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最后,我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赵明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要用“通知”而不是“商量”的语气跟我说话时,都会先清嗓子。
“下周我大姑一家来长住。”
他说完这句话,筷子往桌上一顿,像是在宣布一项已经板上钉钉的决策。
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碟剩菜只差两寸。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六月黏糊糊的热气。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嗡嗡低响,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客厅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笑得很热闹。
这些声音像是在一个透明的罩子外面,我听得很清楚,又觉得很远。
“大姑?”我收回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来住多久?”
“没定,可能两三个月。大姑家那边房子拆迁,暂时没地儿住。”赵明远说着,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姑从小对我好,我妈在的时候也常说,要记得大姑的恩情。”
我点点头,说得很轻:“好。”
赵明远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烟雾遮住了。
“正好,”我把碗筷摞起来,站起身,“我姐想我了,我回娘家住几天。”
“也行,”赵明远吐出一口烟,“你回你姐那儿待几天,等大姑来了你再回来做饭。”
我没应声,端着碗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冲击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急切的哗哗声。我把洗洁精挤进水里,泡沫很快堆积起来,埋住了所有碗碟。
窗外已经暗了。小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对面楼里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晒衣服,她踮着脚尖挂上去,动作轻得像个舞蹈。
我擦干净手,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姐姐熟悉的声音:“静云?这么晚打电话?”
“姐,”我说,声音依然很平静,“帮我叫四个搬家公司的师傅,今晚过来。”
姐姐沉默了两秒,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好,我现在就联系。”
挂了电话,我继续洗碗。
赵明远在客厅看电视,笑得很大声。女儿小悦在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虚掩的房门传出来。
我把最后一个碗扣上沥水架,擦干手,转身走进卧室。
衣柜门打开,我的手在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掠过。挂衣杆的金属触感冰凉,指尖碰到时微微发痒。我没有犹豫,开始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十二年了。
这套房子,这间卧室,这个婚姻。
阳台上晾着赵明远的衬衫,袖口有点泛黄,那是上周去参加同学聚会时穿的。客厅茶几上放着他喝茶的紫砂杯,杯沿有浅浅的茶垢。
这些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东西,此刻看起来,突然变得陌生。
像是在看别人的家。
一个小时后,姐姐发来信息:四个师傅已经在路上了。
我换上外出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眼角有细纹,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离谱的平静。
客厅里,赵明远还在看电视。他听见我出来,头也没回:“怎么还没睡?”
“睡。”我说,“你明天上班吗?”
“上啊,怎么不上。明天还得给大姑收拾房间,东边那个杂物间得腾出来。”
“嗯。”
小悦的房门开了,女儿探出头:“妈,我写完作业了。你帮我签个字。”
我走过去,看着试卷上工整的字迹,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乖。妈妈今晚要出去一趟,你在家听爸爸话。”
“去哪儿啊?”女儿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去给你姥姥烧个纸。”
我签完字,小悦跑去客厅看她爸爸的电视。
手机又震了。姐姐发了条消息:师傅到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十二年前,赵明远看起来那么年轻,我也年轻。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毕业两年,赵明远是我的第一个相亲对象,也是最后一个。
那时候我以为,嫁人就是嫁人,不用想太多。
母亲说,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个好男人,然后老老实实过日子。所以结婚时,母亲把她半辈子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帮我付了这套房子的首付。
“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母亲那时候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这是你的底气。”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楼下传来货车发动机的轰鸣。
我穿上鞋,没有回头。
“妈——”小悦的声音追了出来。
“早点睡。”我关上门,把那句“早点睡”留在了门里。
01
电梯间的灯管坏了一根,昏黄光线里能看见墙壁上贴着的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收旧家电、租房中介。
我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后背。
手机微信里,赵明远的头像还很安静。头像照片是去年单位团建时拍的,他站在一片草地上,笑得眯起眼睛。那时候我帮他买的那件蓝格衬衫穿在身上很合身,他说“老婆你眼光真好”的时候,语气里是真诚的高兴。
可是真诚的高兴,和真诚的尊重,是两回事。
电梯门打开,小区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四个搬家师傅站在一辆中型货车旁边,橘色的车灯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姐姐苏静文站在他们前面,朝着我快步走过来。
“静云。”姐姐握住我的手,她比我大四岁,手心温热,“想好了?”
“想好了。”
“需要我上去说吗?”
“不用。”
我朝师傅们点了点头:“麻烦几位师傅,跟我上去。”
电梯又一次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五个人,他们身上的工装沾着灰尘和汗味,有个师傅的鞋底还沾着泥——是从别的活儿上刚赶过来的。站在我左手边的师傅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轻声问了句:“几楼?”
“十一楼。”
师傅点点头,没再问了。可能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门打开,隔壁的李阿姨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见电梯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静云?这么晚了搬家啊?”
“嗯,搬点东西。”
“哦哦,”她没多问,缩了缩身子挤进来,“明远呢?怎么不帮你?”
“他在家。”
电梯到了十一楼,我们下去。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能听见客厅里电视还在响。门推开一条缝,赵明远半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半瓶啤酒,花生壳散了一茶几。
“忘拿东西了?”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清我身后四个穿着工装的陌生男人时,眉头皱了起来,“干什么的?”
我没回答他,侧身让师傅们进门。
师傅们看见满屋子的家具,停在玄关,领头的师傅问我:“都搬走?”
“搬。”
“等等——”赵明远从沙发上弹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塑料碎裂声,“苏静云,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在客厅里撞了一圈,又从墙壁弹回来。小悦被惊动了,跑出房间,看见师傅们站在门口,愣住了。
姐姐走过去,牵住小悦的手:“小悦,你先跟大姨进屋写作业好不好?”
小悦看看她爸爸,又看看我,眼睛里有困惑,但没问什么,乖乖被姐姐牵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苏静云!”赵明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儿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你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赵明远,”我抽回胳膊,声音很低,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你不是说你大姑要来长住吗?我给她腾地方。”
“你疯了?我是说大姑住那间杂物间,又不是让你搬走!”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男人,此刻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很激动,很愤怒,但他愤怒的原因不是我明白了什么——只是我“不听话了”。
“我今天搬走,你自己住这套房子,”我说,每个字都很平静,像是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你大姑来住一辈子都行,我不拦着。”
师傅们看着我们,站在原地,眼神有点尴尬。
“坐下,”我对师傅们说了句,“稍等。”
然后我走进卧室。
衣柜门还开着,我已经收拾好的衣服放在几个袋子里。床头的结婚照还挂着,照片里的两个人脸贴着脸,笑得很甜蜜。
我搬来一张凳子,站上去,把结婚照取下来。
玻璃框很重,指尖被金属边缘割了一下,渗出一小滴血珠。
“苏静云——你闹够了没有!”赵明远冲进卧室,声音大到几乎是在吼,“你多大人了,闹这种脾气?我不就是提前没跟你商量吗?刚才你不是同意了吗?你现在又——”
我转过身,手里还举着那张结婚照。
“赵明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在闹脾气?”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他指着门口,“大晚上的叫人来搬家,这不是闹脾气是什么?”
“你觉得这套房子是谁的?”
这个问题让赵明远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一种不太确定的冷笑:“你什么意思?结婚十二年了,你跟我说房子是谁的?咱俩的呗!”
“不,”我把结婚照翻过来,从相框背面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套房子,是我的。”
信封拆开,房产证展开。
深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国徽图案,内页上只印着一个名字——苏静云。
赵明远盯着房产证看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个?”
“结婚前就办了。”我的手很稳,举着房产证也很稳,“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首付是我妈交的,贷款是我还的,房产证上写的我一人的名字。结婚十二年,你往房贷里交过一分钱吗?”
灯光下,赵明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客厅里传来师傅的咳嗽声。
“你现在要赶我走?”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因为我大姑要来住?”
“不,”我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十二年来第一次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你大姑要来住。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愿不愿意’。你通知我,你安排我,你让我照做。我不是嫁给你,赵明远,我是被你收编了。”
02
物业的保安上来了。
四十多岁的老周,袖子上别着对讲机,站在玄关看了一眼这场面,又看看我,又看看赵明远,表情很为难。
“那个……赵先生、苏女士,这么晚了,邻居说要投诉,你们看……”
“没事,”我对老周说,“搬家呢。一会儿就走。”
老周哦了一声,又看看赵明远。
赵明远没说话,只是瞪着我。
“那我先下去了,”老周说着退了出去,“有需要随时叫我啊。”
门轻轻带上了。
师傅们终于开始干活。他们先搬大件——客厅的沙发、电视柜、餐桌。这些家具都是我们结婚后一件件添置的,沙发是五年前换的,布艺的,浅灰色。那时候赵明远说“买个深色的,耐脏”,我说“浅的好看”,最后买了浅的。
沙发用了五年,清洗过两次,扶手上沾着女儿小时候洒的芒果汁,怎么都洗不掉。
“这沙发搬走对不?”一个师傅问我。
“搬。”
沙发倾斜着通过了门口,在走廊墙壁上蹭了一下,布面留下一道白印。我看着那道白印,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赵明远站在卧室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姐姐从小悦房间出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吧?我去帮小悦收东西。”
“嗯。”
姐姐进房间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她知道些什么。
几年前,有一次我回她家,喝了半瓶红酒,抱着她的肩膀哭了。我哭得很厉害,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怕被孩子听见。那晚我告诉姐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每天醒了就是做饭、送孩子、上班、下班、做饭、哄孩子、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赵明远对我挺好的——他对我“挺好的”,具体是好在哪里呢?不打我,不骂我,工资上交(一部分),不出去乱来。
这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好老公”标准。
可他的“好”,是一种多么廉价的好啊。他从未问过我累不累、想要什么、眼睛里的光为什么一点点熄灭了。他在这个家做了些什么呢?修过一次水龙头,换过两次灯泡,在女儿作业本上签过几次字,周末带我们出去吃个饭。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庭贡献。
但所有人——包括我妈——都告诉我,赵明远是个好男人,你要珍惜。
“珍惜”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我喘不过气。
主卧的衣柜被搬空了。师傅们把衣柜整个放倒,准备抬出去。衣柜底下的地板积着一层薄灰,那是打扫卫生时抹布永远够不到的死角。
灰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一枚纽扣。
我伸手捡起来,是一枚淡蓝色的纽扣,塑料的,有些褪色了。我想起来,这是赵明远刚结婚那几年最喜欢的一件衬衫,扣子掉了一次,他一直说让我帮他缝上,我每次都忘了。
现在扣子还在,那件衬衫早就扔了。
“静云。”
赵明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也没有了质问,只剩下一种疲惫的、不甘的嘶哑。
“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看着掌心里的纽扣,没有回答。
“就算我做得不对,就算我没有提前跟你商量,难道我们可以谈?我们不可以好好谈谈吗?非得……非得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极端?”我终于抬起头,“赵明远,你觉得我今天是突然发疯对吗?你觉得就因为你今天说了一句‘大姑要来住’,我立刻就叫人来搬家了对吗?”
“不是吗?”
“一周前,”我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你接到你妈的电话——你妈那时候还住院,你忘了?她说大姑家拆迁的事,让你劝我收留大姑一家。你答应了。然后这一周时间里,你跟我提过这件事吗?问过我吗?没有。你只是挑了个饭桌上随便说了一句,像是通知我今晚吃什么菜一样自然。”
赵明远别过脸去。
“你如果提前一周问过我,”我继续说,“如果你坐下来,用商量的语气跟我说‘静云,我大姑那边遇到点困难,你看能不能帮一下’,我可能会同意,也可能不同意,但我至少会跟你讨论。可你没有。你通知我,然后等我感恩戴德地说一句‘好’。”
姐姐从房里出来,手里拎着小悦的书包。
“小悦,妈妈带你出去玩几天,”姐姐蹲下来,帮小悦拉上外套的拉链,“去大姨家住好不好?”
小悦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她爸爸。
“爸爸会不会也去?”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爸爸不去,”我说,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但你可以随时见到爸爸,妈妈不会拦着。”
小悦似懂非懂地又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对姐姐说:“姐,你把小悦先带回车上。”
姐姐牵着小悦的手,朝门口走去。经过赵明远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门关闭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明远。
师傅们还在忙碌,搬东西,下楼,上来再搬。
电器、家具、衣物、书籍。十二年的生活,四个师傅,一辆货车,三个小时。
“有件事我想问你,”赵明远开口了,声音变得很冷,“你是不是早就准备了要离婚?”
“没有。”
“那你是什么买的房产证?”
“结婚前。”
“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从你第一次说‘我妈说’开始。”
03
十二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赵明远的母亲还活着。
李桂芳,我的婆婆。她是个高颧骨、薄嘴唇的女人,说话快而尖,走路带风。第一次见面,她打量了我一圈,说:“静云,你爸妈干什么的?”
我说父亲在工厂里做技术员,母亲开了一个小裁缝店。
她点点头,说了句让我至今记忆深刻的话:“哦,普通人家的姑娘,不娇气,好,适合过日子。”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适合过日子,好像是对一个女人的最高评价。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赵明远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股酒气。他说和他妈妈一起去了趟他大姑家,他大姑的儿子刘洋,跟我同岁,被人在街上砍了。
“砍得不轻,”赵明远眉头紧锁,“住院费大姑一家拿不出,刘洋还没找到正经工作,对象也吹了。”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妈说,想让咱们帮衬一点。”赵明远坐在餐桌对面,没看我,在看手机,“不用多,三五万就行。”
三五万。
那时候我们刚买了房,每个月还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我在公司做出纳,一个月三千出头,赵明远的业务做得不怎么样,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也就勉强够还贷。
但我说:“行,拿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万块不是借,是给。因为直到现在,也没人提过还的事。
再后来就是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因为有点见红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到家。门是虚掩的,里面有说话声。
是婆婆的声音:“这套房子位置不错,以后刘洋结婚就住这里,他也用不着买房了。”
然后是赵明远的声音:“到时候再说吧。”
“什么到时候再说?你不是答应你大姑了?刘洋比你小十二岁,你要多照顾他。”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房子现在是你媳妇的,”婆婆又说,“但你们是夫妻,夫妻的东西都是一家的。等以后……我再慢慢跟她说。”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扶着墙,一步步走下楼,在小区花园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才上楼,假装自己刚下班。
赵明远给我开门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他说今天下班早,妈妈来看了看家里。我哦了一声,走进厨房洗菜。
水龙头开着,我看着水流冲刷在菜叶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家,这套房子,我的婚姻,我的孩子。我突然间什么都分不清楚,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根基上松动了。但那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显怀了,我不能喊,也不能闹。
我只能告诉自己:忍忍吧,他会改变的。
但是人不会改变的。
一个人不尊重你,十年后也不会突然开始尊重你,因为尊重是一种习惯,不是一种技术。他没有学会,就不会有。
五年后婆婆查出肝癌晚期的时候,我们用了所有能用的药。赵明远到处借钱,我拿出了攒的八万块——那本来是想存着给小悦以后上学用的。
婆婆临终前,我去看她。
她瘦得只剩下七十多斤,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静云,明远这人没出息,我走后你多担待他。”
我点头。
但她又说:“还有大姑家,刘洋到现在还没成家。以后那个杂物间,就给刘洋留着,让他有个住的地方……”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只是松开了她的手。
一个快死的老人,最后惦念的不是儿子,不是孙女,不是这个家,而是怎么在她走之前,把她娘家侄子后半辈子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我和赵明远结婚这么久,我怀着孩子省吃俭用还房贷的时候,她在想怎么把我的房子送给那个砍过人的侄子。
我没有跟赵明远说过这些事。
婆婆葬礼上,大姑一家都来了。她大姑赵秀兰哭得最伤心,一边哭一边说:“姐啊——你咋就走了呢——”
赵明远在一旁扶着她,眼眶也红了。
我抱着三岁的小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人脸上的悲痛。我不知道哪一滴眼泪是真的,哪一滴是假的。
后来回去的路上,赵明远跟我说:“大姑是真的跟我妈亲。”
我说了一句“嗯”。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准备今天了。
不是具体地准备怎么离婚,而是准备怎么“离开”。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关系,离开这种被裹挟的生活。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沉默中观察。
我发现赵明远每件事都说“我妈说”——即使他妈已经走了五年。
他妈活在他的骨头里,活在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里。而我只是这个家的附属品,一个负责打扫卫生、做饭、还房贷、带孩子的附属品。
今天,我只是不再附属了。
04
师傅们搬到了最后一趟。
那个杂物间的门被推开——就是赵明远说的要收拾出来给大姑一家住的那一间。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旧电扇、坏掉的饮水机、小悦小时候骑的脚踏车、几个纸箱子装着不穿的衣服。墙角还有一张折叠床,是婆婆在世时买的,她说方便谁来住的时候用。
师傅们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杂物间清空。
清空之后我才发现,这个房间比我想象的大,足足有十五六个平方。采光也好,朝南,有个大窗。以前堆满杂物时,窗帘常年拉着,我几乎忘记了这个窗户的存在。
现在杂物搬走了,月光透进来,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赵明远站在空房间里,忽然开口:“这里放一张双人床刚好。大姑两口子住这里,刘洋住客厅那个沙发床。”
他还沉浸在他的计划里。
他以为我叫人来搬家,是生一会儿气就好了,是一场可以收场的闹剧。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规划了怎么给大姑一家布置房间了。我真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说他愚蠢。
“赵明远,”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姑一家来不了了。”
“什么意思?”
“因为这套房子,我不打算继续住了。”
他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脸色一点点变白。
“苏静云——你认真的?”
“我一直是认真的。”
手机响了。
是姐姐:都装车了,需要你下来一趟。
我收起手机,准备走。
赵明远一把拽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他的手劲儿很大,像钳子一样卡住我的手腕,骨节处传来的疼痛让我皱了一下眉。
“放手。”
“不放。”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嘶哑,“你不能就这么走。十二年了,你就这么走了?你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我说了,不是恨,”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是冷。”
赵明远看着我,手没再抓上来。
“热也好,冷也好,都有个过程。不是今天这顿饭让你冷的,赵明远。是一万顿饭,一万次通知,一万个理所当然,才让你走到这一步。”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我身后,赵明远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被人堵住了胸口。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早就联系好了中介?早就计划卖房子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
“多久了?”
“两年。”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是那种彻底被击垮之后的本能反应。赵明远在笑,但笑得比哭还难听。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你计划了两年,我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因为你也从来没注意过我。我偷偷联系了三家中介,带着人来看过一次房子。找律师做过婚前财产咨询,把房产证藏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财务上的每一笔钱我都做了明细,免得真到了这一步你说不清。”
我的声音像手术刀的锋刃,一点一点地剖开十二年来的所有伪装。
“你从没想过我会离开,赵明远。但我用两年时间,把所有后路都准备好了。”
电梯门打开了。
师傅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我跨进电梯,手指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慢慢合拢,赵明远站在门外的走廊里,灯光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脸在阴影里,表情模糊。
在电梯门只剩一条缝隙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电梯开始下降。
我以为我会哭。毕竟这是十二年的婚姻,是我整个青春,是我付出过的一切。但我的眼眶很干,干到发涩。
我已经把眼泪流完了。
在过去那无数个深夜,我睁着眼睛躺在赵明远身边的那些夜里,听着他的鼾声,听着这台风刮过窗外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脏一下下跳动着,像个机器一下下提醒着我:你还活着,但你只是还活着。
那些夜里,我流的眼泪够了。
今天晚上,我不需要再哭了。
05
货车停在小区门口,四个师傅正在绑最后几件家具。橘色的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姐姐站在货车旁边,看着我走出来。
“小悦在车里睡着了。”姐姐说,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问我,妈妈和爸爸是不是离婚。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等合适的时候,我亲自跟她说。”
姐姐点点头。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信任的人。母亲去世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懂我,不在我说“没事”的时候相信我真的没事。
“这房子……”姐姐看着那栋十一层的楼,又问,“你真打算卖?”
“已经挂牌了。三个月前就挂了。”
“赵明远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大姑一家下周真的会来?”
“会。”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赵秀兰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接到你亲口说‘不接待’,她不会不来的。她一辈子都觉得当年帮过婆家,婆家所有人都欠她的。”
“那她来了之后……”
“面对空房子,和一份离婚协议,”我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觉得,这房子以后是刘洋的。”
姐姐摇了摇头,握紧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而我的手冰凉。
“静云,”姐姐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她也许想了很久才敢问的问题,“你还爱赵明远吗?”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闷热。远处有车子驶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很脆。
“爱又能怎样呢?”我说。
我们不是没有爱过。十二年前,赵明远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篮里放了一束皱巴巴的玫瑰花,是下班后赶在花店关门前买的。那时候他很年轻,头发很浓密,笑起来有点傻。我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那时候我觉得,有爱情就什么都有了。
后来才知道,爱情是一棵植物。不浇水它会枯死;但浇水的姿势不对,水太多或者太少,它也会枯死。它不是只靠“我爱你”三个字就能活下来的。它需要尊重,需要看见,需要在每一次决定之前停一停,想想对方愿不愿意。
而赵明远,他从来没有学会这一点。
“我没有不爱他,”我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是那种在完美控制中露出的缝隙,“我只是,太累了。”
累到不想吵,不想闹,不想解释。
平静地答应,平静地找姐姐、联系师傅,平静地在今晚把一切都搬走。赵明远以为这是冲动——天底下最不冲动的就是这场离开。
我用了两年时间,等他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他却在这两年里,给了我一千个离开的理由。
姐姐说:“走吧。”
我们上了车。小悦躺在后座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姐姐的外套。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稚嫩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她比三岁时大了那么多,比三岁时安静了那么多。
女儿,对不起。以后你会知道,妈妈今天做了这个决定。不是不爱爸爸,是妈妈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车子发动了。
我们驶离了小区,后视镜里那栋楼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上跳出一条微信。
是赵明远发的。只有五个字。
“真的要走吗?”
我屏幕亮了很久,我才回了一句话:“下周,你大姑一家来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们,房子钥匙在物业那里。”
我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了腿上。
姐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什么?”
“说了我该说的。”
四个搬家师傅在前面领路,货车满载着十二年的过往,驶入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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