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灯白得晃眼,我跪在何立业的骨灰盒前,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生疼。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七八个人挤进灵堂,领头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往我面前一递。
“何立业欠我们两百一十六万,你看看吧。”
我没接那张纸。
我只是盯着何立业的遗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走了,我怎么办?
何苗还站在我身后,她才十岁,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
那天我一个字都没说,挨个儿给那些债主磕了三个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八年,才刚刚开始。
01
何立业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烧纸。
婆婆死得早,公公何永祥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儿。
何苗跪在我旁边,小丫头不懂事,时不时抬头问我:“妈,爸爸去哪儿了?”
我说不出话。
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袖子上,灰色的,一片一片。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债主会来。
我只记得何立业走之前那个星期,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看这儿看那儿,最后坐在沙发上,摸了摸何苗的头。
“苗苗,爸爸出差,你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
何苗点头。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里头是咱家的户口本、我的身份证、存折,你收好。”
我当时还笑他:“出个差,怎么搞得像交代后事。”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是我看他最后一眼。
三天后,交警打电话过来,说他在山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翻下悬崖。
车烧得只剩架子。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盖上了白布。
我不敢掀开看,只是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
何永祥是被邻居搀扶着来的,他抓着我的手,抖得厉害:“立业呢?立业呢?”
我说:“爸,立业没了。”
他当场瘫在地上。
我以为这就是最糟糕的。
直到那些债主站在我面前,把那张借条拍在桌上。
“何立业替父借款,两百一十六万,利息另算。”
我接过那张纸,手不抖,心却在往下坠。
216万。
我一个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
不吃不喝,得还一百年。
何永祥坐在旁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些钱……是我拿去投资了……人家说稳赚不赔……”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立业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借了这么多……”
我抬头看他。
“那借条上,怎么有立业的签字?”
何永祥低下头,不吭声了。
后来我才知道,何立业发现父亲被骗,偷偷去替父还债,用自己名义担保借了高利贷,本想着能填上窟窿,结果越滚越大。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所以他死了。
灵堂里很安静,只剩下纸灰在飘。
我看着那些债主,一个一个数,七个人,七张脸,七个不一样的数字。
我知道,这笔债,躲不掉。
何苗拉了拉我的手:“妈,咱们回家吧。”
我低下头,擦了擦她脸上的灰:“苗苗,妈还有事,你跟王阿姨先回去。”
她不愿意。
我硬把她塞给邻居王姐。
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把那张借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把借条叠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肉。
然后站起来,去殡仪馆门口的水龙头那儿洗了把脸。
水冰得刺骨。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四岁,一脸憔悴,眼睛肿得核桃似的。
可我还活着。
活着,就得扛。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厂里找厂长,求他给我多排点班。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赵,人挺好。她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家里的情况我听说了。厂里没啥能帮你的,就是加班费多一点。”
我说:“谢谢赵姐。”
她又说:“晚上要是想找活儿干,我认识一个洗浴中心的老板,缺搓澡工。”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就去了洗浴中心。
第一次给人搓澡,手生,客人嫌我劲儿小。
我一边搓一边道歉,眼泪掉在水里,根本看不出来。
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泡得发白,皮都皱了。
我站在洗浴中心门口,看着路灯,想着何立业。
你说你傻不傻?
欠了钱,咱们一起还啊。
你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风很大,吹得我眼泪直流。
我擦了擦,骑上电动车回家。
何苗已经睡了,桌上放着半碗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妈,我吃了,你也吃。”
我端着那碗饭,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饭是凉的。
心也是凉的。
可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我还得继续。
02
还债的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何苗做好饭,送她上学,然后去厂里上班。
晚上六点下班,骑电动车去洗浴中心,干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
回来的时候,手肿得握不住车把。
我把手泡在冰水里,咬着牙不出声。
何苗有时候醒了,就趴在门缝看我,我装作没看见。
她还小,我不想让她知道妈妈过得有多难。
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数好钱,一分不留,全打进债主的卡里。
有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拖了半个月,债主打电话过来,声音很冲。
“萧婷,这个月的钱呢?”
我说:“缓两天,工资还没发。”
他说:“缓?你知道利息一天多少钱吗?”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还不快点?”
我挂了电话,蹲在厕所里,咬着袖子哭了三分钟。
出来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
洗浴中心的老板娘姓李,四十多岁,胖乎乎的,嗓门大,心却挺软。
有一天晚上,她看我蹲在后门啃馒头,走过来递给我一盒盒饭。
“吃了。”
我说:“李姐,我吃过了。”
她说:“你吃个屁,天天啃馒头,我都看见了。”
我接过盒饭,打开盖子,红烧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忍住没哭,大口大口地吃。
李姐蹲在旁边,点了根烟:“你家那口子走了,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说:“欠着那么多债,谁愿意跟我?”
她吐了口烟:“也是。”
我吃完了,把盒饭盒子扔进垃圾桶。
李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我说:“谢谢李姐。”
她摆摆手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第二年年底,小姑子何秀娟来了。
她嫁得远,在隔壁县城卖菜,平时不怎么联系。
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色不太好。
我让她进来。
她坐下,眼睛四处看了看,然后开口:“嫂子,我听说爸那套老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套老房子是何永祥的,在镇上,不值多少钱,最多也就二三十万。
我说:“那房子是爸的,我没动。”
何秀娟说:“我就直说了吧。我哥走了,爸那房子,按理说该有我一半。”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凉了半截。
“你哥走的时候,欠了216万,你知道吗?”
她低头,没说话。
“这两年,我一个人还债,你来看过爸几次?你帮过我一分钱吗?”
她抬起头:“我日子也不好过啊,我老公……”
我打断她:“你日子不好过,你就想来分房子?”
她不说话了。
我把那袋橘子拎起来,递还给她:“房子是爸的,等他百年之后再说。现在,你走吧。”
何秀娟站起来,脸上有些不自在:“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半天没动。
何苗从屋里探出头:“妈,姑姑走了?”
我说:“走了。”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妈,你别难过。”
我说:“妈不难过。”
她抱了抱我,小小的胳膊,紧紧地箍着我的腰。
我摸着她的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忍住了。
那段时间,何永祥的身体开始不行了。
他本来就瘦,这两年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肝癌,晚期。
我问他能治吗。
医生说,治不了了,就看你照顾得好不好。
我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我:“你是他女儿?”
我说:“儿媳妇。”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何永祥住院那一个月,我天天两头跑。
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
他躺在床上,话越来越少了。
有天晚上,他突然抓着我的手,眼睛睁得很大。
“萧婷,柜子里……柜子里有个存折……”
我愣了一下。
他说:“存折……里头……给苗苗的……”
我说:“爸,你别瞎操心了,安心养病。”
他摇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对不住你,对不住立业……”
我说:“别说了。”
他闭上嘴,眼泪还在流。
那会儿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存折?
他连买个菜都舍不得,哪来的存折?
何永祥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走的时候,我正好在。
他躺在病床上,呼吸越来越弱,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就不动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心里没太多悲伤,就是觉得空。
何秀娟来送葬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
葬礼结束,我去收拾何永祥的遗物。
几件破衣服,一个搪瓷杯,一双布鞋。
还有一个柜子。
我想起他的话,把柜子打开。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遍,确实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他糊涂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床上发呆。
两年了,债还了四十多万,还剩一百七十万。
我不知道还得还多少年。
但我知道,我必须要还。
因为那是我男人的债。
我嫁给了他,他欠下的,就是我欠下的。
何苗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妈,你喝水。”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她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妈,我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
我看着她,笑了。
那是那段时间,我唯一一次笑。
03
何永祥走后,日子更安静了。
不用再跑医院,少了一份事,但每个月还债的压力还在。
我算了算,按现在的速度,还得还六年。
六年。
那时候何苗都十八了。
我不敢往下想,只知道埋头干。
洗浴中心的李姐给我涨了工资,说我干活实在,客人都喜欢。
我不喜欢。
每次搓澡,手指头都像是被刀割一样。
但我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那几年,我认识了不少客人。
有一个姓刘的大姐,五十多岁,腰不好,经常来搓澡。
她爱说话,一边搓一边聊。
她问我多大,我说三十多,她说看着不像,像我四十。
我说可能显老吧。
她说你累的吧。
我说还行。
她没再问了。
后来她每次来,都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水果。
我不想要,她硬塞给我。
“拿去给娃吃。”
我接过包子,心里暖和了一下。
有一天,她突然说:“小萧,你想过没有,你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债还完了,就是头。”
她说:“欠了多少?”
我说:“一百多万。”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我说:“慢慢还,总有还完的一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继续搓澡,没再说话。
那一年,何苗十三岁,上初中了。
她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三名。
我去开家长会,老师夸她,我心里高兴,嘴上却只是说谢谢。
回家路上,何苗拉着我的手,说:“妈,我以后要考大学,给你争气。”
我说:“好。”
她说:“我要考师范大学,以后当老师。”
我说:“当老师好啊,稳定。”
她点点头,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何立业。
想起他走之前那些日子,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他不说话,我也不问。
我以为他就是工作压力大。
谁知道他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
他一个人扛着,不跟我说。
他觉得自己能解决。
最后,他用那种方式解决了。
他走了,留下我和何苗。
还有这一屁股债。
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流。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他?哭我?还是哭这个家?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到了洗浴中心,李姐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萧,我听说一件事,你要不要听?”
我说:“啥事?”
她说:“有人在打听何永祥那套老房子的事。”
我心里一紧:“谁?”
她说:“不知道,好像是外面的人。”
我点点头,没多想。
老房子已经空了两年,何永祥走了之后,我就没再去过。
那房子不值钱,破破烂烂的,估计也卖不了几个钱。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打它的主意。
过了几天,何秀娟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橘子,带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看着像律师。
何秀娟进门就说:“嫂子,我今天来,是为了爸那套房子的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那房子是我爸的,我也有继承权。现在我爸走了,按理说,房子应该分我一半。”
我看着那个男人:“你是谁?”
他说:“我是何女士的代理律师。”
我说:“你有事说事。”
他说:“根据继承法,何永祥先生的遗产,包括那套住房,应由其法定继承人共同继承。何立业先生已去世,其继承权由您的女儿何苗代位继承。也就是说,您、何苗、何秀娟女士,三方均有继承权。”
我听完这段话,只觉得可笑。
“何立业欠了216万,你们谁都不提。现在爸走了,你们倒是想着分房子了。”
何秀娟脸色变了:“那房子是我爸的,跟我哥欠债有什么关系?”
我说:“怎么没关系?爸拿那笔钱去投资,骗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走了,债还在。你要分房子,行,先把那216万分一半还了。”
何秀娟说不出话了。
那个律师也沉默了。
我说:“你们走吧。房子我不动,债我还。等到那一天,房子归谁,该分多少,到时候再说。”
何秀娟站起来,气冲冲地走了。
那个律师跟在后面,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心累。
不是累他们来争房子。
是累这些人,从来只想着分东西,从来没想过帮忙。
何秀娟日子不好过,我知道。
但她家里好歹有男人撑着,有房子住,有饭吃。
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和一身还不完的债。
我不是恨她。
我是心凉。
那之后,我再也没跟何秀娟联系。
她也不来找我。
我们就这样,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天亮了干活,天黑了睡觉。
偶尔在深夜想起何立业,我会对着他的遗像说几句话。
“你闺女挺好,成绩好,懂事。”
“债我还得差不多了,还有两年,应该就能还完。”
“你在那边,也好好过。”
遗像上的他,笑着。
那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涩涩的。
何立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骂你一顿?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看看,你闺女有多好?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撑得有多辛苦?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来。
说出来,也没人听。
04
第八年的冬天,我终于还完了最后一笔钱。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骑着电动车,去最后一个债主家里。
那是镇上一家小贷公司的老板,姓胡,四十多岁,身材矮胖。
我敲门进去,把最后一万块钱放在他桌上。
“胡老板,这是最后一笔,连本带利,我算清了,你看看。”
胡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你还真还完了?”
我说:“还完了。”
他拿着那叠钱,翻了翻,像是有些不相信。
“八年了,我当初以为你撑不过三年。”
我说:“撑过来了。”
他把钱收进抽屉,抬头看了看我:“萧婷,你是条汉子。”
我笑了笑。
走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下着零星的小雪。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八年了。
整整八年。
我也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撑过来了。
回到家,何苗已经放学了。
她今年十八岁,读高三,个子快跟我一样高了。
她正在厨房里煮面,看见我回来,笑着说:“妈,今天小年,我煮了面条。”
我说:“你怎么没去上晚自习?”
她说:“今天提前放学。”
我坐下来,她端来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何苗看着我:“妈,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笑了,低头吃面。
吃着吃着,我忽然说:“苗苗,今天妈把最后一笔债还完了。”
何苗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着我,哭了。
我也哭了。
我俩抱着哭了好一会儿,哭完了,她把脸上的泪一抹,笑了。
“妈,我再也不用看你半夜搓手了。”
我说:“你看见了?”
她说:“我早就看见了。你不说,我也不说。”
我摸着她的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晚上,何苗说:“妈,把爸爸那张工资卡销了吧。留着也没用了。”
那张工资卡是当年何立业单位发的,里面应该没什么钱。
我本来想留着,当个念想。
但何苗说得对,留着也没用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销户。
那家银行在镇上,不大,我去的时候人不多。
我排号,等着,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觉得自己终于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轮到我了,我走过去,把何立业的死亡证明、户口本、身份证递进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看着挺文静。
她接过材料,开始操作。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有点奇怪。
“萧女士,我再核对一下您的信息。”
我说:“行。”
她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说:“您名下的这张卡,余额不多,也就两百多块钱,要销户吗?”
我说:“销。”
她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表情很复杂。
“萧女士,您名下……还有一个账户。”
我愣了一下:“什么账户?”
她说:“定期账户,2017年开的户。当初存入的金额是……三百五十万。”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三百五十万?”
“是的。”
我笑了:“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哪来的三百五十万?”
她说:“系统显示的,确实是您的名字,您的身份证号码。”
我说:“不可能。”
她说:“我帮您调一下开户记录?”
我说:“你调。”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一张开户申请表。
姓名:萧婷。
身份证号:一一对应。
开户日期:2017年6月15日。
存款金额:三百五十万。
我看着那行字,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2017年。
那是何立业死的那年。
三百五十万。
那会儿我在啃馒头,连肉都舍不得买。
谁给我存了三百五十万?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柜员:“这账户是谁开的?”
她说:“系统显示,开户人是您本人,但代理人是……”
她停了一下。
“何立业。”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何立业。
他死了八年了。
可他死前,用我的名字,存了三百五十万。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柜员问我:“萧女士,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这个账户现在连本带息,加起来有四百多万了。您看,还要销户吗?”
我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2017年6月15日。
你到底在干嘛?
05
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那笔钱,就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我想不通。
何立业缺钱,缺到去借高利贷。
可他有三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足够还债,还绰绰有余。
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他为什么要死?
我站在银行门口,风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掏出手机,打给何苗。
“苗苗,你爸……你爸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存过一笔钱?”
何苗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好好上学。”
我挂了电话。
又翻出何立业的那些遗物。
那张工资卡,已经销了。
那几张破旧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翻了翻,什么也没发现。
我决定自己去查。
第二天,我又去了银行。
这次我找了行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张。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他看了看系统,说:“这个账户是正常开户的,手续齐全。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委托书,都有。”
我说:“委托书?我什么时候签过委托书?”
他说:“系统里存了一份复印件,您看看。”
他打印出来递给我。
一张A4纸,上面写着:本人萧婷,委托何立业代为办理银行开户业务。
落款的地方,确实有一个签名。
我看了半天,那个签名,像是我的。
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东西。
我想了很久很久。
突然,一个画面闪进脑子里。
2017年春天,何立业拿着一张表格,让我签字。
他说:单位要办社保联名卡,需要你签个字。
我想都没想,就签了。
那是我这辈子签的最随便的一个字。
也是最重的一个字。
我拿着那个委托书,手都在发抖。
何立业,你坑我。
你坑了我八年。
你让你老婆吃咸菜、啃馒头、搓澡搓到十指流血。
你却偷偷存了三百五十万。
张行长看我脸色不对,问我:“要不要我帮您查一下账户流水?”
我说:“查。”
流水打出来了。
三百五十万,分两笔存入。
第一笔,两百八十万,来自人寿保险理赔金。
第二笔,七十万,来自宅基地征地补偿款。
保险理赔金。
宅基地征地补偿款。
我看着这两行字,脑子里嗡嗡的。
宅基地。
何永祥那套老房子,什么时候被征了?
我从来不知道。
我查了一下征地时间,是2016年。
就是何立业死前一年。
也就是说,老房子被征了,补偿款下来了,何立业拿到了七十万。
他谁都没说。
然后他又买了一份高额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我。
理赔金加上补偿款,凑成了三百五十万。
他存进了我的账户。
然后,他死了。
我坐在银行里,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浑身冰凉。
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何立业,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才做了这一切?
你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我站起来,走出银行。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就这么站在雨里。
路过的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我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何立业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又去了交警队。
当年的办案交警姓王,五十多岁,快退休了。
我说:“我来问一下何立业那个案子的情况。”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还记得我。
“你老公那个案子啊,我记得。怎么了?”
我说:“我想看看当时的卷宗。”
他带我去了档案室,翻出一个旧文件夹。
我翻开。
里面是事故认定书、现场照片、法医报告。
我一页一页地翻。
突然,我停住了。
法医报告里有一句话:“初步排除他杀,但车辆刹车系统存在人为改动痕迹。”
刹车系统被改动过?
我抬起头,看着王交警:“这是什么意思?”
他皱了皱眉:“那个案子,我查了一段时间。车子的刹车螺丝有松动迹象,像是被人拧松了。但那条山路没有监控,也没人证,最后没法追查。”
“你们怀疑他杀?”
“有可能,但没有证据。”
“那人为破坏呢?”
他摇摇头:“不好说。也许是车子本身的问题,也许是别的。”
他把卷宗合上:“这么多年了,你再查也没用。”
我从交警队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立业,你的车,真的被人动过手脚吗?
还是说,你自己动的手?
那条山路,他平时根本不走。
那天他为什么要去?
他的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打给了谁?
我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上。
雨还在下。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也不知道该怀疑什么。
我只知道,何立业骗了我。
他死之前,安排好了一切。
他把钱藏起来。
他把真相藏起来。
他把自己也藏起来了。
可他把我和何苗扔在了这里。
八年。
我恨他。
可我又没法恨他。
他是为了我和何苗。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笔钱。
他是想让我过得好。
可他不知道,这八年,我差点熬不过来。
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06
从交警队回来,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何立业那张脸。
他死之前那几天,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说话比以前少了,饭也吃得少了,就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两根,五根。
烟灰缸堆得满满的。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就是工作上的事,累。
我没当回事。
现在回过头来想,他那会儿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决定去死?
我翻了个身,眼泪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何立业生前的几个朋友。
想打听打听他死之前那段时间,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一个人告诉我,何立业2017年春天去找过他,聊了一晚上,聊的都是他爸的事。
说他爸被骗了,钱全赔了,还借了高利贷。
他自责得要死。
说他没本事,让老人吃苦了。
说他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那个人说,何立业那段时间,情绪特别低落。
“我是真怕他想不开,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后来他又说:“对了,他还提过一个老战友,叫刘大柱,说跟他感情很好。”
刘大柱。
这个人,我从来没听何立业提起过。
我又问了另外几个人,都说不知道这个人。
我决定去查。
查了三天,终于查到了一条线索。
刘大柱,本县人,跟何立业一起当过兵,后来退伍了,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
我记得,何立业也会修车。
他们的车是同一批,关系应该不错。
我去了那家修车铺。
门面不大,招牌已经模糊了,店门口停着几辆破车。
我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毯子,冲我笑了笑。
“找谁?”
我说:“我找刘大柱。”
他说:“我就是。”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瘦得厉害,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吃了不少苦。
我说:“我是何立业的妻子,萧婷。”
他的表情变了。
“何立业……何立业……”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来了。”
“你认识我?”
他笑了一下:“何立业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他在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钥匙,从里面拆出一个很小的钥匙扣,递给我。
“这是何立业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个很普通的钥匙扣,中间夹着一小块布条。
布条上绣着几个字:“萧婷,保重。”
我拿着那个钥匙扣,手都在抖。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2017年春天。他来我店里,把这个钥匙扣给了我,说……”
他停了停。
“说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让我交给你。”
“他还说,他在银行存了一笔钱,存单和密码都放在我这里,让我三年之后转交给你。”
“那钱,是他的保险理赔金,还有他家老宅的拆迁款。”
“他说他怕你一时冲动全还了债,不给你自己留后路。”
“他让我等你把债还得差不多了,再把钱给你。”
我听完这些话,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你把一切都算好了。
遗嘱、存款、委托书、保险、密码。
你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你想过没有,这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每天洗脚搓掉一层皮。
我吃了八年咸菜、馒头,每年过年才舍得割一斤肉。
我手裂得全是口子,往热水里一伸,疼得直掉眼泪。
我熬过来了。
可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我闭上眼睛,都能想起那些夜晚,我蹲在洗浴中心的走廊里啃干馒头。
你替我想过吗?
刘大柱看我哭,也不说话,就坐在轮椅上,看着我。
等我哭够了,他继续说:“何立业说,如果你来找我,就让我把存单和密码给你。”
“但我后来中风了,昏迷了两年多。等醒过来,存单已经过期了。钱自动续存,我拿不到。”
“这些年,我心里也一直不安。”
他看着我:“你……你恨他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恨?
我有什么资格恨?
他是为了我。
可我又怎么能不恨?
他一个人做了决定,连商量都没有,就把我扔下了。
他让我活了八年,跟死了没有区别。
我站起来,把那个钥匙扣攥在手心里。
“谢谢你,刘大哥。”
他说:“不谢。你要是想找他留给你的信,就去他的工具箱里翻翻。他以前当兵的时候,就习惯在工具箱里藏东西。”
我点点头。
从修车铺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个钥匙扣,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何立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07
我回到家,翻了半天,终于从床底下的一个旧箱子里,找到了何立业的工具箱。
那是他以前修车用的,铁皮外壳,上面全是油污。
我打开。
里面全是他生前用的扳手、螺丝刀,还有几块破布。
我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我有些急了,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样一样地翻。
终于,在最底部,我摸到了一张纸。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存单。
是银行存单的本子,上面写着:
定期存款,金额三百五十万,户名萧婷,代理人何立业。
下面是一行小字:“萧婷,这是给你的。对不起。”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终于亲口对我说了。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他憋了八年,终于说出来了。
我把存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又翻了翻工具箱,发现角落里还塞着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很久了,上面落满了灰。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写着几行字。
是何立业写的。
“萧婷,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想恨我自己。”
“爸被骗了,欠了那么多钱,我没本事还。我试过,真的试过。可我没用。”
“我没办法了。”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那笔保险金,是我能为你和苗苗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别恨我,也别恨爸。要恨,就恨我没本事。”
“好好活着,别再受苦了。”
“替我跟苗苗说,爸爸对不起她。”
我拿着那封信,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死。
不是因为那笔债。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用。
他觉得自己护不住这个家。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
所以他选了那条路。
用命换钱。
我抱着那封信,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了,我站起来,把信叠好,跟存单放在一起。
何立业,我不恨你。
我恨这个家,恨那些骗子,恨我自己的命。
你放心吧。
苗苗我会带好。
你的债,我也还完了。
剩下的钱,我不会乱花。
我要让苗苗过好日子。
我要让她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家。
我要替你,活出人样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那个钥匙扣看了又看。
上面的字很简单:“萧婷,保重。”
我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何立业,你在那边好好待着。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可我下辈子,不想再嫁了。
太苦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