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分红大会,我捏着张“优秀员工”奖状,手心全是汗。
老板把支票递给张副总和李副总时,全场掌声雷动。
他走到我面前,拍着我肩膀说:“小叶,好好干,明年就轮到你。”我笑着点头,转过脸去,牙关紧咬。
旁边的同事小声嘀咕:“这话听了五年了吧。”我没吭声,只把那奖状对折两次,塞进裤兜。
台下人散尽,我一个人站了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01
那天是腊月十八,公司包了个酒店宴会厅开年会。
我提前到了,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桌上摆着水果瓜子,几个同事凑一起聊天,我没什么心情,只盯着面前那盘花生米发呆。
张副总来了,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李副总紧跟其后,手里拿着车钥匙,宾利的,新买的。
老板最后一个到,上来先讲了一通开场白,什么“公司今年业绩翻番”
“全体员工辛苦了”
“明年再创辉煌”。台下鼓掌鼓得挺热烈,我也跟着拍了两下。
然后是分红环节。
张副总先上去,老板递给他一张支票,两人抱了一下。张副总对着话筒说:“感谢老板,感谢公司!”嘴巴咧到耳根子。
接着是李副总。
老板给了他一张更大的支票,比他姐夫那张还要厚。
李副总是老板的小舅子,这谁都知道。
他接过支票时还装模作样说了句:“老板,我给公司创造的价值才多少啊,这太多了。”老板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底下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耳朵尖,听到隔壁桌销售部的小王说:“张副总一百五十万,李副总一百二十万,这俩加一起顶我们全部销售的年终奖了。”
另一个声音说:“人家有本事,你有本事你上啊。”
我装作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老板拿起话筒,喊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老板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一张红包,走到我面前。
那是张红纸包着的奖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叶,你是公司的技术骨干,今年辛苦了。这张奖状是全公司唯一一张优秀员工奖,代表大家对你的认可。”
他说完,顿了顿,提高了音量:“明年,只要公司业绩再上一个台阶,一定让你也拿到真正的红包!”
台下又是掌声。
我接过奖状,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老板”。
回到座位,我把奖状放在桌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散会后,一起进公司的老黄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别多想,老板既然说了,应该会兑现的。”
我没接话。
老黄跟我住一个小区,我们一起走出去。路过停车场时,看到李副总正靠在宾利车旁边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哥,你放心,姐夫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对对对,明年就上新产品……”
我脚步顿了一下。
老黄拉了拉我:“走吧,嫂子还在家等你吃饭呢。”
回到家,老婆围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饭菜已经摆了一桌子,有红烧肉,有糖醋排骨,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怎么这么晚?”她头也没回。
“年会,耽误了一会儿。”
“分红怎么样?”她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摘下围裙。
我把那张奖状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老婆看了一眼,没说话,坐到沙发上,拿起奖状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反面。
“又是这个?”
“嗯。”
她把奖状放下,站起来去盛饭,嘴里嘟囔了一句:“明年就轮到你,你听听就行,别当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奖状,还有老板拍我肩膀时那张笑脸。
我五年前进公司时,公司才十几个人,租在一个写字楼里。
我负责技术研发,从零开始搭建起了现在公司的核心专利。
那几年,我几乎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周末都在实验室泡着,有时困了就趴桌上眯十分钟。
专利做成了,公司起来了,我成了技术总监。
但工资涨得特别慢。头三年从八千涨到一万二,后两年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五。
去年公司销售额突破两个亿,老板给两位副总各买了一辆新车。我呢?年终奖多发了两个月工资。
不对,是“优秀员工”奖状。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第二天上班,老黄在我办公室门口等着。
“叶哥,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吧。”
“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销售部那边有人传,今年分红本来也有你的份,是被张副总和李副总拦下来的。”
“什么?”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他们说,你一个搞技术的,要那么多钱干嘛。技术是公司的,又不是你个人的。要是给了你分红,以后员工都盯着技术岗,谁还干销售?”
我心里一阵发凉。
“谁说的?”
“小王昨晚喝多了说的,他亲耳听到李副总跟老板讲电话,提的就是这事。”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窗外阳光挺好的,透过玻璃照在桌上的显示器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02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观察公司里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老板对两个副总的称呼。他叫张副总“老张”,叫李副总“小李”,唯独叫我“小叶”。听起来亲切,但亲疏远近,一下就分出来了。
比如开会的时候,技术部提的方案,老板总要请示李副总,问“小李觉得怎么样”。销售部的方案,老板直接拍板,从不问其他人意见。
再比如团建吃饭的时候,老板总是把张副总和李副总叫到主桌,让他俩坐自己身边,有说有笑。我坐次桌,中间隔了两三个人,根本说不上话。
以前我没在意这些,觉得只要把技术做好就行。
现在想起来,怕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一天晚上,我约了老黄吃饭。我们找了家路边烧烤摊,要了一箱啤酒。
“叶哥,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老黄给我倒了一杯。
“谈不上。”我仰头喝了一口。
“你也别装,我认识你五年了。”老黄也喝了口,“你这个人,有什么都憋心里,不说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
“老黄,你说,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加班加点的次数,不下三百次。核心专利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公司现在靠这个专利活着。你说,我换一家公司,是不是也能混得一样好?”
老黄愣了一下,放下酒杯:“叶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老黄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实话,你现在这个位置,换一家公司,给的钱肯定比现在多。但问题是,你能带走的东西有多少?技术是你的,但专利权是公司的。你要走,什么都带不走。”
老黄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专利是公司的,带不走。
但我可以重新做一个啊。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又把它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喝酒了?”
“嗯,跟老黄吃了个饭。”
老婆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老婆,你说,我要是不在这公司干了,你想不想?”
老婆停下按遥控器的手,转过头来看我:“你说真的?”
“我就是问问。”
“你要是真想走,我支持你。”老婆说,“但这几年的付出,得有个说法。不能白干这么多年。”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说不干了,当然痛快。但五年的心血,总得有个交代吧。
没过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图纸,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找。
我去了会客室,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里面,西装革履,戴金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叶总,你好。”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我是华创科技的,姓陈,你可以叫我陈总。”
华创科技?那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心里警觉起来:“陈总,有事?”
“当然有事。”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想邀请叶总吃个饭,不知道能不能赏脸?”
“抱歉,我不太方便。”我把名片推了回去。
陈总不着急,笑着说:“叶总别急着拒绝,我只是想聊聊天。你在这个行业里什么地位,我很清楚。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公司今年的分红,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叶总拿的是张奖状?”
我脸色变了。
“看来我消息没错。”陈总站起来,把名片放在桌上,“叶总,如果将来有任何想法,随时打这个电话。”
他走后,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上面印着烫金字体:“华创科技集团陈董事长”。
我把名片收进抽屉,没有扔掉,也没有打电话。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晚上下班,我特意绕到公司旁边的公园坐了会儿。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远处有几个遛狗的,还有一对小情侣在长椅上腻歪。
我点了根烟。
其实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破例。
手机响了,是老黄。
“叶哥,你下班没?”
“还在外面。”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老黄的语气有点紧张,“我今天听到李副总跟你老板在办公室谈话,说到了你。”
“说我什么?”
“说你在备资料,好像偷偷备份了核心技术。李副总说,要赶紧把你调走,安排他外甥进技术部接手你的工作。”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有人看到了什么。你最近是不是动过什么资料?”
我没吭声。
备份的事,我确实做了一些。但不是为了跳槽,只是给自己留个后路。
“叶哥,你小心点。”老黄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抬头看天,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
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特别冷。
03
第二天上班,我一进电梯,就跟李副总撞上了。
他站在电梯里,西装革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我,笑了笑:“叶总,昨晚没睡好?眼圈有点黑啊。”
“没事,加班晚了。”
“辛苦辛苦。”他喝了口咖啡,“技术部就靠你撑着,你要倒了,公司不就完了吗。”
我皱了皱眉。这话听着像关心,但怎么听都不对味。
电梯到了五楼,我先出去。他在后面喊了句:“叶总,多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愣了会儿神。
老黄发来微信:“怎么样?李副总有没有找你麻烦?”
我回:“没有。”
老黄又发:“我打听了一下,他外甥下个月就入职了,人事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
我心里乱得很。
想了一上午,我打开电脑,把最近备份的资料检查了一遍。
核心专利的完整技术文档,涵盖了所有关键算法和参数。这些是我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每一个参数都是无数个通宵的数据换来的。
我盯着那文件夹看了很久,鼠标在“删除”键上晃来晃去,最后还是没点下去。
快中午时,老板突然敲我的门。
“小叶,出来一起吃个饭。”
老板请客,一般都没啥好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楼下有家湘菜馆,老板点了四个菜,两碗米饭。他自己不喝酒,给我倒了杯茶。
“小叶,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太好吧。”老板笑了笑,“我知道,分红的事,你心里肯定不痛快。”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实话。”老板放下筷子,“不是我不给你钱,是上头有压力。张副总和李副总那边的投资方盯着呢,如果我多给你钱,他们会觉得我不重视他们。”
“那我呢?”我抬头看他。
“你是公司的核心,我当然重视你。”老板说,“但你也得理解,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家都有利益。你先把技术做好,等公司再上一个台阶,我一定把你那一份补上。”
他说得很诚恳,好像是真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来,我一直相信老板。别人说我老实,说我傻,我都不在乎。我总觉得,只要我付出,总会得到回报。
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老板,我能问您一句吗?”我放下筷子。
“你说。”
“五年了,您说的‘明年就轮到我’,到底是哪一年?”
老板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明年,就是明年,你等我再活动活动关系。”
“活动关系”这四个字,从老板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配。
我站起来:“老板,谢谢您请的饭,我吃饱了。”
“小叶……”
“我下午还有个方案要赶,先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一张图纸没画进去。
我把抽屉里的员工手册拿出来翻了翻。
上面写着公司宗旨:“以人为本,共创未来”。
呵呵。
以人为本,以谁为本?
以张副总?以李副总?还是以老板?
反正不是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老板吃了个饭。”
“聊什么了?”
“他说明年让我分红。”
老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下来:“你是不是还信他?”
我没说话。
“你还信他?”老婆又问了一遍。
“我……”
“你信他,那我问你。”老婆认真地看着我,“这五年,你的工资从八千涨到一万五,涨了七千。张副总呢?光今年就是一百五十万的年终奖。李副总是他小舅子,一百二十万。你呢?一张奖状。”
她越说越激动:“你天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不休息,孩子期末考试你不陪,我生病你也顾不上。你图什么?就为了一张奖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不是反对你工作。”老婆语气软下来,“我是心疼你。你干这么多,别人得到的比你多百倍,你心里不难受?”
客厅里安静极了。
我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饭,一粒一粒地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婆说的话。
她说的有道理。
但我能怎么办?
跳槽?竞争对手确实想要我。但核心专利是公司的,我走了,什么都带不走,重头再来至少要花两三年时间。
不跳槽?继续干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一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如果我带走的不是技术,而是……秘密呢?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翻了个身,不让自己继续想。
可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我不放。
04
接下来半个月,公司风平浪静。
我照常上班,画图,开会,加班。
李副总的外甥果然入职了。小伙子二十六七岁,刚从国外回来,学历挺高,但实际经验少得可怜。他姓王,大家都叫他小王总。
小王总被安排到技术部,名义上是“实习生”,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是来接我班的。
第一天来技术部时,李副总亲自带着他,挨个给同事介绍。
到我办公室时,李副总特意停下来:“叶总,这是我外甥,小王。以后跟你学点东西,麻烦你多带带。”
“没问题。”我笑着点了个头。
小王总很有礼貌,叫我“叶老师”,还给我倒了杯茶。
但我看着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他来了之后,李副总来技术部的次数明显增加了。
以前一周来一两次,现在几乎每天都来,每次都要在小王总的工位上逗留好久,问这问那,然后就转到我办公室,笑眯眯地说“叶总辛苦了”。
那种笑,让我很不舒服。
一天晚上加班,我路过小王总的工位,看到他电脑上开着我的技术文档。
“你看这个干嘛?”我随口问。
“哦,李总让我学习一下核心算法的逻辑。”他头也没抬,“说以后这部分交给我来维护。”
“李总说的?老板知道吗?”
“知道啊,老板也同意的。”他抬起头,“怎么了叶老师,你不能教我?”
“可以,当然可以。”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知道?他当然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
从那天起,我加快了备份资料的进度。
每天下班前,我都会把当天新掌握或者新完善的技术参数重新整理一遍,存进加密U盘。
U盘藏在我办公桌抽屉最底层,塞在一个装茶叶的铁罐子里。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主动跟竞争对手联系,但也不拒绝任何机会。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件让我彻底死心的事发生了。
公司接到了一个大客户订单,技术部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我吃住在公司,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把技术方案做出来了。
客户很满意,当场签了合同,总价两千多万。
按照公司既往的奖励制度,技术部能拿五个点的项目奖金,我是项目负责人,至少能分到三十万。
结果呢?奖金下来那天,行政通知我去签字。我一看数字,五千块。
五千块。
我找行政问:“这是什么?”
“项目特别奖。”
“技术部的团队奖金呢?”
“老板说这笔钱要留着年底统一发,先不发。”
我憋着一口气,去敲老板的门。
老板不在。
我正要走,路过李副总的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个人的笑声。
一个是我熟悉的,李副总的声音。
另一个是新来的小王总。
“姑父,这项目利润有七八百万呢,分给技术部太亏了。他们就是画了几张图,真正的功劳在销售,是他们把客户拉来的。”
“你这话说得对。”李副总笑着说,“我已经跟姐夫说了,这笔钱留着给你发年终奖。”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好好干,明年姑父把你提技术总监。”
“姑父,叶总那边……”
“他那个人,就是个老实巴交的驴。给他点吃的就行了,不能让他吃太饱。吃太饱了,他就不想干活了。”
我站在门外,手攥得紧紧的。
值吗?
我问自己。
这五年,值吗?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灯都关了,只留一盏电脑屏幕的光。
我打开加密U盘,看着里面保存的完整技术资料。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总,我是叶睿。”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叶总,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跟你谈谈。”
“明天晚上,老地方,一起吃个饭?”
“好。”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呼呼地吹着。
我知道,从这个电话开始,我跟公司就不是一路人了。
但我不后悔。
05
第二天晚上,我跟陈总约在公司三公里外的一家茶馆见面。
茶馆很偏僻,藏在一条老巷子里,外面连块招牌都没有。我找了半天才找到。
陈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叶总,请坐。”他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下,没动那杯茶。
“陈总,我找您是正式谈合作的。”
“我知道。”他点点头,“你说。”
“核心专利的所有技术参数、算法、关键代码,我可以全部提供给你们。”
陈总眼睛亮了:“条件呢?”
“年薪三十万,再加三百万现金,一次性付清。”
陈总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会儿。
“叶总,您开的价不算低。但您是行业里顶尖的技术人才,这个价,值。”
“那您是答应了?”
“答应了。”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但我的手心全是汗。
“叶总,我还有个条件。”陈总松开手,“您必须亲自参与我们华创的后续研发,把您的技术经验全部带过来。”
“没问题。”
“那……”他压低声音,“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我算了算,核心专利的升级方案还有一个星期就能全部完成。到时候,一切资料我都能完整带走。
“一周后,我给您具体时间。”
“好,我等你的消息。”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还没睡。
“怎么这么晚?”
“加班。”
她没再问,回房间睡觉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U盘拿出来,在手心里摩挲了很久。
接下来一周,我正常上班,正常加班,正常开会。
一切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我是在给自己倒计时。
李副总的小王总天天缠着我问技术问题。我教了他大部分基础内容,但核心部分留了一手,借口说“等方案优化完再统一跟你讲”。
他没怀疑,只是点了点头:“叶老师辛苦了。”
我把备份工作做完了最后一步,把所有资料都拷进了U盘。又把U盘里多拷了一份,存进网盘,设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里的资料列表,一条一条地检查,确保没有遗漏。
老黄发了微信:“叶哥,在不在?”
“在。”
“明天晚上有空吗?吃个饭?”
“行。”
第二天晚上,我和老黄又去了那家烧烤摊。
“叶哥,你是不是有心事?”老黄递给我一瓶啤酒。
“没有。”
“你别骗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心里有事的表情,我还看不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黄,如果我说,我想从公司离开,你觉得怎么样?”
老黄愣了一下:“离开?你舍得吗?”
“舍不得。”我说,“但我更咽不下这口气。”
老黄没有说话,只是跟我碰了碰酒瓶。
“叶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了凌晨一点。
回家路上,我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
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在公司受的那些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因为我找到了出口。
一周后,我最后的方案交付了。
那天下午,我带着U盘,走出了公司大门。
临走前,我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红彤彤的,像是染了一层血。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06
我把U盘交给了陈总。
交易很顺利。
陈总当场转了账,三百万,一次性到账。我查了一下手机银行,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三十万年薪的合同也签了,下个月一号正式入职华创科技。
“叶总,欢迎加入华创。”陈总笑着跟我握手。
“谢谢陈总。”
“对了,有件事想请教你。”陈总问,“你们公司那个核心专利,最快什么时候能投入量产?”
我算了一下:“以你们现有的一期产线,做好技术对接和完善后,三个月内投产没问题。”
“好。”陈总点头,“那我们的新产品,就定在三个月后上市。”
晚上,我回到家。
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事情办完了。”我说,“我辞职了。”
老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我:“辞了?”
“那你之后怎么打算?”
“去华创科技,年薪三十万。”
老婆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好啊,总算下决心了。”
她没有问太多,但我看到她眼睛红了。
我知道,她是替我高兴,也是替我担心。
吃晚饭,我洗碗。老婆在客厅看电视,突然喊我:“你手机响了,一直响。”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一看,是老板的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小叶,你在哪?”老板的声音很急,“公司出事了。”
“怎么了?”
“核心专利的技术资料被人盗走了,所有备份都不见了。你赶紧回来,帮我们查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对不起。”
“什……”
“那些资料,是我拿走的。”
电话那头突然就安静了。
过了很久,老板才开口:“你说什么?”
“是我拿走的。”我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把资料转交给华创科技了。他们会在三个月内推出新产品。”
“叶睿!”老板突然吼起来,“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你这是背叛!是盗窃!我要报警,我要告你!”
“随便。”
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老婆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要不要报警?”她问。
“不用。”我摇头,“我不怕他报警。”
那天晚上,老板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又打了我的同事,打了我老婆的电话。我老婆也没接。
老黄发了微信:“叶哥,公司炸了。老板发疯一样找你。张副总和李副总也在找你,说要告你。你小心点。”
我回:“谢谢。”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这是五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拿东西。
保安看到我,表情有点奇怪:“叶总,老板说……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点点头,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去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眼睛红肿,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连胡子都没刮。
“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叶睿,我自问对你不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错?”我重复了一遍,“你真觉得你对我好?”
“你技术好,我提拔你当技术总监,给你最好的资源。公司给你平台,让你成长。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我笑了。
“老板,你提拔我当技术总监,是因为你技术部没人。你给我资源,是因为我有用。公司给我平台,是因为平台能赚钱,但这五年,你给了多少钱?”
他愣住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我复印的一张公司内部分红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张副总和李副总这几年的分红明细。
“你看看这个。”我说,“再看看我的工资。”
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老板,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但你是商人。”我站起来,“商人的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情分。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站在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低着头,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用力地握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我关上门,走了。
07
公司彻底乱了。
老板三天没睡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据说他跑了几家大医院,开了安眠药,但吃了也没用。
脑子里全是专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第四天,他出现在我家门口。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家看书。老婆出去买菜了,我一个人。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老板站在外面,吓了一跳。
他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脸上没什么血色。头一天还笔挺的西装,现在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小叶,我找你谈谈。”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我倒了杯水给他。
他没喝。
“小叶,我知道错了。”他开口,“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把专利还回来?”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已经签了合同。”
“我可以给你钱!你开价,多少都行!”
我看着他那张急得变形了的脸,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老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说,“我跟你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公平。”
“公平?”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加班熬夜不要命,核心专利是我做出来的。但你们年年分红,分给两个副总,分给你小舅子,给我呢?一张奖状。”
我顿了顿:“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让我拿奖状,我拿了。你说明年轮到我,我等了。我等你五年,你给了什么?”
“你现在跟我说,你愿意给钱。但你需要我的时候,不给你觉得我没用。现在没了我公司会垮,才来找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办公室里那个威风八面的老板,现在像个犯错被罚站的小学生。
沉默了很久。
“叶睿,你说得对,是我对不起你。”他低声说,“但公司是很多人的心血,不是只有我一个。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让公司倒。”
“我不会让公司倒。”我说,“华创科技的新产品,不会跟你们完全冲突。我们可以分割市场份额,各做各的。”
他抬头看我:“你计划好了?”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你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很多。”
“我只是不愿意再当傻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叶睿,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还给我留了一条活路。”
“不客气。”
他推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老婆买菜回来了,看到我站在窗前发呆,问:“怎么了?”
“老板来过了。”
“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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