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下午,舅舅开着他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村口。
鞭炮放了三挂,他当着一院子亲戚的面,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外甥考上名校,舅舅高兴!卡里十六万,拿去交学费!”我爸站在门口,手里的烟头抖了一下,突然说:“水生,当着大家的面,当场查一下余额。”舅舅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妈急得拽我爸袖子,大姐在喊“爸你干嘛”。
可我爸就跟没听见一样,眼睛直直盯着舅舅。
舅舅掏手机的手有些抖。
全场静得能听见知了叫。
随后,舅舅手机上收到的那条银行短信,让所有人都傻了。
01
六月底的薛家坳,热得狗都懒得叫。
那天地上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跟踩着橡皮似的。
我妈蹲在院子里择菜,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
我在屋里吹着风扇,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个已经被翻烂了的志愿填报指南。
电话响了。
我妈接起来,听了几句,手里的菜直接掉在地上。
“你说啥?”
她的声音发颤。
我跑出去的时候,看见我妈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过去抢过电话。
那头是我高中班主任的声音:“薛康成同学,恭喜你,省城大学录取了。”
我愣在原地。
省城大学。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学校。我们薛家坳二十几户人家,从来没人考上过这么好的学校。
“真的?”我声音都在抖。
“真的。”班主任说,“通知书已经寄出去了,你注意查收。”
我挂了电话,跟我妈对视了一眼。
我妈站起来,一把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也想哭,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整个人跟飘在半空中一样,脚下是软的,脑袋是蒙的。
“我去地里叫你爸!”
我妈连围裙都没解,撒腿就往外跑。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在头顶上,脸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热还是什么。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爸从地里赶回来了。
他裤腿卷得老高,小腿上全是泥巴,脸上晒得通红。他站在院门口,喘着粗气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爸,考上了。”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爸走过来,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拍在我肩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跟我妈跟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堂屋里,背对着我们,肩膀在耸动。
我妈抹了抹眼睛,推了我一把:“去给你姐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给大姐薛翠花拨过去。电话接通,我说姐我考上了,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尖叫:“真的?!我跟你姐夫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一个人。
“妈,舅舅说了吗?”
“还没呢。”我妈说,“你舅舅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我爸突然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他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不解。
从小到大,我爸对舅舅的态度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我妈说这是亲兄弟之间的客气,可我觉得不像。
舅舅对我们家不错,逢年过节送东西,我上学他也给钱,可我爸从来不领情。
“别管你爸。”我妈说,“他就那个脾气。”
我没再说什么。
消息很快传开了。
邻居们陆陆续续来家里道喜,院子里站满了人。
张婶端了一碗红糖水过来,李叔拎了两瓶白酒。
我爸从里屋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模样,给来的人发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
“老薛,你儿子有出息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我爸难得笑了笑。
可我知道他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往院门口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我不知道他在等谁,也没问。
快吃晚饭的时候,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是舅舅!”
我扔下筷子就往外跑。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
车门打开,舅舅薛水生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从后备箱里搬出三箱牛奶、两条中华烟,一转身看见我,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康成!好小子!”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我差点喘不上气。
“舅舅,你咋来了?”
“你考上大学这么大的事,舅舅能不来?”
他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我的脸:“瘦了,但是精神了。像你爹,一表人才。”
我嘿嘿傻笑。
我妈从屋里迎出来,喊着“哥”。舅舅应了一声,接过我妈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汗,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爸。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了一眼。
“水生来了。”我爸说。
“嗯,大哥。”
就这两句话,再没别的。
我站在旁边,能明显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但也不是亲热。就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进来坐吧。”我妈打圆场,“饭好了,一起吃点。”
舅舅也不客气,拎着东西就往里走。
一进院子,邻居们看见舅舅,都站起来打招呼。
舅舅在这个村里是有名的人物——最早出去做生意,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每年过年都开着车回来,逢人就发烟,说话嗓门大,什么场面都能撑起来。
“哟,水生来了啊,可以啊,又有好事了吧!”
“那可不,我外甥考上了,我能不来?”
舅舅扯着嗓子应着,爽朗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他一进堂屋,就把带来的烟拆了,给邻居们一人发了一包。
有人推辞说太贵了,舅舅摆着说不贵不贵,高兴。
我爸坐在边上,没接舅舅递过来的烟,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点上。
舅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把录取通知书拿给舅舅看。舅舅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又看了一遍,最后摘了眼镜,拍着桌子:“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像是宣布什么大事的口气说:“康成考上大学,是咱们薛家的脸面。舅舅今天高兴,要给外甥包一个大红包!”
邻居们开始起哄。
“多大啊水生?”
“肯定不小!”
舅舅笑着不说话,手伸进皮包里,慢慢摸出一张银行卡。
他把卡拍在桌上,啪的一声。
“十六万。”
全场安静了。
02
那张银行卡静静躺在桌上,深蓝色的卡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十六万?!”
张婶的声音都变了调。
“水生,你这是要发财了啊!”
“可不是嘛,对外甥真舍得!”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卡上。
十六万,在他们眼里不是个小数目。
我们薛家坳这几年种地都不太挣钱,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六万就算不错了。
舅舅一张嘴就是十六万,等于一个壮劳力在外头干三年的工钱。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舅舅,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说什么傻话?”舅舅瞪了我一眼,“你考上大学,是光宗耀祖的事。舅舅高兴,给你钱是应该的。拿去交学费,剩下的当生活费,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舅舅。”
他说得豪气干云,脸上泛着红光。
我妈在旁边局促地搓着手:“哥,这怎么好意思,你这钱留着你自己花,康成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舅舅一挥手,“康成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别跟我客气。”
大姐薛翠花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舅舅,你太厉害了!十六万啊!我弟这辈子算是遇上贵人了!”
姐夫刘武贵跟在后面,嘿嘿笑着点头,手里端着酒杯,朝舅舅举了举:“水生哥仗义,我敬你一杯。”
舅舅哈哈大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全场只有我爸没动。
他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把他脸上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他没看那张卡,也没看舅舅,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好像在想着别的什么事。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舅舅冲我爸喊了一嗓子,“高兴不高兴?”
我爸慢慢吐出一口烟:“嗯。”
就一个字。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我妈赶紧打圆场:“你哥就是这个脾气。来来来,都坐下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陆续落座。
舅舅被推到了上座,我爸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桌子菜。
我坐在舅舅旁边,心里还扑腾扑腾跳着。
十六万,对还在上学、一分钱没赚过的我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康成,多吃点。”舅舅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舅舅,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舅舅拍了拍我的后脑勺,“你好好念书,就是给舅舅长脸了。”
姐夫又端起了酒杯:“水生哥,我再敬你一杯!”
“喝!”
两个人一仰脖子,酒下了肚。
酒过三巡,舅舅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从我在学校的成绩,说到他当年白手起家,再说到他在县城的建材店生意多么红火。
“你们是不知道,”舅舅一挥手,“现在县城的房地产火得很,我这个建材店的生意,一个月流水好几十万。”
邻居们听得两眼放光。
“水生啊,你在县城混得这么好,以后能不能给康成安排个工作?”
“那还用说?康成是我外甥,以后毕业了,直接来舅舅店里干。”
我听得飘飘然。
舅舅在我印象里一直是这样的——爽快、大方、有本事。
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只要跟舅舅开口,他好像就没有拒绝过。
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双球鞋,我妈嫌贵不给买,舅舅知道了,二话不说给我买了一双。
我对舅舅的崇拜,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
我爸突然开口了:“水生,你那个店最近怎么样?”
语气很平淡,像随口一问。
舅舅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好着呢大哥,好着呢。”
“真的?”
“真的。”舅舅笑了一声,“大哥你不信我?”
我爸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注意到我妈用眼神瞪了我爸一眼,小声说了句“你少说两句”。但我爸就跟没看见一样,放下茶杯,又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哥,”舅舅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我没说不信。”我爸弹了弹烟灰,“就是随便问问。”
“那你就别问。”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气氛又僵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我妈站起来,“吃菜吃菜,这鱼凉了就腥了。”
大姐赶紧接话:“对对对,舅舅你尝尝这鱼,是我做的。”
她夹了一块鱼放进舅舅碗里。
舅舅没动筷子。他看着我爸,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
“大哥,”他说,“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但今天康成在,有些话我不想说。”
“我也没想说。”我爸把烟掐灭,“你来了,给康成送了这么大一个红包,做哥哥的应该谢谢你。”
这话听着像是服软,但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服软的成分。
舅舅盯着我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不说了,喝酒。”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干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我爸跟舅舅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我妈从没跟我说过,我也没敢问。
但我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小孩子的直觉,往往是最准的。
晚饭吃到快八点才散。舅舅喝了不少,走路都有点晃。我妈让他在家里住一晚,他说不用,在镇上订了旅社。我妈让我送他出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舅舅搭着我的肩膀,打了个酒嗝。
“康成,你爹那个人啊……就是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但他是个好人。”舅舅说,“他是我哥,我知道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疲惫,不像刚才在饭桌上那么爽朗了。
我看着舅舅上车,发动引擎,倒车,慢慢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等我回到院子,发现我爸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睛望着舅舅车子消失的方向。
“爸。”
“嗯。”
“你跟舅舅……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爸没回答。他抽了一口烟,吐出烟圈,看着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没事。”他说,“你先进去。”
我知道他在骗我。
但他不想说,我没法逼他。
03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陆陆续续有人来贺喜。
大姨提了一只老母鸡过来,说要给我补身子。
二叔家的堂哥从广州打回电话,说要给我转两千块钱当路费。
连村支书都来了,村里广播放着鞭炮声,说我是薛家坳的骄傲。
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美滋滋的。
那张银行卡就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我没事就拿出来看看。蓝色的卡面,发着光,像是一张通往未来的通行证。
但我爸一直没碰那张卡。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爸,你不想看看吗?”我拿着卡递到他面前。
“不看。”他头都没抬,继续剥着手里的花生壳,“你自己收好。”
“舅舅给的,你就不想看看?”
“不看。”
我不明白。十六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换成村里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是天大的面子。可我爸就是不领情。
“爸,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嫉妒舅舅?”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说不上是什么。
“你舅舅是有本事。我承认。”他低下头,继续剥花生,“但有些事,不是有本事就能做成的。”
“什么事?”
他没回答。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我以为是舅舅,跑出去一看,还是那辆黑色帕萨特。
舅舅来了。
这次他开进院子里,直接熄火停了车。他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
“舅舅,你咋又来了?”
“你这孩子,考上大学这么大的事,舅舅怎么能只来一次?”
他笑着走进院子,手里的礼品袋在阳光下晃动。我妈迎了出来,接过袋子,嘴里说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看了舅舅一眼,没说话。
“哥,嫂子,我今天来,是有个事要说。”
舅舅站在院子中间,提高声音。
邻居们从隔壁探出头来,张婶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李叔靠在墙根下抽烟。舅舅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准备一场演讲。
“康成考上大学,是我们薛家的大喜事。我薛水生作为舅舅,必须要给外甥一个有面子的奖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举在手里。
“这张卡,里面是十六万块钱。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正式交给康成。”
邻居们发出了惊叹声。
“水生,你这太客气了!”
“可不是嘛,十六万啊!”
“康成这孩子是真的命好,有个这么疼他的舅舅!”
舅舅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转过身,正对着我,把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康成,拿着。”
我伸手去接,手有点抖。
“谢谢舅舅。”
“谢什么?你值得的。”
我把银行卡攥在手心里,指尖摸到卡上的凸起数字,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十六万,就这么到了我手上。
“水生哥,你可真是太大方了!”张婶在旁边说,“这样一对比,我们这些当叔叔婶婶的都不好意思了。”
“别这么说。”舅舅摆摆手,“我外甥有出息,我高兴。再说了,我这个做舅舅的,平时也没给孩子买过什么东西,这算是补上的。”
“水生,你这话说的,你给康成买的还少啊?”我妈说,“那些年康成上学的衣服鞋子,不都是你买的?”
“那不一样。”舅舅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爸全程一句话没说。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
“哥,你也说句话。”舅舅转向我爸。
我爸没动,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我说什么?”
“说句好的就行。”
我爸看了舅舅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银行卡。
“那卡里的钱是真的吗?”
空气突然像被抽干了。
舅舅的脸色变了。虽然他只变了一瞬,但我看见了,他那张常年挂着笑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僵硬了。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爸说,“就想确认一下。”
“我薛水生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就当众查一下。”
我妈急了:“你今天是怎么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说这些干什么?”
大姐也插嘴:“爸,你喝多了吧?舅舅给的钱还能有假?”
“我没喝酒。”我爸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就是想当众查一下余额。既然是真的,查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舅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慢慢攥紧成拳头。
“哥,你一定要这样?”
“不是我要怎样,是你想怎样。”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目光交汇在一起。
邻居们都安静了。张婶端着饭碗不敢出声,李叔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落了一地。
我站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卡,心里慌得不行。
“爸,你干嘛呢!”
“你别说话。”我爸看了我一眼,“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舅舅给我钱,你非要查余额,这不是打舅舅的脸吗?”
“打他的脸?”我爸笑了一声,“他要是没做亏心事,还怕被打脸?”
舅舅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他突然笑了起来,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好。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到我面前:“把卡给我。”
我把卡递给他。
他接过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一个号码,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按了一串数字,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你好,帮我查一下这张卡的余额……对,尾号是……”
他报了几个数字。
然后他等着。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柿子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我看见舅舅的手有点抖。他的脸上还在笑,但那笑容开始变得僵硬,像是贴上去的。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好?你还在吗?信号不好……”
他对着电话喂了几声,然后挂断了。
“他妈的,这破地方信号不好。”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查?”
“不用换。”我爸说,“用我的手机查。”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走到舅舅面前:“把卡给我。”
舅舅犹豫了一下。
“哥……”
“拿来。”
我爸的声音不容置疑。
舅舅看了看我,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周围的邻居。他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终于把卡递了过去。
我爸接过卡,熟练地输入卡号,然后操作了几下。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水生,你确定卡里有钱?”
“有。”
“多少?”
“行。”
我爸把手机屏幕转向舅舅:“那你自己看。”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手机上显示着一个页面。是查询余额的结果。
屏幕上几个字清清楚楚——
“余额不足,无法查询。”
舅舅的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不可能……一定是我拿错卡了……”
他在口袋里翻,把皮包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发票,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我爸放下手机:“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
舅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要不这样,”我爸说,“你往卡里转一块钱,看看能不能转进去。”
他拿过舅舅的手机,塞进舅舅手里。
舅舅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半天,都没按对数字。
最后他放弃了。
“大哥……”
“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爸,眼眶慢慢红了。
“那张卡里……没钱。”
04
舅舅说完那句话,院子里像是炸了锅。
“啥玩意儿?没钱?!”
张婶的嗓门最大,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水生,你说啥呢?那卡里不是十六万吗?”
“就是啊,你不是说了吗?当着大家的面说的。”
邻居们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羡慕,变成了惊讶,再到现在的——质疑。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说呢,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十六万……”
“就是,他这个店生意那么好,也没见他给村里捐过钱……”
“康成也是倒霉,碰上这种舅舅……”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盯着舅舅,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解释的痕迹。可他就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舅舅……你骗我?”
我的声音有点抖。
“康成,不是的。舅舅不是骗你,是……”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你什么?”
“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还挂着一个笑——那个笑看着比哭还寒心。
“是舅舅没本事。”
“什么叫没本事?”
“就是……店里最近不好,没钱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手里的银行卡突然变得很重。
不是钱的价值,而是信任的重量。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舅舅是个有本事的人,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可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说的十六万,是假的。
“所以那张卡一直是张空卡?”
舅舅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就是?”
他又点了点头。
我握着卡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信任。
从小到大,舅舅在我心里都是最厉害的人。
我崇拜他,羡慕他,一直想像他一样,出门在外穿皮鞋、抽好烟、说话掷地有声。
可现在我才知道,那些看起来光彩的东西,全是假的。
“水生,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妈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说你给康成钱,我不拦着。可你拿张空卡来糊弄人,这叫什么?这叫骗!你骗的不是别人,是你亲外甥!”
“嫂子,我不是……”
“你闭嘴!”我妈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康成这两天多高兴?他天天把卡拿出来看,跟我说舅舅是他的榜样。结果呢?你是在拿我儿子的信任开玩笑!”
舅舅的脸白了。
“嫂子,我真的不是……”
“够了。”我爸说。
他走到我和舅舅中间,转过身对着邻居们:“各位,今天的事就到这儿。大家该干嘛就干嘛吧。”
张婶还想说什么,被我爸看了一眼,就把话咽了回去。
邻居们对视了一眼,陆陆续续散开了。
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院子很快空了。
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和舅舅。
“水生,”我爸开口,“你跟我进来。”
“爸,你们要干嘛?”我拦住他。
“跟你舅舅说点事。”
“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
“康成,”我妈拉住我,“你先进屋去。”
“我不去!”
我甩开我妈的手,盯着舅舅。
“舅舅,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骗我?”
舅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康成……舅舅是对不起你……但舅舅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你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说什么。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他不说,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院门口。
舅妈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李玉珺?”我妈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们还不知道他薛水生是个什么货色。”
舅妈走进院子,每一步都很重。她走到舅舅面前,跟舅舅对视了一眼。舅舅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你那店,三年前就亏了。”
舅妈的声音很平静。
“说什么一个月流水好几十万,全是骗人的。他店里欠了一屁股债,供货商天天上门要钱。去年连房租都付不出来,是我去娘家借的钱垫上的。”
“他在外面充老板的那些钱,全是借的高利贷。一个月利息好几万,利滚利,现在已经还不清了。”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这些欠条,全是我帮他签的。”
05
舅妈说完这些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手里的银行卡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舅妈……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舅妈看着我的眼睛,“康成,你是好孩子,我不该让你知道这些。但你舅舅一直骗你,我看不下去了。”
“他今天来给你送这张空卡,是因为我跟他提了离婚。”
舅舅猛然抬头:“玉珺!”
“你别拦着我。”舅妈冷冷地说,“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
她转向我:“我跟他提离婚,不是因为他没钱。他薛水生就是个穷光蛋,我也认了。我受不了的是他一直装,明明日子过不下去了,还要在外头充大爷。”
“上个月,银行的人来店里催账。他不在,是我接的电话。你知道欠了多少吗?”
我摇头。
“二十八万。加上高利贷,五十多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要是有钱还,也不会一拖再拖。前几天他回来说,只要能从你那儿借到钱,就能翻身。我说你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孩子,哪来的钱?他说……”
舅妈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抖:“他说你考上大学了,家里肯定有不少礼金。到时候他跟你开口,你肯定不好意思不给。”
我感觉自己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舅舅……你是冲着我家的礼金来的?”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的沉默就是承认了?”
“康成,舅舅真的不是……我就是走投无路了……”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跟我说卡里有十六万?”
“因为……”
他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他要面子。”
说话的是我爸。
他从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烟。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水生这个人,打小就好面子。他宁愿饿肚子,也要穿件好衣服。他生意赔了,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老婆说,就只好在外面硬撑。撑不下去了,就想办法骗。”
“他今天拿这张空卡来,就是想在你们面前撑个面子。他以为不会有人查余额,以为能糊弄过去。”
“但他没想到,我会当众给他难看。”
我爸把烟灰弹了弹,看着舅舅。
“水生,我说的对不对?”
舅舅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大哥……对不起……”
“对不起的不是我。”我爸说,“是你外甥。”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在打颤。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那个威风八面的舅舅,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中年男人。
“康成……舅舅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恨他吗?
好像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心疼。
这个从小到大在我心里如山一样的男人,原来早就塌了。
他在我心里装了十几年的神,可今天我才发现,那个神是纸糊的。
“行了,别站着了。”我爸说,“都进屋吧,在院子里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妈擦了擦眼泪,拉了拉我的胳膊:“康成,进去吧。”
我没动。
我看着舅舅,看着那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头发也白了。他老了,不是在变老,是真的老了。
“舅舅,”我说,“你欠的那些钱,打算怎么办?”
舅舅愣住了。
“你什么?”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我真的不知道。店被封了,房子抵押了,债主天天上门。玉珺要离婚,孩子也看不起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
“先进屋吧。”我说,“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我先进了屋。
后面的脚步声很慢,但最终也都跟了进来。
那天下午,我坐在堂屋里,听舅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舅舅的建材店,其实早就经营不善了。
他不擅长管理,账目混乱,客户赊账他不追,供应商欠钱他不敢催。
生意好的时候还能撑,生意不好的时候,就像雪崩一样,拦都拦不住。
他这些年给家里买的那些东西、给亲朋好友发的大红包,全是拆东墙补西墙。
今天用这个债主的钱还那个债主的利息,明天又用那个债主的钱来填这个债主的空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窟窿越来越大。
“他跟我提过好几次,想跟你开口借钱。”舅妈说,“我说不行。你才刚考上大学,家里的钱应该留给你上学。他不听,说你有出息了,以后赚钱了会还给你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以他才想出给我十六万这个主意?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把这张卡给我,我和我爸就会觉得他还有钱,就不会怀疑他。到时候他再开口借钱,我们肯定会给。”
“应该……是吧。”
“那如果我没考上大学呢?”
舅妈沉默了一下:“那他就不会给你这张卡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悲凉。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原来这些年舅舅对我的好,也不是那么纯粹的。
“康成,”舅舅突然开口,“舅舅不是好人。但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只求你以后,好好读书,别像舅舅一样。”
我看着他,眼睛酸酸的。
“舅舅,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不是你骗我。”我说,“是你从来没让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你要是早说了,我们家再难,也不会不管你。”
舅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康成,舅舅欠你的。”
我没说话。
我爸在旁边抽完了一根烟。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进了里屋。
06
我爸在里屋待了很久。
我们坐在堂屋里,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打在心口上。
舅舅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塌着,露出后颈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他又瘦了,衬衫领口松垮垮的,不再合身。
以前穿在他身上那么精神的衣服,现在看着,像偷来的。
舅妈坐在另一头,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出声来。我妈坐我旁边,时不时叹一口气。
大姐站在门边,姐夫蹲在院子里抽烟。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舅妈说的那些话。
高利贷、欠条、抵押的房子。
五十多万,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是天一样的数字。
舅舅拿什么还?
他自己都不知道。
“砰——”
里屋的门开了。
我爸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我认识。深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是我小时候家里装饼干用的。盒子很沉,我爸拿起来的时候,手往下一沉。
他走到堂屋中间,把铁盒子放在桌子上。
打开。
里面是一摞摞的收据,还有一些用皮筋捆着的存单。
“这是什么东西?”我妈问。
“账。”
我爸扒拉了几下,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收据,放在桌面上。
“水生,你还记得这个吗?”
舅舅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一张旧的收据,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些发黄。上面写着“现金取款”几个字,下面有一个手写的金额——五千元。
“这、这是……”
“三年前。”我爸说,“你第一次开口问我借钱,说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我没多问,直接就取了五千块给你。你说不用写欠条,我说那就不用写,但收据得留着。”
舅舅的脸更白了。
“后来你又借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你都说下个月还,每次我都没催过你。”
我爸又从盒子里抽出几张纸条。
“这是你后来写的欠条。一共四张,加起来三万二。”
他把那些纸条摊在桌上。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你每次跟我说没钱了,我都能给你钱?”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爸,眼神里有震惊,也有困惑。
“因为我在攒。”
我爸的声音平得像水。
“你嫂子每个月种菜卖菜的钱,我留一半。孩子们打工寄回来的钱,我也攒着。一年到头,除了必要开销,能不花钱就不花钱。这些年我没添过一件新衣裳,你嫂子也一样。”
“我攒的这些钱,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你应急的。”
“我知道你那个店迟早要出事。不是因为我多聪明,是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你太好面子了。好面子的人,最容易被人吃死。”
舅舅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你先别叫我大哥。”我爸摆摆手,“我还有话说。”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盒子里的那些收据。
“康成,你一直以为我嫉妒你舅舅。其实不是。”
“我心疼他。”
“他小时候就这样。明明考得不好,非要说分数很高;明明吃不饱饭,非要在外头充大爷。他这辈子活得太累了,眼珠子一直往上看,脖子一直梗着,就是不肯低头看看自己脚底下有什么。”
“可我帮不了他。”我爸说,“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
“所以我今天要在他面前查余额,就是要让他知道——你骗谁都行,别骗自己。”
我爸说完,把盒子推到舅舅面前。
“这几张欠条,我替你留着。你哪天翻身了,还给我。你要是翻不了身……”
他停了一下。
“翻不了身,就当我给你烧了。”
舅舅捂着脸,哭得不像样。
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克制着流泪的样子,是真的嚎啕大哭。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声音。
我妈也跟着哭了。
大姐抹着眼泪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会儿觉得舅舅可恨,一会儿又觉得他可怜。
他骗了我,但他骗我的初衷不是为了害我。
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老实人,用了错误的方式去维护自己最后的一点脸面。
“大哥,”舅舅哭着说,“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康成……我对不起所有人……”
“行了。”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了。男人的眼泪,流一次就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爸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是把烂摊子收拾了。”
“我收拾不了。”
“收拾不了也得收拾。”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爸。
我爸的表情很严肃,但那严肃底下藏着什么——是心疼,是无奈,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
“水生,你听我说。”我爸蹲下来,跟舅舅平视,“你还年轻,才四十多岁。欠的钱,慢慢还。店没了,可以再开。房子没了,可以住我这里。只要人还在,什么都能重来。”
“但你要是继续骗人,继续充大爷,那就没救了。”
“你听懂了吗?”
“那好。”我爸站起来,“今天的事,就这么翻篇了。”
他转头看着我:“康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他是你舅舅,血浓于水。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我爸。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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