,学校给换了。”
“那就好。”他擦了擦嘴,“其实我也不太想管这种事,麻烦。万一到时候你还不上钱,我还要跟着倒霉。”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低着头,吃饭,没吭声。
“对了,”他又开口了,“我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我打算辞职了。”
我抬起头看他:“辞职?”
“对。”他咧嘴笑了,“中这点钱,也不够一辈子的。我打算去搞点别的,投个资什么的,反正也不想在厂里苦一辈子了。”
“可你工龄才三十年,退了休金就没了。”
“那点退休金算什么?我手里有二十五万,干点什么不比上班强?”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健,你也学着点,别老是那么老实。老实人吃亏,知道吗?”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手里的筷子捏得发白。
老实人吃亏。
这话不假。
但我这个老实人,今天不想再吃了。
07
张有福辞职的风声很快在车间里传开了。
有人替他高兴,有人说他傻,也有人私下里跟我嘀咕:“长健,你说他这一走,不会把厂里的业务弄乱了?”
我没说话。
张有福要走的最后一周,厂里开了个欢送会。会上,领导说了几句客气话,张有福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端着酒杯,又讲了一番“感恩”的话。
“各位啊,我张有福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来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他顿了顿,突然转头看向我,“当然,也得感谢长健兄弟。虽然他运气没我好,但要不是他一直帮我买彩票,我也没这个机会。长健,你说对不对?”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指攥住了杯子,指节发白。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慢慢站了起来。
“张哥,你说得对,我运气是没你好。”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你那二十五万,确实是我帮你买的。”
张有福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更得意了。
“但是,”我顿了顿,“我运气,也不是全都不好。”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亮给大家看。
“我自己上的那注,也中了。”
张有福的表情僵住了。
“也中了?中多少?”
“850万。”
两个字,像是炸弹一样扔在了会议室里。
全场鸦雀无声。
张有福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那些得意、那些炫耀,瞬间凝固成了错愕。
“你……你说什么?”
“850万,税后680万,刚到的账。”我一字一句地说,“张哥,你那二十五万是你在我这儿的福气。我自己这注,是我自己的命。”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有人掏出手机翻消息,有人惊呼出声。
张有福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变白,最后铁青。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韩长健,你……你故意的?”他咬着牙问。
“我故意?”我笑着,“张哥,我帮你买了五年彩票,你给我200红包,说两清了。我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中了?”
“告诉你了我还怎么说?说张哥,咱俩的账,不算完?”
张有福的脸彻底白了。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长健,牛逼!”
“老张,你那账算得明白,老天爷算得更明白。”
“二十万跟八百万比,哪个大?”
张有福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感。
就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张哥,咱俩的账,今天清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