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十五度,我推开施密特家的大门。
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出的气都冒白烟。
海因里希裹着羽绒被窝在沙发里,安娜贝尔抱着热水袋,嘴唇都冻紫了。
我放下拖把,蹲在暖气片前,拧开排气阀。
嗤的一声,气喷出来,暖气片开始咕噜咕噜响。
我没当回事,不过是个小毛病。
可第二天一早,施密特家门口站了四个人。
第三天,贝尔太太带着整栋楼的住户找上门。
第四天,养老院的老头递给我一张泛黄的图纸。
01
站在施密特家门口,我犹豫了好一会儿。
这房子挺大,独门独院,门口种着两棵苹果树,枝桠光秃秃的,结着薄薄的冰。我整了整衣领,按响门铃。
来德国半年了,这样的活儿接过不少。
中餐馆洗碗、工地搬砖、帮人剪草坪,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可钟点工还是头一回,马万里介绍时说这家老两口人不错,时薪比别家高两欧元。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花白头发,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就是马先生介绍来的?”她笑着问。
我点点头:“孙银锁。”
“我叫安娜贝尔,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盏落地灯。沙发上的老头裹着羽绒被,缩成一团,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这是我丈夫,海因里希。”安娜贝尔说,“他腿脚不好,天一冷就不爱动。”
我换好拖鞋,问:“今天要做什么?”
“把客厅和厨房的地拖一遍,浴室的镜子擦擦。”安娜贝尔指了指墙角的拖把桶。
我拎起桶,水冰凉。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流出来。看来暖气真不热,连热水都烧不热。
“你这暖气停了几天了?”我问。
“四五天了吧。”安娜贝尔叹气,“克劳斯说下周才有空来修,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海因里希从毛毯里伸出脖子:“克劳斯那个混账,年年冬天都要等。”
我走到暖气片前,蹲下来。铸铁暖气片,老款,国内七八十年代那种常见的型号。摸上去冰凉,底盘也是冷的。
“排气阀在哪?”我问。
“什么?”安娜贝尔没听明白。
我用手指在暖气片侧面摸了摸,找到那个小铜帽。
拧开,嗤的一声,一股白气喷出来。
放了七八秒,水慢慢渗出来。
我又去卫生间拧开补水阀,水箱咕噜咕噜响,水位慢慢升上来。
来来回回放了五六次气,暖气片终于开始热了。
“好了,等半小时就暖和了。”我说。
海因里希从沙发上撑起身子,伸手摸了摸暖气片。
“热了!真热了!”
安娜贝尔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怎么做到的?”
“就是积气了。”我说,“老式暖气都这样,放放气就好了。”
海因里希非要掏钱给我,我推回去了。
顺手的事,哪能收钱。
我拖完地擦完镜子就干活,走的时候安娜贝尔塞给我一盒巧克力。
推脱不掉,我就收了,装进口袋里。
回到马万里的中餐馆时,他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关门了。
“怎么样?老太太人不错吧。”马万里用抹布擦着桌面。
“挺好的。”
“那就成,你好好干。”马万里放下抹布,“小孙,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
“你修暖气的事,别到处说。”他看了我一眼,“咱是外乡人,别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镇上有个叫克劳斯的维修工,暖气都是他修的。二十多年了,就他一家。”马万里压低声音,“你要是到处显摆,他找你麻烦。”
我没当回事,点了点头。
02
第二天到施密特家时,门口站着四个人。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蛋糕。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捧着一瓶红酒。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
“你就是孙先生?”胖女人迎上来,“我是贝尔太太,住你们隔壁。”
“您好。”
“我听施密特太太说你修暖气特别厉害。”贝尔太太凑近了说,“我家的暖气总是不热,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克劳斯来了好几次,都说要换新机,要两千欧。”
两千欧?我愣了一下。
“能不能麻烦你去看看?”贝尔太太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起马万里的话。可看着贝尔太太冻得通红的脸,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看看可以。”我说,“但不保证能行。”
施密特家暖气刚维修过,海因里希老头精神头也足了些,坐在沙发上喝茶。见人进来,还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跟着贝尔太太出门时,安娜贝尔追出来,塞给我一把扳手。“给,你用得着。”
工具齐了。
贝尔太太家离得很近,隔了一排房子。
开门进去,屋子里比施密特家还冷。
窗户上结着霜花,客厅的暖气片摸上去有一点点温度,但也就比不烫手强一点。
我蹲下来检查。
排气阀拧开,放出来的不是气,是冒着热气的水,水量很小,流速很慢。
“你家有几组暖气?”我问。
“楼上楼下各两组。”
我挨个检查了一遍。
上下跑的管道,热水循环不畅,应该是有地方堵了。
我顺着管道找,到地下室时,发现一个阀门没开到位。
扳手拧了两圈,水声明显大了。
回到楼上,三组暖气开始呼呼冒热气。
贝尔太太摸了又摸:“真的热了!”
她转身进屋,塞给我二十欧元,还有那盒蛋糕:“拿着,别推。”
我拿着蛋糕和二十欧,心里有些发虚。就拧了个阀门,收人家二十欧元,是不是多了?
又跟着去瘦老头家,他家的锅炉是老款的,点火器积碳,不点火了。清干净积碳,调了调风门,锅炉重新烧起来。老头塞给我一盒烟。
一上午跑了四家,收了两盒烟、一瓶红酒、两盒巧克力,外加二十欧。
回到施密特家时,海因里希老头坐在客厅里,客厅温度明显上来了。
“小孙,过来。”他招手。
我走过去。
“贝尔太太跟我说,你把她家的暖气修好了。”
“运气好。”
“你这不是运气好。”海因里希看着我,“你是真有本事。”
我没接话。
“克劳斯那小子,修了二十年了,就知道换零件。”海因里希说,“你一来,问题就解决了。”
我笑了笑:“可能是巧合。”
“别谦虚。”海因里希拍拍我肩膀,“晚上留下来吃饭。”
那天的晚饭,安娜贝尔做了土豆炖牛肉。吃饭时,海因里希跟我聊了不少。他以前是老师,教物理的,退休后搬回老家,养老。
“你为什么不申请工作签证?”海因里希问。
我没说话。
“是签证问题吧。”海因里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情况。马万里跟我说了你的事。”
我低着头吃饭。
“你女儿在慕尼黑上学?”
“嗯。”
“学什么?”
“医学。”
“好事情。”海因里希举起酒杯,“干一杯,为她将来当个好医生。”
我举起杯子,玻璃杯碰了碰,酒辣辣的,心里热热的。
03
第三天,我去施密特家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他个子不高,啤酒肚,脸涨得通红,挡在我面前。
“你就是那个中国人?”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我以为是什么问路的人,站住了。
“我是克劳斯。”他说,“镇上唯一的暖气维修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让你修暖气的?”克劳斯声音越来越大,“那是我的活!”
“他们请我修的。”我尽量放平语气。
“请?”克劳斯冷笑,“你就是个打黑工的。你连工作签证都没有,凭什么抢我的活?”
我刚想说话,克劳斯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花盆。
“你会后悔的!”他指着我的鼻子,“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噔噔噔的。
我站在花盆碎片旁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马万里的话在脑子里转,可我真的没想抢谁的活。
“小孙!”施密特家的门开了,海因里希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刚才那是谁?”
“克劳斯。”
海因里希皱起眉头:“他又来闹了?”
“进来吧。”海因里希往回走,“不用怕他。”
那天的活干得很慢,拖了地,擦了玻璃,又把厨房的柜子擦了一遍。安娜贝尔帮我泡了杯茶,又端了点心。
“小孙。”她坐在我对面,“你别怕克劳斯。”
“我没有。”
“二十年前,他爸去世的时候,把店交给他。”安娜贝尔说,“那时候镇上的人还觉得他挺好的。后来慢慢不行了,他来了就说要大修,要换新零件。”
我喝着茶。
“镇上的人也不是傻子,都知道他贵。可没别的人会修,也只能忍了。”安娜贝尔说,“现在你来了,他们就不忍了。”
我放下茶杯:“我就怕给你们惹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海因里希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镇上的供暖系统图纸,用了几十年了,边缘都发黄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管道走向。
“你要是有兴趣,好好看看。”海因里希说,“这个系统,我总觉得设计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东头的房子总是特别暖和,西头的房子冬天要开电暖器。”海因里希指着图纸,“可明明是一个系统。”
我看着图纸,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边缘。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贝尔太太。她后面还站着四五个人。
“小孙。”贝尔太太冻得脸通红,“我替你揽了个活。”
“什么?”
“我们那栋楼,还有两栋,一共三十六户。”贝尔太太说,“有请你去检查一下暖气系统,价钱好商量。”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儿子是做建筑的,他可以帮你处理检查的事。”贝尔太太说,“而且我们已经联系了镇长,他说可以让你用市政厅的工具间。”
晚上的时候,马万里来敲我的房门。
“小孙。”
“你今天又给人修暖气了吧。”
马万里叹口气:“克劳斯找我了。”
“说什么了?”
“说你抢了他的生意,让我管好你。”马万里的语气很沉,“小孙,咱是外乡人,得讲规矩。”
“我没抢他生意,都是别人求我的。”
“我信你。”马万里说,“可克劳斯不信。”
“不过我看这事也瞒不住了。”马万里说,“你明天去修吧,我给你照应着。”
我愣住了:“马哥,你不是说不让我干吗?”
“克劳斯已经找了镇长了,告你打黑工。”马万里苦笑,“躲不掉了,不如干到底。反正最坏也就是被遣送回去。”
我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谢谢马哥。”
“不用谢我。”马万里拍拍我肩,“你这手艺,不让它发挥出来,太可惜了。”
04
第四天一早,贝尔太太带着她儿子来了。
她儿子叫弗里茨,三十出头,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他是做建筑设计的,一见面就跟我握手。
“谢谢你修好我妈家的暖气。”弗里茨说,“十年了,第一次这么暖和。”
“举手之劳。”
“不是举手之劳。”弗里茨摇头,“我请人看过,别人都说要换新机。你一来就好了。”
贝尔太太推了推儿子:“你带着小孙去市政厅,找镇长。”
镇长汉斯·穆勒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说话利索。他递给我一把钥匙:“镇上南边的工具间,你可以用。”
“谢谢镇长。”
“别谢我。”汉斯说,“我是帮你,也是为了镇上的人。冬天这么冷,暖气不好就是大问题。”
我接过钥匙。
“不过我有个条件。”汉斯说,“你得先把镇上所有的供暖系统检查一遍。我给你一份钱,每户按二十欧算。”
“这样会不会惹麻烦?克劳斯那边……”
“他修了二十年暖气,没有维护好系统,这是他的问题。”汉斯摆手,“有麻烦我来担着。”
我点点头。
开始检查的第一天,我跑了十五户。
每户都一样,放气、补水、清理过滤网。
有些人家的暖气片用了二十年没清洗过,里面全是铁锈和水垢。
我教他们怎么排气,怎么补水,怎么判断锅炉是不是出问题了。
多数人家都很热情,有送水的,有送点心的。有几个老太太非要塞钱给我,都让我拒绝了。
到了第五户人家时,我碰到个奇怪的事。
那户人家在镇东头,房子不大,但暖气特别足。一进门就热得冒汗,窗户都开着。
“你家暖气挺好的啊。”我说。
“是挺好的,冬天从来不用开电暖器。”女主人笑着说,“我们这排房子都这样。”
我检查了一圈,管道走得特别顺,阀门开足了,流量也大。这跟西头那些住户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家是排头第一户吗?”
“对,这排最东边。”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回到市政厅时,我翻出贝尔太太带来的申请资料,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数据:那排房子的设计供暖量,比其他区域多出一倍。
我继续检查。
又跑了三户,发现一个规律:镇东头的房子,暖气都比西头足很多。
而且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同一批建的,图纸也一样,可供暖效果就是不一样。
我怎么想都不对劲。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我翻出海因里希给我的那张图纸。
图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个管道怎么走,阀门在哪里,每户的流量是多少。
可我看着看着,手停住了。
图纸上,镇东头那排房子的管道走向,跟实际施工的图纸不一样。
我反复核对,越看越心惊。图纸上标的是并联,实际施工应该是串联,可串联的流量应该是递减的,怎么反而增多了?
难道有人改了设计方案?
05
第五天,我起得很早。
先去检查了几户镇东头的人家,然后又去了中西头的人家,把数据记下来。
一对比,差距很明显:东头住户的暖气温度比西头高了五六度,流量也多了一倍。
这在技术上完全不合理。
同样功率的锅炉,同样口径的管道,同样的系统,为什么流量会有这么大差距?
我坐在工具间里,看着图纸和数据,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
一定是有人改了设计。
改设计的人,不是克劳斯的老爸,就是克劳斯自己。
可为什么要改?
我把图纸带到市政厅,找到汉斯镇长:“我想看看三十年前的施工记录。”
“三十年前?”汉斯皱眉,“那时我还没当镇长呢。那些记录在档案室,要去找。”
“能看吗?”
“能,但要有人帮你找。”
汉斯打了几个电话,一个老档案员带我去了地下室。档案室很大,架子上堆满了账本、图纸、文件。灰尘很厚,一开门就呛得人打喷嚏。
“你要找什么?”档案员问。
“三十年前,镇子扩建那批房子的施工图纸。”
档案员在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出一个纸箱。里面有一叠图纸,泛黄,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摊开图纸,在灯光下仔细看。
图纸上,是这排房子的设计图。
锅炉房、管道走向、分水器、回水系统、阀门设置,每一步都标得很清楚。
我当时觉得哪里不对劲,看了两三遍才发现问题。
实际施工的时候,图纸上有些地方被改了。有个关键的阀门被取消,分水器的规格也被换了,导致东头那排房子的管道相当于多了一个旁路。
这意味着,那排房子能分到更多的热水流量。
我问档案员:“这个图纸,是谁施工的?”
“应该是镇上原来的工程队,叫布兰德纳。”
“布兰德纳?”
“地产商,盖了这片房子。已经去世了,他儿子在慕尼黑做生意。”
我记下这个名字。
“图纸上哪几户是你标记的?”档案员指指图纸边缘,“这些红点。”
我仔细一看。图纸边缘确实有几个红点,不是新标的,看着也像是当年的笔迹。红点的位置,正好对应东头那排房子里条件最好的那几户。
巧合?
还是什么?
我抄了一份图纸,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图纸是布兰德纳改的,那些红点是谁标的?如果是克劳斯的父亲标的话……
到了施密特家时,海因里希坐在客厅里等我。
“怎么样?”他问。
“有发现。”我把图纸摊开给他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管道走向被人改过。”
海因里希指着红点:“这意思是什么?”
“可能是有人改设计,给某几户人家额外加了流量。”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那几户人家是谁?”
“不知道,图纸上没有标人名。”
“那图是谁画的?”
“布兰德纳公司的。”
“布兰德纳……”海因里希念叨着这个名字,“我知道他,三十年前小镇扩建成就是他投资的项目。”
“他为什么要给那几户加流量?”我问。
海因里希看着图纸,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呢?”
我心里有个猜测。但我没说出口。
06
第六天一早,我还在工具间里,门被推开了。
克劳斯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警察。
“就是他!”克劳斯指着我说,“他没有工作签证,在这里打黑工。他非法从事暖气维修工作。”
两个警察都是中年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走过来:“请出示你的护照和签证。”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掏出了护照。签证页上,旅游签证确实已经过期了。
“你的签证已经过期了。”高个子警察说。
“我……”
“有人举报,你在这里非法从事暖气维修工作,对吧?”
克劳斯站在警察身后,嘴角挂着笑:“你不是厉害吗?继续修啊!”
高个子警察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看见海因里希和安娜贝尔站在路边。安娜贝尔擦着眼泪,海因里希铁青着脸。
“警察先生。”海因里希说,“他是我们镇的客人,不是黑工。”
“我们是按法律办事。”警察说。
“我不管法律不法律!”海因里希声音很大,“他帮我们修暖气的时候,没人管。现在有人告了,你们就来抓他。这是什么道理?”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警察说。
我被带到警车上,看着施密特家越来越小。克劳斯站在路边,冲我挥手。那个笑容,我现在都忘不了。
到了警局,坐在拘留室里,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来德国半年,省吃俭用,赚的钱都给女儿交学费了。现在要被遣送回去,女儿怎么办?
我一个人坐着,一直到下午。
门开了,进来的是汉斯镇长,他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律师。
“小孙。”汉斯说,“这是贝尔太太的侄子,他叫汉斯·贝克,是法兰克福的律师。”
“你好。”律师冲我点头,“我已经了解情况了。警察是依法办事,但是他们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非法从事实质工作。你只是帮别人修暖气,这件事定性很模糊。”
“那……”
“我们得争取时间。”律师说,“我已经联系了移民局,申请给你办工作签证。”
“工作签证?”
“对,以技术人员身份申请。”律师说,“你需要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有技术专长,对当地有特殊贡献。”
“我有什么证据?”
“镇上的住户会给你写联名信。海因里希和汉斯镇长已经开始组织签字了。”
我眼泪差点出来。
“另外,我还需要一张你的维修记录,包括你修过哪些东西,解决了什么问题。”律师说,“你整理一份给我。”
从警局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汉斯镇长开车送我回住处。一路上,他跟我说了很多。
“克劳斯这事,不是冲你来的。”汉斯说,“他是在保他自己。”
“我知道。”
“不过你这回真是捅了马蜂窝。”汉斯说,“你知道那个改设计的人是谁吗?”
“谁?”
“克劳斯的父亲。”
我愣住了。
“当年布兰德纳改设计的时候,克劳斯的父亲负责施工。他给那些红点标记的住户装了旁路。后来布兰德纳死了,这些人的身份就只剩下克劳斯一家知道了。他们每年给克劳斯一笔钱,让他维护那个系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修暖气,不是断了他的财路?”我问。
“是啊。”汉斯叹口气,“他不敢让住户知道他做的手脚,所以就举报你打黑工。”
车子停在施密特家门口。屋子里亮着灯,透过窗帘,看到好几个人影在晃动。
“去吧。”汉斯说,“把这些事说清楚,后面的事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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