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酒店白色床单上摊开一堆报销单。
出差三天,江苏分公司的审计项目比预期顺利,李总说明天签完字就能返程。我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靠在床头,习惯性地点开视频通话。
响铃六声,没人接。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这个点,念念应该刚写完作业,沈若应该在客厅叠衣服。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核对发票,等她自己拨回来。
响铃第八声的时候,屏幕跳了一下,接通了。
画面晃得很厉害,一开始只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然后是局部墙壁、半开着的卧室门。沈若应该是把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镜头歪着,能看见大半个卧室——衣柜、床、窗台上的绿萝。
“喂?若若?”
没人回答。
我调大音量,听见那边有水声,哗哗的,像是洗手间的水龙头开着。画面还是歪的,天花板和衣柜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床头一角露出来,上面放着我出差前看了一半的那本《供应链管理》。
“若若?”我又叫了一声。
水声停了。
画面里,卧室门外晃过一个人影。
我看不清楚,只能分辨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肩膀很宽。他从卧室门口经过,一步没停,然后——
“毛巾在哪?”
一个男人的声音。
浑厚,带着点苏北口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电视开着还是什么,背景有模糊的对话声,但那个男声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扎进耳膜。
毛巾在哪。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秒钟。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右手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视线钉在屏幕上,看着那扇半开的卧室门,等人影再经过。没有人。
第四秒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若若,你别动手机。”
画面晃了一下。沈若好像刚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手机。镜头正过来,我看见了她的脸——素颜,头发用夹子随意夹起,鬓角还有水迹,应该是刚洗过脸。她穿着一件灰色T恤,是我三年前买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怎么了?”她问。
“你把手机拿稳。”我说,“别动。我看看是谁。”
她愣了一下。眉心微微皱起,好像没听明白。
“什么谁?”
“刚才那个男的。”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在你房间门口问毛巾在哪的那个。”
沈若的眼神变了。
就那么一瞬——她的视线往右边偏了半寸,睫毛低垂,避开了摄像头。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念念三岁时打碎花瓶的表情,和她妈妈一模一样。心虚、慌乱、在脑子里飞快组织借口。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着镜头:“什么男的?可能是电视。”
“电视里会问毛巾在哪?”我笑了一声,嘴唇发干,“你让我看看屋里。别挂,让我看看。”
“陈寻,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把手机拿近,“让我看看房间,不敢?”
她盯着我。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我看得见她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下口水。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结婚十二年,我比她自己还清楚。
“你发什么疯。”她说,“念念刚睡。”
“那你拍一圈给我看。”
她没动。
沉默拉得很长。手机里传来电视的背景音,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盖住了我的呼吸声。屏幕那头,沈若垂着眼睛看我,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攥得发白。
“若若。”我叫她名字。
“陈寻你先睡觉吧。”她声音很轻,“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你让我——”
通话中断。
屏幕暗了。
我盯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指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半空。酒店房间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但我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我拨回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拨。
忙音。
再拨。
关机。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报销单散了一地,白色的A4纸像雪片铺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全部没了意义。我又捡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沈若发了条消息:
“他妈的到底是谁。”
消息发出。没有红色感叹号,但她没回。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十分钟。
我盯着屏幕上我给她备注的名字——“若若”,旁边是我们一家三口在迪士尼拍的头像。念念戴着米奇发箍,笑得眼睛弯弯;沈若侧着脸看我,下巴尖尖的,是生完孩子后瘦下来的样子。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坐的过山车,她说她恐高,但还是硬着头皮陪念念上去了。
那是三年前。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空调的出风口吱吱地响,冷风不断灌进来。江苏的夏天闷热,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她回消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是一条垃圾短信,推销理财产品的。我把短信划掉,看见和沈若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我的那句质问上。
我打开购票软件,订了明天最早一班高铁,七点零六分,G136。
然后我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01
高铁四个半小时,我一路没睡。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飞,麦田、厂房、灰色的天空。我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那十秒钟的片段——水声、人影、那句“毛巾在哪”、沈若眼神的偏移。一遍一遍,像破损的录像带卡在那里,不断重放。
七点上的车,十一点半到站。我从地下停车场取了车,一路往家开。
我们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板楼,没电梯,四楼。楼下有几棵银杏树,夏天叶子密密匝匝,遮住半边路。我远远看见那扇窗户——四楼东户,挂着浅蓝色的窗帘。窗帘没拉开,和我出差前一模一样。
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然后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念念的作业本和两支削好的铅笔。空调没开,屋里闷热,弥漫着一股消毒酒精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若若?”
没人应。
我脱了鞋,光脚走进客厅。地板很干净,光可鉴人,沈若打扫卫生一向仔细。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还有半杯凉掉的水,旁边放了一盒打开的药——我拿起看了一眼,止痛片,24粒装,已经吃掉大半。
“念念?”我往儿童房走。
门虚掩着,推开来,床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念念不在家。
我转过身往主卧走。主卧门开着,我走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这张照片我每天早上都会看见。但此刻相框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份A4纸打印的文件,用黑色签字笔签了两个字。
沈若。
我走过去,把文件拿起来。最上面一行黑体大字:
《离婚协议书》。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血液涌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翻到最后一页,她已经在“女方签字”一栏里签好了名字,日期写的是今天。
七月十五日。
“你回来了。”
我猛地回头。
沈若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灰色T恤,围着一条米色围裙。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药汁黑褐色的,在瓷碗里晃荡。她看起来和视频里一样,素颜,头发夹起,法令纹有点深,嘴角没有表情。
“你签的什么。”我举着那份协议,声音在发抖。
她没看那份文件。她端着药碗,慢慢走到客厅,把那碗药放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腰来看我。
“念念我送我妈那儿了。”她说,“我妈这几天不太好,念念去陪姥姥。”
“我问你签的什么。”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半度。
沈若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离婚协议。你看清楚了,条款都写好了,房子归你,念念归我,车子你留着,存款一人一半。我没有别的要求。”
“我问你那个男的是谁!”
我吼了出来。嗓门大得连自己耳膜都嗡了一声。
整间屋子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楼下张大妈在遛狗,能听见狗链子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屋里的钟走针嗒嗒响,一声接一声。
沈若没有退。她站在那里,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左半边脸照得很亮,右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投不进石头。
“你在乎过吗?”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在乎过这个家里有谁吗?你在乎过我妈吃什么药吗?你在乎过念念昨天的家长会是谁去开的吗?”
她说完,低下头,解下围裙揉成一团,扔在沙发上。
“那个男人是我妈请的护工,”她说,“姓周,上个月来的。我妈肝腹水,肚子肿得像怀了七个月,你这个女婿知道吗?你不知道,因为你连她住院了都不记得。”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边已经攥皱了,攥出两道深深的褶痕。
“你妈……什么时候住院的?”
沈若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嘴唇只翘了一下就落回去,比哭还难看。
“六月十八号。”她说,“你六月十九号出差去南京,走之前跟念念说回来给她带礼物,然后你他妈连声‘妈怎么样’都没问过我。”
她说脏话。沈若不说脏话。
“我……”
我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出差那天早上,岳母确实没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做早饭。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问了沈若一嘴,她说“妈不舒服在屋里躺着”,我说“哦”,然后就拖着箱子走了。
就一句“哦”。
一个字。
“陈寻,”沈若叫我的名字,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妈快不行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我跑了八趟医院,一个人。你问问你自己——你在哪里?”
她没哭。眼睛红红的,但泪没掉下来。
我膝盖发软,慢慢蹲下身,坐在沙发边缘。手里的离婚协议滑到地上,纸页散开,露出了下面压着的另一张纸——我弯腰捡起来,是一份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的诊断证明,盖着公章。
姓名:沈秀兰。诊断:肝细胞癌,Ⅳ期。日期:6月15日。
六月十五。我六月十九日出差。
期间我给沈若打过四次电话:第一次问她念念的补习费交没交,第二次跟她说冰箱里剩菜记得扔,第三次问她我衬衣送去干洗了没有,第四次,就是昨天晚上。
四次电话,加起来不到八分钟。
02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沈若去了厨房。她没关门,我听见她把药倒进碗里,又倒回药罐,滤了几遍,陶瓷盖子碰着罐子发出清脆的叮叮声。药味从厨房漫出来,苦得呛人,混着甘草和当归的味道。
我低头看那病历。
沈秀兰,六十二岁,肝癌Ⅳ期。六月十五确诊,到今天刚好一个月。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可以陪岳母去八趟医院,可以签一份离婚协议,可以反复斟酌要不要给丈夫打一个电话,然后在每通电话里沉默不语。
“若若。”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她背对着我,在洗药罐。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冲在不锈钢水槽里哗哗响。她的肩膀很瘦,围裙摘掉之后T恤的后背空荡荡地晃,脊梁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看见。我记忆中她有五十多公斤,但现在看起来,她可能连四十五公斤都不到。
“那个护工……周护工,”我说,“昨天他在家?”
“我妈这两天在家里住。”她把药罐倒扣在沥水架上,“医院床位紧张,赵医生说可以居家休养,但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周护工白班,晚上七点交接,夜班的护工是女的,昨天临时请假,周护工多顶了三个小时。”
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
“所以他问我毛巾在哪。他第一次来我们家,找不到客房。客房你用过吗,陈寻?你连我们家还有一间客房都不记得了吧。”
我无言以对。
沈若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我。她的目光没什么恨意,更像是一种过期很久的疲惫,放在桌子上没人收的剩菜,早就凉透了。
“你出差五天,没问过一句我妈的事。”她说,“不是这一次,是每一次。上个月我陪我妈去上海做检查,你记得我跟你说了吗?你说‘哦,妈没事吧’,我说等结果,你说‘嗯’,然后你就继续看电视了。”
“我……”
“别说你不是故意的。”她打断了我的话,“你不是故意不关心,但你也没打算关心。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我和念念是你的两只宠物,只要活着、不惹事就行。我妈?我妈就更不重要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那些场景:她跟我说念念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我说“你处理就行”;她说她的高中同学聚会想让我一起去,我说“那天我加班”;她说她妈最近胃口不好,我说“带她去看看”。然后她就真的带她妈去看了。然后确诊。然后住院。然后我出差。
全程我都在场,但全程我都没在。
“陈寻,我不是一时冲动。”沈若的声音哑了,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想离婚想了两年了。不是因为别人,不是因为护工,是因为我不想下半辈子都这么过——和一个把我当空气的人过一辈子。”
窗外楼下的狗不叫了。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红灯一闪一闪。念念的作业本翻到一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出差了,我想他”。
“念念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沈若说,“我只跟她说爸爸出差时间长了点。”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我妈走了再说。”她垂下眼睛,“我现在没有力气同时处理两件事。”
厨房的中药味散了一些。阳光从窗户切进来,在地上拖出一块亮黄色的矩形。
“我去看妈。”我说。
沈若没拦我。她侧过身让我走过,我进了岳母的房间。
客房不大,不到十个平方,窗户朝东,下午的光线已经偏了,屋里有些暗。床上铺着医用护理垫,岳母半靠着床头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臂上扎着输液管,吊瓶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
“妈。”
我叫了一声,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沈秀兰慢慢睁开眼。她的眼珠浑浊发黄,是肝功能衰竭的迹象。她看了我好几秒才认出来,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小寻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我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皮肤底下骨头硌得慌,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
“出差顺利吗。”她问。
“挺顺利的。”
“那就好。”她说话很慢,说一句喘一口气,“小若一个人在家累坏了,你回来就好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背,青筋暴起,输液针扎进去的地方泛着紫红色的淤青。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病得这么重。”
“没事,谁都不想生病。”她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拍了拍我手背,“小若没告诉你吧,她怕你担心。她从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人说。她爸走得早,她八岁就学会照顾我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岳母闭上眼睛养神,呼吸很轻。我坐在她旁边,听着吊瓶上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满屋子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沈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端着一碗粥,看了一眼岳母,又看了我一眼。
“妈,先吃点东西。”她走过去,把我从小板凳上挤开,一勺一勺喂岳母喝粥。岳母吃了小半碗就摇头说饱了。沈若用纸巾给她擦嘴,帮她整理枕头,把输液管拢了拢,动作很轻,很熟练,像重复过几百次。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插不上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公司群里的消息——李总@我:审计报告签完字了,下周一开总结会,你回来参加。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
“公司有事?”沈若没抬头。
“没事。”
她没再追问。给岳母掖好被角,端着粥碗从我身边走过,肩膀擦过我的手臂。她停了一步,没回头,说:“米饭焖好了,菜在锅里,要吃自己盛。”
然后她进了厨房。
03
晚上七点,周护工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去开的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头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翻得一丝不苟。他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您好,请问沈阿姨在家吗?”
苏北口音。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在。”我说,侧身让他进来。
“您是陈先生吧?”他换了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沈姐跟我提过您,说您出差了。我姓周,照顾沈阿姨的护工。”
“嗯。”我应了一声。
周护工很自然地进了岳母房间,拿出血压计给她量血压,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在护理记录单上写了几行字。沈若在旁边跟他交流岳母今天的情况,说今天喝了两碗粥,下午腹水比昨天多了一点,赵医生说明天要不要加一支利尿针。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格格不入。
周护工晚上九点下班,八点五十分的时候,夜班护工来了,是个姓刘的大姐。周护工跟她交接完了所有事项,临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沈若说:“沈姐,阿姨今天晚上血压有点高,如果超过一百五你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周大哥。”
周护工拎着包走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剩下我们三个人——岳母在睡觉,沈若在收拾茶几,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周护工骑着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
“人家有老婆有孩子。”沈若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大的上初中,小的念三年级。你觉得你老婆会跟这种人出轨?”
我转过身,她正在把茶几上的药盒一个一个码整齐,头都没抬。
“我没那么想。”
“那你昨晚想的是什么?”她停下手,直起身看我,“你以为我在家养小白脸?你以为你出差的时候我背着你乱搞?陈寻,我连去医院做B超都是一个人去的,我有那个精力出轨?”
我沉默了。
“你昨晚那个语气,”她说,“你在审犯人。你出差三天,加起来给我打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唯一一个视频电话就是为了抓奸。”
“我当时……”
“你当时什么都没想。”沈若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从来不想。你高兴了问一句,不高兴了就不管。你知道念念上次在学校被人排挤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吗?你知道你妈上个月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需要复查吗?你知道我这两年吃了多少安眠药才能睡着觉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没有起伏。没有哭,没有吼,没有控诉,平静得像在读超市购物清单。
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我害怕。
“若若。”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她避开了。
“别。”她把茶几上最后一只杯子放回杯垫上,“等我跟你说完。明天赵医生要来给妈做个检查,后天妈要去医院做介入治疗,大后天民政局上班——我查过了,周四,你请半天假。”
“你要去办离婚?”
“是。”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的水汽终于涌了上来,但却咬着嘴唇,忍住了。她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递给我。
“条款你看一下,不改。你签了字,周四去民政局,当场就能办完。财产分割都写好了,我没有多要你一分钱。”
我接过那份协议,没有看。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和我过了十二年日子的女人,突然觉得陌生。她的法令纹,她鬓角的白发,她眼底的黑眼圈,她手背上干家务磨出的老茧——这些细节一直都在,但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如果我不签呢。”
“你会的。”她说,“因为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岳母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和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份离婚协议,满屋子都是中药和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念念发来的语音:“爸爸,你明天回家吗?姥姥说你出差回来了,我想你。”
我按着录音键,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哑:“乖宝贝,爸爸明天去看你。爸爸也想你。”
松开手指,语音发出。
十秒钟后念念回了一条:“耶!爸爸回来咯!爸爸你给念念带礼物了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我出差五天,没买任何东西。
04
第二天早上,赵医生来了。
他大概四十五岁的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提着出诊箱,跟沈若握了握手。他们看起来很熟悉,赵医生叫沈若“小沈”,问起岳母这两天的体征,沈若对答如流——腹水多少、尿量多少、血压、心率、昨晚的睡眠——说得清清楚楚,像个专业护士。
“小沈你真的很用心。”赵医生叹口气签字,“但老阿姨这个情况,你也要做好思想准备。肝癌四期,肝衰竭进展比我预期的要快。这两天腹水控制不住的话,得转回医院去。”
“我明白。”沈若点头,“谢谢赵医生。”
送走赵医生,沈若开始收拾岳母住院的东西。她翻出好几套换洗衣服,把准备好的护理垫、尿不湿、湿巾、毛巾一件一件装进一个大帆布袋里,动作有条不紊。
“你今天就去医院?”我问。
“明天一早。今天晚上念念回来睡,明天周一要上学。”她头也不抬,“念念的姥姥住院的事,她还不知道。我跟她说姥姥去外地看病,周护工跟着。”
“你一个人能行吗。”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陈寻,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把帆布袋拉链拉好,立到门边,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拨了个号。
“喂,周大哥,明天早上六点半你来一趟吧,帮我把我妈扶下楼。嗯,叫了救护车,七点到。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
“喂,刘老师,对,我是陈念的妈妈。她明天正常上学,早上七点半到校。好的,谢谢您。”
第三通电话打给谁我不知道,我站得太远听不清。沈若的通讯记录里密密麻麻都是各种电话:医院的、医生的、护工的、学校的、物业的。她不工作,但她永远都在打电话,永远都在处理事情,只是在处理的事情里,从来不包含我。
晚上念念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扑过来挂在我脖子上,两条小腿缠着我的腰,怎么都不肯下来。她遗传了沈若的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
“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沈若在厨房帮我回答,“爸爸给你带了一只苏州的布老虎,黄色的,在行李箱里。”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沈若没有看我。
晚上哄念念睡觉是第一件我会做的事。我坐在她床边,给她读《小王子》,读了三页她自己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袖子。我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关了灯,掩上门。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沈若对面。
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离婚协议,最末一页她签的名字已经干了。我拿起笔筒里的一支黑色签字笔,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简单、公平、没有陷阱。房子归我,但她说我以后可以慢慢还给念念;存款一人一半;车归我;孩子归她,我有探视权。她说她不要赡养费,只要我别在念念面前说她的坏话。
“你确定了吗。”我问。
“确定。”她说,“想两年了。”
“念念呢。”
“念念会很伤心。”她的声音低了一度,“但她会长大的。她会发现,与其在父母冷战的家里长大,不如跟着一个开心的妈妈。”
我握着笔,笔尖抵在签字栏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手指僵住了。
“陈寻。”她忽然开口。
“嗯。”
“昨天你打来视频的时候,我是故意让周大哥问那句话的。”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
“你出差这几天,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查。你每次出差都查,打视频,找人,问这问那,然后挂了电话继续不闻不问三天。”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这次我故意不关洗手间的门,故意把手机搁在歪的角度,让周大哥问那句话。”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尝尝被背叛的感觉。”她说,“我想让你知道,当你觉得全世界都塌了的那一刻,心里有多难受。你从来没背叛过我,但你从来没参与过我的生活。你不出轨,你不家暴,你不酗酒,你按时交工资——但你把我弄丢了。你让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了十二年。”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眼泪滚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茶几上。
“我想让你也难受一回。就一回。不恶心吗?我知道我恶心。但我忍不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银杏树叶沙沙响。空调外机嗡嗡地转。念念房间的夜灯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沈若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低下头,看着签字栏。
然后我放下笔。
“我不签。”我站起身,把那份协议合上,“若若,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签。”
“你不签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了就能改变吗?我妈能好起来吗?你能让这十二年重新来过吗?”
“不能。”我说,“但明天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扶妈下楼。”
沈若抬头看我,眼泪哗地涌出来。
她没再说话。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天刚蒙蒙亮。
救护车七点到。六点一刻的时候,周护工来了,跟我和沈若一起把岳母扶上轮椅。岳母已经不太能说话了,肝昏迷的前兆,神志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糊涂的时候她不认识人,把沈若当成护士,管周护工叫医生。清醒的那一小会儿,她拉着沈若的手说:“小若,别太累了,妈没事。”
沈若点头,说好,转过脸去眼睛就红了。
六点五十,救护车还没到。沈若拿着手机在窗户边张望,忽然收到赵医生发来的消息——岳母的最近的化验报告出来了,肝硬化进入了失代偿期,肝功能几乎全面衰竭。如果有条件的上肝移植,也许有希望;但因为血管侵犯,没有医院做这个手术。赵医生的最后一句是:“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
沈若把手机放在桌上,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心脏像被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七点整,救护车准时到了。几个穿白大褂的救护人员,把岳母抬上担架,从四楼一步一步往下抬。岳母瘦成一把骨头,连担架带人才六十多斤,抬起来轻飘飘的。
沈若拎着那个大帆布袋跟在后面,我和周护工一左一右扶着担架。楼下停着救护车,红蓝灯无声地转着,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救护车门关上之前,沈若把帆布袋递给我:“你放后备箱,我跟着救护车走。念念还有半小时起床,你回去叫她,送她去学校,然后来医院。”
她没问我行不行。她直接给我安排任务,自然得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我把帆布袋放好,“你去吧,我随后就到。”
沈若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红灯转起来,一会儿就拐出小区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生念念的那天——也是救护车,也是红灯,也是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等她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回到家,念念还在睡。我给她煎了个蛋,烤了两片面包,热了杯牛奶。念念吃早饭的时候问我:“妈妈呢?”
“陪姥姥去医院了,今天就回来。”
“姥姥又去医院啦?”念念垂下眼皮,“姥姥总是去医院。”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送完念念到学校,我直接开车去了医院。沈若发了个定位给我,是肿瘤内科二病区的楼层。我停好车上楼,远远看见沈若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子上,弓着背,脸埋在手掌里。
“若若。”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妆花了一片。
“我妈刚才又吐了,”她说,“胆汁都吐出来了。医生说肝衰进展很快。”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来苏水,护士推着推车来来回回,橡胶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离婚协议在车后备箱里,”她说,声音闷闷的,“你签不签都行。但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跟你讨论这个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条付款记录——肝移植手术押金,八万。备注写着两个字:“不退了”。押金日期是:6月22日。
“六月就交的?”我愣了。
“对,当时以为能做手术。后来评估不过关,不退了。”她低下头,“八万块钱,攒了两年多,一下就没了。不光是押金,后续治疗这些都是钱。我跟你说的‘存款一人一半’,剩下来的钱也就这个数。房子的那40%我拿去给我妈治病了,没跟你商量。对不起。”
我心里一阵酸涩涌上来。她偷钱救她妈,还跟我说对不起。
一个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朝沈若招了招手:“家属,阿姨醒了,要见人。”
沈若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进了病房。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见沈若握着岳母的手,岳母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飘忽得听不清,沈若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妈说……”沈若抬起头看我,声音在发抖,“妈说,她走了以后,让我别跟自己过不去。让我对你别那么硬气。”
岳母又把沈若的手拉了拉,嘴唇又说了一句什么。
沈若听完了,转过头来看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怕我以后一个人扛不住。”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握住岳母的手。岳母的眼神已经涣散了,但她好像认出了我,用力扯了扯嘴角,想笑。
“妈,”我说,“您放心,我不会让若若一个人扛。”
岳母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平稳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缓慢跳动,滴滴响。沈若跪在床沿,脸埋在岳母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走廊里的灯亮了。护士换了一轮班,赵医生来巡了一次房,周护工来送了晚饭,念念用沈若的手机发了条语音:“妈妈,姥姥好点了吗,我想她。”
沈若把她手机设成了静音。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岳母醒了,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能认识人了,还能喝小半碗米汤。赵医生说这是“回光返照”,让家属做好准备。
沈若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岳母的手,另一只手攥着一团纸巾。我没走,坐在病房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
九点四十分,岳母忽然睁开眼,清晰地叫了一声:“小若。”
“妈,我在。”
“小若……妈不疼了。”岳母笑了笑,“你看看你,又哭。跟你爸走那年一样,哭得脸都皱了。”
“妈你别走。”沈若的声音像碎玻璃,“你别走,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妈知道,妈都知道。”岳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小寻……小寻。”
“妈。”我赶紧走过去。
“你以后,对小若好一点。”她看着我,眼神清亮得像根本没生病一样,“她跟你过了十二年,不容易。”
“我会的,妈。”
岳母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八十下降到六十,下降到四十,下降到二十。
然后变成一条直线。
沈若哭倒在她身上,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惊动了整个病区。
我双手扶住沈若的肩膀,感觉她整个身体都在抖。
护士和医生都进来了。赵医生检查之后,摘下听诊器,朝我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晚上十点零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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