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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电影院之前,我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催泪的亲情故事。散场时我发现,这不是在讲故事——这是在复活一个快被遗忘的时代。从4月30日上映到现在,《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已突破17亿元,总观影人次超过5100万,豆瓣评分9.2。在它面前,过去文艺片千万票房就算及格的标准就像个笑话。
可别误会,我要说的不是钱的事。是这片子凭什么?
先跟你聊聊那几个素人演员——对,你没看错,全素人,没一个学过表演。84岁的阿嬷吴少卿,一辈子揭东人,连戏都没演过。在汕头首映礼上,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哽咽着说:“我活到84岁,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是任何人的女儿、妻子、妈妈、奶奶”。听到这话你不觉得鼻子发酸吗?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演自己一辈子被吞没的那个身份。而饰演青年谢南枝的李思潼,接到试戏电话时还以为是诈骗。整部片子95%的对白是潮汕方言,在大街上随便拉几个人拍的电影,凭什么叫座又叫好?
因为它拍了“真”,而不是“像”。
影片写的是40年代一个叫郑木生的潮汕青年过番南洋不幸离世,受过他恩惠的泰华女子谢南枝冒名持续给他留在老家的妻子寄侨批,一寄就是18年。这个“冒名写信的人”的设定太妙了。但更绝的不是情节本身,是导演怎么拍的。知道真相的阿嬷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橄榄菜凉了”,转身走回厨房。这是刻意控制的戏剧张力吗?不是,导演蓝鸿春和团队花了三年时间,走访了近300个华人家庭,整理120多位潮汕老人的口述资料,所有情节、风物、细节都有据可考。影片90%以上的情节都有真实原型。
那些“天塌了但饭不能凉”的阿嬷,不是导演编出来的,是一个个活了一辈子的人。这才是艺术。
有个场景让我一直忘不掉。银信局里人挤人,听说一个同乡没钱寄回家给母亲治病,在场众人虽不富裕却纷纷掏钱。这哪是什么刻意煽情?这就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情义”二字最朴素的注解。在算法想方设法定义爆款、电影公司绞尽脑汁堆叠流量的年代,你敢相信一部成本只有1400万的小片,首日排片1.6%,靠的是什么成了现象级?是“侨批”——那一封封跨洋过海的“银信合封”。没有手机、没有视频电话,一个思念要经过口述、代写、辗转递送,才能送到亲人手上。片中那些绵长而克制的信函片段——“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让很多人哭的未必是情节,而是那种刻在中国人基因里却久未被听见的表达方式。
所以你会看到一部方言文艺片让人泪如雨下,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心被温热地填满了。白岩松说:“片子干干净净,既清淡,又浓烈。它是曾经爱情最好的样子,更是人与人之间,爱最好的样子”。倪萍看完叮嘱导演别让两位素人主演乱接片,“别糟蹋了他们的灵气”。杨千嬅哭得失态。这些都不是场面话。
更让海外看片者破防的是什么呢?它是“深圳原创”。深圳这座没有根的移民城市,用自己的政策托举起了最执着讲根脉的人。导演蓝鸿春十年打磨三部潮汕电影,从《爸,我一定行的》到《带你去见我妈》再到这部最终章,三步走稳,没让投资人亏过钱。这不仅仅是一个好导演的成功,这是近年来影评界一直在追问的那个答案:当时代太快、人心太浮、什么都要“爆”、都要“卷”的时候,有人慢慢说好了一件事,就有上亿观众停下来倾听。
5月21日,亚洲艺术电影节把金海燕奖“亚洲年度最佳艺术电影”颁给了它,评审团由奥斯卡导演柯文思担任主席。6月底它将登陆美国、加拿大、英国、日本——这一次,走出去的不是大制作的动作片,而是一位84岁老阿嬷的橄榄菜和小煤油灯。
我不是说这片子完美无瑕。有人说它是一封历史童话,把下南洋的惨烈和宗族压迫的那一面给镀了层柔光。坦白讲,这个说法不算冤枉它。可问题是,如果一部文艺片非要把血淋淋的全貌塞满120分钟,也许就没人愿意走进影院去凝视那段沉痛的过往。《给阿嬷的情书》的好,不在于它揭开了多少伤疤,而在于它让光透过伤疤照了进来。一种素不相识也能跨越数十年的默默守护,一种故纸堆里的古老信义,在当下的冷漠和荒芜中,像一记回响。
它让我相信,中国文艺片等了半个世纪的观众,不是在等一部多么高深的作品,而是在等一部配得上他们眼泪的作品。
这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