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年二月二十一日拂晓,京城东直门外寒风如刃。城郊那座新封的睿亲王坟冢正被兵丁匆匆围起,锄镐起落,碎石四溅,一代权臣多尔衮的灵柩被拖出地宫,冷月下棍棒齐落。百姓远远观望,只听得“啪”“啪”声不绝,有人低声嘀咕:“死了还能挨打,究竟犯了多大罪?”这刺骨一幕,宣告顺治与这位“皇父”彻底决裂。然而,在瓦砾与灰烬之外,仍有一双羸弱的眼睛在暗处张望——那便是多尔衮唯一的骨肉,十岁出头的东莪格格。
倒带回到一年前的十一月初冬。多尔衮自恃体魄未老,执意北上喀喇城“散心”。同行的诸王贝勒都知道,摄政王已连日胸闷气急,可他认定策马射猎能“祛病”。一路朔风,雪片砸脸,马蹄翻飞。十三日黄昏,他被劲风激得眼前发黑,翻身坠地,膝碎血流。御医只来得及草草敷药,巨大的狩猎队伍仍被命令继续前行。谁也没想到,这是终曲的前奏。
十二月初七抵达行宫,摄政王已是发热昏眩。次日,他连起卧都困难,只能靠在榻边粗喘。多尔衮招来同母兄阿济格低声道:“好生照看王府,别叫旁人欺负咱的孩子。”对话轻若蚊吟,却被侍侧太监记入私录。初九戌刻,油灯尚明,帐中忽静,摄政王气绝,年三十九。
讣报南下,紫禁城震动。顺治表面“震悼”,暗里长舒一口气,再抬头却见阿济格已蠢蠢欲动。阿济格自认辈分高、战功多,连夜派三百骑突入京师,还敢佩刀参拜。大学士刚林抢先入宫告急,京营伏兵一拥而上,三百骑被缴械,阿济格颜面尽失。顺治暂不动刀,只命其护丧。众人心知,新账旧账早晚一起算。
多尔衮厚葬礼成,顺治顺势收回信符、赏功册,兵权尽入皇座之手。随后礼部宣诏追尊多尔衮为皇帝,牌位入太庙,看似风光,其实是高空的云彩,下一阵风就会散。果然,甫过月余,正白旗大臣苏克萨哈等揭发多尔衮“私制龙袍”“迁旗图谋”,十四条大罪雪片般压来。顺治顺水推舟,下旨削爵、逐宗、掘墓鞭尸,一口恶气算是吐尽。
至此,问题来了:多尔衮的血脉怎么办?他无子,只有女儿东莪。满洲旧制,犯大逆之家往往株连,可顺治却做了个不太一样的决定。东莪被赶出睿亲王府,移交给已故多铎的长子博洛看管。史书只用一句“令博洛抚养”带过,轻描淡写,却留足想象。
有人猜,顺治对这个小格格存了几分侧隐之心。一来,东莪年幼无辜,二来满蒙联姻讲究血统,她的身份仍有利用价值。康熙朝的《公主府志》里,呼和浩特城内恪靖公主府曾住过一位“睿亲王外孙女”,多半就是东莪或其后裔。若真如此,她大概率被许配给蒙古贝勒,换取草原安静。这桩婚事既远离政治漩涡,也避免了京中旧党以她为旗号兴风作浪,顺治可谓一箭双雕。
东莪此后音信稀薄,并不意外。清初女子婚后从夫入驻蒙古草原,来往京师极难,档案记录本就零星。假若她幼年夭折,宫中亦不会大张旗鼓;若远嫁外藩,正史常以一笔“下嫁”带过。更何况,多尔衮已被削名出宗,她的身世反而成了忌讳。
值得一提的是,顺治并未像处理多尔衮墓那样对东莪下狠手,看似宽仁,却也耐人寻味。放逐而不杀,既显皇恩,又断绝她在京城的社交圈,无异于软禁在无边草原。东莪若真活到成年,失父失势、寄人篱下,悲凉可想而知。
回顾整个过程:多尔衮失察于微恙,骤亡于马下;阿济格目光短浅,落得自尽收场;顺治先抬后打,先扬后抑,兵不血刃削平宗室强权。至于那位幼小格格,她的命运在风声鹤唳的宫墙之外渐行渐远,只余史册边角上一抹淡墨。或许,这便是帝王家最寒凉的注脚:成王败寇,不分生者、死者,更不怜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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