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陈启明正盯着电脑上的代码,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签字笔。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
他扫了一眼,笔停了。
“……一等奖……奖金……15,000,000……”
陈启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代码。代码块里有个变量名写错了,他把光标移过去,删掉,重新输入。
手很稳。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隔壁工位的张磊正在打电话,声音透过隔板传过来:“……老婆,真不是我不接,下午开了三个小时的会……对,周末那个方案我还在改……”
陈启明站起身,拿起杯子去茶水间。他走得很慢,和往常一样。茶水间的净水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他接满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他没看。回到工位,把水杯放在鼠标垫左边——他习惯放那个位置,十年了。然后坐下,继续改代码。
五点半。行政部的小刘开始挨个工位提醒:“今天周五啊,大家差不多收拾一下,别太晚了。”
张磊第一个关电脑:“走了走了,这周累死了。”
陈启明没动。他在等一个编译结果。进度条走到78%,然后卡住了。他重新点了运行。
六点二十。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启明打开浏览器,输入福彩中心的官网地址。他拿出那张躺在钱包夹层里整整三天的彩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第一组:030715222805。
屏幕上的中奖号码:030715222805。
他把彩票翻到背面,看着父亲的名字——陈德厚。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确切地说,是父亲去世十二年后,他在整理母亲搬家的旧物时,从一本《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扉页里掉出来的。
一张未兑奖的旧彩票。上面的日期是十二年前。号码前五位和父亲生前常买的一组数字一模一样,最后一位被钢笔改过,从08改成了05。
那天是父亲出事的前一天。
陈启明研究了三天旧彩票的走势规律,用父亲的习惯号码推演了新的组合。他只想试试——用父亲的方式,买一注。
中了。
一等奖。税后,一千二百万。
陈启明关掉网页,把彩票放回钱包夹层,和父亲的工作证放在一起。他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工作证——鸿达建筑集团,技术部,陈德厚,工号0047。
然后他关电脑,拎起包,刷卡下班。
地铁上,他站在车厢连接处,一手拉着吊环,一手刷手机。他给妻子方敏发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方敏回:“随便,你回来路上带点青菜。”
“好。”
他又打开一个股票交易软件,快速浏览了几条行业新闻。一则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鸿达建筑集团拟启动新一轮融资,大股东或有意向稀释股权”。
陈启明把这条新闻截图,存进一个名为“资料”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还有:父亲的工作证照片、十二年前鸿达项目的工程验收报告扫描件、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以及一份陆振华、周明远、赵谦明三人的人物关系时间线。
他点开那个时间线,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今天:
“12月15日,董事会议。议题:全员降薪方案表决。”
陈启明退出文件夹,把手机揣进兜里。
地铁报站声响起:“前方到站——临江路。”
他下车,刷卡出站,在小区门口的菜店买了一把青菜,又在隔壁的卤味店斩了半只鸭。
回到家,女儿雨桐正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爸”。方敏在厨房里喊:“青菜洗一下。”
“好。”
陈启明脱了外套,挽起袖子洗菜。水龙头哗哗响,方敏在边上切姜,随口问:“公司怎么样?”
“老样子。”
“张磊说你们要降薪?”
“听说了。”
“你们部门也要降?”
“不知道。”
方敏看了他一眼。陈启明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甚至有些温和。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吃饭的时候,雨桐说学校要交校服费,三百块。方敏说知道了。陈启明夹了一块鸭肉放到女儿碗里,问她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多少分。
“九十二。”
“最后一道大题错了?”
“嗯,单位忘了写。”
“下次注意。”
晚上,等方敏和女儿都睡了,陈启明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登录一个刚注册不久的新邮箱,里面有一封来自律所的确认函——“陈先生,关于您委托我司办理的鸿达建筑集团股权收购事宜,现已完成初步意向接洽。预计可在两周内完成第一批股份交割,约占总股本的4%。”
他回复:“按计划推进。第二批目标调整为8%,合计12%。”
发完邮件,他打开鸿达建筑集团的股东名册——这是他从公司内网权限里悄悄提取的。名册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陆振华,持股28%。
排在第二位的,是用一个离岸公司代持的名字,持股15%。
排在第三位的是周明远,持股8%。
赵谦明排在第七,持股3%。
陈启明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接到电话后瘫坐在地上,那个因为父亲在项目中使用不合格材料导致坍塌的传言,那个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得到的父亲,那个被舆论草草归结为“操作失误”的死亡。
他睁开眼。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逝。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你做得对。”
陈启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旧彩票。
在台灯下,他看着彩票背面父亲的名字——陈德厚。
“爸,”他的声音很轻,“等我。”
01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陈启明刷卡进入鸿达建筑集团的办公大楼。
大厅里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公司最新的项目宣传片——临江新城的商业综合体,鸿达今年的标杆工程。画面上,陆振华和市领导握手的镜头定格了五秒,然后切换成下一帧。
陈启明在电梯口等了三分钟才挤上去。电梯里弥漫着周一早上特有的沉默——有人打哈欠,有人盯着楼层数字发呆,有人低头刷手机。
十五楼。技术部。
陈启明的工位靠窗,不算最好的位置,但胜在视野开阔。从他坐的地方望出去,能看到半个临江区的天际线,以及远处那个正在施工的吊塔——临江新城的项目工地。
他打开电脑,先看了三封未读邮件。
第一封:行政部通知,本周五下午两点召开全体中层以上干部会议,议题为“公司2024年度成本优化方案”。
第二封:业务总监赵谦明发起的技术方案评审邀请,时间周三上午。
第三封:财务总监周明远发来的部门预算调整意见。
陈启明一封封点了已读,没有回复。
九点,张磊拎着早餐进来,嘴里还嚼着包子:“明哥,早。听说周五的会是降薪的事儿?”
“邮件里没写。”
“得了吧,成本优化,这四个字在咱们公司等于降薪,又不是头一回了。”张磊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幅度不小,中层以上至少砍两成。”
“听谁说的?”
“行政小刘昨晚吃饭说的。她表哥在财务部,说周总把方案已经做好了,只等董事会过一下。”
陈启明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张磊看他不搭茬,也不再多说,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上午十点半,陈启明去十六楼送一份技术方案。
十六楼是总监们的办公区,走廊比十五楼宽一倍,地上铺的是灰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赵谦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陈启明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陆总的意思很明确,今年必须压到预算的百分之七十,不能再拖了。”是赵谦明的声音。
“但技术部那边怎么办?老员工占了一半,一降薪,人心就散了。”另一个声音——陈启明认得,是分管工程的副总孙伟。
“散也得降。不降薪就裁员,你自己选。”
“这是要逼死人吗……”
“老孙,十二年前什么阵仗你没见过?天塌下来不也顶住了?”
陈启明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两秒后,赵谦明说:“进来。”
陈启明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赵谦明坐在老板桌后面,孙伟坐在沙发上,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报表。
“赵总,孙总。”陈启明把方案放在桌上,“临江新城项目的技术方案,按上次评审意见改了第三版。”
赵谦明拿起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行,放着吧。周三评审会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这次的方案涉及主体结构变更,甲方那边盯得很紧,你心里有数。”
“有数。”
赵谦明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但比平时多停了一秒。然后他说:“行,你先忙。”
陈启明转身出去。
他刚走到走廊拐角,手机震了。
是律所发来的消息:“第一批股份交割已完成。您名下现持有鸿达建筑集团4.2%股份。第二批谈判已启动,预计本周内可达成意向。”
陈启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电梯走。
经过财务部门口时,他透过玻璃隔断,看见周明远正坐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周明远的头发花白了一大半,戴着老花镜,眉头皱得很深。
陈启明没停步,径直走向电梯。
下午,他请了两个小时假,去了银行。
VIP室里,客户经理满脸堆笑:“陈先生,您这次的理财需求比较特殊,我们这边推荐几款……”
“不用理财。”陈启明打断她,“全部活期,随时可用。”
“好的好的,按您要求。”
办完手续出来,陈启明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一个人的命,有时候就是几行数字的事。”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02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如常。
陈启明每天按时上下班,开会,改方案,和同事一起吃午饭,听张磊抱怨房贷压力大,帮新来的实习生改代码。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唯一的变化,是他每天晚上回到家后,会在书房里多待一个小时。方敏以为他在加班,没有多问。
周三上午,技术方案评审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赵谦明主持会议,孙伟也在。陈启明站在投影屏前,用四十分钟把临江新城项目的技术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主体结构的混凝土配比变更部分时,赵谦明突然打断他:“这个配比,之前有过先例吗?”
“有过。十二年前的鸿达项目用的就是这个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十二年前的鸿达项目。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每个人心里都起了涟漪,但没有人说话。
赵谦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继续。”
陈启明面不改色,继续往下讲。他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周明远在听到“鸿达项目”四个字时,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评审会结束后,赵谦明把陈启明叫住了。
“陈启明,方案可以,但刚才提鸿达项目的事——”
“赵总,我只是陈述技术事实。”
“我知道。”赵谦明看着他,“但在公司里,有些事,不提比提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太明白。”
赵谦明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然后他说:“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
陈启明没说话。
“公司现在很难,你也知道。周五的会议,陆总会亲自来。我希望你——算了。”赵谦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去吧。”
陈启明转身离开。
他走到电梯口,掏出手机。律所的第二条消息到了:“第二批8%股份已达成意向,双方约定本周五上午签署正式协议。届时您将合计持有鸿达建筑集团12.3%的股份。”
周五上午。同一天,同一个地点。
陈启明按灭屏幕,走进电梯。
周三晚上,他回了一趟母亲家。
沈月如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陈启明父亲生前分的,七十多平,住了三十年。墙皮有些剥落,但被沈月如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启明到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妈。”
“来了?”沈月如探出头,“洗手,马上吃饭。”
饭桌上,两菜一汤。排骨炖得酥烂,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却吃得很慢。
“工作怎么样?”
“还行。”
“雨桐呢?”
“期中考试数学九十二。”
“那不错啊。你小时候数学老不及格。”
陈启明笑了一下。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
吃完饭,他陪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是一部老剧,母亲喜欢看,翻来覆去播了好几遍,每次都会跟着剧情掉眼泪。
临出门前,陈启明站在玄关换鞋。沈月如站在他身后,突然说:“启明,你是不是在查你爸的事?”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沈月如的声音很平静,“你爸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他对不起很多人。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没把项目做好。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
“妈,他说对不起谁了吗?”
“没说。”沈月如摇头,“他只说,有些事,等他走了,让我别问。也别让你问。”
陈启明系好鞋带,直起身。
“妈,我周末带雨桐来看你。”
“好。”
他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沈月如站在窗前,冲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身上车。
回到自己家时,方敏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改方案。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图纸。
“吃了吗?”
“吃了。我妈炖的排骨。”
“她还好吧?”
“挺好的。”陈启明坐到他旁边,看着她屏幕上的设计稿,“这次是什么项目?”
“一个幼儿园的改造方案。甲方预算卡得死,改了好几版了。”方敏揉着太阳穴,“你们公司降薪的事怎么样了?”
“周五开会。”
“真要降?”
“不知道。”
方敏停下鼠标,转头看他:“启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启明看着妻子的脸。方敏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最近熬夜太多。他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等周五开完会,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好事。”
方敏笑了一下:“你还能有好事?不是又要加班换成调休吧?”
陈启明没解释,只是说:“去睡吧,别太晚。”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卧室。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启明,不管什么事,你记着,咱们是一家人。”
“我知道。”
卧室门关上后,陈启明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响着,阳台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他拿出手机,打开他和律所的往来邮件,一封封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份文档。
标题写的是:12月15日,会议事项。
第1条:签到出席。
第2条:投票权确认。
第3条:——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第3条:父亲的座位。
他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十二年前的那场会议,他没见过。但他听母亲说过——那一天,鸿达项目的验收报告被全票通过,没有一个反对的声音。他父亲陈德厚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三个月后,项目主体出现裂缝,事故定性为“混凝土配比操作失误”。他父亲被认定为第一责任人。没有追悼会,没有赔偿,没有道歉。
只有一张旧彩票,夹在一本落了灰的书里。
陈启明睁开眼。
窗外,夜色如墨。
03
周四,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天。
陈启明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大厅里没什么人,LED屏还没开,电梯不用等。
他刷卡进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
“……周总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我看他脸色不太好。”是行政小刘的声音。
“谁脸色能好?董事会对降薪方案不满意,说幅度不够大,要求从两成提到三成。”另一个声音——好像是财务部的人。
“三成?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小声点。这事儿还没定,周五开会才表决。”
陈启明没进茶水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
公司内网首页上,挂着一则通知:“关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暨中层干部会议的通知。时间:12月15日下午14:00。地点:28楼大会议室。议题:一、公司2024年度成本优化方案表决;二、其他事项。”
其他事项。这四个字是陈启明让律师加进去的。
他打开一份加密文件。这是他委托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联合出具的《鸿达建筑集团股权结构分析报告》。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
“经查,鸿达建筑集团现有公开股东结构中,存在多处交叉持股和隐名代理关系。其中,持股15%的第二大股东‘华远投资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经穿透核查,指向公司内部某高管。”
陈启明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华远投资的实际控制人,不是陆振华,也不是周明远。
是赵谦明。
一个持股仅3%的业务总监,通过离岸公司和多层股权代持,实际控制着公司15%的股份。
陈启明是靠事务所那边做税务结构时,通过好几层关系才查到的。普通的财务审计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
赵谦明。那个在评审会上说“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的人,那个在这家公司做了十八年、看起来总是在执行陆振华意志的人。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上午十点,张磊端着咖啡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明哥,你听说了吗?降薪幅度要提到三成。”
“听说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急有用吗?”
张磊噎了一下:“不是,你房贷还完了?雨桐的学费你不用管?”
“该来的总会来。”
“你今天说话怎么跟个老板似的……”张磊嘟囔着走了。
陈启明继续改方案,下午三点把终版发给了赵谦明。四点,他收到了周五会议的正式签到通知。
他点开签到页面,发现参会人员名单里,除了常规的中层以上干部,还有一行小字:“根据最新股权登记,列席本次会议的股东代表有——”后面跟着三个名字。
第三个名字是:陈启明。
他关掉页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四点半,他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周明远打来的。
“陈启明,”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你下班后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可以。哪里?”
“公司后面的茶室吧,就以前你爸常去那家。”
茶室叫“一味轩”,开了二十多年了。陈启明记得小时候,父亲加班晚了,会带他来这里,点一壶铁观音,再要一碟花生米。父亲喝茶,他吃花生。
六点,陈启明走进一味轩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他面前是一壶泡好的铁观音,热气袅袅升起。
陈启明在他对面坐下:“周总。”
“别叫周总了。”周明远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叫我周叔吧。你爸以前就这么叫我。”
陈启明端起茶杯,没有喝。茶汤的颜色很深,香气很浓。
周明远看着窗外。茶室的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
“你爸出事那天,上午我们还在一起开会。”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他说项目的主体结构出了点问题,想提出来重新做质检。陆总没同意,说工期来不及。两人吵了一架。”
陈启明放下茶杯:“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出去了。下午他没有来上班。第二天——”周明远停了很久,“第二天项目上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塔吊的钢丝绳断了,砸在主体结构上。后来查,说主体结构本身也有问题,混凝土强度不够。追责的时候,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你爸。”
“我爸那天下午去哪了?”
周明远转过来看着他。茶室的灯光很暗,他的脸上有一半在阴影里。
“他说,他去找了赵谦明。”周明远的声音变得很轻,“但你爸走之后,赵谦明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周,今天下午的事你当不知道。记住了,就当不知道。”
陈启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但声音依然保持平稳:“什么意识?”
“我不知道。”周明远摇了摇头,“我不敢问。那时候你爸已经不在了,我家里两个小孩都在上学,我不能丢工作。所以——”他低下头,“所以我什么都没问。十二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沉默了很久。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窗外的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归于寂静。
“周叔,”陈启明说,“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周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启明面前。
“因为我看到明天的参会人员名单了。因为你名下突然多了鸿达12%的股份。”周明远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启明,你要做的事,我不拦你。但你爸如果在,他不想看你变成那样。”
陈启明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
“里面是什么?”
“你爸出事前三天,写的一份技术异议报告的原件。”周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鸿达项目的混凝土配比,不是他定的。是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改了。他直到出事前三天才发现。这份报告,他递上去了,但被压下来了。”
陈启明捏着那个信封,手指的关节发白。
“压下来的人是谁?”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在桌上放了一张一百块钱。
“茶钱我付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启明,“明天,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记住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门铃响了一声,周明远消失在夜色里。
陈启明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报告,纸页的边缘已经脆了。报告的第一页上,是他父亲工整的字迹——
《关于鸿达项目A3标段混凝土配比异常的技术异议及复核申请》。
落款日期:十二年前的12月12日。
三天后,项目出事。
五天后,他父亲死了。
陈启明把报告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站起来走出茶室。
巷子里的风很冷。他把信封贴在胸口,一步步往家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石板路上,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04
周五,下午一点四十分。
鸿达建筑集团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还关着,但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中层以上干部、各部门负责人、几位独立董事、股东代表——总计四十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张磊站在陈启明旁边,扯了扯领带:“妈的,我穿西装还是不习惯。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陈启明确实穿得很随意——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夹子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用了很多年。
“明哥,你说这次降薪方案能通过吗?”
“能。”
“你咋那么肯定?”
“因为需要它通过的人,比反对它的人多。”
张磊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一点五十分,会议室的门被行政部的人推开。人群开始往里走。
陈启明走得很慢。他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的铜牌——“鸿达建筑集团董事会会议室”。
十二年前,他父亲也曾走进这扇门。
他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目测能坐七八十人。正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大长桌,周围摆着三排座椅。长桌的尽头是主位,皮椅的靠背比其他的都高。
陈启明没有坐前排。他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正好对面能看到整张长桌的全貌。他坐下,把黑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封面上。
一点五十八分。高层们陆续落座。
陆振华最先走进来。五十七岁,头发染得乌黑,西装剪裁考究,走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径直走向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会议室。
周明远坐在他左手边。财务总监的位置,离主位三步。
赵谦明坐在长桌中段。业务总监的席位不算靠前,但也不算靠后。他今天穿着灰色西装,神色如常,正低头翻阅桌面上的会议材料。
其他董事和高管依次就座。
两点整。陆振华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交谈声立刻停了下来。
“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陆振华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两项议程。第一项,审议并表决公司2024年度成本优化方案。第二项——”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关于公司股权结构的通报和相关事项。”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陆振华抬手压了压:“先走第一项。请财务部周总做方案说明。”
周明远站起来,走向投影屏幕。他经过陈启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投影亮起。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干,但条理清晰:“各位,公司2024年度营收预计同比下降15%至20%,主要受房地产市场持续下行和原材料价格上涨双重影响。为保障公司正常运营和现金流安全,财务部在董事会授权下,拟定了以下成本优化方案——”
他翻到下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加粗的红字:“全员薪酬下调30%”。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周明远继续往下讲。降薪的具体细则、分档标准、执行时间表、过渡期安排。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匀速,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五分钟后,方案说明结束。
陆振华开口:“方案大家都清楚了。下面开始讨论。有意见的,请举手发言。”
沉默了两秒。然后市场部总监率先举手:“陆总,三成的比例太高了。我们部门底下的销售,底薪本来就不高,再砍三成,人留不住。”
接着是工程部:“工程部一线人员工作强度大,危险性高。降三成,我怕出安全问题。”
再然后是行政部:“行政这边都是老员工,上有老下有小,三成太狠了。”
反对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但陆振华只是听着,面无表情。
等声音渐渐平息,赵谦明站了起来。
“各位,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我想请大家看一组数据——过去十八个月,鸿达拿到的项目数量同比减少了四成。同期,我们的管理成本只降了不到一成。如果现在不咬牙压下来,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就不是降薪,而是裁员。”
会议室安静了。
赵谦明转向陆振华:“陆总,我建议直接进入表决程序。”
陆振华点了点头:“同意。现在开始表决。在座拥有投票权的股东代表和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一共四十七票。支持降薪方案的,请举手。”
稀稀拉拉的手举起来了。赵谦明、市场部副总监、财务部几个人、几位独立董事。
然后更多的手举起来了——那些反对的人,在几秒的犹豫之后,也陆续举起了手。
当反对变成了共识,剩下的只是服从。
张磊坐在陈启明旁边,咬着牙,手在膝盖上抖。然后他也举起来了。
陈启明看着会议室里林林总总举起的手臂,数了数。三十七票。超过三分之二。
陆振华看了一眼票数:“好,三十七票支持。方案——”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不高,但很稳。
所有人转头看去。
陈启明没有举手。
“陈启明?”陆振华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技术部的?”
“是。”
“你有什么意见?”
“不是意见。”陈启明站了起来,“是程序问题。”
“什么程序问题?”
“根据公司章程第三十四条,涉及全体员工切身利益的重大方案,需要向股东代表进行专项说明。今天的方案说明,是否已经向全体股东书面提交?”
陆振华的表情变了一下,但转瞬恢复:“这事财务部会后会补——”
“现在呢?还没补,对吧?”
“陈启明,”赵谦明插话,声音冷了几分,“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流程,你是中层干部,不是股东——”
“我是。”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看着陈启明。
他打开手边的黑色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举起来,正面朝向众人。
“鸿达建筑集团股份登记证明。本人陈启明,于本周完成对鸿达建筑集团共计12.3%股份的收购。根据公司章程第二十二条,持有公司5%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对董事会议案提出质疑。”
文件上的公司钢印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陆振华的脸色变了。
赵谦明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面无表情。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罐,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陈启明把文件放回桌面,声音依然平稳:“我刚才没举手。因为我反对这个方案。”
安静。
然后一片哗然。
“……技术部的陈启明?他什么时候成股东了?”
“12%?那比周总还多了!”
“他哪来的钱?”
陈启明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看着陆振华,继续说:“我反对的理由有三点。第一,降薪幅度一刀切,没有考虑基层员工的承受能力。第二,高管层的薪酬没有同步成比例下调。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举起那份泛黄的报告。
“十二年前,鸿达项目事故的根本原因,不是一线工人的操作失误,而是公司高层在明知混凝土配比存在问题的情况下,强行压制了技术人员的异议报告并隐瞒了真实资料。这份报告,是我父亲陈德厚在出事前三天提交的。他签了名,递了上去。没有人回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我以股东的身份提出一项动议——”陈启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在鸿达建筑集团全面查清十二年前鸿达项目事故完整真相之前,我反对通过本次成本优化方案。同时,我要求立即成立独立的专门调查组,彻查当年的验收流程、财务记录和责任人链条。”
他坐下,把手放在黑色文件夹上。
文件夹的封面,是一行他父亲亲手写的字——
“技术人员的底线,不是不犯错,是不说谎。”
陆振华看着陈启明,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周明远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赵谦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的手很稳。
会议室里的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墙上挂着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然后陆振华开口了,声音沙哑:“鉴于出现程序异议和新动议,本次表决延期。会议——”
“不,陆总。”赵谦明突然打断他,站了起来,“我建议,现在就表决。既然陈启明作为股东提出了明确动议,那就按规定来。要么投票否决他的动议,继续原方案。要么投票支持,暂缓解散。”
他的目光投向陈启明,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陈启明坐在那里,手指在文件夹的脊背上来回摩挲。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自己这12%的票远远不够否决所有人。他真正要做的,不是赢下这场表决。
而是让所有人知道——十二年前那件事,不是没人记得了。
表决开始。
“支持陈启明动议的,请举手。”
陈启明举起了自己的手。
周明远的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把手举了起来。
他是第二个。
然后,三只、四只、五只。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举起了手——他曾经在陈德厚手下做过技术员。
然后是张磊。他的脸涨得通红,手直直地戳向天花板。
十二只。
十八只。
陆振华没有数票,只是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茫然。
赵谦明也没有举手。
他只是在看陈启明。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结果:二十一票支持,二十六票反对。动议未通过。
陈启明输了。
但会议室里没有人觉得他输了。
陆振华宣布方案通过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说完立刻起身离开,甚至没有做会议总结。
人群开始散场时,安静得出奇。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四十多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
陈启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门口时,发现赵谦明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启明。”赵谦明叫住了他。
陈启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赵谦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但你爸如果看到了,大概会很高兴。”
陈启明转过身。
赵谦明举着手机,屏幕朝向他。
上面是一行字。
陈启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行字是——你在查的事,我知道答案。
陈启明猛地抬头看赵谦明。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赵谦明举起手机,屏幕再次朝陈启明亮了一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早九点,一味轩。我告诉你,你爸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电梯门合上了。
陈启明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文件被攥得发皱。
走廊尽头的窗外,临江的暮色正在降临。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穿过玻璃,像一声隔了十二年的叹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条加密短信正在屏幕上闪烁。
打开。
内容是——
“一份技术报告可以压十二年。一个人的命,也是。”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但你以为压报告的人是我吗?
明天来,我给你看更刺激的东西。”
发送者:赵谦明。
陈启明抬头,看向电梯的方向。楼层数字在一格一格地跳动,停在了一楼。
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三个字:
“几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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