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行李箱还没拖进玄关,沈寻的话就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我的喉咙。
“你妈5天前病危,给你打了89个电话你都没听。”
客厅的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疲惫——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雕像。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从机场带回来的免税店购物袋。里面装着给周叙买的那瓶庆祝三十三岁生日的限量款香氛蜡烛,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蜡烛——因为他在飞机上说,等回来再给我。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你妈。”沈寻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5天前,晚上7点23分,心脏病发作。隔壁张姨发现的,叫的120。医院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打你电话89次,你没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终于聚焦在我脸上。那种目光不是在看妻子,而是在看一个案件里的涉案人员——客观、疏离、带着冷静的审视。
我的手指收紧,购物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不可能。”我说,“我手机一直开着,没有任何……”
话没说完,我自己停住了。
我想起旅行第三天,周叙说我的手机信号不好,帮我调了设置。他拿过我的手机,说“国外的流量设置和国内不一样,我给你弄一下”。
之后我的手机确实安静了很多,安静得让我觉得是难得的清净。我还跟周叙说,谢谢你,出来玩就是不想被工作打扰。
原来被屏蔽的,不是我以为是的工作电话。
“你妈现在在医院。”沈寻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需要消耗他所有的力气,“ICU住了四天,昨天刚转到普通病房。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安儿回来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吞咽都变得困难。
“你——”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为什么不想别的办法联系我?你明明有周叙的电话!”
“我打了。”沈寻从茶几上拿起他的手机,解锁,扔在我面前,“这是通话记录。”
屏幕上,11月15日晚上7点48分,拨出电话——周叙,通话时长:37秒。
11月15日晚上9点12分,拨出电话——周叙,通话时长:拒绝了。
11月16日凌晨3点,拨出电话——周叙,通话时长:拒绝了。
11月16日上午10点,短信发送——周叙:“沈寻,请让温予安接电话,她妈妈住院了。”
短信的状态是:已读。
没有回复。
我的手开始疯狂地发抖。购物袋掉在地上,那瓶香氛蜡烛滚了出来,在木地板上转了几圈才停下。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在重复这三个字,但声音已经变了,变得尖锐而破碎,“周叙不会的——他不可能——你是不是记错了?你是不是打错号码了?”
沈寻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那种情绪,叫怜悯。
“你陪他去国外庆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如果哪天你找不到你妈,你会怎么办?”
我浑身僵住。
客厅的冷白灯光照在手边的通话记录上,那串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瞳孔——11月15日到11月19日,五天内,89个未接来电。
平均每天将近18个。
而我一条都没回。
01
我冲出去的脚步都在打飘。
包没拿,行李箱丢在玄关——还是沈寻捡起来拖进电梯的。他站在我身后,按下负一层的按钮,说了一句:“开车慢点。”
“你不去?”我回头看他,声音拔高。
“我已经陪了五天。”沈寻按下车钥匙,把我的手包从肩上摘下来,放进副驾驶,“今晚你一个人去。你妈需要的人是她的女儿,不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电梯门合上。隔着渐渐变窄的门缝,我看到了他眉宇间那一抹陌生的疲惫——不是加班熬夜后的那种疲惫,是心被掏空了之后残留在表面的一层灰败。
我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到医院,凌晨两点的住院部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有一管坏了,剩下的那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我看到我妈躺在靠窗的床位上。床头灯开着,光晕里她的脸显得特别小,皮肤松垮地挂在颧骨上方,嘴唇苍白得像褪色的花瓣。
我妈今年五十八岁。
上一次我见她还是两个月前,她说最近胸口偶尔疼,我没当回事——中年女性更年期,谁还没几个这里疼那里疼的。
“醒了?”隔壁床的陪护大妈轻声说,“你妈刚睡着没多久。你是哪位?”
“我是她女儿。”
“女儿?”大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明显的意外,“那个女儿不是一直在吗?就是那个……”
她话没说完,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沈寻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我的包和一件外套。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我妈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子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护士说她晚上有点低烧,每两个小时要量一次体温。”他把体温计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刚才38度2,比之前下降了。你别担心,吃了退烧药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你……”我嗓子发紧,“你这几天,都是你在这儿?”
“还有张姨。”沈寻说,“白天她来,晚上我来。你妈进ICU那两天,我签的字。”
“签字?”
“病危通知书。”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医生说需要直系亲属。我跟你妈说,我可以签。她拉着我的手说,等安儿回来。”
我的眼泪终于砸下来。
那些被我堵了五个多小时的情绪,从机场到家的路上,从家到医院的路上,一直被我死死压住的情绪,在听到“等安儿回来”这五个字的瞬间,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我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脑袋,哭声压得很低,低到只能听到气声。我不想吵醒我妈,但我控制不住身体剧烈的颤动。
沈寻没有安慰我。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下来。
“89个电话。”他说,“你是不是应该看看都是什么时间打的?”
我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他把手机递过来。不是他的,是我的。
“你的手机我拿到了。”他说,“在周叙那儿。我找他要了三次,第三次他才给。”
我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页面。
密密麻麻的红色未接来电——我妈的手机,家里的座机,医院的值班电话,还有沈寻的。
时间栏像一串鞭子,一鞭一鞭抽在我脸上。
11月15日,晚上7点23分,妈妈。
11月15日,晚上7点24分,妈妈。
11月15日,晚上7点30分,沈寻。
11月15日,晚上7点41分,妈妈。
11月15日,晚上8点05分,医院急诊科。
每一天,从早到晚,89个。
我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你妈晕倒之后的第一通电话,是我打的。”沈寻靠窗站着,声音不高不低,“她是自己摁的紧急呼叫,接通之后你不在,是我接的。你妈说胸痛得厉害,我问她哪里痛,她说心口——跟我爸当年一样。”
我浑身一僵。
沈寻的爸爸是心肌梗死走的,45岁。
“我说你马上到。”沈寻说,“然后我给你打电话,打到第三通的时候,我用手机叫了120。你妈家离最近的医院四公里,救护车八分钟到的。”
他顿了顿。
“我打了整整三天电话,你没接。然后又打给周叙,他挂了。发短信,已读不回。”
“我在周叙的朋友圈里看到你。”他说,“11月16号,你们在沙滩上开香槟。你笑得很开心,周叙搂着你肩膀,配的文字是——和最爱的人在最美的风景里。”
我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朋友圈。
我想起来了,11月16号,就是我妈进ICU的那天。我们在杜梦喜岛上,周叙开了一瓶香槟,他说过生日就要开贵的。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发在朋友圈之前,笑着问我:“予安,你说写什么好?”
我说你随便写。
他就写了那一句。
看朋友圈的人,没人知道那是我妈和死神赛跑的一夜。
02
我妈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她看见我第一眼,嘴唇就扯出一个笑,很轻很淡,像一只落在水面上的蝴蝶。
“回来了?”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晒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对不起,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哭什么。”我妈把手往上抬了一点,沈寻立刻接过去,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你跟沈寻这几天在北京没休息好吧?天天跑医院,我这病房的护士都说你俩孝顺。”
我愣住了。
“妈跟她说的。”沈寻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说你出差北京。”
我胃里一阵翻涌。
他替我圆了谎。
在我陪着男闺蜜在沙滩上大笑的时候,我丈夫守着我妈,跟我妈说,我在北京,在忙工作,手机信号不好。
“沈寻特别好。”我妈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半夜起来给我倒水,给我擦脸,医生来看好几次,都是他去接的。护士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我儿子。我说不是,是女婿。”
她转过眼睛看沈寻,目光柔和得像阳光。
“跟儿子一样。”
沈寻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说去热牛奶。他转身的动作很利落,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那之前僵硬了一瞬间。
我跟着他出去。
走廊里,朝阳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沈寻的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妈。”沈寻没有回头,“因为她说,安儿从小就嘴硬心软,我要真病了,她肯定比谁都难过。”
他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往机器里投币,按键。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一盒牛奶落下来。
“我不是为了你。”他弯腰取出牛奶,“是为了你妈。她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
我站在原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我妈对我从来没有亏欠过。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买房,她把半辈子积蓄拿出来垫首付。我结婚的时候,她把父亲留下的存款全给了我做嫁妆。
而我陪她去过几次医院?当她说胸口疼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加班?陪周叙去试他的新相机?还是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连话筒都懒得拿起来?
沈寻把牛奶递给护士站的护士,交代了热好之后喂给我妈喝。他走回来的时候,在我面前停了两步。
“周叙有没有告诉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天你妈的求救电话,是他接的?”
我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你妈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设置的是你。但那几天你在国外,她的手机放在家里——张姨送她去医院的时候没带。周叙之前用你妈手机设置过一个什么权限,我没查得那么细。总之,”沈寻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是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短信记录。
发送人:妈妈,接收人:温予安,状态:已送达但未查看。
时间:11月15日晚上7点23分。
内容只有四个字:
“安儿,我疼。”
下面一行显示:已由备用设备(设备名:周叙的iPhone)在11月15日晚上7点23分自动同步。
我的脑子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你妈给你发微信的时候,消息先到了周叙的手机上。”沈寻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我听出他声带底下的那层薄薄的怒火,“然后呢?周叙看到了吗?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的问题砸进我的胸口,闷闷地疼。
周叙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11月15日晚上7点多,我们在酒店的露台上,周叙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异样。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工作的事。”他笑着说,“不管了,今晚是给你我的。”
我没有任何怀疑。
03
我拿着沈寻的手机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又睡着了。沈寻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好了早餐,一碗粥,一碟小菜,全都是我妈平时爱吃的。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在变暗。
“备用设备”,这四个字我反复看了至少十遍。
我记起来了——年初的时候,我妈换的新手机,周叙陪她去的。他说阿姨不太会用智能机,他帮她设置“家人共享”什么的。当时我在赶一个设计稿,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连句谢谢都没说。
现在我才明白,那个什么“家人共享”,不仅共享了我妈的健康数据、位置信息,甚至把她的紧急求助也同步到了周叙的设备里。
所以,11月15日晚上,我妈倒在家里的那一瞬间,她拼命发出的求救信号——没有只到我这里。
它也在周叙的iPhone上响了起来。
而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点进被拦截的消息列表。
然后看到了那些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短信。
沈寻发给周叙的——
11月15日晚上7点48分:周叙,予安妈妈住院了,请让她接电话。
11月16日凌晨3点02分:周叙,我求你了,她妈妈在ICU,你让她回来吧。
11月16日下午1点15分:周叙,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去朋友圈看看,予安妈住院的消息张姨发了。
11月16日晚上9点40分: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的微信。温予安的妈妈可能撑不过今晚,你忍心吗?
每一条都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我的手在剧烈发抖,发的幅度大得像是帕金森发作。我妈动了一下,我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把她吵醒。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是恐惧。
恐惧从我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我想起一周前,我们在海边,周叙让我把手机关机的那个笑容。
“难得出来一次,好好享受当下。工作啊家庭啊那些都放一放,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呗。”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我觉得这是体贴。
而我竟然信了。
隔壁床的大妈又开口了:“姑娘,你别怪我多嘴。你这几天不在,你妈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叫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一个叫周叙的——一直说,周叙啊,你让安儿回来看看我吧。”
我猛地抬头:“她说周叙?”
“是啊,说了好几次。”大妈说,“好像是你妈觉得周叙跟你说得上话吧。也是奇怪,你妈打电话给他,也是不通。”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妈联系过周叙。
我妈在弥留之际,竟然想到通过周叙来联系我。因为她知道周叙是我的“好朋友”,她觉得周叙一定能找到我。
而周叙不仅没有传递这个消息,还屏蔽了我妈的求救。
沈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我发颤的手里轻轻拿走了自己的手机,换上了我的手机。
“你手机里的拦截记录,我没细看。”他说,“但应该跟我这里的对得上。”
我机械地打开手机。
拦截记录里,从11月15日晚上开始——
7点23分,拦截来电:妈妈(1次)。
7点30分,拦截来电:沈寻(1次)。
7点41分至10点05分,拦截来电:妈妈(12次)、沈寻(16次)、医院急诊科(5次)。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
每一个拦截记录的时间戳,旁边都对应着当时我在做什么。
11月15日晚上8点——我们在露台餐厅吃饭,我对着窗外的海景拍了九张照片。
11月16日凌晨2点——我睡着了,房间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11月16日下午1点——我们在沙滩上,阳光正好,周叙打开香槟,金色的液体溅到我手背,有点凉。他举起手机自拍,让我靠过来,说给我看一个漂亮的角度。
我对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
我妈正在ICU。
护士站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温予安小姐,您母亲的主治医生想跟您谈谈。”
“我马上到。”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沈寻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干燥而稳定,指节上还残留着连续几天熬夜留下的青筋。我低头看到他的手背,有一小块贴了创可贴——大概是输液的时候,被我妈抓到划伤的。
“周叙联系你了吗?”进医生办公室之前,我问了他这个问题。
沈寻沉默了几秒钟。
“联系了。”他说,“上午他给我发了条微信。”
“说什么?”
“他说他只是想让你开心。”沈寻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一杯兑了水的茶,“他问我,你妈妈怎么样了。”
“你怎么回?”
“我没回。”沈寻说,“因为我怕说出来的话,会让你难做。”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过身子,让我先进去。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安予,有些人,不是你原谅他一次,他就会改的。”
04
主治医生姓杨,中年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患者这次算是捡回来一条命。”她把我妈的检查报告推到我面前,“心脏左前降支严重狭窄,送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心室颤动。如果再晚半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报告上那些看不懂的术语和数据,只能抓住最后那句话里的两个字。
半个小时。
“现在暂时稳定了,但需要做支架手术。”杨医生看着我,“病人年纪不算大,身体素质还可以,手术成功率很高。但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签。”我说。
“还有一件事。”杨医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妈妈住院这几天,除了家属探视时间之外,她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今天早上醒过来之后,情绪明显比之前稳定——你在,对她很重要。”
我把手术同意书接过来,笔在手里握着,手却在抖。
沈寻伸出手,把纸按住。
“先看一下。”他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直接签字。深呼吸,五分钟之后再决定。”
杨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影子。医院里永远是这样的阳光——干净、明亮、不带任何情绪,像是故意要和身处其中的人形成反差。
我翻出手机里的相册。
11月15日晚上8点14分,露台餐厅,我举着酒杯,背后是渐暗的海平面和橘红色的晚霞。我笑得很舒展,眉宇间没有一丝烦恼。周叙给我拍的这张照片,用了人像模式,背景虚化得很柔和。
11月16日下午1点27分,沙滩上的香槟。我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周叙搂着我的肩膀,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背景里香槟瓶子插在沙子里,标签朝着镜头。
11月17日,我们在一个网红市集,我拿着一杯颜色鲜艳的果汁,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11月18日,周叙过生日的那天,我们包了酒店的一个小厅,他订了一个三层的蛋糕。我帮他插上“33”的数字蜡烛,旁边有人在起哄:“女朋友点的!”
我把那条连着看了五遍。
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是一堆点赞和评论。
“好甜!”“神仙闺蜜”“予安越来越美了”“周大摄影师又带模特出去度假啦”。
没有人知道,那些照片的背后,我的手机静默地拦截了89个电话、23条短信、一个母亲的求救、一个丈夫的恳求。
沈寻递给我一杯温水。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他给我递水了。每一次都是刚好出现的温度,不烫不凉,他好像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最恰当的事。
“手术的事情别急着签。”他说,“等你情绪稳定一下。”
“你觉得我会签错吗?”
“不是。”他看着走廊尽头,“是我想让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虽然手术风险不大,但这是你妈妈。你想清楚再签,比较合适。”
我愣了一下。
他想让我认真对待这件事。不是形式上签个字,而是从心里把这件事当成重要的事。
而我以前,总觉得他就是不爱表达,没有仪式感,不会说漂亮话。我抱怨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周叙在一边帮腔——“男人不懂浪漫就是不够爱你”。
现在周叙听起来有多体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证明沈寻不够好。
而我一步步地信了。
“你联系过周叙几次?”我问。
沈寻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
“没必要了。”他说。
“有。”
又是沉默。
走廊里的广播响了一声,呼叫某个病区某个床位的护士。有个人推着轮椅从我面前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从15号到19号,每天至少两通电话,八条短信。”沈寻终于开口了,“他主动联系我的,只有前天那条问我你妈怎么样的微信。”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
但我听出了他那平静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心寒。
因为我跟他结婚了七年,从来没有一个朋友敢这样对他。而我默认了周叙这样做。
“他说他只是想让你开心。”沈寻重复了一遍上午说过的那句话,这一次,他把后面的半句也说了出来,“他觉得你在婚姻里不快乐,所以他想给你制造一些快乐。”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你在联系我吗?”
“从你手机被屏蔽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沈寻说,“因为你的手机会生成拦截记录。他看得到。”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问题。
“我妈——她真的打给周叙了?”
沈寻没有正面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手机屏幕上显示,这段录音的日期是11月16日晚上10点,凌晨ICU外。
他按下播放键。
我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我浑身一颤。那是一个被插着氧气管、意识半昏半醒的人发出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安儿……妈可能撑不过去了……你听我说……沈寻很好……你不要怪他……我知道你有朋友叫周叙……你让他接电话好不好?让他告诉你……妈妈……妈妈在医院等你……”
声音停了几秒,然后是我妈吸氧的喘息声。
“周叙啊……你让安儿接电话吧……求求你了……”
录音在这里断了。
我浑身抖得厉害,连呼吸都漏了几拍。那条录音只有三十一秒,但我听完之后,觉得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你妈用我的手机拨的周叙的号。”沈寻说,“拨了两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他接了。”
“他接了?”
“接了。你妈跟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说——”沈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阿姨你别担心,予安在忙,我会转告她。”
“然后呢?”
“然后他挂掉电话,没有转告任何人。”
我的手指掐进手掌里,掐出血印来。
五天,整整五天。他知道一切。他知道我妈病危,知道沈寻在满世界找我,知道我妈用尽最后的力气求他让我回去。
而他什么都没做。
他继续在海滩上跟我拍照、开香槟、切蛋糕。
05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我签了同意书,又给我妈办了一些住院手续。整个过程,沈寻都在旁边,偶尔提一句注意事项,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陪着。
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叙。
我的手僵在那里,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沈寻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把体温计从我妈的腋下取出来,看了一眼读数,记在床头的小本子上。
我接通了电话。
“予安,终于打通了!”周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急切,“你手机怎么回事啊?回国之后就一直打不通,我担心死了。”
他说话的语气,和以往每一次打电话的语调一模一样。
关心、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感。那种你完全不会怀疑的、觉得他一定是真心实意为你好的语气。
“我妈妈病了。”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啊?严重吗?什么病?现在怎么样了?”他语速很快地抛出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带着毫不掺假的吃惊。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心脏病。”我一字一顿地说,“5天前,15号晚上,进了ICU。我妈给我打了89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是信号不好,是他没有说话。
“天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了一种东西,我分辨不清是愧疚还是心虚,“那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没事了。”
“太好了太好了,吓死我了。予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个,阿姨现在在哪个医院?我过来看看。”
我没有回答。
沈寻在这时候抬头看向我。他的目光里没有逼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等我做一个决定。
“周叙。”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我妈打给你了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在地面上切割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予安,你听我说……”
“你接了。”我打断他,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让它破碎,“16号晚上,她在ICU给你打电话,求你让我回来。你告诉她,你会转告我。”
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以为那是……”周叙的声音终于不再从容,“我以为你妈只是想你回去,不是什么……我没有意识到那么严重……”
“她在ICU!”我吼出声来,嗓子破了,“她在ICU,插着氧气管跟你说‘请让安儿回来’——你觉得这是不严重?!”
隔壁床的大妈被吓到了,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我妈在床位上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但终究没有醒过来。
沈寻站起身,从我手里把手机拿过去。
“周叙。”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不重,却有他独特的稳定感,“予安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话,过几天再说。”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热水壶去接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秒,低声说了一句:“你现在不适合跟他谈。等你冷静下来,再做决定。”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还是那根坏掉的,偶尔闪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倒计时。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和沈寻结婚第三年的冬天,我妈来我家过冬至。沈寻做了六个菜,我妈吃得开心,喝了半杯黄酒,微醺着拉着我的手说:“安儿,你爸爸走得早,我这辈子就一个愿望——你身边能有一个靠得住的人。”
当时沈寻在厨房洗碗,周叙刚给我发了条微信:“冬至快乐,什么时候出来聚一下?”
我回了一个笑脸。
我妈接着说:“沈寻这孩子话少,但人踏实。你别欺负他。”
我笑着说没有。
现在,沈寻拎着热水壶走回床边,给我妈倒了半杯温水,又把她的被角掖了掖。他把床头柜上的药按顺序排好,每一个药瓶的标签都朝着外面,方便拿取。
“你休息一下吧。”他说,“今晚我守。”
我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周叙会拦下那些电话。你也没有想到妈妈会在那几天生病。”他停顿了一下,“予安,你可以觉得对不起你妈,但不要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窗外最后一丝阳光隐没在楼群后面。
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微信弹出新消息。
发信人:周叙。
内容只有一行字:“予安,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翻开的那一瞬间,我发现解锁页面有一个提示——微信消息的拦截设置,依然处于开启状态。
而那个设置的管理员,是周叙的账号。他只需要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一下“同步”,我这里的屏蔽就会自动生效。
也就是说,这些拦截规则,不是只有旅行期间才生效。
它可能一直都在。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我妈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那是张姨带过来的手机,一直没有充电,屏幕上还带着裂痕。沈寻把它插上充电器,开机的那一瞬间,短信提示音密集地响起来,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最新的那条已发送信息,收件人依然是“周叙”。
发送时间:11月17日凌晨5点12分。
内容让人窒息:
“周叙,我知道你看得到。医生说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你帮我告诉安儿——”
后面的话没有写完。
大概是写到一半,人就失去了意识。
我的眼泪再次流下来,这一次没有声音。
手机屏幕上,那条未完成的短信下面,跳出一条新的通知。
来自周叙——他现在正在输入中。
我盯着那个闪烁的输入状态,等了足足三十秒。
输入状态消失了。
他没有发出来。
我正在发愣,病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脸。
周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尴尬、歉疚、急切,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予安,”他说,声音有点干涩,“我来看阿姨。”
说完,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沈寻脸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沈寻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起来。
而周叙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就在这时打开手机,找到了11月16日那天被拦截的短信——
那条沈寻发给周叙的内容。
发送状态:已读,同步到所有设备。
下面新增了一行小字:
“此消息于11月16日凌晨3点02分在设备‘周叙的iPhone’上被读取,读取位置:杜梦喜岛,圣斯蒂芬度假酒店,1806房间。”
那是周叙的房间。
凌晨3点,他醒了,看到了消息。
然后选择了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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