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选在了城东新开的江景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长江的夜色被灯光勾勒得像一条流动的金色伤疤。
沈墨本不想来,是老周打了三个电话,说毕业十周年,人不齐不像话。
他最终还是来了。穿上那件熨烫妥帖的深灰色大衣时,女儿小念仰着头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见几个老朋友,很快回来。
小念便乖巧地点点头,重新窝回沙发里,抱着那只旧得褪了色的毛绒兔,继续看动画片。
那只兔子,是沈墨的姐姐沈瑜留下的。
四年前,姐姐难产大出血,在产房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沈墨的手,求他照顾这个孩子。她的丈夫在孩子出生前三个月就因为工地事故去世了,沈念生下来就没爹没妈。
沈墨把小念抱回家那天,母亲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造孽。”
没有人知道,就在小念被抱回来的前一周,沈墨的新婚妻子苏婉清,在他们的新婚夜,因为接到一个电话,人间蒸发。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敬酒旗袍,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四年了。
沈墨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件事封存在记忆的冰层里。直到他推开餐厅包房的门,看见圆桌对面那个穿香槟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怀里抱着一个穿着白色蓬蓬裙的小女孩。
苏婉清。
他的妻子。在法律上,依然是。
包房里热闹的声音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老同学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好戏要开场”。
沈墨的视线却没有离开过那三个人。
苏婉清也看见了他,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她比四年前更瘦了些,锁骨清晰得像两道锋利的括号,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沈墨记忆里的样子——温润、沉静,像秋天最深的那一汪湖水。
“沈墨,好久不见。”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包房的人都听见。
老周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哈哈笑着说人都到了就好,大家快坐快坐。
沈墨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金边眼镜,长相斯文,西装的剪裁很讲究,正用一种略带戒备的目光回望他。
他又看向苏婉清怀里的小女孩。
四岁左右,和小念差不多的年纪,圆脸,眼睛很大,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头发被仔细地编成两条麻花辫,绑着粉色的蝴蝶结。
“这是我女儿,苏念念。”苏婉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做一个工作报告,“这位是我先生,陈柏。”
包房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沈墨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苏婉清离家出走四年,原来孩子都这么大了,难怪不回来了。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紧得喘不过气。
“坐吧沈墨,老站着像什么样子。”老周走过来揽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有什么事,散了场再说。”
沈墨被按在了苏婉清对面的位置。
隔着满桌的酒菜,隔着四年零三个月的时光。
苏念念正好奇地张望着四周,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都停留片刻,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沈墨身上。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什么。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推开了。
母亲周兰芝牵着小念的手站在门口。小念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手里还抱着那只旧兔子,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
沈墨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蹲下,握住女儿的小手:“妈,你怎么把小念带来了?不是说好了我自己来——”
“她说想爸爸了,一直哭。”母亲脸上是不容置辩的神色,“我带她来等你,不影响你。”
小念抱紧沈墨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小声嘟囔:“爸爸,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沈墨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抱起小念转过身,准备带她去旁边先坐一会儿,却看见苏婉清正死死地盯着他怀里的孩子。
那张原本从容淡定的脸,几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她的嘴唇颤抖着,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骨瓷碗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妈妈?”苏念念被吓了一跳,抬起头轻声叫了一声。
苏婉清没有回应。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那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身上。她看见那孩子转过头来,露出半张白皙的小脸,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
她听见那孩子奶声奶气地问沈墨:“爸爸,那个漂亮阿姨是谁呀?”
然后,沈墨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念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冲着苏婉清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甜甜地叫了一声——
“阿姨好!”
苏婉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她叫你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沈墨,她叫你爸爸?”
沈墨把小念往怀里拢了拢,冷静地看着这个消失了四年的女人,声音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
“对。这是我女儿,沈念。今年四岁。”
苏婉清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怀里的苏念念被她的反应吓得哭了起来,陈柏赶紧伸手去接孩子,整个包房里乱成一团。老同学们面面相觑,谁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沈墨的母亲周兰芝,静静站在门口,看了看歇斯底里的苏婉清,又看了看沈墨怀里的小念,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
沈墨忽然发现,苏婉清看小念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一般的神情。
她伸出手,朝小念的方向,手指在空中微微蜷曲。
“她……她多大了?”
沈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那个在今晚之前,于他而言只是寻常数字的年龄。
“四岁。”
苏婉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01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沈墨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
九月的江城,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最好的季节。婚礼在城西的一家酒店举行,来的宾客不多,都是两边的至亲好友。苏婉清穿着他特意挑的那件改良式旗袍,裙摆上绣着一枝蜿蜒的寒梅,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笑了一整晚,脸颊上那两团红晕就没消下去过。沈墨喝了不少酒,被姐夫和几个哥们儿架着送进了洞房。他还记得自己半醉半醒地靠在床头,看着苏婉清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她的头发又浓又密,散下来的时候披了满肩,灯光打在上面,像缎子一样发光。
“墨哥,我出去接个电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屏幕正亮着,在她掌心里嗡嗡地振动。
沈墨嘟囔了一句快去快回,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躺过的痕迹都没有。他以为她去卫生间了,又等了半小时,才开始打电话。
关机。
天快亮的时候,沈墨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酒店的监控显示苏婉清在电梯里拿着手机,神色慌张,出了大堂后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出租车,方向是城北。
城北有什么?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她的朋友、亲戚、医院、车站。没有一条线索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新娘会在新婚夜慌慌张张地离开。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报了警,找了私家侦探,把苏婉清所有认识的人的电话都打了一遍。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她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城北的一家私立医院附近,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沈墨那三个月瘦了二十斤。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苏婉清根本就后悔了,是不是——
是不是她从始至终,都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扎进脑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她的同事说她偶尔会接到一个电话,每次接完脸色都不太好。她的朋友说她有段时间总是心不在焉,问她又说没什么。
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答案。
第四个月,沈墨不再找了。他把新房退了,把那件还没穿过的新郎袍塞进了衣柜最深处。他开始拼命工作,接大量的项目,把自己累到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把苏婉清忘掉。
然后姐姐沈瑜出了事。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沈墨正在工地开会,接到母亲的电话时,听筒里只有哭声。他疯了一样开车冲到医院,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护士推出来的不是姐姐,是一张白布。
母亲瘫在地上,几乎哭晕过去。旁边的新生儿保温箱里,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像小猫一样虚弱的女婴。
沈墨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个巨大的笑话。命运像一个顽劣的编剧,嫌他的剧本不够惨,非要在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他把姐姐留下的孩子抱回了家,给她起名叫沈念。
念念,既是纪念姐姐的意思,也是他私心里对苏婉清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母亲起初是反对的。她说你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像什么话,你以后还怎么找对象。沈墨说这是我的外甥女,也是我的女儿。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带她搬出去住。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开始笨手笨脚地学着给念念冲奶粉。
一个没了妈的孩子,一个没了老婆的男人,两个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活了下来。念念慢慢长大了,会用糯糯的声音叫爸爸,会抱着那只旧兔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沈墨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把所有心血都浇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她长大,看她结婚,然后在某个普通的黄昏里,安静地闭眼。
他再也没想过苏婉清会回来。
直到这个夜晚,包房的门被推开,那个穿香槟色连衣裙的女人重新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和小念差不多大的女孩,手臂挽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说不上那一刻的心情是什么。愤怒?难过?可笑?都有一点,又都不准确。
但当小念甜甜地叫出那声“阿姨好”,当他看见苏婉清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褪尽,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阴暗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原来你也会痛啊。
苏婉清。
02
同学会不欢而散。
苏婉清是被陈柏半扶半抱着带出去的,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连站都站不稳。苏念念吓得一直在哭,陈柏手忙脚乱地一边哄孩子一边搀大人,那副狼狈的样子,和刚才在包房里从容优雅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
沈墨抱着小念,和母亲一起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宝马X6消失在夜色里。
“爸爸,那个阿姨为什么哭了?”小念趴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圈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困意和不解。
“她想起了自己照顾的一朵小花,不知道怎么办了。”沈墨轻声说。
“那她把小花弄丢了吗?”
“嗯。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母亲在旁边冷哼一声:“走了就走了,还回来干什么。你明天还要上班,别在这儿站着了。”
沈墨把母亲送回家,又开车载着小念回了自己住的小区。念念一路上睡得很沉,到家的时候连澡都没洗就被他轻轻放到了小床上。他拧开床头那盏小夜灯——那是姐姐生前买的,底座是一个弯弯的月牙,发出暖黄色的光。
他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脑子里却全是苏婉清最后看小念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一样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四年前最后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她拿着手机,语气慌张地对他说“墨哥,我出去接个电话”。他当时喝得半醉,根本没有留意她的表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张脸上分明写着恐惧。
她在怕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墨,我们谈谈。”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时间地点。”
消息几乎是秒回:“明天下午三点,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店。”
沈墨盯着“第一次约会”那几个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他第一次约苏婉清出来,是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那天下雨,她迟到了半个小时,浑身湿漉漉地跑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道歉,而是“你怎么还没走”。
他说:“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
那时候他们都念大四,他是建筑系,她是园艺系。她在学校的植物园里做毕业设计,种了一小片鸢尾花,被几个打篮球的男生一脚踩坏了。他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把踩烂的花苗一棵一棵往土里扶,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扯了一下。
他帮她重新搭了花圃,修了围栏,还写了块“花在睡觉,请绕行”的牌子插在旁边。她们在一起之后,苏婉清说他这辈子最浪漫的事就是那块牌子。
后来呢?
后来他们毕业、找工作、攒首付、订婚、领证。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忙忙碌碌地往“成家立业”这条路上走。他不算特别浪漫的那种人,但该给的仪式感从不缺,每一个纪念日都会买花,每一次出差都会带礼物。
他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未婚夫,应该也是个体贴的未来丈夫。
可苏婉清在新婚夜的消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所有的“我觉得”都抽碎了。
第二天下午,沈墨把小念送到幼儿园后,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的咖啡店。店里重新装修过,和四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咖啡色的工业风墙壁取代了原来的碎花墙纸,木桌椅变成了金属和玻璃的组合。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三点整,苏婉清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化妆,眼圈下面带着熬夜的痕迹,整个人的状态和昨晚在同学会上的光鲜判若两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单,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准备接受审问的犯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苏婉清先开了口。
“她在哪里?”
沈墨皱了皱眉:“什么?”
“那个孩子。”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她叫沈念,今年四岁。她是谁的孩子?”
“我姐的孩子。”沈墨说,“沈瑜的女儿。我姐和你同年失踪,你刚走没几个月,她就——”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难产。没抢救过来。孩子的父亲在那之前就出了事故,走了。”
苏婉清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沈瑜姐……走了?”她的嘴唇颤动着,“沈墨,沈瑜姐走了?”
沈墨点了点头。
苏婉清捂住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和沈墨交往的那几年,和沈瑜关系很好。沈瑜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人,对苏婉清像亲妹妹一样。她们的婚纱是一起挑的,婚礼的日子也是沈瑜帮他们定的。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地说。
“你问完了,该我问了。”沈墨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苏婉清,四年前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你去了哪里?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再找我?”
这句话几乎是从苏婉清的齿缝里挤出来的。
沈墨愣住了。
“我找了你三个月。”他的声音冷下来,“我找了私家侦探,报了警,把你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都打遍了。你的手机信号消失在一家医院附近,然后——”
“然后你就放弃了?”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沈墨,你找了三个月,就放弃了?”
“你是什么意思?”沈墨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苏婉清,是你先消失的。你在我们的新婚夜,接到一个电话就走了。你觉得我应该找多久?一年?两年?一直找到死?”
“你应该一直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沈墨听见了。
他看见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沈墨,你应该一直找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因为我没有出轨,没有卷款跑路,没有不告而别。我是被逼走的。你妈拿着亲子鉴定来找我说,孩子不是你的。你妈说,你已经知道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你不想看到我让我赶紧滚。你妈——”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你妈说,除非把那个野种打掉,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我。”
沈墨感觉自己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成语调:“什么孩子?”
苏婉清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
“我们的孩子,沈墨。”
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笑意。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七周了。你是孩子的爸爸。我没告诉你是想在婚礼后给你一个惊喜。新婚夜那通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我之前的产检B超上有一个数据异常需要复查,让我立刻去一趟。”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那句让沈墨整个人坍塌的话。
“而你妈说,你是帮凶。”
03
沈墨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咖啡馆的了。
他唯一的印象是苏婉清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是帮凶”——像一把钝刀子,反复绞着他的心脏。他想辩解,想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在反复循环。
孩子呢?
那个孩子呢?
那天夜里,沈墨等小念睡着后,敲开了母亲家的门。
母亲住在同一个小区,相隔两栋楼。当初选这里就是图方便,她帮忙带念念,早晚接送都近。沈墨每个月给她足够的生活费,逢年过节也从不缺礼数,他自认为自己尽到了一个儿子的责任。
门开了,母亲穿着睡衣,披着一件毛线开衫,看到沈墨的时候愣了愣。
“大晚上的,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沈墨没有绕弯子。他反手关上防盗门,直直地盯着母亲的眼睛。
“妈,四年前苏婉清走掉之前,你是不是找过她?”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是她告诉你的?”她的语气很平淡,“也对,她回来了,总要找个说法。不然怎么跟你解释她带走——”
“我问你是不是找过她。”沈墨打断她,声音大了一些。
母亲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他。
“找了。怎么了?”
她承认得太干脆,干脆到沈墨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跟她说,你不想见她了,让她把孩子打了离开江城,别毁了你前途。”母亲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不是为了你——”
“孩子的事是怎么回事?”沈墨的声音开始发抖,“苏婉清当年怀着孕?我的孩子?”
母亲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她说那孩子是你的?”
“妈!”
“我查过。”母亲忽然提高了声音,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她怀孕的时间,和你兄弟来江城看你那段时间正好能对上。你兄弟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她和你兄弟之间——”
“我说过不要提我兄弟。”沈墨的声音冷下去。
母亲住了嘴。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沈墨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委托方是母亲的名字,被鉴定人是沈墨和“胎儿样本”。
鉴定结果是:不支持亲子关系。
纸张在沈墨手里微微颤抖。
“这个鉴定是怎么做的?”他问。
“她怀孕后做过一次羊水穿刺,沈瑜那丫头偷偷帮我弄到的样本。”母亲坐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当不过的事实,“她怀孕时间不对羊水穿刺我找认识的人做的加急鉴定。结论明明白白摆在那,不是你的种。”
沈墨闭上眼睛。
不对。
时间不对。
母亲说的时间点,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兄弟”来江城,是四年前的五月。而苏婉清如果是在九月怀孕七周,推算受孕时间是七月。
七月的每个周末,他都和她在一起。
“妈。”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份鉴定报告上的日期,是十一月。苏婉清九月才怀孕,十一月的时候,胎儿DNA根本不可能通过羊水穿刺获取。医生说羊穿最早也要十六周以后。”
母亲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你骗我,”沈墨站起来,把那份鉴定报告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还是你连医生都买通了?”
“我没有——”
“苏婉清当年的产检B超单你有吗?”
“我没有。”
“你有没有给过她钱让她走?”
“我没有。”
“你有没有跟她说过我知道了孩子的事要她打掉?”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响亮。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说的?”沈墨的声音哑了。
母亲抬起头,和儿子对视。
“我说的。”她说,“因为我不信那个孩子是你的。你被她下了降头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多少男人被她——”
“够了。”
沈墨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脑子里像开了马蜂窝一样嗡嗡作响。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抛弃的人,是苦等四月无果后终于死心的可怜人。可苏婉清才是那个在新婚前夜被婆婆堵在楼道里、要求打掉腹中胎儿的人。
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一个人在产房里痛了十几个小时。
一个人把那个本该姓沈的孩子生下来。
然后一个人养了四年。
而他呢?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说的是“我们离婚吧”。
电梯门开了。沈墨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往自己的车走去。
他要去见苏婉清。
不管她愿不愿意原谅他,他要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情。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长得像谁?有没有问过爸爸去哪里了?
启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苏婉清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带你女儿来一趟儿童医院。念念需要做骨髓配型。”
沈墨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04
沈墨是一脚油门冲到苏婉清住处的。
她发来定位的时候,又附加了一句“别冲动,这不是你的错”。可这六个字像六根针,每一根都扎在他心尖上。他抱着已经熟睡的小念,把车开得飞快,深夜的江城街头车流稀疏,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车窗,明暗交替之间,他看见后视镜里自己通红的眼眶。
苏婉清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他抱着小念,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怀里的念念睡得很沉,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呼吸温热地扑在他脖子上。
五楼的门是虚掩的。
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婉清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叠病历和几张CT片子。陈柏不在,苏念念也不在。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摆着几盆绿萝,电视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四年前的婚纱照——他和苏婉清的。
沈墨把小念轻轻放在沙发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蹲在苏婉清面前。
“念念怎么了?”
苏婉清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很久。
“我回来之前查过你。我知道你收养了沈瑜姐的女儿,我知道她叫沈念,今年四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那个熟睡的孩子,“但我不知道她是你从医院抱回来的。我今天翻了你三年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里面有一张念念百日照,背景是市儿童医院血液科的病区。”
沈墨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我带念念做体检,查出来了。地中海贫血,中度。”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一直在打针,医生说情况不算最坏的,但需要长期治疗。如果将来有合适的配型——”
“你一直都在瞒着你妈妈?”苏婉清问。
沈墨点了点头。母亲那一代人,对“地中海贫血”这个词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如果让她知道念念有这个病,她一定会疯了一样阻止沈墨收养。姐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别让妈知道,她一辈子要强,不能再失去一个了。
“所以你这些年来,是一个人扛着念念的病?”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
“也没那么难。”沈墨笑了笑,“打打排铁针,定期输输血,念念很乖,打针从来不哭。”
苏婉清的眼眶又红了。
她打开随身带着的包拿出一个随身病历本翻开。沈墨看见了上面的名字——苏念念。
“我的念念也有问题。去年确诊的,同样的地中海贫血,不过是重度。”她的手指摩挲着病历本的封面,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从确诊到现在,已经输了十二次血。医生说越早做移植效果越好,所以这些年——”
她顿住了。
“我一直在找适合的配型。亲戚、朋友、甚至付费的骨髓库里都找遍了,没有一个对的上的。”
“直到今天晚上。”沈墨接过话头。
“直到今天晚上。”她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沈墨,“你女儿叫我阿姨,你抱着她,她叫你爸爸。她和我女儿的年纪一模一样。我回来本来是打算恨你一辈子,但我看见她——沈墨,我忽然想,如果我这辈子做错的那些事,能在念念身上还一点债,是不是也算一种救赎。”
沈墨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自己的孩子在哪里?”
苏婉清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沈墨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新生儿姓名栏里写着“苏念念”,出生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八日。父亲栏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个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来找我说你也不要我了,我不信。”苏婉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在产房里等了你两天。我想你如果知道了孩子的事,不管鉴定报告怎么写,你都会来医院亲口问我。我连给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叫沈念念。思念的念。但我等了两天,你没来。”
沈墨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三天,我一个人签了出院单。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护士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说苏念念。你那个沈早就从我心里挖干净了。”
“念念。纪念我肚子被剖开的那一天。”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平静得像在陈述某个遥远的、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沈墨看见她握着病历本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苏婉清。”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不知道我妈去找过你。我不知道你怀了孕。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后我找了你三个月,线索断在那家私立医院,我问遍了所有科室,没有人告诉我有一个叫苏婉清的孕妇。后来,姐姐走了,小念被抱到我面前,我不敢再找了。我怕我找到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花了快一分钟才把那句话说完整。
“我怕你告诉我,你从来没爱过我,我只是你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苏婉清愣愣地看着他。
“沈墨,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你妈撒谎了,你信了。我没出轨,你觉得我出轨了。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猜忌。”
“我知道。”
“所以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沈墨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苏婉清的手,把她冰凉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她没有抽回去。
沙发上的小念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下来,露出半张小脸。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叫“妈妈”。
苏婉清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明天,带她去配型。”她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件事和大人之间的恩怨没有关系。”
沈墨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江对岸的霓虹灯在雾气中化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晕。他握着苏婉清的手,像是在握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烫手的宝物。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欠下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05
儿童医院的血液科在十一楼。
沈墨抱着小念走出电梯的时候,看见苏婉清已经等在走廊尽头的配型窗口。她牵着苏念念,小女孩穿了件明黄色的小外套,头发照样扎成两条麻花辫,只不过今天的蝴蝶结换成了淡紫色。
小念趴在沈墨的肩膀上,好奇地打量着走廊两边的卡通墙纸。墙壁上画着米老鼠和唐老鸭,色彩明快,和这层楼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格格不入。
“爸爸,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她问。
“给一个小妹妹帮忙。”沈墨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念念愿不愿意做一件好事?”
小念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脑袋。
两个小女孩是同时被领进抽血室的。苏念念先捋起袖子,细得像藕节的手臂上能看见隐约的青色血管。护士拍了拍她的手背找血管的时候,她紧紧抿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声不吭。
苏婉清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另一只小手。
“不怕,妈妈在。”
苏念念用力点了下头。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哭。
轮到小念的时候,情况完全不同。护士的针还没靠近,她就缩着胳膊往沈墨怀里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沈墨哄了半天,最后是苏婉清走过来,轻轻握住小念另一只空着的手。
“念念不怕,看着阿姨。”
小念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苏婉清。苏婉清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四月的春风,连旁边的护士都多看了她一眼。
“阿姨小时候也怕打针,每次护士姐姐一来我就躲到床底下。”苏婉清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后来有一个叔叔跟我说,不打针的话身体里的坏虫子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不能吃冰淇淋了。念念喜欢吃冰淇淋吗?”
小念哽咽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让护士姐姐轻轻扎一下好不好?就像小蚊子叮一口,叮完了阿姨给你买草莓味的冰淇淋。”
针扎进去的瞬间,小念“哇”地哭了一声,但很快就止住了。她看着苏婉清,红着眼眶问:“阿姨,草莓冰淇淋呢?”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她伸出手,迟疑了一瞬,终于轻轻揉了揉小念的头发。
“等化验结果出来,阿姨一定买给你。”
沈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喉咙堵得慌。
抽完血,两个孩子在走廊的游乐角玩积木。苏念念把一块红色的方块递给小念,小念接过来,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姐姐”。苏念念腼腆地笑了一下,又递给她一块蓝色的。
苏婉清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你把她教得很好。”她说。
“是我姐的功劳。”沈墨说,“念念的性格像她,天生就善良。”
沉默了一会儿,苏婉清忽然开口。
“我回来那天晚上,是故意带着陈柏去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让你也尝尝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捅刀子的滋味。我想让你知道你当年对我做的事,我会加倍还给你。”
沈墨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时候——”苏婉清的目光落在那个粉色外套的小身影上,“她叫我阿姨,冲我笑,问我是不是爸爸的朋友。沈墨,我忽然觉得我这四年的恨意,在她面前像一个笑话。”
“你没有错。”沈墨说。
“你也没有错。”苏婉清转头看他,“我们只是被同一个人骗了。”
沈墨的心脏猛地抽紧。
“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婉清问。
沈墨摇了摇头。
苏婉清苦笑了一下:“我猜到了。你兄弟是不是——”
“不要提他。”沈墨的声音忽然冷硬起来。
苏婉清顿了顿,没有继续问下去。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母亲周兰芝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出来。她看见苏婉清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空气在一刹那间凝固了。
“妈,你来了。”沈墨走上前,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拉开随身带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盒。
那是姐姐沈瑜的遗物。
“沈瑜走之前留给我的,我一直没打开过。”他把铁盒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掀起盖子。
里面最上面是一本日记,封面上是沈瑜娟秀的字迹——“给我最爱的弟弟沈墨”。
他翻开日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沈瑜的日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十一月三日,晴。妈今天给弟妹送鸡汤的时候,我看见她兜里揣着一张纸。她走后我翻了她放在客厅的包,是一份DNA报告。假的。她让我同学帮忙伪造的。我打电话跟妈对质,她说苏婉清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沈墨的,是沈墨兄弟的,她不能让那个人的血脉进沈家的门。我说你这是犯法,她说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妈说苏婉清不是个好女人,从她第一天进沈家门就看出来了,说她之前跟别人纠缠不清,说她迟早会毁掉沈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说出来,妈会疯的。如果我不说——”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几页空白,再往后,日期直接跳到了半年后。
最后一篇日记只有三行字。
“小墨,对不起。孩子的事姐没能早点说。你要替姐好好活下去。念念托付给你了,让她叫你别辜负苏婉清那个傻丫头。”
沈墨把日记放在膝盖上,没有抬头看母亲。
“我一直以为,苏婉清是因为有了别人,才在新婚夜离开。我恨了她四年。我妈看着我恨她,一句话都没说。”
他拿起铁盒里最底下的一样东西,一张揉皱了又展平的产检单,纸张泛黄,边缘起了毛边,上面清晰地写着苏婉清的名字。
日期是四年前。诊断结果是宫内早孕。
他站起来,把那张产检单举到母亲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度克制反而显得平静得可怕。
“妈,你当年拿着假鉴定去找你儿媳说,你儿子要你打掉孩子。你让我失去了我的亲生女儿。然后呢?亲生女儿得了病需要骨髓配型,绕了一大圈,最后发现能救她的,是她爸爸收养的另一个女儿。你这一手策划的‘为我好’,害的到底是谁?”
母亲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保温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苏婉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报告。沈墨转过头,看见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在颤抖。
“匹配上了。四个点位相合。”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念念有救了。”
沈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转过身,从游乐角抱起小念,又把苏念念也牵了过来。两个差不多高的小女孩仰着头,不解地看着大人们一个个都在哭。
“小念,这是你姐姐。”沈墨指着苏念念说,“以后你要叫她姐姐,记住了吗?”
小念眨了眨眼睛,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姐!”
苏念念愣了一瞬,然后害羞地往苏婉清身后躲了躲,过了几秒,才探出半个脑袋。
“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苏婉清忽然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沈墨的母亲缓缓蹲下身,靠在墙根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走廊的尽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女孩牵在一起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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