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姐,这件大衣我穿是不是特别显气质?”
周曼第三次从试衣间出来时,商场已经快要打烊了。她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衣摆扬起的弧度刚好扫过我的膝盖。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后跟踩到了自己的包带。
“好看。”我挤出一个笑。
三个小时前,她说顺路搭我的车回家。结果车子刚出公司地库,她就开始导航,“知意姐,去新天地吧,听说那边羊绒大衣在打折”。
我想说我要回家做饭。
但嘴比脑子快:“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
然后我就成了她的专属司机、拎包工、拍照助理。
“这件我要了。”周曼对导购小姐说,又转头看我,“知意姐,你要不要也挑一件?姐妹款。”
我扫了眼吊牌。
7800。
两件就是一万五千六。这是我两个月的房贷。
“我大衣挺多的。”我笑笑。
周曼撇撇嘴:“你家岸名哥那么能挣,你咋这么省。”她突然拉近我,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不敢花他的钱吧?”
导购小姐站在三步外,但耳朵明显竖着。
我的耳根开始发烫。
“不是——”我刚开口,周曼已经摆摆手,“行了行了,不逼你。那你帮我把这两件结了吧,我手机没电了。”
柜台上躺着两件羊绒大衣。
一件米白,一件驼色。
两件7800。
周曼从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确实是黑的。导购小姐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期待。
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十四通未接来电。全是宋岸名打的。他从不这样。
我的拇指划过屏幕,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你先看着,”我朝周曼晃晃手机,笑容焊在脸上,“我接个公司紧急电话。”
转身时,我听见周曼嘟囔了一声“真巧啊”。
我没回头。
推开商场的玻璃门,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手指颤抖着拨回去,响了五声,接通。
“知意,妈住院了。”宋岸名的声音像一块冰,“脑出血,正在抢救。”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身后的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羊绒大衣上。周曼正坐在沙发上玩指甲,导购小姐已经把两件大衣装进了纸袋。
我的信用卡额度刚好够刷这两件。
但我婆婆周素琴躺在手术室里。
宋岸名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我的耳朵像被棉花塞住了。只零星捕到几个词——手术、签字、病危通知。
“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转身推门。
周曼已经起身,接过导购递来的纸袋,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亮:“结好了?”
“周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我得去医院,我婆婆脑出血在抢救。”
她愣了一下。
但只愣了一秒。
“那你先帮我把账结了呀。”她把纸袋往我手边推,“我手机没电,回头转你。”
导购小姐的目光在我和周曼之间来回。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周曼,我婆婆要死了。”
说完我推开她,朝电梯口跑去。
身后传来周曼拔高的声音:“你什么意思啊!就刷一下卡的事——”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把纸袋摔在柜台上。
01
手术室的灯从下午四点亮到晚上十点半。
我和宋岸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三个空座位。他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插进头发里。
我没说话。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三条周曼发来的微信。
第一条,七点:“姐,大衣我让导购留着了,你明天来结就行哈。”
第二条,九点:“你婆婆没事了吧?对了那个导购说最多留到明天中午。”
第三条,十点:“你不会为了不想买单故意找借口吧?”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小跑过来,身后跟着拎保温桶的护工。
是周素琴的妹妹周素梅。
“岸名!”她一把抓住宋岸名的手臂,“你妈怎么样?”
“还在抢救。”宋岸名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周素梅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拍着胸脯喘了两声,突然转头看向我:“知意啊,你妈平时对你那么好,怎么偏偏今天就出了事呢?”
这话听着不对劲。
“小姨,妈是高血压——”
“我知道是高血压。”周素梅擦擦眼泪,语气却平静下来,“我就是问问,今天下午她在你家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在家?”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妈下午去我家了?”
“对啊,她给你送排骨汤。”周素梅看着我,“你没碰到?”
宋岸名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突然想起那十四通未接来电。
周素琴有我家钥匙。她每周三下午会来送东西——汤、水果、自己腌的咸菜。但今天上午我请假了,因为周曼昨天说“想逛街”,我怕她又磨我一下午,干脆请了半天假在家补觉。
但十二点半的时候,周曼发了条消息:“姐,三点半出发哦~”
我回了“好”。
然后我关掉闹钟,想睡到三点。
周素琴就是在我午睡的时候来的。
“我没听到门铃。”我说,“我睡着了。”
“睡着了。”周素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叹了口气,“姐姐敲门敲了半个小时,以为你出事了,急得血压上来,站不住,从楼梯口摔了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
宋岸名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的血液从指尖开始变冷。
“她敲了半小时的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手机呢?为什么不用手机——”
“她手机没电了。”周素梅看着我,“跟你同事一样,手机没电。”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脊椎。
电梯门开了,又出来两个人——周素琴的侄子周诚,和侄女周曼。
周曼手里还拎着那两个纸袋,一看见我就扬起下巴:“表婶没事吧?”
表婶。
不是“你婆婆”,是“表婶”。
我盯着她看了一秒,她别开目光。
周诚走到宋岸名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哥,先别急,姑妈吉人天相。”
周曼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纸袋换了个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岸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个纸袋上。
“买的什么?”
“大衣呀。”周曼顺嘴说道,“我跟知意姐下午逛街,她非要给我买——”
“周曼。”我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膝盖上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上。
又一条微信弹出来。
我瞥了一眼。
发件人:婆婆。
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
内容是:“在家吗?我到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周素琴的手机没电了?
那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我弯腰捡起手机,大拇指滑进微信。消息确实在那里——“在家吗?我到了。”——发送于下午一点二十。
我盯着这四个字。
婆婆的微信头像是她自己养的一盆君子兰。这盆君子兰还是去年我送她的。
往上翻,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条——多是她发来的菜谱和养生文章,我偶尔回“好的妈”。
直到今天这条。
“在家吗?我到了。”
如果她手机没电了,这条消息怎么发的?
如果不是她发的,那是谁?
手术灯突然灭了。
门推开,主治医师走出来,摘下口罩。白色大褂的衣襟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宋岸名冲上去:“医生——”
“暂时脱离危险,但出血量大,损伤了部分神经。”医生的语速很快,“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醒过来,预后良好。如果醒不过来……”
他没说下去。
走廊里炸开了哭声。周素梅瘫在椅子上,周诚扶着她的肩膀。宋岸名站在医生面前,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
我站在人群的边缘。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条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裂缝,正对着我张开。
周曼走到我身边,悄声说:“那两件大衣——”
我转过头看她。
她被我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
“怎么了……”
“你手机没电,”我一字一句,“为什么我没看到你充电?”
她愣住。
“你在我车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一直刷短视频。下车的时候手机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
周曼的脸微微变色。
“我记错了……”她嘟囔着,后退两步,钻进了周诚身后。
凌晨三点,宋岸名让我先回家。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他说。
这句话比打我耳光还疼。
我拎起包,走出医院大楼。停车场里只剩下我这一辆车,孤零零停在路灯下。
我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导航自动连接手机,弹出上次的目的地——新天地商场。
下面还有一条历史记录。
来自下午三点的导航语音:“目的地:周素琴家。”
不是新天地。
是周素琴家。
我握着方向盘,全身僵硬。
下午三点,我明明载着周曼去了新天地。但导航记录显示,车子先去了周素琴家,然后才去的商场。
周曼改了导航。
她趁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改了我车上的导航目的地。
我打开手机,点进周曼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布于下午两点四十。
照片是自拍,背景是我家楼道。她拿着一个保温桶,笑得甜美。
配文:“给表婶送汤~顺便等知意姐下班一起去逛街买大衣!”
这条朋友圈——
周素琴看见了。
但她没有点赞。
她只做了一件事——
发消息问我:“在家吗?我到了。”
然后她的手机就“没电”了。
我的手剧烈颤抖,手机落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亮得刺眼。
凌晨的停车场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我擂鼓般的心跳。
02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上午九点,我坐在医院对面的馄饨店里,隔着玻璃窗看住院部大楼。手机响起,是部门总监赵姐。
“知意,你什么时候来?”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周曼说你昨天放她鸽子,在商场闹得很不愉快。”
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赵姐,我婆婆脑出血在抢救。”
对面沉默了两秒。
“那行,你好好照顾家里。”赵姐顿了顿,“不过周曼那边……你们自己沟通一下。小姑娘脸皮薄,说你在商场吼她了。”
“好。”
挂断电话,我继续搅碗里的馄饨。打了三圈,勺子停下。
昨天我叫过周曼的名字。
“周曼,我婆婆要死了。”
这句是吼吗?
我的声音够吼吗?
碗里的馄饨皮泡烂了,肉馅散出来,油星子漂在汤面上。
结账时我扫了八块钱。
柜台里的小妹看我一眼:“姐,你哭啥?”
我摸了一把脸,指腹是湿的。
我哭了?
我为什么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岸名。
“妈醒了。”他的声音沙哑,“你过来一趟。”
我几乎是跑过马路的。晨风灌进鼻子,呛得我眼眶发酸。
周素琴确实醒了。
但只醒了一小半。她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眼球缓慢转动,落在宋岸名脸上时,嘴唇翕动,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宋岸名凑近听,脸色越来越白。
我听不清。
但我看到她的左手——那只没有被扎针的手,正努力抬起来。食指弯曲,指向门口。
门口站着我。
我走过去,周素琴的手指跟着我移动。指尖停在半空中,正对我的眉心。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您想说什么?”
她的嘴唇拼命蠕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宋岸名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几秒后,他的脸抬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妈说……”
他停住。
“妈说什么?”我追问。
“她说——”宋岸名的喉结滚了一下,“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谁的电话?什么时候?”
周素琴的嘴唇又动了。
宋岸名再次俯身,这次他停留的时间更长。等他直起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不见了。
“妈问你,为什么下午三点,你在睡觉?”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
我退了一步。
周素琴的眼珠子跟着我转了半圈。
“你怎么知道……”我哽住,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脑子里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成形。
我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周素琴的对话框。
“在家吗?我到了。”
下午一点二十。
往上翻。
上一条消息是半年前:“这周回来吃饭吗?”
再往上翻。
再往上。
我顿住了。
三个月前,有一张图片。周素琴发来的截图。
截图内容是新天地商场的会员页面。
会员名:周曼。
消费记录:羊绒大衣一件,7800元。
积分余额:15600分。
购买日期:三个月前的今天。
我盯着这张截图。
这是三个月前发给我的。
当时我根本没点开看。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微信,点进短信。
又翻。
去年十二月,有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想知道你家为什么每个月都被人来‘看’吗?因为你老公那个表妹,拿着你家钥匙,想来就来。你婆婆给的。”
我当时以为是诈骗短信。
现在——
我抬起头,对上宋岸名疑惑的目光。
“怎么回事?”他问。
我没回答,而是走到病房角落,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徐姐。是我,陈知意。你在新天地VIP客服部吧?帮我查一个会员,周曼,手机号我发你。”
三分钟后,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有点犹豫。
“知意姐,这个会员……是我们的金卡客户。她的开卡推荐人是周素琴。”
“周素琴。”我重复这三个字。
“对。她的积分——知意姐你还在听吗?”
“在。”
“她的积分享受员工内部折扣。周素琴的名字在我们退休返聘员工名单里。新天地是国企改制的,退休人员享受内购价。”
我靠在墙上。
冰凉的墙壁透过后背传进脊椎。
“内购价是多少?”
徐姐沉默了。
“徐姐。”
“三千三。”
三千三。
标价7800,内购价3300。
周曼让我结账,是标价。
婆婆给她推荐人折扣——是3300。
中间差了4500。
一件大衣差4500。
两件就是9000。
而我如果刷了卡,周曼只需要付给我3300一个的价钱。
我多付的9000——
去哪儿?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
我想起今天凌晨看到的导航记录。
车子先去了周素琴家。
周曼拿着保温桶在楼道里自拍。
然后我俩一起去了新天地。
然后她的手机“没有电了”。
然后我婆婆敲门没人开。
然后她摔下楼梯。
然后——
然后我打了个冷颤。
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像拉链一样绷紧。
但如果这个链条是真的——
周素琴手机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我打开微信,找到周曼的朋友圈。
那条“给表婶送汤”的动态已经删了。
但我车上的导航记录还在。
我截了个图。
又打开周素琴的对话框,截图。
然后我打开那条三个月前被忽略的消费记录截图。
三张图。
我发给了赵姐。
附言:“赵姐,我想申请公司内部调查。周曼涉嫌利用员工福利套利。”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曼进公司,是靠谁的关系?
周素琴退休前,曾是这家外企的行政部老员工。
周曼入职的时候,宋岸名还在市场部当主管。
赵姐的电话回过来了。
声音很凝重。
“知意,你确定要启动调查?你知道调查组一旦介入,涉及的是谁吗?”
我说:“知道。我丈夫的顶头上司,方锐。当年是他特批周曼入职的。”
“那你还——”
“赵姐。”我打断她,“我婆婆在ICU里躺着。她们趁我睡着的时候设局。如果我现在不弄清楚,明天躺在里面插管子的,可能就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下午调查组找你。”
挂断电话,我走回病房。
宋岸名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妈刚才又说了什么?”我问。
他转过身。
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她说,让你别忘了给周曼买大衣。”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
“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听见自己问。
宋岸名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03
调查组的效率比我想象中快。
下午两点,我请了护工照料周素琴,自己开车回公司。停好车上楼,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赵姐坐在左手边,右手边是法务部的何律师。中间坐着财务总监刘总,人事总监李文芳,还有一个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我是集团审计部的,姓王。”他推了推眼镜,“你提交的材料我看了,很有价值。但在正式启动调查前,我们需要确认几件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
“第一,你确定周曼的VIP卡推荐人是你婆婆周素琴?”
“确定。新天地客服可以出具书面证明。”
“第二,你确定周曼入职是方锐特批的?”
“人事档案可以查。”
“第三——”王审计顿了顿,“你知道方锐和你丈夫是什么关系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竞争对手。公司去年的晋升考核,两人同时竞争市场部总监。方锐赢了。”
王审计和财务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一个问题。”何律师开口了,声音平稳,“根据你的描述,昨天下午你婆婆去你家送汤,因为敲不开门导致血压升高摔倒。如果这件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制造——”
他停住。
“你是不是在暗示,周曼希望周素琴出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我没有暗示。”我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周曼会知道我家没人。”
“她知道你请假。”
“她只知道我请了半天假。”我纠正,“而且她说‘下午三点半出发’。我一点半到三点在家午睡,这是谁告诉她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曼昨天下午一点发的消息。
“姐,三点半出发哦~”
发送时间:下午1:05。
然后是一条更早的消息。
早上10:22:“知意姐,你下午请假是半天对吧?我找赵姐确认了。”
再往前。
上午9:40:“咱们今天去新天地吧~晚上七点前肯定回得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你们看。她先问我请假时间,确认后告诉我逛街没问题。她知道我一点到三点一定在家。”
但我为什么没醒?
我一向浅眠,有人敲门不可能听不到。
除非——
“你前天晚上吃了什么?”何律师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前天晚上?”
“对。你睡觉前有没有喝牛奶、吃宵夜之类的?”
我回忆。
前天晚上……周曼加班,说饿了,点了一堆外卖。小龙虾、可乐、芋圆奶茶。
她递给我一杯没开封的芋圆。
“姐你喝,这家特好喝。”
我接过。
喝了三口。
不多,但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
沉到第二天下午一点半,连闹钟都没听见。
“有人告诉我昨晚周曼在我车里找东西。”赵姐开口了,脸色很难看,“停车场老李说看她翻了你驾驶座后面的储物格。”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查车内轨迹记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车载系统会记录每一次导航修改时间。谁删了去新天地的记录,加上了去我婆婆家的路线,时间戳都有。”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王审计推了推眼镜。
“你需要正式报案吗?”
我犹豫了。
车厢内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
报案意味着周曼可能被刑拘,意味着方锐可能被牵连,意味着宋岸名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或者我。
而我还不知道宋岸名到底站在哪一边。
手机屏幕亮了。
宋岸名来电。
我接起来。
“妈问,那两件大衣什么时候买?”
听筒那头声音嘈杂,背景音是监护仪的嘀嗒声,和宋岸名极力克制的呼吸。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陈知意有没有把我的大衣带回来。”宋岸名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到底给妈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从来不说你的不是——今天却——”
“宋岸名。”我打断他。
他停住。
“你知道妈给你发微信了吗?她的手机,下午一点二十。”我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她从我家楼梯口摔下去的时候,手里应该拿着手机。她的手机没碎也没湿。小姨说她电话没电了。但下午一点二十,她刚给我发完微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听清楚了吗?”我问。
宋岸名的呼吸声变重。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给婆婆发微信她不回,周曼却能拿她的会员卡给我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宋岸名说:“周曼说那是你让她拿的。”
我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你说你没带新天地的会员卡,怕不能积分,让她找妈要。”
我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这是周曼说的?”
“妈也这么说。”
电话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画面,会议室里的五个人都看着我。
王审计推了推眼镜:“需要建议吗?”
我抬起头。
“说。”
“别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让任何跟你说过谎的人自己取证。”
我明白了。他让我现在就行动。
我站起来:“何律师,我需要一份调取令,调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数据、车载导航修改记录,以及新天地商场昨天下午一点到三点的监控录像。”
“理由?”
“有人未经授权,非法进入我的私有车辆,篡改行车路线。并在商场内试图诱导我进行大额消费,涉嫌诈骗。”
何律师挑眉:“周曼是你丈夫的表妹。”
“对。”我点头,“所以这是家事,也是刑事。”
从会议室出来,我开车回医院。
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弹出赵姐发来的消息。
“周曼下午四点去财务部申请了差旅费报销,报的是上周跟方锐出差的餐补。金额——”
“金额六千二。”
差旅费。
方锐出差的第二天,周曼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我问她去哪了,她说陪方总见客户。
但方向盘上的老李告诉我,方锐那天只带了一个男实习生。
那周曼去了哪里?
答案就在手机里。
我打开周曼三个月前发的一条朋友圈。
定位:某私人诊所。
配文:“陪表婶做检查,顺便给自己也约了个项目。”
九宫格照片的最后一张,是一张B超单。
名字打了码。
但右下角的年龄栏写着:31。
周曼。
她上周报的差旅费,报销的是体检费用。
而这个体检项目——
我放大图片。
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人流术前检查。
陪表婶做检查。
表婶,周素琴。
我突然记起三个月前,宋岸名跟方锐的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当时方锐请了半个月假,说是老母亲生病。
但周曼告诉我,方锐请的是陪护假。
陪护的病人——
是周曼。
她怀孕了。
孩子是方锐的。
然后方锐帮她处理掉了孩子,用差旅费的名义报销了所有费用。
周素琴全程陪同。
所以她拿到的VIP会员卡,是周素琴给她办的,作为“补偿”的一部分。
而周素琴昨天为什么去我家——
因为周曼怀孕的事在家族里传开了,周素琴怕我知道。她去找我,是想让我劝宋岸名别拿这件事当把柄,影响方锐的晋升。
但周曼不想让这件事曝光。
所以周曼改了导航。
所以周曼进了我家楼道。
所以周素琴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急得血压飙升。
所以周曼删了朋友圈。
所以周曼说是“我给表婶送汤”。
所以周曼——
我猛地踩下刹车。
不是意外。
周曼想要的,就是让周素琴出事。
04
晚上六点半,我带着行车记录仪的数据和新天地的监控,回到了医院。
宋岸名不在病房门口。
护工说,周素琴状态稳定了些,自己能吃流食了。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她——周素琴靠着枕头,左手拿着勺子,颤抖着往嘴里送粥。
她在康复。
等她能说话了,她会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是“知意给我买大衣了”?
还是“周曼给我的手机没电了”?
我走进病房,周素琴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我。她的嘴唇开始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护工知趣地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
周素琴的左手抬起,食指指向我。
“你……”她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清晰,“你是不是……发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发现什么?”我问。
周素琴的眼角溢出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廓。
“曼……曼说……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知道……方锐……”
“方锐和周曼的事,对吗?他们流产的事,你陪着去的事,用公司差旅费报销的事。你给她办会员卡,让她用内购价买大衣,拉我当冤大头填差价。”
周素琴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缝里挤出来。
“我……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对吗?”我走近病床,俯下身子,“你不是故意帮她骗我的钱?你不是故意递给她我家钥匙,让她随时来?你不是故意让你侄子特批她进公司?你不是故意在她怀了方锐的孩子之后,花钱帮她处理掉?”
周素琴摇头,幅度很小,但很用力。
“我……我没办法。”
她的声音像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
“方锐……方锐是我……是我亲儿子的竞争对手。如果让他知道……知道我们家的人,给他提供把柄……岸名就完了。”
“所以你就替他们瞒着?让周曼用这事拿捏你?”
“她说……她不说。她想……她想要的是方锐。只要方锐……能跟她结婚。”
“你们就帮着她骗我?”
周素琴的眼泪更多了。
“她答应我……只要她跟方锐……就不会再动岸名。”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那为什么让我去买大衣?”
周素琴沉默了。
这次沉默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填补了病房的死寂。
“因为……”她终于开口,“她怕最后……拿不到方锐。”
我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所以呢?”
“所以她想……她想让你出丑。你在外面花钱大手大脚……岸名就会觉得……你不懂事。他妈妈不喜欢不懂事的儿媳……”
周素琴的嘴唇哆嗦着。
“她跟岸名说……说你在外面,瞧不起家里……只跟同事逛街,不肯陪妈……”
我倒退了一步。
所以昨天那场戏,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让宋岸名看见——看见我在婆婆抢救的时候,还在外面买大衣。
让宋岸名觉得,我是一个冷漠的、自私的、只图享乐的妻子。
然后呢?
然后自然有人替他解决这个“问题”。
比如方锐。
比如周曼。
比如周曼肚子里的孩子——那个没能出生的筹码。
我转身冲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电梯门刚刚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宋岸名。
他低着头迈出来,看见我时脚步顿了一下。
“知意——”
“我问你。”我截住他,“妈给你的密码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什么密码?”
“你妈的手机密码。”
宋岸名的眉头蹙起。
“你问她手机密码做什么?”
“因为昨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但周曼说她的手机没电了。所以要么在手机没电之前她发了消息,马上关机了;要么是有人用她的手机发了消息,假装她还在跟我联系。”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妈的手机密码,对不对?”
宋岸名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
“是。我晚上去她家,帮她给花浇水的时候,看到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是你的头像。”
“上面写了什么?”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短,更决绝。
“‘知意,妈出事了。快来医院。’”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条消息你发的?”
我一把抓住他的小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你拿着她的手机,假装她跟我说话?”
宋岸名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然后看我的脸。
“我当时联系不上你。”
“你撒谎。”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联系不上我——我手机全是未接来电。”
宋岸名伸手握住我抓着他的那只手。
很轻。
更像是一种钳制。
“知意,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他把我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下来,像拂掉一根头发。
然后侧身越过我,走进了病房。
我站在原地。
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
我不需要知道太多?
我打开手机,拨通了何律师给我留的号码。
“王审计,那份调查申请,我签字。还有一件事——关于方锐和公司资金的问题,我有更完整的证据链。”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周曼三个月前在某私人诊所的人流费用,报销单在财务部存档。她的直属上司签字人——”
我深吸一口气。
“方锐。方锐本人。”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电梯间里,看着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人。
方锐。
和周曼。
周曼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我时手一抖,饭盒掉在地上,鸭汤溅了一地。
方锐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又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神非常平静。
“陈姐,听说你申请了内部调查?”
我看着他:“你消息很灵通。”
“彼此彼此。”他笑了一下,“我来是听说你婆婆醒过来了,特意带着小曼来看看。毕竟周阿姨是小曼的表婶,也是我的——恩师?”
“陈姐,你笑什么?”
“笑你演技好。”我说,“方总,你昨天让周曼把我拉去新天地,是为了配合你演的哪出戏?”
方锐的笑容不变。
但周曼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
05
方锐只用了两秒钟就恢复了镇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就说件你明白的事。”我将手机收进包里,“三个月前,某私人诊所接诊了一例人流手术。患者叫周曼,紧急联系人是你。手术同意书上有你的签名。术后报销单由你亲笔签字‘同意’,报销项目写了‘差旅餐补’。”
方锐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周曼的手抓住他的袖子:“方哥……”
他甩开她的手,声音骤然冷下来:“你打掉了?”
周曼愣住。
“你不是说孩子保住了吗?”
电梯间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周曼的脸——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就是不落下来。
“我……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不要你?”方锐冷笑一声,“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看着我:“我退出竞争。下周递辞职信。”
说罢他转身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很快被墙壁吞没。周曼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我走进电梯。
周曼突然叫住我:“陈知意。”
我没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受害者?”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笑腔,“你觉得是我害了你?是我抢了你的会员卡差价?是我让你婆婆摔下楼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声音被夹在门缝里,像刀刃划过玻璃。
“那你怎么不问问——你老公,宋岸名,给了我家钥匙——”
我转过身。
电梯门在我面前合拢。
下行箭头亮起。
我按开电梯,冲回走廊。周曼还在原地,看着手里摔碎的保温饭盒。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家钥匙。你以为只有周素琴有?”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是宋岸名亲手给我的。”
我盯着她的掌心。
那串钥匙,跟宋岸名腰上挂的那串一模一样。
“为什么?”
“因为——”周曼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半年前,我怀孕了。孩子是——是你老公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撒谎。”
“你查啊。”她把钥匙扔给我,“钥匙是今年三月份配的。他跟我说,你俩的婚姻快完了,等孩子生下来就离婚。我把这事告诉了表婶。”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鸭汤。
“表婶说,我要是敢毁了他儿子的前途,她就把我送进去。”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所以后来——后来我去约了方锐。我想,如果我的孩子不是宋岸名的,表婶就没办法拿捏我了。”
她抬起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孩子流掉了。方锐以为是我的主意。宋岸名不知道。表婶知道——但表婶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她儿子就有了把柄。”
我盯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昨天,是故意的?”
周曼没有回答。
她只是弯下腰,把破碎的饭盒一片一片捡起来。
掌沿被割破,血沿着手腕滴进鸭汤里。
“我只是想让宋岸名多看我一眼。”
她站起来,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但他从头到尾——只关心一件事。他问我,你妈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
我走了进去。
这次周曼没有叫住我。
电梯一路下行,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三月。
她怀孕的月份是三月。
那个时间,宋岸名正在竞争市场部副总监。对手是方锐。
三月,他说去上海出差。
三月,婆婆开始频繁来我家,每次都带着排骨汤。
三月,周曼申请调岗,从行政部转到市场部,直属主管——宋岸名。
电梯停在一楼。
我迈出去,走进停车场。
远远看见方锐站在自己车前抽烟,手机举在耳边,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挂断电话,踩灭了烟头。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他说。
我停住脚步。
“昨天下午,我没让周曼做任何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
“但我知道有人让她做了。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周素琴。”
“宋岸名。”
方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上了车,摇下车窗,把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这是我昨天在办公室捡到的。打印件,但没有署名,查不到来源。”
我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点到新天地,让她买单。她不敢拒绝。”
下面有一个时间戳——打印日期是昨天中午一点整。
“谁打印的这个?”
“不知道。”方锐发动车子,“但昨天中午一点,办公室只有一个人。”
他没说出那个名字。
但我知道。
市场部的工位布局,我之前去过。
谁在中午一点独处办公室,坐在打印机旁边?
周曼。
她打印了自己的指令。
但这行命令的语气,太老练了。不像是周曼能写出来的。
她只是在执行。
执行谁的命令?
我攥着纸,坐进车里。
看着挡风玻璃前方,方锐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响了。
宋岸名。
我接起来。
“知意,你走了?”
“嗯。”
“妈刚吃了药睡下了。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我靠在座椅背上,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家里的钥匙给别的女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宋岸名轻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了。”
这笑声像一把细碎的玻璃碴,塞进我的耳道。
“周曼跟你说的?”
“是。”
“哦,那她也告诉你——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我的后背离开座椅。
“你查过?”
“我不需要查。”宋岸名的声音很平稳,“因为她撒这个谎之前,我结扎了。”
他什么时候结扎的?
“去年。”
仿佛看穿了我的疑问,他主动答道。
“妈不知道。她一直想抱孙子。但我不能——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让任何一个女人,被我们家的女人控制。”
我的呼吸悬在了咽喉。
“你们家的女人?”
“对。我妈。我小姨。我奶奶。我姥姥。”他顿了顿,“还有你。你也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一寸一寸发白。
“我妈挑中了你——勤劳、懂事、不惹事。然后让我去追你。你回忆一下,咱俩的相亲是谁介绍的?”
周素琴。
“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是谁在做饭?”
还是周素琴。
“她假装摔倒,让你送她去医院。那次,你握着她的手说,阿姨别怕,我也有高血压,我知道怎么护理。”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我以为那是缘分。
不是我选了宋岸名。
是周素琴选了我。
而宋岸名——他是这条控制链的最后一环。
他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等待我清醒。
或者不。
我闭上眼睛。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怎样?”
宋岸名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用一种奇怪的温和语气说:
“回来吧。妈等你给她买大衣。”
我睁眼。
“她还要那两件大衣?”
“对。”宋岸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说——那本来就是她应得的。因为她把你养了两年。你这两年——”
他停顿了一秒。
“这两年,你的温顺,是她掌控出来的。她需要最后的谢礼。”
我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
“大衣我会买。”我说,“但不是给她。”
挂断电话,我把车开上了大路。
导航弹出一条消息。
银行的APP提醒:信用卡额度已恢复。
三十万。
这是宋岸名三月份帮我提的临时额度。
他说,给你安全感。
他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刷这笔钱。
他只是在等。
等我把这三十万刷给谁。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后退。
我打开周曼的微信,发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新天地。”
发送完毕。
我删除联系人。
然后拨通了何律师的电话。
“我想离婚。我需要一个能打赢官司的方案。”
夜风灌进车厢,我的眼眶干涩到发疼。
但一滴泪都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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