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淼淼这辈子听过最寒心的话，不是宋思明承认出轨。
是那天老家亲戚来串门，问宋思明：“你媳妇叫什么名字来着？”宋思明愣了三秒，才说：“姜……姜淼淼。”十八年婚姻，他连她的名字都要想一下。
另一个女人却只用了365天，就成了他嘴里念叨最多的名字。
海藻。
这两个字，他叫得比谁都顺口。
姜淼淼想不通，她到底输在哪里？
直到她在宋思明书房里翻到一沓旧信，发现他给初恋写的情书和给自己的情书之间的区别——那三个字，她等了十八年，都没等到。
这排骨还挺新鲜。姜淼淼用手拨了拨案板上的肉，心里盘算着晚上炖个排骨汤，宋思明最近胃不太好。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行，那我少做点。”
她说完就后悔了。明明想说的是“你最近胃不好，少喝酒”，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挂断电话，卖菜的大姐笑着说：“你老公真有福气，天天有人做好饭等着。”
“是啊。”
她笑了笑，付了钱。心里想着，上次宋思明在家吃晚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个月前，还是两个月前？
拎着菜往回走，路过药店门口，她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一盒安眠药。”
药店阿姨看了她一眼，她赶紧说：“最近老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压力大吧？”
“可能吧。”
拿着药盒往外走，天已经暗了。
路边的灯刚好亮起来，照得街道昏黄。
她看着手里那盒药，想起昨晚做的梦。
梦里回到大学时候，宋思明追她，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桂花糕。
“淼淼。”
他叫得那么顺口，那么自然。
醒来后她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不是因为梦见过去，是因为她意识到——宋思明已经十年没叫过她的名字了。
十年。
十年叫她什么？孩子他妈。
“孩子他妈，帮我倒杯水。”
“孩子他妈，衣服熨了吗？”
“孩子他妈，周末带孩子去妈那边。”
她是他孩子的妈，不是他的妻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赶紧压了下去。
想什么呢，都老夫老妻了，叫什么都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
网上那些视频里，六十岁的老头还叫老伴“宝贝”呢。
回到家，女儿已经放学了，趴在桌上写作业。
“妈，爸又不回来吃了？”
“嗯，有应酬。”
“他老是应酬。”
女儿嘟囔了一句，继续写作业。
姜淼淼没接话，去厨房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她突然想，要是宋思明打电话来，她说一句“你几点回来，我有话说”，会怎样？
不会怎样。
他会说“有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她就会说“没事，你忙吧”。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等，习惯了不问，习惯了懂事。
她忽然想起结婚前，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嫁过去以后，要懂事，别让他操心。”
她听了。十八年，她一直很懂事。
可太懂事了，懂事到好像这个家没她也行。
菜刀剁在案板上，排骨切得当当响。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刀面上自己的倒影。
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上一次认真照镜子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海藻在出租屋里等小贝回来。
小贝加班，说晚点回来。她做了饭，等他到八点。
门响了，小贝一脸疲惫地走进来，看到桌上的菜，笑了：“等我呢？”
“嗯，凉了，我热一下。”
她把菜端到厨房，小贝跟进来，从后面抱住她：“今天累死了，领导又加活。”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点外卖。”
海藻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打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油锅里滋滋响。
她和小贝在一起两年了。小贝对她好，真的很好。刮风下雨给她送伞，她生病他请假的照顾她，工资卡都交给她保管。
可小贝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安全感？
小贝是那种很努力但没什么前途的男人。每天加班，领导还动不动骂他。他忍着，从来不反抗，回家连抱怨都小心翼翼，怕她担心。
海藻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
她从小看着爸爸窝囊了大半辈子，在单位谁都能踩一脚。妈妈经常念叨：“你以后找男人，别找你爸那样的。”
海藻那时候小，不懂。现在她懂了。
妈妈说的不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没本事。没本事保护妈妈，没本事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
小贝很好，但他和爸爸太像了。
第二天上班，海藻迟到了五分钟，被领导训了一顿。她低着头没说话，回到工位上，眼圈有点红。
“小姑娘，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很儒雅的样子。
“没事，宋主任。”
宋思明，他们单位的领导。她只在开会的时候远远见过几次。
“看你在哭，我以为怎么了呢。”宋思明笑了笑，“工作不顺心？”
“没有，就是被说了两句。”
“年轻人，慢慢来，别着急。”
他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一杯奶茶，说是宋主任让送的。
海藻看着那杯奶茶，心里突然有点暖。
下班的时候，她路过门口，看到宋思明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宋思明朝她招招手。
“小姑娘，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行。”
“上来吧，正好顺路。”
海藻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住哪儿？”
“幸福里那边。”
“哦，那正好，我往那个方向走。”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宋思明开着车，时不时看她一眼。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年轻真好啊。”
到了小区门口，海藻下车说了声谢谢。宋思明笑着说：“下次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回到家，小贝已经做好了饭。看到她回来，高兴地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谢谢。”
她坐下吃饭，脑子里却想着那辆干净的车，那个体贴的男人。
小贝还在说今天的事：“领导又让我加班，我说今天有事，他说我不够敬业……”
海藻吃着饭，没接话。
她忽然想，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小贝，是那个可以一句话就让她不被骂的男人，会怎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姜淼淼这几天总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具体也说不上来，就是心慌。睡觉的时候心跳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干活的时候经常走神，炒菜忘了放盐，洗衣服忘了放洗衣液。
她以为是更年期前兆，去药店买了点药。
直到那天，她在宋思明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发票。
那是商场的购物小票，买了一条裙子。
两千多块。
宋思明从来不给她买裙子。他上次给她买衣服，是五年前，出差带回来一件旗袍，她觉得颜色太艳，放在柜子里没穿过。
那条裙子给谁买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能是给别人带的，可能是别人送的。可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那天晚上，宋思明回来得比平时早。她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下意识站起来。
“今天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
宋思明换了鞋，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
“要不要吃点水果？我切了点芒果。”
“不吃了。”
沉默。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条裙子的事，却说成了：“明天想吃啥？”
“随便，你看着做。”
“那我明天炖个鸡吧，你最近瘦了。”
“行。”
宋思明看着电视，她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这些年当官当出了气势。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她。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一个人爱不爱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宋思明的眼睛，看谁都像是在看工作。
可是，她偷偷翻过他的手机。虽然只翻了一次，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她记得他给那个叫海藻的姑娘发短信时用的语气——
“今天累不累？”
“我给你买了件东西。”
“你笑的时候最好看。”
那些话，他从来没对她说过。
不是，说过的。在大学的时候说过。
她记得那天晚上，宋思明送她回宿舍，站在楼下，突然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当时脸红了，回了宿舍一晚上没睡着。
可是后来，那些话就没了。变成“孩子他妈，饭好了吗”
“孩子他妈，帮我找一下文件”。
她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他变了。
也许都没变。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爱她。只是她觉得他爱她。
海藻最近心烦意乱。
小贝发现了她的变化。她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不离手，而且经常对着手机发呆。
“你最近怎么了？”
“没事，工作忙。”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小贝不信，但没继续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追问。
那天晚上，海藻收到一条短信，是宋思明发来的：“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她心跳加速。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约定的餐厅。宋思明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她就笑了一下。
“来了，坐。”
她坐下，点了菜。宋思明给她倒了一杯茶，说：“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们部门在调整，如果你想调岗，我可以帮忙。”
“真的？”
“当然，一句话的事。”
他说得很轻松，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海藻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厉害。在单位里呼风唤雨，在外面也是个人物。
“谢谢宋主任。”
“别叫主任，叫我思明哥就行。”
吃完饭，他开车送她回去。路上，他说：“以后不用叫我主任，太生分了。你叫我思明哥，我叫你海藻，多好。”
“嗯。”
“你长得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真的。”宋思明看了她一眼，“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好看。”
“宋主任……不是，思明哥，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车到了单位门口，宋思明松开安全带，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好工作。”
她开车门下去，脸红了。站在门口看他开车离开，心跳得咚咚响。
接下来的几天，宋思明没联系她。她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小贝和他说话，她心不在焉。
“海藻，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周末？周末我加班。”
“那我跟你一起去单位吧，等你也行。”
“不用了，你自己玩吧。”
小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说什么呢。”
“我觉得你变了。变得好像……不在这了。”
海藻愣住了。她想说“没有”，可说不出口。
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叫她“海藻”的男人。
那个能给她安全感、能帮她解决问题的男人。
那个让她觉得值得依靠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不对，可她又忍不住。
就像飞蛾，知道火会烧死自己，还是要扑。
姜淼淼终于知道了那个名字。
那天她去宋思明单位，想给他送个保温杯。他最近咳嗽，她怕他喝凉水。
到了楼下，她没上去，想给他发个短信。刚拿出手机，就看到宋思明从楼里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头发，笑起来很好看。
宋思明和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不是对她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到了眼睛里。
姜淼淼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宋思明给那姑娘开了车门，姑娘坐进去，宋思明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
保温杯还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那条白裙子是不是她看到的那条小票上的。但她知道，宋思明看那个姑娘的眼神，是他从来没看过的她。
那种眼神，她只在大学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次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穿了新裙子，宋思明看了很久，说：“你真好看。”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看了。
她曾经以为，结婚久了都这样。夫妻嘛，都是左手摸右手，没有激情正常。
可他现在看别人，还是有那种眼神的。
她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最后拿出手机，打了宋思明的电话。
“喂？”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去，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
挂了电话，她没上楼，转身回家了。
那天晚上，宋思明回来的时候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放在桌上。
“路过买的，你尝尝。”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甜又腻。
“怎么了？不好吃？”
“没有，挺好吃的。”
她在想那条白裙子。
在想他看那个姑娘的眼神。
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她想来想去，都没想到自己哪里不好。
她很懂事，不吵不闹，不追问。她把他照顾得很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给宋思明生了一个女儿，孝敬公婆，不给他添乱。
她哪里不好？
好到像不存在一样。
太懂事了，懂事到这个家里有没有她都一样。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桂花糕，眼泪掉下来。
宋思明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哭了，有些慌：“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早点休息。”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宋思明没跟进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那个号码。她存的是“小宋”，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但她知道，这个家里，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怎么也拼不回来了。
海藻怀孕了。
她看着验孕棒上两条红线，手在发抖。
这不是她和宋思明计划好的。只是那一次，宋思明喝醉了，她没让他走。事后她吃了药，没想到还是怀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宋思明？
他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她故意要挟？
不告诉？
可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瞒不住。
她先给小贝打了电话，说要和他谈谈。
小贝来了，看到她的表情，脸就白了。
“海藻，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我怀孕了。”
小贝的表情从白变成红，又变成白。
“谁的？”
“你别问了。”
“是你们领导那个宋思明？”
她不说话。
小贝站起来，又坐下，脸埋在手里：“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你居然跟他……他都有老婆孩子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你图他什么？他比你大快二十岁！”
“他帮我爸转了院，帮我找到了工作……”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他有钱有关系？我呢？我这两年对你不好吗？我掏心掏肺对你……”
“你对我好，可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海藻喊完就后悔了。
小贝愣在那里，眼圈红了。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没用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觉得你爸窝囊，你找男人就不能找像我这样的。你怕和我在一起，会和你妈一样过苦日子。”
海藻的眼泪掉下来。因为他说对了。
她从小就看着妈妈吃苦。爸爸老实，但不中用。单位要裁员，先裁他。家里有事，他帮不上忙。别人欺负上门，他只会说“算了”。
她怕小贝以后也是那样的人。
“小贝，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走吧，去过你的好日子。”
小贝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海藻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得喘不上气。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可能是错的。可她控制不住。
从小，她就羡慕那些不用愁钱的人。羡慕那些有依靠的人。她不想再过妈妈那样的日子了。
她拿出手机，给宋思明发了条短信：“思明哥，我有事跟你说。”
很快，电话响了。
“什么事？”
“我……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海藻的心凉了半截。他是不是不要这个孩子？
“孩子是我的？”
“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后，宋思明到了。他头发有点乱，衬衫也皱巴巴的，看起来是赶过来的。
“上车。”
海藻坐上去，他开车，没说话。
“思明哥，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谁说的？”
“那你……”
“我在想，怎么安排你。”
他说得很认真。海藻看到他手握着方向盘，青筋都绷起来了。
“我没想到会这样。”他说，“但既然有了，就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你知道我有老婆的。”
“我知道。可我不想让你走。”
他转过头看她：“海藻，你好好养着，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海藻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有了房子，有了依靠，有了安全感。
可这些东西，是用一个破碎的恋爱换来的。
她忽然想起小贝那张绝望的脸，想起他说“你走吧”。
对不起，小贝。我也不想伤害你。可我太想要一个能护着我的人了。
姜淼淼是从秘书那里知道海藻怀孕的。
那天她去宋思明单位，想和他谈谈孩子的事。女儿最近成绩下滑，她想让宋思明多管管孩子。
秘书小张看到她，愣了一下。
“嫂子，宋主任不在。”
“他去哪了？”
“出去办事了。”
小张的表情有点不对劲。姜淼淼看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
“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没有没有，嫂子你误会了。”
姜淼淼没追问，转身走了。但她心里有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晚上宋思明回来，她问他：“今天你去哪了？”
“办事。”
“办什么事？”
宋思明看了她一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是你老婆，不能问问吗？”
“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问问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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