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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那天,我特意在六点起床。

翻了半天,找出压在衣柜底十八年的存折。封皮已经发黄,边角卷着,翻开来,里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列了几十行——每个月,950元,雷打不动。

我坐在床边,用计算器一个一个加。加了两遍,结果都一样。

二十万五千二百元。

十八年。二百一十六个月。每月950元,本金刚好这个数。再加上利息,二十万出头。

不算少,但也绝对不算多。

我把存折合上,在手指间摩挲着封皮。十八年,从三十五岁到五十三岁,我就这么一个月一个月地往里存,像朝一口深井里扔石子。

现在,该听到响声了。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还没亮透。二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湿冷。

我穿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还是守诚留下的。袖子有点长,我往上卷了两圈。他比我高半个头,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罩了层壳子。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纹路深得能夹住一粒米。这些年,熬的。

“退休了,”我对着镜子说,“该算账了。”

镜子里的人没回应。

我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小区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我走了十分钟到公交站台,坐上第一班车。

车厢里只有我和一个打瞌睡的年轻人。我把存折揣在怀里,手一直按着。

十八年,我在心里念叨。十八年,二十万。

公交车晃了半小时,在兴业路的银行门口停下。我来得太早了,门还没开。银行九点才营业,现在才八点四十。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着,脚底下踩着溅上去的泥点子。风灌进来,我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子。这件衣服陪了守诚十几年,里面的棉花都薄了,不怎么暖和。

等的时候,我脑子开始转——转得全是十八年前那场架。

那是2006年,七月份。天热,闷得喘不过气。

医保改革,单位不全体兜底了,要自己买。守诚那天回来,黑着脸,说一年要交两千多。

“交啊,为什么不能不交?”我记得我是这么问的。

“两千多,够儿子补习一年了。”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再说咱俩身体好好的,用得着?”

“万一呢?”

“哪那么多万一。”他说,“你爸妈我爸妈,谁没病没灾活到七八十?”

我记得我当时就火了。不知道哪儿来的火,蹭一下就冒上来了。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加班太多,也许是觉得他不把家当回事,也许是看他那副“怎么可能出事”的嘴脸就来气。

我摔了只碗。

“不买是吧?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你以后生病别找我,我也不买,我存钱,我他妈自己存!”

守诚愣了愣,然后也火了:“你讲不讲理?”

“不讲理就不讲理,你自己看着办。”

吵到最后,守诚摔门走了。第二天早上,他上班前在桌上放了五百块钱,什么都没说。

我没动那五百块钱。

从那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往银行存950。

为什么是950?那是当年医保费用的三分之一,我算过了,如果真出事,二十年后能有二十万,至少够一个人的大病。

赌气。

赌的是他不把我当回事。

十八年,一赌就赌了十八年。

门开了。

银行保安拉开卷帘门,嘎吱嘎吱的声音撕破早晨的安静。我走进去,柜台后面的周姐认出了我。

“沈姐,又来了?”

“嗯。”

她习惯了。十八年,每个月十号之前,我都会出现。有时候人少,她会跟我聊两句;人多的话,我就直接把钱递进去,存完就走。

“今天不存钱。”我说。

周姐愣了下:“退休了?”

“退了。”我把存折递过去,“来,算算账。”

周姐接过存折,在机器上划了一下。屏幕跳出来的数字,她念出来:“二十万五千二百。”

和我在家算的一致。

“利息呢?”

“定期活期混着存的,收益不高,大概一千多。”她敲敲键盘,“全取?”

“全取。”

就在这时候,周姐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沈姐,你这本存折……”她皱着眉头,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对。”

“怎么不对?”

“系统里显示,你这张存折还有一笔定期,是……三年前存的。”她抬起头看我,“一笔单独的,150万。”

我愣住了。

01

我没听清周姐说什么。

或者说,听清了,但脑子不接收这个信息。150万?怎么可能?我每个月存950,一个月没落,也记了十八年的账,本金利息加一块就二十万出头。

“你再看一下,”我把存折往柜台推了推,“是不是搞错了?”

周姐又敲了几下键盘:“没错,系统里显示得很清楚。2021年3月,一次性存入150万,存期三年,明天到期。”

2021年。

三年前。

守诚就是那年走的。三月底,清明节前。他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我收拾他遗物的时候,也没翻出什么存折、银行卡。他工资卡里就两万块钱,我拿去办了后事。

“你查查这笔钱是怎么存的?”我趴在柜台上,声音有点抖,“柜台存还是转账?”

周姐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的脸色不对,没多问,继续去查。她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声音压低了:“沈姐,这笔钱……是转账进来的。转出方,是‘远江期货有限责任公司’。”

远江期货。

这个名儿,我在哪儿听过。

“转账附言里备注了一行字,”周姐念出来,“‘陈守诚先生投资回款,代为存入’。”

陈守诚。

我手指死死扣在柜台的大理石边沿上。指甲白了,指节发酸。

“还有,”周姐犹豫了一下,“转账那天,陈叔本人来过。”

“什么叫本人来过?”

“银行监控里拍到他了。他拿着身份证,专门到柜台办的确认手续,”周姐说,“是我们这儿的李经理经办的,刚查了记录,确实是陈叔本人。”

我站在柜台前面,感觉脚下的地砖有点滑。不对,可能是我腿有点软。

守诚是2021年3月28号走的。

三月十五号,离他走还有十三天。他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去单位办点事。我记得他那段时间瘦得很厉害,眼窝陷下去,脸色蜡黄。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就是没睡好。

他骗了我。

“李经理呢?”我问。

“今天休班,要明天才来。”周姐说着,又看了眼屏幕,“沈姐,这事儿……你还是先回去问问?”

问问?

问谁?问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我把存折收起来,没取钱,出了银行。门口台阶上还留着刚才踩的泥印子,我跨过去,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远江期货。

我想起来在哪儿听过这名儿了。

2020年初,疫情刚开始那年,守诚在家待了几个月。那段时间他老是抱着手机,一会儿紧张兮兮地盯着屏幕,一会儿又轻松地笑两声。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学理财。

理财。

我后来在他手机里看到过一个APP,图标就是个红色箭头朝上的曲线图,名字好像叫什么“远江期货交易平台”。

他删了。

我记得他删了。他去世以后,我把他的手机从头翻到尾,微信、短信、通话记录、APP,能翻的全翻了,什么都没留。干干净净,像他怕留下什么东西给别人看。

“投资回款,代为存入。”

我默念这八个字,念了两遍。

三年前存进银行的,是投资回款。他拿什么投资的?我们家的钱都在我手里,他那点工资,每月交完伙食费和儿子生活费就剩不下几个,他哪来的本金去投资?

除非——

我脑子突然轰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除非他动了那笔钱。

我打了辆车回家,冲上三楼,翻出衣柜顶的旧铁皮箱。那个箱子还是结婚时候的东西,四十年了,锁早坏了,我就一直用来装各种票证、合同、存折。

我从箱子底翻出这些年所有的存单。

十八年,存折用了三本。第一本2006年到2012年,第二本2012年到2018年,第三本2018年到2024年。我一本一本摊在桌上,一行一行看数字。

2006年7月:存950元,余额950元。

2006年8月:存950元,余额1900元。

每一笔,每月十号之前,一分不少。

我看到2019年底的余额,七万八千六百元。

翻到2020年,竟然有一笔取款记录——三万元。

2020年4月,柜台取款,取款人:陈守诚。

他取过钱。

我愣在桌前。守诚拿我的存折,取了三万块。他知道我怕丢,存折一直锁在铁皮箱里,他也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他没跟我说一声,就取走了三万——那是他2010年以后交的所有工资。

然后是第二笔,2020年8月,又取了五万。

再然后是第三笔,2020年11月,取了两万。

2021年2月,取了一万。

他在不到一年里,分四次取走十一万。

我手开始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存折上的数字在眼前浮动,像水底下的字。

十一万。

守诚背着我,拿出去了十一万。加上2021年3月那笔150万——那150万,到底是什么?

我把存折放下,闭上眼睛。

守诚走之前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好。好几次半夜醒来,床边是空的,他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问过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他总说:“没事。”

后来他瘦得脱了相,我硬拽他去医院。抽血、B超、CT,做了一整套。

结果是胃癌,晚期。

医生说,这个情况,至少已经拖了大半年,如果能早半年发现,还有手术机会。

我记得到家那天晚上,守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灯没开,黑漆漆的,就他一个人。

我开了灯,看见他眼睛红了。

“月明,对不起,”他说,“拖累你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

我没接话。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蛋汤,摆上桌,叫他吃饭。他坐到桌前,夹了块青椒,手一抖,掉在桌上。

我说:“明天去住院。”

他说:“嗯。”

住院第七天,做化疗。第一天晚上,他吐了一整夜。我在病房的椅子上坐着,听着他呕吐的声音,擦汗,倒水,没合眼。

第五天,他又吐了,吐完以后,躺在床上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话。

“月明,那本存折上的钱……你留着,别动。”

我当时没在意。他大概觉得亏欠我,想用这点钱补偿。我说:“知道了,你好好养病。”

他笑了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第十二天,他走了。凌晨三点,心率监测仪变成一条直线。

我签的死亡证明。

现在回想起来,他让我别动那本存折。不是让我存着不用——是让我别查。

十一万。150万。

他拿什么做到的?

我站起来,把存折收进包里,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守诚的工资卡,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注销。

我拿起来,在光下翻了翻。

卡号、人名、有效期——所有的信息都和以前一样。但是有个细节,我从来没注意过。

这张卡,是三年前四月份补办的。

守诚三月份去世,卡是四月初办的。

人死了怎么补办工资卡?

02

那个夜晚,我盯着守诚的工资卡,一直看到半夜。

三年前四月补办。

守诚三月二十八号走的,社保那边接到死亡申报得一到两个月,银行联网系统不可能那么快更新。所以理论上,在社保局把他的信息注销之前,他在系统里还是“活着”的状态。

理论上,他可以拿着身份证去银行,说卡丢了,申请补办。

他做过吗?

不对。那张补办的单子上签字的是谁?如果他自己去办的,那说明他三月底根本没死。如果不是他办的,那就是我搞错了——或者有别的人,用了他的身份证。

我盯着房顶,想了一个多小时,突然爬起来翻出守诚的死亡证明。

纸张已经泛黄了,印章还是鲜红的。死亡日期:2021年3月28日。死因:胃癌晚期。签字人:沈月明。

他确实死了。我亲眼看着他被推进太平间,亲手挑的骨灰盒,亲手埋的。

但是银行记录显示,三月十五号他还在柜台办过业务。周姐说得很肯定,监控拍到他了。

那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需要搀扶。我每天守着他,他怎么去的银行?

天色由黑转灰,窗外有鸟叫起来。我坐起身,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存折被取了十一万,在2020年4月到2021年2月之间。那时候他身体还勉强能出门,有可能自己去取的——虽然没告诉我。

三月份,一笔150万从远江期货转入,附言是“投资回款,代为存入”。两天后守诚本人到银行办了确认手续。那时候他卧床不起,怎么可能去?

除非——这笔钱,是在更早的时候谈好的。远江期货名义上是“回款”,实际上是“赔付”或者“安家费”。他们把钱打过来,附言写清了来源,怕以后查。守诚知道了,去确认。但是那时候他已经病得走不动了,所以——

有没有可能,去的不是他?

“代为存入”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由别人代他存进去。但是银行确认手续又必须本人办,所以有人陪他去,或者——用他的证件去办的。

我躺不下去了,坐起来,翻出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往下滑。守诚的老同事,得问问。

他这一辈子,在单位干了三十年,不争不抢,也不怎么跟人应酬,同事关系不远不近。我找到他退休前的组长,叫刘永福,今年也快六十了,跟守诚一起进厂的。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刘师傅,我是月明。”

“哦,月明啊,怎么这么早……”刘永福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我想问守诚的事——他生前最后那两年,有没有跟你提过投资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刘师傅?”

“他没跟你说过?”刘永福的声音低下来,醒了,“那是前年,哦,不对,是2020年年初,那段时间疫情刚来,大家都歇在家里,单位没活干。老陈确实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借钱。”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借多少?”

“五万。”刘永福说,“他说是他儿子那边急用,要周转一下,我家里也不宽裕,就借了他两万。”

儿子。陈念。

“他还了吗?”

“还了,两个月以后就还了,还加了一千利息。我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哪是借钱,是放贷啊。”

两个月,两万变两万一。翻一倍,算起来年化超过百分之三十。

“他借了都投哪儿了?”

刘永福说:“他说是期货,主要是原油和铜。那段时间国际油价暴跌,他说是抄底的好机会,稳赚。我当时还劝他,说期货风险太大,小玩玩可以,别往里砸太多。”

“他怎么说?”

“他说他懂,研究了半年了。”刘永福顿了一下,“月明,守诚这事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事,就是想问问。”

刘永福“嗯”了一声,没追问。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守诚借钱投资的事,从2019年就开始了。

那他找过多少人借?除了同事,还有什么途径?他取存款里的十一万,是不是利滚利借多了,窟窿越来越大?

那他最后又怎么从远江期货拿回来150万?

我打开守诚的手机——三年前我替他收着的,没舍得扔,隔段时间充充电,怕电池废了。我划开屏幕,输入密码:我的生日。

桌面干干净净,就剩几个系统自带的APP,微信还在,点开,聊天记录一片空白。他删得精光,连转账记录都没留。

翻开相册,空的。

通讯录,还有号码。我一个一个往下翻,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本地号码,通话时间显示2021年3月14号,上午十点半,通话时长四十八分钟。

那是他去世前两周。

我按了回拨。

电话通了,响了好多声,我以为没人接,正要挂,那头突然“喂”了一声。是个男的,声音沙哑,像刚睡醒。

“请问,您是陈守诚的朋友吗?”

电话那头顿了十几秒,然后说:“你是谁?”

他声音里带着警觉。

“我是他爱人,沈月明。”

长久的沉默。我甚至怀疑他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你拿他手机打电话的?”

“对,通讯录里找到的。”

“陈哥走之前,没跟你提过我?”

“没。”我握紧手机,“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边叹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了出口。

“我是章磊,做期货的。”他说,“陈哥是我的客户,也是……怎么说,朋友吧。”

“2021年那笔150万,是你转给他的?”

章磊没搭话。

我又问了一遍。

“算是吧。”他终于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章磊在电话里说了很长时间。他说守诚是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他的,2020年初开始投,小打小闹先赚了一点,后来胆子大了,就到处凑钱——除了工资积蓄,还借了同事、亲戚、甚至是网贷。

“他最高峰的时候有将近三十万在账户里,我劝他取出来,差不多了。他不听,说铜价还要涨。”

后面的事我差不多猜到了——铜价没涨,反而跌了。守诚的持仓爆仓,三十万本钱全部亏光,还倒欠了平台保证金。

“他欠了多少?”

“加利息,九十二万。”

我倒吸一口气。

九十二万。他不吃不喝二十年,也还不上。难怪那几个月他睡不着觉。

“那些讨债的天天打电话,追得他没办法,”章磊说,“后来他找我,问有没有办法翻本,哪怕把借的钱还上。我说有,但是风险更大。”

“什么办法?”

“配资。”章磊说,“五倍杠杆,炒原油。压对了就能翻身。”

“他压对了?”

沉默。

“八个月,两万滚到一百五十万。”章磊的声音很平,“然后他就让我全部清仓,一分不剩,把钱全转到他指定的账户上,说是给老婆存的。”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他清仓以后,我问他,为什么不再继续做?他说……”章磊顿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快死了。”

眼泪掉在手背上,烫的。

“他做最后一次交易的时候,疼得趴在电脑前,鼠标都握不住。我给他打电话,听见他在那边干呕,问他怎么了,他说胃疼,老毛病。”

章磊的声音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月明姐,陈哥最后说,他对不起你。十八年前跟你赌那口气,本来想争个面子,到头来欠了一屁股债。这150万,是这把老骨头最后的运气,他不敢留,直接给你存了。”

“他把你的存折取出来,拿了十一万,全都砸进保证金里了。他说那个存折是你每个月的念想,不能断。要是翻了十倍的亏让你知道他动了钱,他会死都不安心。”

他说完。

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升上对面楼的房顶,光落到我的膝盖上。

我慢慢挂了电话。

存折还摊在桌上,一堆数字,密密麻麻,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整齐。

950元,每月十号之前,一分没少。

原来他的那口气,比我还长得多。

03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到天光大亮。

那张存折还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的存款记录,18年不中断,每个月10号前。从最开始的钢笔手写,到后来的机打小票,纸张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还沾过水渍。

2006年8月,存950,余额1900。

2006年9月,存950,余额2850。

2006年10月,存950,余额3800。

那些数字我早就能背下来。每个月拿出工资的一部分,留下生活费,留下儿子的补习费,留下水电燃气,然后雷打不动把950块钱塞进存折。

“不能买医保,”我对自己说,“买了就输了。”

输了什么呢?

说到底,是输了自己的倔强。守诚越不放在心上,我就越要把这件事做下去。十八年,做着做着,这件事就从赌气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执念。

连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开始,只知道每个月必须存950。不是为生病,是为证明——证明他没有远见,证明他不听我的错了,证明我把他说的“不用买医保”钉死在这本存折上。

可到头来,本钱二十万的存折里放了150万。

他在看不见的地方全还回来了。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陈念打来的,声音急匆匆的。

“妈,我今早查了爸的社保账户,系统里登记的死亡时间是2021年4月3号,比实际的晚了六天。”他顿了顿,“爸是不是走之前办过什么手续?银行的钱,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我捏紧了电话:“你爸在系统里‘活着’的那六天,办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他去了银行,把150万存进了我的存折,还确认签字了,是柜台本人办理的。那时候他已经病得起不来床,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去的。他在社保系统里还没注销身份,‘活’在证明上,他就是靠着最后这点力气,把那笔钱稳稳当当放进了我的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念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有点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不敢。他怕我追问那150万哪来的,怕我知道他把存折里的钱挪去炒期货。他本来想用这笔钱翻身,结果翻了,也是他运气好——八个月,两万变一百五十万。可挣到钱了他也不敢跟我们说实话,因为一旦说了,我就知道他动过我的存折。”

停了停,我又补了一句:“他瞒了我一辈子,最后还是要用这张卡、这个名、这个身份,把一辈子欠我的心虚还掉。”

陈念在电话里哭了。

成年人的哭是不出声的,是电话那头呼吸不均匀,气息断断续续。过了会儿,他问:“妈,我能不能回去一趟?”

“随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起身把存折收进包里,又坐车去了银行。

周姐今天当班,见我进来,脸色一紧,示意我到VIP室等一下。几分钟后,李经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姐,这是陈叔当年存款时留下的东西,签了保密协议封存的。今天我们上级同意,可以解封交给你了。”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打开。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面一行字,是守诚写的。手有点抖,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认得出来是他在国企写了半辈子报告的笔迹——

“内附:1.远江期货投资回款凭证;2.欠款偿还明细;3.个人致歉信;4.定期存单复印件。陈守诚,2021年3月。”

他没读过太多书,公文写得一板一眼。连给家人留东西,都像写报告。

我抽出致歉信,只看到第一行,眼泪就掉下来了。

“月明:你要是看到这个,大概还是气不过。”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米粒儿拼成的一样,挤在一张稿纸上。

“十八年前不该跟你吵,买了就是了,你也不用存这些年。可我没买,不是为了省钱,是放不下面子。你越坚持,我越不想认输。你说存钱,我就让你存,看你什么时候服软。可你没服软。十八年,每个月,950。你不看我,也不问我,就是存。我知道你是在跟我赌气。你赌赢了。我后来炒股亏了钱,从存折取了十一万,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说我偷你的念想。可我就算取了钱,你那本存折上的数字从来没停过。每个月的950雷打不动。我欠你一辈子。这150万,是我最后的运气,也是这辈子唯一能给你留下的东西。不治病了,治也治不好。钱给你,你留着,别动。守诚。”

我抱着那张纸,在银行VIP室里哭了很久。

04

陈念是清明前一天到家的。

我去车站接的他。出站口涌出人群,他个子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拖着行李箱朝我走过来,步子快,走到跟前叫了声“妈”,然后抱了抱我。

他身上有汗味儿,衣服皱巴巴的,没来得及换。

“先回家。”我说。

他没多问。路上我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一直侧头看窗外。街景一样,老街还那样,没什么变化。只是路边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大圈,树冠密密地挨在一起。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妈,我爸最后那段时间,是不是很难受?”

我把车停稳,拉上手刹。

“嗯。”

陈念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守诚留下的东西全摊在茶几上。存折、银行卡、那张稿纸上写满字的信、期货公司的转账凭证、银行的定期存单复印件。还有一个小塑料袋子装着几盒没拆封的止痛药——从他走以后,我一直没扔。

陈念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看得很慢。看完以后,他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

“他最后那几个月,”陈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说:“睡不着。”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我们娘俩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蛋花汤。陈念夹了好多回菜,都夹掉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他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水声,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释怀,不是原谅,就是松动。像一块压得太久的石板,终于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守诚站在客厅门口,穿着那件旧的灰色夹克衫,比最后见他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有肉了,看着像很多年前的样子。他手里拿着我的存折,冲我晃了晃。

“月明,你看,我还清了。”

梦里我说不出话。

他又说:“那气,咱不赌了,成不成?”

醒了以后,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枕头是湿的。

05

清明节。

天微微阴着,像要下雨,又不像要下。我带着存折去了公墓。守诚的墓碑立在半山腰上,灰白色的石头,名字被描过好几道金漆,颜色还新。

我把那本存折放在碑前,用块石头压在底下。

“陈守诚,你看清楚了——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存的,十八年,每个月950。另外一百五十万是你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墓碑前的枯草吹倒。没人回答我。

“你瞒了我一辈子,临了给我留这些,以为我会谢你?”我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可是守诚,我存钱不是为了让你还的。”

我顿了顿,把哭腔压下去。

“你欠我的,从来就不是钱。”

我把存折收起来,拿在手里。风大起来了,山间呜咽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地滚过去。

从公墓回来以后,我顺路去了趟银行。

周姐看到我,眼神里有点担心。我把存折递过去,说:“不取,查一查。”

“查什么?”

我重新打印了这十八年来所有的流水记录。机打小票,一截一截裁下来,摆了一柜台。每个月950,存进取出——中间那空缺的十一万,用红笔画了四条杠。

标注:2020年4月,取3万。8月,取5万。11月,取2万。2021年2月,取1万。

取款人:陈守诚。

我看着那四条红杠,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流水中断的那一段圈出来,在底下写了一行字。

“补录:2021年3月15日,存入150万元,资金来源:期货投资盈利。注:截至本人查证,陈守诚已于生前将欠款全部清偿,无遗留外部债务。沈月明,2024年3月。”

写完以后,我把纸页递给周姐。

“附到存折档案里。”

周姐接过去,有点犹豫:“沈姐,这是你存折,没必要留这么细的。”

“有必要。”我说,“这笔钱不能只是我账上的一个数字。它从哪来、怎么来的、为什么来,得有个东西说清楚。不然以后我不在了,儿子翻出来又是一笔糊涂账。”

手续办完,我把存折合上。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想了想,又转身回去,把附注里的最后一行重新抄了一遍,把“全部清偿”四个字描粗了很多。

从银行出来,天色已经放晴了。

我走在街上,手机响了,陈念打来的。

“妈,我今天收拾房间,翻出来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存根的复印件——爸存了好多年,每月都存,跟你一样,也是950。他藏得挺深,塞在床板底下。”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陈念的声音有点发闷:“妈……你们俩这是何苦呢。”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不是赌他,是赌我。”我轻声说。

“赌你自己什么呢?”

“赌我能赢。”

陈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

“那就包饺子吧,我爸以前老馋那口。”

“行。”

我挂了电话,把存折放进包里,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太阳从云后钻出来,街上亮堂堂的。