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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婉清把那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推到我面前时,脸上的笑容比结婚那年还灿烂。

我记得那个笑容。

十二年前,她穿着白婚纱,也是这样笑着跟我说"我愿意"。我当时想,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女人,是我最大的福气。可现在,她把一份210万的购房合同推到我面前,用的还是这个笑容。

"砚舟,你看,我给家明买了套房子。"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我今天买了把青菜"。

窗外是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客厅。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儿子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荷兰豆、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这是我们家周五的固定菜单,十年没变过。但现在那些菜都已经凉了,油花凝结在排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蜡。

我盯着合同上的数字。

2,100,000元。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写着一个足以让我血压飙升的金额。

"哪来的钱?"我问。

顾婉清给儿子夹了块排骨,语气随意得像在聊菜市场的菜价:"把咱们存的那笔定期取了,加上我这些年攒的。"

"你攒的?"我把筷子搁下,"你十二年没上过班,你攒了多少钱?"

"那不是还有你的工资卡嘛。"她理直气壮,"这么多年你每个月打回来的钱,我省着花,攒了不少。再加上爸妈给的那十万——"

"那是我爸妈给我儿子的教育基金!"

我提高的声调让儿子缩了缩脖子。十二岁的陈知远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妈,默默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拉干净,说了句"我吃饱了"就溜回了房间。

顾婉清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陈砚舟,你对我弟弟有意见?"

意见?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弟弟顾家明,今年二十九岁,大学没考上,工作找不到,结婚靠的是姐姐出的首付,生孩子靠的是姐姐给的奶粉钱,现在连房子都要靠姐姐买。而顾婉清,我的妻子,十二年来操持家务、养育儿子,把精打细算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贴补给了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

"去年他买车,你给了十五万。"我说,"前年他开奶茶店倒闭,赔了二十万,是你填的窟窿。他孩子满月,你包了五万的红包。他结婚的彩礼,是你拿咱们存款付的。"

我一件件数着,声音越来越平静。

"顾婉清,这些年你给了你弟弟多少钱?"

"那是我亲弟弟!"她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妈养大我不容易,我现在有能力了帮衬一下怎么了?你是不是嫌我们家穷?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怎么不嫌?"

又是这套话术。

十二年了,每次我提出异议,她就会用这套话术堵回来——"那是我亲弟弟"、"爸妈养大我不容易"、"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家"。

一开始我会心软,会想: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女人,孝顺父母、疼爱弟弟,嫁给我这种普通男人,的确是委屈了。可后来我发现,这种"重情重义"正在一点点吞噬我们的小家。

儿子的奥数班报名费,她说太贵,让儿子自学。

我想换辆代步车,她说旧车还能开。

可弟弟想要房子,她二话不说就拿出了210万。

"婉清,你还记得上个月我跟你说的事吗?"我盯着她的眼睛,"知远的初中,对口中学校风不好,我想让他去念附近的私立。一年学费八万。"

她愣了愣。

"那个......再说吧,家明这边急着要付首付,这套房子定金都交了,要是退的话得赔钱的。"

再说吧。

又是"再说吧"。

这三个字,我已经听了十二年。

我站起身,走向卧室。她在我身后喊:"砚舟!你别这样!家明真的很需要这套房子,他孩子快上幼儿园了,学区房——"

"你儿子也快上初中了。"我回头看她,"你儿子也需要好的学校。你忘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没有再说话。

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是我存了十年的东西——我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这份协议,是我三年前拟的,当时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到它。可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抽出那份协议,走出卧室。

顾婉清还站在餐桌旁,眼睛里带着不以为然的光。她大概以为我在吓唬她。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我发火、冷战、最后不了了之。

她把购房合同收起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砚舟,夫妻之间别动不动就发脾气。家明的事我已经定了,房子下个月交钥匙。"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陈砚舟,你开玩笑吧?"

"签字。"

"你疯了?"

"签字。"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轻蔑、有笃定,还有一种看透我把戏的自得。

"好,我签。"

她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婉清。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比我们结婚证上那三个字还要漂亮。

"陈砚舟,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把笔一扔,抱起双臂,"你就是吓唬我。离婚?你舍得吗?你一个月才挣两万多,外面哪个女人会跟你?离了婚谁给你做饭洗衣服带孩子?"

她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笃定,仿佛已经看透了我所有的底牌。

我拿起她签好字的协议,折好放回抽屉。

"明天九点,民政局。"

"行啊。"她笑着,"我倒要看看,你明天舍不舍得进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

凌晨三点,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奥数题集。已经做了一大半,旁边的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

"爸爸,这道题我不太会。"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我坐到床边,接过题集。是数列求和的题,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有些难。我讲了三遍,他才终于弄明白。

"爸。"他收起笔,"你跟妈妈会离婚吗?"

我沉默了很久。

"知远,如果有一天......"

"我觉得挺好的。"他打断我,声音闷闷的,"反正妈妈只疼舅舅家的孩子。上次我的生日蛋糕,她都忘买了,但是舅舅家的明明满月,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出一个字。

01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顾婉清已经打扮好坐在客厅里。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化了淡妆。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表情从容得像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起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昨晚会后悔得睡不着呢。"

我没说话,拿起协议检查了一遍。她的签名还在,甚至有新鲜的红色指纹印——她自己按的,大概是怕我反悔。

"走吧。"

"真去啊?"她放下咖啡杯,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穿好外套,拿起车钥匙。

她愣了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行,那就去。反正我不签字,你也离不成。"

车子开出小区,她坐在副驾驶座,低头玩手机。

我瞥了一眼,她在给顾家明发微信:【姐今天要把你姐夫吓住了,以后他再也不敢管我花钱的事。】

后面跟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我的胃部一阵抽搐。

十二年的婚姻,在她心里,原来就值这点分量。

到了民政局,离婚大厅里人不算少。一对对夫妻坐在塑料椅子上,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还在小声争吵。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递来表格时,顾婉清还在笑。

"填吧。"我把笔推给她。

她拿起来,写字的速度很快。姓名、身份证号、离婚原因......每一项都填得毫不犹豫。

轮到我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愤怒——愤怒于她的态度。

她真的以为我只是在吓唬她。

"冷静期三十天。"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回执单,"到时双方再来一趟。"

顾婉清接过回执,冲我晃了晃:"看,还不一定呢。三十天里你要反悔,我可等着你求我——"

"我申请线上快速办理。"

我打断她的话,对着工作人员开口。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顾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线上快速办理,适用于双方已就财产和子女抚养达成一致、不存在争议的离婚案件。我昨晚已经把所有财产分割方案和儿子的抚养计划都准备好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材料:"材料齐全,符合条件。两位确定要走快速通道吗?"

"确定。"

"加快办理需要缴纳加急费用,五个工作日可以——"

"我付。"

我掏出银行卡。

顾婉清终于说不出话了。她盯着我,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刷卡机发出"滴滴"的声响。

"好了。"工作人员把盖章后的受理回执推过来,"五个工作日后,带齐材料来领证。到时双方的婚姻关系正式解除。"

出了民政局大门,顾婉清站在原地,看着我发动车子。

"陈砚舟!"她突然喊了一声。

我摇下车窗。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是认真的?"

我没有回答。

车窗缓缓升起,把她接下来的话挡在外面。

02

接下来的五天,顾婉清开始慌了。

第一天晚上,她做好了四菜一汤,还特意蒸了我爱吃的鲈鱼。我回来时她正在厨房忙碌,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我立刻堆起笑容。

"砚舟,吃饭了。我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菜。"

儿子已经坐在桌前,筷子都没动。

"爸,外婆来电话了。"

我还没开口,儿子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王素芬尖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知远!让你爸接电话!他现在有本事了是吧?敢跟你妈离婚?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外婆,我还没吃饭。"

"吃什么饭!你都要没家了还吃饭!"

我拿过手机:"妈。"

"别叫我妈!陈砚舟,你可真行啊,偷偷摸摸跑去跟我女儿离婚?我告诉你,明天你赶紧去撤了,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就闹到你单位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陈世美!"

"您随意。"

我挂了电话。

顾婉清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她放下汤碗,坐到我旁边,声音放软了:"砚舟,我妈她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好好过日子,你看,儿子也大了,房子也供完了......"

"房子是供完了。"我说,"然后你准备把它抵押了,给你弟弟再买一套学区房。"

她张了张嘴。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她,"你前天跟银行打的电话,询问抵押贷款的事。我们住的这套房子,市值大概三百万,你想拿它去给你弟弟凑钱。顾婉清,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她的脸白了。

"我......我只是问问......"

"问完了说不用了?"

她沉默了。

儿子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顾婉清突然哭了起来。

"砚舟,你不能这样!我跟你过了十二年,给你生了儿子,我图什么?我就是想帮帮家明,他混得不好,我当姐姐的能眼睁睁看着吗?你要是能多挣点钱,我也不至于......"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

我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盯着她,"你说'我要是能多挣点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顾婉清,你觉得我挣得少,不足以支撑你扶养弟弟的梦想。所以你嫌弃我。十二年来,你只把我当成提款机。"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不问问我工作累不累?为什么从不在意我加班到几点?为什么我给儿子的教育金、我父母给孙子的抚养金,你都拿去给你弟弟?"

她哭得更大声了,眼泪把妆都冲花了。

我转身回了书房。

锁上门,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沈若云发来的文件。

【陈总,星河科技Q3财报已汇总,净利润同比增长45%。财务部建议您近期召开董事会,讨论海外市场拓展计划,预计需要启动资金八千万。】

我回复:【收到。下周安排董事会。另外,帮我联系张律师,准备离婚后的股权变更事宜。】

【沈若云:......陈总,您真要离婚?】

【已经在办了。】

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才弹出一条消息:【顾姐还蒙在鼓里?】

我敲下四个字:【她不想知道。】

星河科技是我七年前和几个大学同学合伙创立的。起初只是个小工作室,六年前搭上数字化转型的浪潮,拿到两轮风投后迅速扩张,如今市值已过三十亿。我作为创始人兼CEO,持有公司35%的股份。

但这个消息,我从未告诉过家里人。

刚起步那几年,公司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我忙着拉投资、谈合作,经常通宵加班。顾婉清嫌我回家晚,嫌我不做家务,说别人的老公月薪三万还能天天接送孩子。

我索性就不说了。

后来公司开始盈利,我想告诉她,但那天恰好她弟弟结婚。她把家里存折摊开,笔尖在"余额"那一栏点了点:"砚舟,家明结婚要五十万,我给他凑三十万。剩下二十万咱们过日子够用了。"

三十万。

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告诉她。一旦她知道了,她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搬到娘家去。

从那以后,我刻意隐瞒了公司的一切。日常开销用工资卡里的钱——每月两万出头,是我让财务特意打到工资卡上的。真正的收入,全部走公司账户和对公财务管理。

七年来,我开着九万块的二手轿车,穿着优衣库打折的衬衫,抽八块钱一包的红塔山。顾婉清管这叫"没出息",说某某的老公开宝马、某某的丈夫戴劳力士。

我只是笑笑。

03

第四天晚上,王素芬带着顾家明亲自登门。

门铃响的时候,顾婉清正在厨房洗碗。我去开门,看见岳母和小舅子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顾家明的妻子刘芳,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

"陈砚舟,你出来!"王素芬推开我,大剌剌走进客厅,"婉清!婉清!你看看你嫁的什么男人!"

顾婉清擦着手出来,看见这个阵仗,脸色变了。

"妈......"

"你还叫我妈?"王素芬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你看看你,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家明买房也是为咱们老顾家争光,你男人居然为这事跟你离婚?"

顾家明站在一边,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垂着眼不说话。他穿着件崭新的皮夹克——上个月姐姐给买的,花了八千。脚上的AJ是去年姐姐送的生日礼物。

"姐夫。"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我没应。

王素芬更来劲了,拍着茶几说:"陈砚舟,你今天给我个说法。婉清嫁给你十二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她给你生了儿子,给你做了十二年的饭,你凭什么跟她离婚?"

"就凭她瞒着我,拿家里的钱给她弟弟买房。"我平静地说。

"什么叫'家里的钱'?"王素芬眼睛一瞪,"婉清是家明的姐姐,帮衬弟弟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跟小舅子计较钱,你还是不是男人?"

"那套房子,是知远的教育金、我父母的养老钱、我们夫妻十二年的积蓄。"我看着王素芬,"如果这叫'计较',那我认了。"

"你们一家人还说什么你我?你的钱就是婉清的钱,婉清的钱就是她娘家的钱!"

我笑了。

"那我的钱,应该不是您的钱吧?"

王素芬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转向顾婉清:"婉清,你看看!他还在跟我顶嘴!"

"妈......"顾婉清红着眼眶,"你们先回去吧,我跟砚舟再好好说说......"

"说什么说?"王素芬站起来,"这样的男人你还留着他?离婚就离婚!他能找到比我闺女更好的?做梦!到时候你带着知远,妈给你介绍更好的——"

"妈!"顾婉清喊了一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家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姐夫,那房子......要不算了?我先不买了,你们别因为我闹成这样。"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让步,但当他说到"房子"的时候,眼神里闪过的失望和怨怼,我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是在让步,他是在等姐姐替他说话。

果然,顾婉清立刻摇头:"不行!定金都交了,怎么能退?"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顾婉清,到了现在,你还在维护他。"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

"是,我是在维护他!"她突然喊出来,"他是我弟弟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爸妈不容易,我要是不帮他,谁帮?你?你除了每个月那点工资,你还能干什么?"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刘芳抱着孩子后退了两步,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顾家明低着头,嘴角却不可察觉地抽了抽——他在忍笑。王素芬双手抱臂,脸上是"你看吧"的表情。

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我看着顾婉清。

十二年。

我以为她只是心软,只是太重亲情。可现在我才明白,在她心里,这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娘家,在那个她拼命贴补的弟弟身上。

我和儿子,只是给她提供补贴来源的工具。

"好。"我说,"那就离婚吧。后天去领证。知远的抚养权归我。"

"凭什么!"王素芬炸了,"知远是婉清生的!"

"就凭您女儿连儿子的教育金都拿去给了小舅子。"我看向陈知远,"知远,你想跟谁?"

十二岁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跟爸爸。"他说。

顾婉清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多了。

"知远......"

"妈妈,"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上个月的生日,你忘了。但是舅舅家明明满月的时候,你提前一个月就准备好了礼物。"

他擦了擦眼睛:"我那天等你到十点。你没回来。爸爸给我煮了碗面,放了两个鸡蛋。"

顾婉清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对不起......"

"太迟了。"儿子转过身,走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王素芬还要说什么,被顾家明拉住了。

"妈,走吧。"

他拉着母亲和妻子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王素芬在外面说:"离就离!到时候婉清找个有钱的,看他怎么哭!"

然后是顾家明压低了嗓门:"妈,小声点。万一他真离了......"

"真离了就让他滚!一个破上班族,有什么了不起的!"

脚步声远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顾婉清。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进了书房,关上房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若云发来消息:【陈总,张律师说离婚手续办妥后,随时可以启动股权变更。另外,明天的董事会推迟到下午三点,您上午可以先去民政局。】

我回复:【收到。】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陈总,您确定要在拿到离婚证之后才告诉顾姐真相吗?】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不是告诉。是让她自己看见。】

【她会疯掉的吧?】

【也许会。但这是她应得的。】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十二年前,我和顾婉清刚结婚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那时候的她,会记得我的生日,会在我加班时送来宵夜,会把工资存起来计划着将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从她弟弟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开始的。她母亲打了通电话,说"你做姐姐的不能看着弟弟受苦"。她给了第一笔钱。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

每一次,我都默认了。每一次,我都在心底替她开脱——她只是心软,她只是太重感情,她只是被原生家庭绑架了。

可我的退让,并没有换来她的醒悟,只换来变本加厉。

210万。

这个数字像一个警钟,终于把我敲醒了。

我在书房里坐到深夜,听见她在外面收拾碗筷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很轻。中途她曾停在我房门外,站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敲门。

也许她以为,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气消了就没事了。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失去了我。

04

第五天。

上午八点,我穿好西装,打好领带。

顾婉清坐在客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没有扎,散乱地搭在肩上,脸色很憔悴,眼底下有浓重的青黑色——显然一夜未眠。

茶几上的购房合同还摊在那里,210万的数字刺眼得像血。

"砚舟,"她站起来,声音沙哑,"你真的要这样吗?"

"走吧。"

"我不去!"她后退一步,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我不离婚!砚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家明打电话,那套房子我不买了行不行?"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顾家明的电话。

"喂,家明,那套房子——"

电话那头传来顾家明不耐烦的声音:"姐,昨天不都说好了嘛,定金好不容易才交上,你现在又闹什么?姐夫离就离呗,反正他又挣不了几个钱,你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开着免提。

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我的耳朵。

顾婉清的脸瞬间白了。

她挂断电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我说。

车子驶向民政局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窗外是六月的阳光,炙热而明亮,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到了民政局,填表、签字、照相、交回结婚证。

工作人员翻看着我们的材料,例行询问:"双方自愿离婚,对子女抚养和财产分割已达成一致?"

"是。"

"是。"

工作人员在本上盖章。

红色的印章落下去的一瞬间,顾婉清的手抖了一下。

结婚证被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本深褐色的离婚证。

照片上,顾婉清的眼睛是红的。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目。

顾婉清站在台阶上,捏着那本离婚证,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就像一个人以为自己赌赢了。

"陈砚舟,你还真敢离啊。"她抬起头,看着我,"行,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离就离,我顾婉清不靠男人也能活。"

她说到"活"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倔强中透着一股不经意的轻蔑——那是一个女人对丈夫最后的底牌,不,前夫最后的底牌。

她以为我会后悔,会像以前一样服软。

我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沈若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民政局门口,足够清晰:

"陈总,星河科技董事会推迟到下午四点。张律师说,根据离婚协议,您的股权变更需要在今天之前启动。另外,财务部汇报,海外账户已准备完毕,八千万——"

我按下免提键。

沈若云的声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八千万欧元随时可以转账到您指定的账户。"

顾婉清听到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转头盯着我,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星河科技。

八千万。

她张了张嘴,愣住了。

远处的高楼大厦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像一面面镜子,照出她苍白的脸。她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本离婚证,指节发白。

"陈砚舟,她刚才说......星河科技?"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那个估值几十亿的星河科技?"

我没开口。

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对着她。

屏幕上是星河科技的企查查页面——法定代表人:陈砚舟。持股比例:35%。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不可能......"她后退一步,"你怎么可能是......你明明每个月工资才......"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骗了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从来没问过。"

05

阳光很刺眼。

顾婉清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

星河科技的企查查页面。

法定代表人:陈砚舟。

注册资本:两亿人民币。

企业估值:三十二亿人民币。

她盯了很久很久——长到街角那棵银杏树的影子从她的脚边挪到了膝盖。

然后她开始笑。

那笑声里没有高兴,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呛得喘不过气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十二年。"

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白色长裙蹭上了灰尘。

"陈砚舟,我们结婚十二年,你居然是星河科技的创始人。"

"我没骗你。你只是没问。"

"我没问?"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问过你!老大出生那年,我问你上班的公司叫什么,你说是个'小公司'!我问你做什么的,你说'做软件的'!"

"你哪句问我是不是老板了?"

她被噎住了。

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你故意瞒着我。"

"对。"我坦然承认,"我是故意瞒着你。"

她的哭腔里带着质问:"为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防着我?我是你老婆!"

"因为你弟弟。"

四个字落下去,她的质问戛然而止。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牛皮本,翻开。

第一页。2015年3月,顾家明大学毕业,找工作需要打点关系——转出八万。余额:三十二万。

第二页。2015年9月,顾家明考驾照,学车费加陪练费——转出一万五。余额:二十八万。

第三页。2016年春节,顾家明相亲,买衣服、请客、送礼——转出两万七。余额:二十一万。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密密麻麻的记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顾婉清看着那个本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记了十二年的账?"

"不只。"我翻到最后一页,"每一笔,我都记了两遍。另一本在保险柜里,原件。这本是复印件,专门给你准备的。"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

"所以呢?我补贴弟弟怎么了?我又没花你的钱!"

"你没花我的钱?"我笑了,"顾婉清,你从来就没赚过钱。你花的每一分,都来自于我。儿子出生那年,你在家带孩子,我月薪八千。刨去房贷三千、奶粉钱一千二、水电物业五百,剩三千你想怎么花怎么花。可你倒好,存了半年,给你弟弟买了部苹果手机。"

"那是——"

"那是家明需要查资料找工作!"我替她把话说完,"对,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弟弟买了手机之后,王者荣耀打上了最强王者。这份工作找了十二年,至今还靠姐姐养着。"

她的身体晃了晃。

我继续说:"七年前,星河科技拿到A轮风投,估值破亿的时候,我想告诉你。"

她的睫毛颤了颤。

"那天晚上我回家,你坐在沙发上,把一张存折推到我跟前。你说家明要结婚,女方开口要三十万彩礼。你说你做姐姐的不能不管。"

"我怕了。我怕你知道我真实的身家后,会把我撕成碎片去喂你弟弟。"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起一张碎纸片在顾婉清脚边打了个旋。

她死死盯着我,眼眶红得吓人,却流不出泪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继续瞒着?"

"因为我们离婚了。"我把手插在裤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名下一切财产与你无关。所以现在你知道了也无所谓。"

"无所谓?"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陈砚舟,三十亿!三十个亿!我跟你过了十二年的苦日子,你让我去挤公交,让我去菜市场为三毛五块跟人磨嘴皮子,让我穿地摊货跟人家长里短——你告诉我你值三十个亿?!"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

"你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只给了我五十万!"

"五十万已经是多给了。"我看着她,"按照法律规定,你最多能拿到我'工资收入'的一半。我在公司领的工资,月薪两万二,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七。十二年的共同财产,你那一半也就一百万出头。扣掉你这些年贴补你弟弟的,我还倒贴了你。"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有人侧目看着我们,大概以为只是在民政局讨价还价的离婚夫妻。

我抬手看了眼手表。

十一点二十分。

"走吧。我下午还有董事会。关于你的——关于你,该说的都说了。"

"等等!"顾婉清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砚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回来好不好?家明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他买不买房我不管了,我以后只想着咱们家——"

"你每次都说'真的错了'。"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每次你给完钱,被我发一顿火,你就说错了。然后再偷偷摸摸再给。"

"这次不一样——"

"是啊,这次不一样。"我接上她的话,"这次是离婚证已经拿到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褐色的离婚证,盯着它,像是盯着一个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她的嘴唇在发抖。

手指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砚舟,"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如果我今天没签字,如果你没故意让我听见那通电话,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瞒到你儿子上大学的学费不用被你搬到舅舅家为止。"

"他也是你儿子——"

"对,他也是我儿子。"我第一次提高了声调,"顾婉清,你记得知远上次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名吗?你知道他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吗?你知道他每天晚上几点睡吗?"

她的脸色白了。

"你弟弟家孩子满月,你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你亲儿子生日,你连蛋糕都忘了买。"

"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等法院的通知吧。关于知远的抚养权,我会正式提起诉讼。你在抚养权协议上签字是一回事,法官最终怎么判,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再来争——你已经没资格了。"

她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陷进绿化带的石头沿上。

手机又响了。

沈若云。

"陈总,张律师说股权变更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您本人签字。下午三点,他带过来等您。"

"知道了。"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看见顾婉清死死盯着我的手机。

"沈若云。"她念出那个名字,"你那个助理。你是不是跟她——"

"跟她配合得很好。"我接上她的话,"她帮我管公司,七年零三个月,从没出过错。比她更配得上'贤内助'这三个字。"

顾婉清的脸终于彻底灰败了。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陈砚舟!你不能走!"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站在阳光里,白色长裙被风扬起一角。阳光穿过她乱蓬蓬的头发,照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

最终,她问出了那个我从三年前就料到她会问的问题——

"这些年,你在星河科技挣的钱,到底有多少?三十亿里,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她的声音是哑的。

很哑。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贪婪在泪水中若隐若现。

看着她拼命想掩饰却根本掩饰不住的算计。

看着她即使到了现在,依然在为那笔钱动心的模样。

然后我笑了。

"你想知道?"

她拼命点头。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摇下车窗。

"我挣了多少钱,已经和你没关系了。至于三十亿里有多少是我的——"

我踩下油门。

车子滑出去,从车窗飘出我最后一句话——

"等法院通知的时候,你自己算。"

她从后视镜里越变越小。

白色的长裙缩成一个小点。

最终被阳光吞没。

而我的手边,方向盘的正上方,贴着一张便签——

那是知远三岁那年画的画。

画上是三个小人,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旁边用蜡笔写了一行字:

「我的家」

我摸了摸那张纸,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驶入了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