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食堂二楼吊扇嗡嗡转着,几百双眼睛盯着我。钱院长刚刚讲完一通漂亮话,周国兴把信封递过来时,脸上挂着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食堂餐补单,盖着红章,写着:250元。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我听见苏淑燕在角落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整个食堂都安静了。钱院长把话筒递过来,示意我讲两句。

我接过话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人。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低着头的。

我笑了一下。

那晚,我坐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了大半包烟。第二天一早,我把辞职信放在钱院长办公桌上。

五天后,他开着车,亲自来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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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德国那台数控铣床坏了整整五个月。

我记得那天是九月中的周五下午,车间主任老赵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调:“老于,你快过来看看,二号机又趴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赶过去。车间里围了一圈人,三个白皮肤的外国专家站在机器旁边,其中一个正拿手机拍着什么。翻译在旁边赔着笑脸,递矿泉水。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主轴停了,报警灯一闪一闪,屏幕上滚着一串德文错误代码。

“他们说,可能主板坏了。”老赵在我耳边小声说,“得换新的。”

换新的得多少钱?

“一百八十万。还要等三个月才能发货。”

我没吭声,蹲下来看了看机器底下的油渍。

那三个外国专家已经收拾工具箱准备走了,其中一个用蹩脚的中国话跟我说:“建议你们买新的,这个型号停产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但嘴上说:“辛苦了,慢走。”

送走他们那天晚上,我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那台机器是二十年前厂里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王木生老师傅当年亲自去德国选的。

现在机器坏了,人走了,只剩下一堆铁壳子趴在那里。

回到家,我老婆朱桂莲正在厨房里炒菜。

她在厂里做保洁,比我下班晚,肩上总是搭条毛巾,两手粗糙得像砂纸。

她看我进门,问了句:“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那台德国机器,修得好不?”她端了碗面汤放到我面前。

“不好说。”

别逞能,厂里不是请了专家嘛。

我没接话。专家?专家来了三拨,一拨比一拨贵,没一个能修的。最后一个还跟我说要买新的,一百八十万。院里账上哪来的钱?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台机器的声音,还有王木生师傅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木生打了个电话。

王木生退休三年了,住在厂区后面那片老家属楼里。

我到他家时,他正蹲在阳台上浇花。

听我说完情况,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水壶,走进屋里翻箱倒柜。

“当年买那台机器的时候,德国人给了一套调试手册。”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皮箱子,“里面有些东西,他们没说全。”

他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发黄的图纸和复印件。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德文,旁边用圆珠笔写满了批注。

“这是老钱写的。”王木生指着那些批注说,“老钱你记得不?以前车间的技术员,比我早来两年。人走了快十年了,他当年发现德国人的说明书上有一个参数写错了。”

我盯着那张纸,心跳快了好几拍。

“你拿回去看看。”王木生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有用没用,试试再说。”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我每天下了班就泡在车间里。图纸摊了一地,手电筒照着机器底盘,我弯着腰一格一格对参数。

朱桂莲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只发现我回家越来越晚,衣服越来越脏,脸上越来越瘦。

“你到底在忙啥?”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

厂里的机器。

那不是该领导操心的事吗?

我没回答。

02

十一月中的那个周六,我一个人进了车间。

那天厂里休息,整栋车间大楼安安静静的。我拎着工具箱,打开那台德国机器的控制面板,蹲下来开始调参数。

王木生给我的那张纸上写着一串数据,是老钱亲手改过的。我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开始逐项修改。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

到第四组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

那个参数跟德文说明书上写的不一样。老钱当年的批注在旁边用红笔圈了出来,写着:“此处有误,正确参数待确认。”

待确认。没有写对的是多少。

我放下扳手,坐在地上,后背贴着机器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脑子里嗡嗡响,把这两个月查过的所有资料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从早上八点到凌晨一点,我试了十七组参数组合。

每一次都失败。

凌晨一点半,我给王木生打了个电话。他接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好像也在等这个电话。

“王师傅,那个参数,你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钱当年说过一句话。”王木生缓缓开口,“他说德国人的机器,不是造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啥意思?”

“他怀疑那个参数不是测出来的,是推出来的。”王木生的声音很低,“当时没有计算机,全是他手算的。但算到一半,他调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机会试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间冰凉的水泥地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走到操作台前,开始重新算。

不会的。老钱算了半辈子,不可能错。

我掏出笔,在废图纸背面算了一个多小时。算出来的结果,跟德文说明书上的对不上,跟王木生给的纸条上也对不上。

有一个新的数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分钟,然后打开控制面板,把它输了进去。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是两三秒的死寂。

主轴开始转动。

轰鸣声从机器深处传来,震得地面的灰尘都扬了起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两点半的空车间里,像打雷一样响。

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浑身发抖。

机器活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王木生打电话,但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五。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喂?”王木生的声音小心翼翼。

“王师傅,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好。”王木生的声音有点颤,“好,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了一根烟。夜风凉飕飕的,厂区外面安安静静,远处的路灯照得厂门口那条水泥路发白。

我掏出手机,想给朱桂莲打个电话,又怕吵醒她。

算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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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周一早上我进车间的时候,老赵正在机器旁边转圈。看我进来,他一把抓住我胳膊:“老于,你什么时候修的?”

“周六晚上。”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几个工友围过来,有人拍我肩膀,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嚷嚷着要请我喝酒。

我没多想。机器能跑就行,别的无所谓。

但院里很快就知道了。周二下午,办公室通知我,说院里要开技术表彰大会,给我发奖金。

发多少?”有人问。

办公室的人笑了笑,没说。

消息传开之后,各种版本都有了。

有人说至少十万,有人说估计得二三十万,还有人说得八九十万,因为隔壁钢厂去年也有类似的修复案,就是那个数。

我听了也没当真。但朱桂莲当真了。

她那天晚上回来,坐在床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老于,我听说院里要给你发奖金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听车间的人说,至少能给二三十万。”

“别瞎传。”

“要是真能给那么多,咱先把上次那个老家的屋顶修了,再给儿子攒点学费……”她自顾自算着,嘴角带着笑。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有点发酸。

她在厂里干保洁,一个月两千多。

我在车间干了二十年,工资也就五千出头。

这些年日子紧巴巴的,儿子刚上大学,学费都是跟亲戚借的。

要是真能给点奖金,也好。

会议定在周五下午,食堂二楼。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

苏淑燕在窗口后面忙活,看见我,特意多给我加了两块排骨。

她看了看四周,小声说:“老于,下午开会,你心里有点数。”

她摇摇头:“我也不好说太多,反正……别太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问。

下午两点,食堂二楼坐满了人。车间的人、办公室的人、后勤的人,黑压压一大片。钱院长坐在台上,旁边是周国兴和其他几个领导。

会议开始,钱院长先讲了一通。什么院里重视技术人才、要发挥技术骨干作用、目前生产形势不错等等,我坐在台下听着,都没怎么听进去。

然后是表彰环节。

“下面,请于宏毅同志上台领奖。”钱院长对着话筒说。

我站起来,走上台。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小声议论。我走到钱院长面前,他笑着握住我的手,说了几句场面话。

周国兴递过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职工食堂”四个字。

我愣了一下。

台下的掌声也跟着停了。

我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是食堂的餐补单。上面盖着食堂的章,写着金额:250元。

四个数字,端端正正。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我听见萧宏伟在下面喊了一句:“啥玩意儿?”

然后是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钱院长似乎没注意到气氛不对,他把话筒递给我:“来,老于,讲两句。”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

几百双眼睛盯着我。

苏淑燕站在食堂门口,眼圈红红的,低着头。

萧宏伟握紧拳头,脸涨得通红。

朱桂莲不在。她在打扫楼上的办公室,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钟,我笑了一下,对着话筒说:“挺好,够我吃半年早餐了。”

台下没有声音。

我放下话筒,拿着那张纸条,走下台。

04

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我攥皱了,食堂的红章印子糊了一点。

萧宏伟从后面追出来,脸涨得通红。

“师傅,你咋不骂他们?”他声音很大,“250块?打发叫花子呢?这不欺负人吗?”

“别说了。”

“我就要说!你干了二十年,熬了两个月,一个人把机器修好了,他们给250块?这是什么狗屁领导?”

“够了。”

我声音不大,萧宏伟愣住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车间走。

下午还有活要干。

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我换上工作服,走到我那个工位前,开始干活。一台零件加工了一半,还差最后几刀。

我握着操作杆,一点一点往前推。

手不抖,心也不乱。

就是胸口有点堵。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个零件加工完。关了机器,擦了擦手,然后打开工具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扳手、螺丝刀、卡尺、千分尺、锉刀、手电筒……一样一样,全部擦干净,放好。

这个工具箱跟了我十五年。

工具箱里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当年进厂时拍的。照片上的我才二十几岁,穿着蓝色工作服,站在那台德国机床旁边,笑得傻乎乎的。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然后锁好工具箱,把钥匙放在抽屉里。

走出车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家,坐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食堂的灯还没熄,苏淑燕大概还在收拾。

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不知道坐了多久,有脚步声走近。我没有回头。

朱桂莲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又过了好久,她小声说:“老于,要不咱就算了。”

我扭头看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儿子还等着交学费呢。”她说,“家里那个破屋顶也要修。咱不跟他们计较了,行不?”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桂莲。

“嗯?”

“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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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两点,我坐在出租屋那张破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张信纸。

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冲动,全是骂人的话。撕了。

第二遍写得太冷静,像个报告。揉了。

第三遍,我只写了三行字——

“本人于宏毅,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感谢院里二十年来对我的培养。望批准。”

放好信纸,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朱桂莲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走进钱院长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笑了:“老于,来了?”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笑容僵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变了:“老于,做啥子?你可想清楚了,别冲动。”

“想清楚了。”

“这点小事,你犯得上吗?”他把辞职信推了回来,“咱们院里对你不薄,你要理解院里也有难处。奖金的事,回头我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我把辞职信又推了回去,“钱院长,我已经决定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冷笑了一声:“行,你硬气。走流程吧。”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上,我碰见周国兴。他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说:“老于啊,你可别冲动,院里最近政策紧——”

我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没看他一眼。

当天中午,我去苏淑燕那里办离职手续。

苏淑燕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我的档案。她看着我进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老于,你真的要走?”

“嗯。”

她没说话,低着头在表格上签了字,然后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还有餐补。”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看。

“老于。”她叫住我。

我回头。

“你……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好好的。”

我点了头,走出办公室。

萧宏伟在门口等着。他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见我出来,咧嘴笑了一下。

“师傅,我也辞了。”

“你辞什么辞?你还有——”

“不干了。”他说,“这种地方待着没意思。”

我看着他,想骂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吧,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我跟萧宏伟在厂区外面的小饭馆喝了一顿。两个人喝了六瓶啤酒,他喝多了,一个劲骂钱院长和周国兴。

我没骂。

只是倒酒,喝完,再倒。

06

辞职后的第四天,我正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手机响了。

是车间老赵打来的。

“老于,那台德国机器又出问题了。”

“参数漂了,”老赵的声音很急,“生产出来的东西尺寸不对,我们调了三天都不行。你走之前,是不是动过什么参数?”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于,你倒是说话啊。”

“赵主任,我已经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知道。”老赵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院里实在没办法了,你……”

“我没办法。”

我挂了电话。

朱桂莲在旁边叠衣服,抬头看了我一眼:“谁打的?”

车间的。

啥事?

机器又坏了。

她没再问。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收拾行李。

其实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那台德国机床,在我修好的时候,我留了一个心眼。

我有意没把其中一组参数调回来。

那组参数只影响一个不常用的功能,平时不会用到,但如果长时间运行,会导致精度逐渐偏移。

没人会发现。除了我。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也没想过要留后路。

第五天上午,我正在出租屋门口的小马扎上坐着,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

钱院长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那件常年穿的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两箱牛奶,表情不太自然。

我站起来,看着他走近。

“老于。”他站在门口,笑了笑,“我来看看你。”

我拉了另一个小马扎放在门口:“坐。

他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五十多岁的人了,坐个小马扎,有点滑稽。

老于,院里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我不回去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清了清嗓子,“那台机器,又出问题了。还有另外那台卧式的,也停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两个机器都停了,生产停了三天了。”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找人算了,要是再停三个月,损失大概四千五百万。”

“那你找别人修呗。”

“找了。省城一家公司,开价400万,还要等三个月才能排上工期。”

我看了他一眼。

“老于,回来吧。”他把烟掏出来递给我,“条件你开。”

我没接他的烟,自己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钱院长,你那天在大会上,我没说什么吧?”

“250块,我也没说什么吧?”

“你猜我为什么没说?”

他不吭声了。

“因为我当时就想好了要走。”我说,“我不闹,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不在乎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老于,我知道这事是我处理得不好。”

“你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钱院长,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他没有说话。

“这台厂,不是靠你们这些人撑起来的。”

我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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