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百度百科"老山战役"词条、原昆明军区陆军第14军40师118团战史、陈洪远本人口述回忆及凤凰卫视相关报道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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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边境的雨季,天黑得早,山路滑得很。
1984年4月28日凌晨,老山一带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
山势陡得吓人,植被密得能把月光都挡在外头,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腥味,踩一脚下去,半只鞋都陷进烂泥里。
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就在这样一个雨夜,一名年轻的解放军班长,在一声炮弹的尖啸里被冲击波生生掀飞了起来。
他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耳朵里嗡的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前猛地一黑,人就这么栽倒过去,昏了。
这名战士叫陈洪远,贵州镇远人,那年22岁。
他怎么也想不到,带着全班战士执行穿插任务,走到半路上,会被敌人的一发炮弹打散了建制,孤零零一个人,陷进了敌军阵地的纵深里头。
更想不到的是,接下来这一夜发生的事,会让他记一辈子,也会让无数后来人,把"孤胆英雄"这四个字,跟他的名字牢牢拴在一块儿。
一个被炮火冲散、孤身一人深陷敌阵的年轻班长,身上挂着伤,手里就一支冲锋枪、几颗手榴弹,他到底是怎么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闯出一条活路来的,又是怎么循着枪炮声,一步一步往那片最凶险的地方摸过去的……
【一】贵州山沟里走出来的兵
要把陈洪远这一夜的事讲明白,得先说说他这个人,还有他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老山。
陈洪远1962年生在贵州省镇远县江古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山里娃。
镇远这地方,在贵州东部,舞阳河穿城而过,两岸是连绵的青山。
山里人家,日子过得清苦,可也把娃娃养得敦实、能吃苦。
陈洪远打小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样样不落人后。
1981年,他18岁,穿上了军装,进了昆明军区陆军第14军40师118团1连。
离开家那天,母亲送他到村口,千叮咛万嘱咐,他点着头,一步三回头。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一走,等再回来,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到了部队,陈洪远像换了个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这个兵,真不简单。
在部队里,军事训练是要见真章的。
天不亮就起来出操,负重越野、射击、投弹、刺杀,一项接一项,练得人脱层皮。
别人喊累的时候,陈洪远还在加练;别人歇着的时候,他还在琢磨动作要领。
陈洪远在军里组织的军事大比武里,样样过硬,拿过第一名,还实打实立过一次三等功。
打枪、投弹、识图、战术动作,这些侦察和步兵的基本功,他练得比谁都扎实。
一支冲锋枪在他手里,拆装、瞄准、射击,闭着眼都能完成。
手榴弹投得又远又准,几十米外的目标,十拿九稳。
短短三年,他就从一个新兵蛋子,当上了班长,带起了4班。
班长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手底下管着几个兵,平时摸爬滚打在一块儿,打起仗来,班长得走在最前头,得替全班兄弟挡子弹、探路、拿主意。
这是个把责任扛在肩上的活儿。
陈洪远当这个班长,当得实在。
训练场上他带头冲,生活里他照顾每一个兵,谁家里有难处,他都记在心上。
班里的兄弟,服他,也亲他。
再说老山。
老山在云南麻栗坡县境内,主峰海拔一千四百多米,是边境线上的一个骑线点。
这一带,山高林密,常年云雾缭绕,地形复杂得很。
这地方有多要命?前面没有像样的防御阵地,一旦丢了,后头的主阵地就直接暴露在威胁底下。
从老山到清水河,很远才有一处二线阵地,纵深浅得可怜。
再加上全是山地,地形又陡又乱,支援防守的手段处处受限。
这么一块易攻难守、却又顶顶重要的高地,自然成了反复争夺的焦点。
每一道山梁、每一个高地,都浸着血。
山是好山,水是好水,可在那个年头,这片土地却不得安宁。
1984年4月28日,昆明军区部队奉中央军委命令,对越军控制的老山地区多个据点,发起拔点还击作战。
这一仗,分量极重。
打这一仗,118团领的是最硬的骨头——主攻老山主峰。
这个团后来被人叫作"老山主攻团",名头不是白来的。
全团的战斗口号喊得人热血沸腾:"血战老山顶,领土一日还;卫国当英雄,血染战旗红。"
这几句话,后来全团官兵真就用命给兑现了。
陈洪远,就是这个团里的一个班长。
一个从贵州山沟里走出来、把最好的青春交给了军营的年轻人。
那个雨夜来临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经历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程。
出征前,部队做了周密的动员和准备。
战士们写下决心书,有的甚至悄悄留了遗书。
陈洪远跟班里的兄弟说,这一仗,咱们一个都不能少,都得活着回来。
可战场无情,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二】穿插路上那发突如其来的炮弹
打老山,118团的部署是这样安排的。
1营往老山守敌的侧后方穿插,任务是断敌退路、阻敌增援;2营、3营从老山的东西两翼向心突击,跟1营协同配合,把守敌全部歼灭在阵地上。
陈洪远所在的1连,是1营的尖刀连。
尖刀连,顾名思义,是要第一个捅进敌人防线的那把刀。
而他带的4班,更是先锋里的先锋。
这份信任,是平日里一点一滴的过硬本事换来的,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穿插这个活儿,听着简单,干起来九死一生。
说白了,就是趁着夜色,绕开敌人正面的火力,从侧翼或者后方的缝隙里钻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插到敌人屁股后头,把敌人的退路和增援线给掐断。
这一路上,要翻山、要越壕、要避开雷场和铁丝网,还得提防随时可能撞上的暗哨。
哪一步走岔了,都是灭顶之灾。
越军在这一带经营多年,把地形和工事玩得烂熟。
他们大批中高级军官研究过我军的作战风格,事先就预估了可能的穿插路线,埋伏下各种火力。
这条穿插的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凶险。
4月27日入夜,穿插行动开始了。
山高,路险,天黑,雨大。
部队在崎岖湿滑的山林里艰难前进,一个挨着一个,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方向。
陈洪远走在队伍里,带着全班的兄弟,一步一个脚印,往敌人阵地的后方摸。
雨水顺着钢盔往下淌,军装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沉又凉。
脚下的烂泥一脚深一脚浅,每往前挪一步都得使上十分的小心。
有的地方坡陡得几乎直上直下,战士们手拉着手,互相搀扶着往上爬。
可这支队伍硬是咬着牙,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往前推进。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雨声混在一起。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身后就是祖国,脚下这片地,寸土不能让。
谁也没料到,就在他们途经一处敌军阵地的时候,行踪叫越军的观察哨给逮住了。
紧跟着,敌人的炮兵突然开了火。
那发炮弹来得太突然,落点离陈洪远又近得要命。
等他凭着耳朵听出炮弹的声音、判断出落点的那一刹那,只来得及朝身边的战友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卧倒"——
自己就被那股巨大的冲击波,整个人给掀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
爆炸的火光在眼前炸成一片白,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陈洪远在半空中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切控制,重重摔在地上,又被气浪掀着翻滚出去。
他的听力一下子没了,满脑子只剩下嗡嗡嗡的杂音,意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抽离。
最后一点知觉消失之前,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自己被甩到了哪里。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就这一下,陈洪远和他的全班战士、和整个大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系。
一个班长,在最关键的穿插途中,被一发炮弹,从队伍里硬生生剥离了出去。
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一发炮弹,就能把一个人的命运彻底改写。
而对陈洪远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三】醒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洪远从昏迷里,慢慢挣扎着醒了过来。
眼前是漆黑一片,陌生得让他心里直发慌。
他在老山前线打了这么久的仗,钻过的山林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可眼下这片树影幢幢的地方,他是头一回见。
四下里静得吓人,只有雨滴从叶尖坠落的声音。
远处隐隐约约,开始传来零星的枪声。
陈洪远凭着这点动静,在脑子里飞快盘算:自己昏过去的时间应该不算太长,大部队估摸着才刚刚抵达任务地点,真正的大仗,这会儿还没全面打响。
他心里头一急,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爬起来归队。
毕竟班里还有好几个兄弟,等着他这个当班长的去照应、去带着往前冲呢。
那几张年轻的脸,在他脑子里一一闪过。
可他身子刚一动,就觉出不对劲了。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军装破得不成样子,到处是口子。
最要命的是一条腿——膝盖往下,在他试图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疼得他差点又栽回去。
借着稀薄的月色往下一瞧,整条裤腿都被血给浸红了,黑乎乎、湿淋淋的一片。
陈洪远赶紧伸手去摸伤口,心一沉——这条腿,怕是断了。
可他没工夫多想,更没工夫害怕。
他咬紧牙关,扯下身上一截布条,狠狠勒在受伤的腿上止血。
布条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他愣是没吭一声。
在敌人的阵地里,一声呻吟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这点轻重,他比谁都清楚。
止住了血,他又摸了摸随身的家伙事儿。
一支冲锋枪还在,身上的四颗手榴弹也都还在。
这些东西在刚才那番翻滚里,多多少少都磕坏了些,好在仔细一查,都还能用。
这就够了。
对一个战士来说,只要枪还在,手榴弹还在,就还有得打。
伤成这副模样,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孤零零陷在敌人的阵地深处。
换个寻常人,碰上这种处境,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多半是怎么把这条命先保住,怎么赶紧脱离这个鬼地方,找条安全的路退回去。
这是人之常情,谁也挑不出错。
可陈洪远心里盘算的,偏偏是另一码事。
他撑着冲锋枪,一点一点,勉强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断腿不听使唤,他就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枪托上,一条好腿哆嗦着发力。
每一下用力,断腿都疼得钻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淌。
站直的那一刻,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枪炮声传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枪声最密、炮声最响。
那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是大部队所在、是任务所指的地方。
陈洪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循着枪声,往战场的中心摸过去。
往那个方向走,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他得拖着一条断腿,独自一人,穿过越军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网状阵地。
坑道、堑壕、暗堡、铁丝网,到处是敌人的火力点和岗哨。
一个带着重伤、孤身一人、连听力都还没完全恢复的战士,往那里头钻,每往前迈一步,都是在跟死神擦肩而过。
可陈洪远,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朝着枪声,朝着自己的部队,朝着那片最凶险的地方,他拖着血淋淋的伤腿,一步,又一步。
风雨里,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正一点一点没入敌阵的黑暗深处。
【四】网状阵地里的孤身一人
陈洪远拖着断腿,紧贴着山体,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一点往前挪。
老山的越军阵地,是出了名的复杂难缠。
这一带的工事,越军经营了不是一天两天。
堑壕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开的大网;坑道、暗堡、掩体一个连着一个,星罗棋布;铁丝网层层设防,明岗暗哨穿插其间。
人钻进这么一张网里,稍一不留神,就会撞进敌人的枪口,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洪远走得极慢,也极稳。
密林深处,空气又闷又潮,蚊虫成群地往脸上、脖子上扑。
他每往前走上一小段,就停下来,竖起耳朵——虽说听力还没完全缓过来,可那点战场上磨出来的警觉,一刻都没松懈。
他靠着眼睛看、靠着残存的听觉辨,靠着一个老侦察兵的直觉,在敌人的阵地里小心翼翼地穿行。
每一步落脚之前,他都先用没受伤的脚试探一下,生怕踩响了什么,或是触发了诡雷。
汗水混着雨水和血水,把他的军装浸得透湿。
每挪动一下断腿,那钻心的疼就提醒他一次:这里是敌人的地盘,容不得半点闪失。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动静。
那是敌人。
在那种四面是敌、孤立无援的绝境里,一个人撞上成股的敌军,是要么你死、要么我活的局面,半点犹豫和退缩的余地都没有。
陈洪远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把身子压得更低。
那种紧张,是头一回真刀真枪上战场的人才懂的。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可一旦真动起手来,这股紧张,反倒被一种更滚烫的东西给压了下去。
陈洪远后来回忆,打到后头,那种害怕竟慢慢消退了。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剩下一个念头——既然被冲散了,既然一个人闯进了这敌人的窝里,那就绝不能空着手回去。
哪怕只剩自己一个,哪怕拖着一条断腿,也得替部队、替战友,干点真正有分量的事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膛里越烧越旺。
它压过了疼痛,压过了恐惧,也压过了对生死的顾虑。
就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头,这个孤身一人的班长,在敌人的堑壕和坑道之间,硬是闯出了一条血路。
他像一头受伤却愈发凶猛的孤狼,在敌阵里穿行、搏杀。
可陈洪远自己都没想到,真正让他这一夜载入战史、让"孤胆英雄"四个字落到他头上的那件大事,还在前头的黑暗里,等着他。
循着堑壕又往纵深摸了一段,陈洪远的耳朵里——那对刚刚才勉强恢复了些知觉的耳朵里——断断续续,传来了一种奇怪的、极轻极细的"滴滴"声。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一种本能的预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让他攥枪的手猛地收紧。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死死望去,缓缓地,一步一步,朝那片透着诡异响动的黑暗,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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