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我发完那条消息,刚把手机揣进口袋,就觉着有人站在我工位边上。
抬头一看,苏韵寒。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声音不大不小,但全办公室都听见了:“走,儿子。”
贾永胜嘴里的咖啡喷了一屏幕。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冰水里,脑袋嗡嗡作响。那些撒了三个月的娇,要的钱,发的“妈我爱你”表情包——全发给了这个女人。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苏韵寒拽着我往电梯走,压低声音说了句话,让我后背瞬间湿透:“你妈被人盯上了,今晚必须走。”
我他妈压根没跟任何人提过,上个月回老家,有人在窗户上用口红写了四个字:别回来了。
01
三个月前的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丢人。
那天下午加班到九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掏出手机给老妈发微信,要点钱买夜宵。
我妈叫孙秀云,退休小学教师,头像是一盆君子兰,备注是“老妈3.0”——我之前改过好几次备注,因为总把她和老妈搞混。
发完消息,我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半天没动静,又连发三条:“妈”
“在吗”
“救命啊饿死了”。
过了几分钟,微信提示音响起。我点开一看,转账500块,附了一句话:“别老吃外卖,胃受不了。”
我乐了,正要回一句“老妈你最好了”,余光扫见会议室里,苏韵寒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的我,哪能想到自己把总监当成了亲妈。
苏韵寒,研发部总监,全公司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一米六五的个子,长着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说是二十五六也有人信。
但对下属从没给过好脸色,开会时一句话能让你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这种社恐程序员,平时连跟她眼神对视都不敢,更别说跟她说话了。
可我那会儿不知道,我已经跟她说了三个月的话。
每天早上一句“妈早安”,晚上一句“妈晚安”,加班时说“妈我累了求安慰”,月底时发“妈我没钱了救救孩子”。
她每次都会回,语气温和得不像她本人——可我从没仔细看过。
那天下班后,我跟贾永胜去楼下吃夜宵。
贾永胜是我饭搭子,同一个项目组的,比我大两岁,话多嘴碎,啥事都爱打听。他吃着烤串问我:“你最近咋老傻笑?”
“有吗?”我夹了口面。
“有。跟谈恋爱了似的。”
“谈啥恋爱,”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妈最近对我特别好。”
“你妈?你妈不是老骂你吗?”
“最近转了性子。”我翻出手机给他看聊天记录,“你看,天天给我转零花钱,还关心我吃没吃饭。”
贾永胜瞥了一眼,表情有点古怪:“你妈微信头像挺有意思啊。”
“君子兰嘛,养了好几年了。”
“挺好。”他低头继续吃串,没再多说。
我那时候没在意他的表情。
现在想想,贾永胜大概是全公司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但他没说。
因为说出来太离谱了。
谁能想到一个人能把自己老板当成妈,还天天撒娇要钱?
可我就是那个离谱的人。
接下来的两周,我跟“老妈”的聊天越来越频繁。
工作累了,发一句“妈我今天好累啊”,对方回“早点休息,别熬夜”。
被领导批评了(其实就是被苏韵寒骂),发一句“妈我今天被老板骂了,好难过”,对方回“加油,你是最棒的”。
月底没钱了,发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对方转来1000块,附一句“省着点花”。
我当时还感叹:我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懂我?
我甚至跟贾永胜炫耀:“你看看,这才是亲妈。”
贾永胜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终啥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苏韵寒在部门群里发了条通知: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她的私事,违者扣绩效。
贾永胜那点工资,禁不起扣。
但我更想不到的是,苏韵寒之所以不让别人说,不是因为怕丢脸。
而是因为她有更大的目的。
02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那天苏韵寒开部门例会,我负责演示新项目的代码方案。讲到一半,她突然打断我,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说:“这段逻辑有问题,重构。明天交。”
我愣住了。
那段代码我熬了两个通宵写的,自认为没毛病。
但我不敢反驳,点点头坐下来,脸烧得厉害。贾永胜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别放心上”。
我哪能放心上。
下班后我窝在工位上,越想越委屈,掏出手机给“老妈”发消息:“妈,我今天又被老板骂了,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发完我就趴在桌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看完这句话,鼻子一酸。
我妈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只会说“你一个大男人哭啥哭”
“不行就换工作”。可最近半年,她的语气变得特别温柔,温柔得有点不像她。
我当时以为是她退休后性格变好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
第二天上午,苏韵寒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心跳加速,以为她要继续批我。结果她递过来一杯奶茶,说:“喝吧,提提神。”
我接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没笑:“昨晚没睡好?”
“还……还行。”
“代码的事别太在意,”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那个需求确实有问题,不是我故意为难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低头写字,没再说话。
我端着奶茶走出办公室,贾永胜立刻凑过来:“咋样?被骂了?”
“没有,”我举起奶茶,“还给了杯奶茶。”
贾永胜瞪大眼睛:“她给你买奶茶?”
“怎么了?”
“没什么。”他咽了口唾沫,“你……跟她关系挺好?”
“不好啊,昨天刚骂过我。”
“那她为啥给你买奶茶?”
“可能是良心发现?”
贾永胜没接话,表情复杂。
那天下班,我跟贾永胜一起走。路过苏韵寒办公室时,门开着一条缝。我瞥了一眼,看见她正对着手机说话,表情很温柔,像是在跟谁视频。
我没多想,继续往前走了。
但贾永胜拽住我,压低声音说:“你看她手机壳。”
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韵寒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看不清是谁,但能看出来是个中年女人。
“怎么了?”我问。
“你妈的微信头像,是不是君子兰?”
“是啊。”
“她桌上那盆花,也是君子兰。”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没……没什么。”贾永胜松开我,“走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苏韵寒桌上确实有一盆君子兰,而且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我妈也养君子兰,微信头像就是她自己养的那盆。
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全公司养君子兰的人多着呢。
我翻了个身,打开微信,跟“老妈”聊天。
“妈,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我也想你。”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暖洋洋的。
但又觉得有点别扭。
我妈从来不会说“我也想你”这种话。她只会说“想我干啥,我又不是不在了”。
可这个“老妈”,说话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像……
越来越像苏韵寒。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会的,不可能。
我肯定是加班加傻了。
03
又过了一周,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那天上午,苏韵寒让我去她办公室拿一份文件。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她摆摆手让我等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听她对着电话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嗯,他挺好的……您别太担心……”
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我低着头假装玩手机,但其实在偷偷听。
她说的那个“他”,是谁?
她挂了电话,把文件递给我:“下个月的项目计划,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我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苏总,刚才……你在跟你家人打电话吗?”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恢复正常:“嗯。”
“你……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她回答得很简短,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识趣地闭嘴,拿着文件走了。
但出了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她打电话时说的“照顾好他”,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晚辈。可她爸都五十多岁了,需要她“照顾”吗?
还是说,她在照顾别的人?
那天中午吃饭时,我又跟贾永胜提起这件事。
“你说,苏韵寒有没有男朋友?”我问。
“你问她干嘛?”贾永胜警惕地看着我。
“没啥,就是觉得她最近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还不好?”
“好是好,但又觉得怪怪的。”
贾永胜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上周我加班,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路过她办公室,听到她在跟人视频聊天。你知道她叫对方什么吗?”
“什么?”
“妈。”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真的假的?”
“真的。”贾永胜一脸严肃,“我亲耳听到的。”
“可她妈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谁知道呢,”贾永胜耸耸肩,“也许是她干妈,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给“老妈”发消息。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贾永胜说的话。苏韵寒在跟人视频,叫对方“妈”。她会跟谁视频?
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苏韵寒桌上那盆君子兰旁边,多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笑眯眯的,看起来五十多岁,气质很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石化了。
那个人,是我妈。
虽然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几岁,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右眉尾有颗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韵寒怎么会有我妈的照片?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想冲进去问她,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微信,给“老妈”发了条消息:“妈,你是不是认识我们老板?”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复:“谁?”
“苏韵寒。”
“不认识。”
“那你认识一个姓苏的女士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发抖。
她在撒谎。
因为她不可能不认识苏韵寒——苏韵寒桌上有一张她的照片。
而且,我妈有一个习惯,她撒谎的时候会重复同一个词。
“不认识”
“不认识”——这跟她平时说话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难道跟我聊天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我妈?
我翻出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越看越心惊。
那些语气、用词、发消息的时间——全都不对。
我妈是个退休教师,用词很口语化,发消息从不用标点符号。
可这个“老妈”用词很书面化,发每条消息都会加标点,而且经常在凌晨回复——我妈一般十点就睡了。
我给她发过那么多条消息,她从来没有回复过语音。
我妈最讨厌打字,她从来都是发语音。
可这个“老妈”,一次语音都没发过。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一阵阵发凉。
跟我聊了三个月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妈。
那她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但我拒绝相信。
04
那天下班后,我提前溜了,没有跟任何人说。
我打车回了老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跟我妈开口。
到了家已经快八点了。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妈,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这么严肃。”
“你最近有没有跟人聊微信?”
“有啊,天天聊。”
“跟谁?”
“跟你啊。”她笑了,“你这孩子,咋了?”
“我是认真的。”我盯着她的脸,“你最近有没有跟我聊过微信,说要给我转钱?”
她皱起眉头:“我哪有钱给你转?你爸走了之后,我的退休金刚够自己花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最近有没有在微信上跟我聊过天?”
“前天聊过,”她说,“我让你周末回来吃饺子,你说好。”
“就这些?”
“就这些。”
我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她看:“你看看,这是你发的吗?”
我妈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看了看,脸色变了:“这不是我发的。我不认识这人。”
“那这些转账呢?”
她瞪大眼睛:“转账?”
“对。”我划到下面,给她看那些转账记录,“三个月,转了好几万了。”
我妈的手开始发抖:“我……我没转过。”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儿啊,有些事,妈一直没跟你说。”
“你爸走得,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爸在五金店里出了事。警察说是醉酒失足。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因为……你爸从来不喝酒。”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不敢说。”她的眼眶红了,“你爸出事前,让我答应他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你掺和进来。”
“为什么?”
“因为他得罪了人。”
“谁?”
我妈摇摇头:“我不能说。说了你也会有危险。”
“妈,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我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跟我聊天的这个人,是我老板。她叫苏韵寒。”
我妈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她怎么会……”
“你认识她?”
我妈点点头,声音发抖:“她是……你爸生前最后见过的人。”
那天晚上,我妈终于跟我说了实话。
三年前,我爸陈永年在镇上开了间五金店,生意不好也不坏。
他跟一个叫韩长明的人合伙做点小生意,后来发现对方在账本上动了手脚,两人闹翻了。
我爸说要举报,韩长明威胁他说“你走不出这个镇”。
没过多久,我爸就死了。
警察说是醉酒失足,但镇上人都知道,我爸滴酒不沾。
我妈去报警,警察说证据不足,不受理。她找律师,律师说没有直接证据,打不了官司。
最后她只能认了。
但有人不信。
苏韵寒。
她父亲苏天德是当年跟韩长明一起合作的人,也是被韩长明推出来背锅的。
苏天德被判了两年,苏韵寒的母亲气急攻心中风瘫痪。
苏韵寒一直在查这件事,她查到了我爸,查到了我妈,也查到了我。
我妈说,苏韵寒半年前找过她,说要帮她查清真相。我妈答应了,条件是“不要让我儿子卷进来”。
“所以我跟她有联系,”我妈说,“一直在联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冲动。”她抓着我的手,“你爸的仇,我来报就行。你还年轻,有自己的人生。”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了下来。
我想起那些聊天记录,那些“妈早安”
“妈晚安”
“妈我想你了”——原来跟我聊天的人一直都是苏韵寒。
她一直在用我妈的口吻跟我说话。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残忍:因为这也是调查的一部分。
通过我,她可以了解我妈的行踪和情绪,可以确认韩长明是否在威胁我妈。而我,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工具人。
我突然很想砸点什么东西。
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妈需要我,而我爸的死,也必须有个说法。
05
周四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着手机里那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越翻越火大。
那些“妈,我爱你”
“妈你最好了”
“妈我以后要好好孝敬你”——我像个傻子一样,把最软的话都说给了一个算计我的人。
我恨不得把苏韵寒揪出来骂一顿。
但我也知道,要不是她,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她帮我查清了真相,却也用最伤人的方式骗了我。
这笔账,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周四夜里一点多,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听到她压低的声音:“儿啊,韩长明今天来家里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人告诉他,你在查你爸的事。”我妈声音在发抖,“他说……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然后果自负。”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爸的事已经结案了,翻不了案。还说,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就不客气了。”
“他在威胁你。”
“我知道。”我妈吸了吸鼻子,“但我不怕,我都这把年纪了,我怕什么?”
“妈,你听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明天别出门,我周五下班就回去。”
“你别回来,他说的不是玩笑话——”
“我必须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我爸被人害死了,我妈被人威胁,而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天天跟仇人撒娇要钱。
我掏出手机,点开苏韵寒的微信。
想了想,打字:“妈,我这周末回家。”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有点想笑。
三个月前第一次发这条消息时,我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妈。三个月后,我知道她是谁了,但还是发了同样的话。
因为我知道,她会回。
只要我发了这条消息,她就会知道我需要她。
我知道这很蠢。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果不其然,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她的回复就到了:“好,我等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眼眶有点湿。
她明知我是在试探她,但还是回了。
为什么?
是因为她真的在乎我,还是因为她还在演?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去见她。
周五下午五点,我发完最后一行代码,关掉电脑,准备下班。
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苏韵寒站在我工位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全办公室的人都在看我们。
空气凝固了。
贾永胜的嘴张成了O型。
我看着她,心跳得像擂鼓。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走,儿子。”
办公室炸了锅。
我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头顶。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叫出那声“儿子”,我的心反而安了。
三个月了,这个称呼终于从微信里走到了现实中。
“走吧。”我拎起包站起来,没有回头看其他同事的表情。
苏韵寒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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