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火车硬座车厢里。
我靠在窗户上,手心全是冷汗。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我的脸,但我根本感觉不到冷。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彭艺涵。第17个未接来电。
我不敢接。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挂断,又不小心碰到了。手机震了一下,通话接通了。
“曾哥!你跑哪去了?你吓死我了!你回来,你听我说……”
我猛地摁掉。
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
硬座车厢里稀稀落落躺着几个人,有人打着鼾,有人翻了个身。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满头冷汗的老头。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闭上眼。
脑子里一遍遍闪过两个小时前那一幕。
房间的灯光昏黄。空调嗡嗡响着。她端着两杯红酒走进来,笑盈盈的,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
“曾哥,今晚咱们好好谈谈未来。”
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有点甜,有点涩。
她坐到我身边,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曾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
又喝了几口。头开始发晕。
我平时酒量还行,怎么就这几口就晕了?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她站起来,走到我的包旁边。拉开拉链,翻出钱包,看了一眼现金。然后又拿起我的手机,对着屏幕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冷冰冰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脑子突然清醒了一瞬间。
不对。
这不是爱情。
这是一个套。
我挣扎着站起来,说要去厕所。
她愣了一下,说“那你快点回来”。
我扶着墙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过电梯口。然后突然跑起来。
电梯太慢。我直接跑楼梯。六层楼,我一口气冲下去。
跑到前台,我问最近一趟火车什么时候走。
前台小姑娘说:“还有二十分钟,去省城的。”
我说:“买一张。”
然后我连夜跑了。
火车开了,我才敢大口喘气。
手机还在震动。一条微信跳出来。
“曾哥,你怎么了?你回来,我不逼你。”
我不敢回。
又一条。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第三条。
“曾哥,你有钱,我有青春,咱们不是正好吗?”
我闭上眼。
这辈子,我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蠢。
三个月前,我还以为自己是走了桃花运。
现在看来,那哪是桃花。
那是索命的钩子。
退休那天,我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牌子,“星光机械厂”,已经挂了快四十年了。铁皮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字都缺了一半。
我在里头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干到会计,从二十岁小伙子干到六十岁老头子。
保安老周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曾哥,走啦?”
“走了。”我笑了笑,“以后不用再来了。”
“好日子啊,”老周递了根烟,“退休金拿着,想吃吃想喝喝。”
我没接烟。“戒了。”
“你啥时候戒的?”
“去年,查出来血压高,就不抽了。”
老周把烟叼到自己嘴里:“那你以后干啥?”
“不知道。”我看着他,“我也在想,以后干啥。”
出了厂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以前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刷牙洗脸,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八点前到厂里。四十年,天天如此。
现在不用去了。一下子就空了。
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
卖早餐的摊子还没收,油条的味道飘过来。我平时都在厂门口吃早饭,今天不用去了。
我去了那家早餐摊,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娘认得我:“老曾,今天不上班?”
“退休了。”
“哎呀,那好呀,享福了。”
我笑笑,没说话。
豆浆很烫,我慢慢喝。旁边桌坐了几个年轻人,边吃边聊,嘻嘻哈哈的。我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东西,像隔着玻璃看别人热闹。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梁桂英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碗粥,看样子是吃剩下的。
“下班了?”她头也不抬。
“以后都不用‘下班’了。”我把退休证放在茶几上,“今天最后一天。”
她看都没看,眼睛盯着电视:“那正好,省得天天往外跑。”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正好”,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在家碍事,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问。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不问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会儿电视。是一部苦情剧,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男主角跪在地上说对不起。
“这男的也不是东西。”梁桂英突然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
坐了十来分钟,我觉得没意思,就去厨房找吃的。
电饭煲里有剩饭,冰箱里有两天前的剩菜。我热了热,一个人扒拉了两口。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还有梁桂英的叹气声。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窗口,看着楼下的马路。
有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有辆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过去。没人抬头看楼上这个端着碗的老头。
我突然觉得,这房子真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晚上七点,梁桂英换上运动服去跳广场舞。
“你不去?”我问。
“我天天去,你去干嘛?你又不会跳。”
“我去看看也行。”
“别去了,你在那我不自在。”
门“砰”一声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不知道演的什么。窗外的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上面存了快两百个号码,但我翻来翻去,不知道打给谁。
以前厂里的老张,去年搬去跟儿子住了。老李,心脏搭了桥,不怎么出门。还有几个同事,都在上班,打了也是打扰。
女儿曾晓雪倒是能打,但她在外地,每天忙着加班。
我看了半天,又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广场舞音乐隐隐约约传进来。是那首《最炫民族风》,我听过很多次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就这么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每天早上六点醒来,然后发现自己不用上班,就继续躺着。
躺到八点,起来煮碗面条。
然后买菜,看电视,睡午觉。
下午继续看电视,做饭。
晚上梁桂英去跳舞,我继续看电视。
一个月,天天如此。
我开始觉得,这日子比上班还累。
上班的时候,起码有人跟你说话,有事干,有地方去。现在呢?什么也没有。
有一天我实在憋得慌,去楼下转了一圈。
楼下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头在下棋。我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有人抬头问我:“你会下吗?”
“会一点。”
“来一局?”
我就坐下下了一局。
输了。
后来又下了一局。
又输了。
那老头嫌我水平差:“你不行,得多练练。”
我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以前在厂里,谁见了我都叫我“曾会计”,有什么事都找我商量。现在呢?连下棋都被人嫌弃。
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桂英在隔壁屋,早就睡了。她的呼噜声隔着墙也能听见。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俩刚结婚那会儿,挤在厂里的单身宿舍,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那时候虽然穷,但两个人有说有笑,日子过得很暖和。
什么时候开始冷的?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生了女儿以后,她嫌我挣得少。可能是单位分房那一年,她嫌我没本事争不过别人。可能是她下岗那几年,天天在家发脾气。
日子一天天过,裂纹一天天变大。到后来,就变成了两隔壁住着,各过各的。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
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早上。
我去菜市场买菜。市场里人很多,我蹲在一个摊前挑茄子。
“曾哥?”
我抬头。
面前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挎着个菜篮子。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彭……小彭?”
“是我!”她笑了,“曾哥你还好吗?”
她叫彭艺涵,以前在厂里后勤部干过半年临时工。我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长得挺面善,说话声音轻。
“你怎么在这?”我问。
“我就住这附近。”她蹲下来,“曾哥,我听说你退休了?”
“退了,上个月退的。”
“那挺好,享清福了。”
“哪有什么清福,闲着也是闲着。”
她笑了:“你看你,还是那么谦虚。”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菜篮子:“你就买了茄子?”
“还有把葱。”
“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
“你别客气,我以前在厂里你帮过我。现在你退休了,我得表示表示。”
我推了几次,她非坚持。
最后我还是去了。
她挑了个小饭馆,点了几道家常菜,给我倒上茶。
“曾哥,在厂里那会儿,你帮我报过账。”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她端起茶杯,“那时候我刚去,什么都不懂。你教我怎么填单子、怎么走流程。要不是你,我可能干不完试用期。”
“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们边吃边聊。
她说她离开厂之后,换了好几份工作。做过销售、做过前台,都不顺。前两年结了婚,老公做生意的,看着风光,实际上日子不好过。
“他喝了酒就发火。”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有时候还动手。”
我心里一沉。
“他打你?”
“打得不狠,但也不好受。”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想离婚,他不肯。”
我心里不是滋味。
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一副招人疼的样子。
“你也是,命苦。”我说。
“哪有什么命不命的。”她苦笑,“都是自己选的。”
吃完饭,她抢着结了账。
我说不行,她说“下次你请我”。
出了饭馆,太阳正高。她说她要去上班,让我路上小心。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路边,正在打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吹着她的裙摆,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我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天的画面。
她蹲在摊位前叫我“曾哥”的样子。她红着眼圈说老公打她的样子。她站在路边打电话的背影。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朵玫瑰花。朋友圈偶尔更新,发一些鸡汤文,或者自拍。
我点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
放下手机,我又想起梁桂英今晚的话。
她跳完舞回来,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出去转了转。
“跟谁?”
“以前厂里一个同事。”
“男的女的?”
“……女的。”
她冷笑了一声:“哟,还有女同事惦记你?”
“你一个退休老头子,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岁数大?图你血压高?”
“就是吃个饭。”
“吃个饭?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心里没点别的想法?”
我没回答。
她哼了一声,进了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开着,电视开着。
以前吵架,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心里有点甜。
那点甜,盖过了所有的苦。
之后那半个月,彭艺涵隔三差五就联系我。
有时是发微信,问我吃饭了没。有时是打电话,说她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问我要不要去。
我每次都说“有空”,然后就跟她出去。
她带我去过水库,水清清的,风吹着很舒服。带我去过公园,坐在长椅上看鸽子飞。带我去过一个小镇子,她说那里的锅盔很好吃。
每次出去,她都很开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话少,但爱听她说。
有一次,她带我去看了场电影。电影院很暗,她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像茉莉花。
电影演了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年轻了。心里那点已经干枯的东西,又冒出了芽。
有一天下午,从外面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碰到了邻居王婶。
“老曾,这是你闺女?”王婶看着彭艺涵问。
“不是,是以前单位的同事。”
“哦……”王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有点不舒服。
但彭艺涵很大方,主动跟王婶打招呼:“阿姨好,我是曾哥的老同事,今天约他出去走走。”
“好好好,”王婶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老曾,你福气好。”
回到家,梁桂英正坐在沙发上。
“你今天又跟那个女的出去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管你了?”
“我就是出去走走。”
“走走?”她站起来,“你看看你,这半个月哪天没出去?邻居都问我了,说你跟一个年轻女人走得很近!”
“人家尊重我,喊我出去走走怎么了?”
“尊重你?她一个年轻女人,跟你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走的?”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我说难听?”梁桂英声音越来越大,“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说的“鬼迷心窍”,让我一下子醒了一半。
对啊,她一个年轻女人,图我什么呢?
但很快,我又替她辩解——她不就是因为我在厂里帮过她吗?她不就是尊重我吗?
这年头,愿意跟你说话的人已经很少了。
我告诉自己,我没想歪。
但晚上躺在床上,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彭艺涵的脸,梁桂英的话,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抽烟。虽然戒了,但今天破了戒。
楼下空荡荡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惨白。
我拿出手机,打开彭艺涵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刚更新了一条:“这大概就是遇见了对的人。”
配着一张天空的照片,晚霞很美。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对的人”,指的是谁?
我不敢多想。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她开始找我借钱了。
第一次,是在那次看电影之后的三天。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曾哥,睡了吗?”
“还没。”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又不好意思。”
“你说。”
她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我老公今天又闹了,把家里的电视砸了。我跑出来了,现在在宾馆,身上没带多少钱……”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曾哥,你能借我一点钱吗?就住几天,发了工资就还你。”
我问她要多少。
“两千。”
我转了两千。
第二天,她又发了条微信:“曾哥,谢谢你,你是我的贵人。”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不安。
两千,不算多。她应该会还的。
果然,半个月后,她把钱还给了我。
“曾哥,我说到做到。”她在微信上说。
我回了句:“没事,不急。”
但心里那块石头暂时落了地。
又过了一周。
她约我出去吃饭,点了很多菜。吃完饭,她突然不说话了,低着头。
“怎么了?”我问。
“曾哥,我又要跟你开口了。”
“我表弟出了车祸,在医院,需要一笔手术费。我爸妈那边凑了一部分,还差五千。”
“你表弟?”
“亲表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她眼圈红了,“他爸妈都是农村的,拿不出钱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借钱。
但我看着她红着的眼圈,又不好拒绝。
“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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